我的老師居然叫我坐在學校唯一的巴基斯坦人旁邊。她說她叫桑婭,見我沒有落座,她還一直盯著我。法瑪爾老師的眼睛沒有一絲色彩,比灰色還要淺,看起來就像沒有訊號,一片模糊的電視螢幕。她的下巴上長著一顆痣,中間還有兩根捲毛,拔下來並不難。也許她壓根兒就不知道那裡長了兩根毛。說不定她喜歡呢。有問題嗎?法瑪爾老師問,班裡所有的孩子都轉身看著我。我想大聲說,穆斯林極端分子殺了我姐姐,但說完這句話似乎也沒法接著說,你好,我是傑米,或者見到你真高興。於是,我只是在課桌最邊上坐了下來,儘量不去看桑婭。
要是被爸爸知道,他準會發瘋的。他說,離開倫敦最大的好處就是遠離穆斯林。可芬斯伯裡公園有幾千個這樣的人。女人穿著戴頭巾的長衣服,活像準備去參加萬聖節的女鬼。公寓那頭的路上還有一個清真寺,我們見過他們全去那裡祈禱。爸爸說湖區沒有一個外國人,都是些不問世事的英國人。
我們的新學校很小,看起來就像是迪士尼卡通片裡出來的。四周群山、樹木環抱,前門有一條小溪潺潺流過。要是你在操場上,像是能聽見水「咕咚咕咚」流進出水口的聲音。我在倫敦的學校位於一條主路上,聽到的,看到的,聞到的都只能是來來往往的車輛。
我拿出鉛筆盒後,法瑪爾老師說,歡迎到我們學校來,然後大家都開始鼓掌。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傑米,她問我,從哪兒來的,大家都小聲說我是從垃圾國來的,不過我回答說倫敦,法瑪爾老師說要不是路途太遠,她也想開車去倫敦看看。聽到這話,我腹部突然一緊,因為感覺媽媽突然好遙遠。然後她叫我們說些身邊有趣的事兒,我卻一個字都想不出來。然後,她問,你有多少兄弟姐妹,我甚至也答不上來,因為我不知道羅絲算不算。所有人都咯咯地笑起來,法瑪爾老師說,同學們,安靜,然後她又問,這樣,你養寵物了嗎?我說,我有一隻叫羅傑的貓。法瑪爾太太微笑著說,老鼠叫羅傑這名挺好聽的。
第一次上課,老師就叫我們寫了一篇兩頁紙的作文,名字叫《快樂的暑假》,老師叫我們特別注意短句,每句的首字母要大寫。這個容易,不過要想寫出什麼快樂的事兒那就難了。今年暑假,快樂的兩件事無非是跟賈絲明一起看《蜘蛛俠》的電影,以及收到媽媽的禮物。於是,我把這兩件事情寫了下來,可是,儘管我把字寫得很大,滿打滿算也只有一頁。然後我坐在那裡,盯著作文本,希望能寫點兒有關冰淇淋、碼頭,或者海里游泳的事兒。
最後五分鐘,法瑪爾老師一邊喝茶,一邊看著手錶說,每個人都必須寫兩頁,有的同學甚至能寫三頁。一名男生抬頭看了看。法瑪爾老師衝他眨了眨眼,男孩喜形於色。然後他身子前傾,鼻子幾乎碰到了桌面,寫得飛快,好幾千個單詞從他筆下刷刷地寫了出來,描述他那美好的假期。
只剩下三分鐘了。法瑪爾老師說。我的筆卻卡在了第二頁的最上面,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墨水印,因為我已經七分鐘沒動筆了。
瞎寫唄。這話說得特別小聲,起初我還以為聽錯了。然後我望著桑婭,她的眼睛裡閃著明亮的光,宛如陽光底下的水窪一樣忽閃忽閃的。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幾近黑色。她頭上罩著一塊白布,幾乎將所有的頭髮都遮得嚴嚴實實的,只有一根頭髮垂在臉頰上,那根頭髮又黑又直,閃閃發亮,像一根細細的甘草。她是個左撇子,寫字的手腕上戴著六個手鐲。瞎寫唄。她又說了一遍,然後面帶微笑。她的牙齒在棕色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白。
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穆斯林極端分子殺了我姐姐,可是我又不希望上學的第一天就惹麻煩。我翻了翻白眼,像是覺得桑婭的建議完全是胡扯,這時,法瑪爾老師喊了聲,只剩下兩分鐘了。我飛快地寫起來,一通瞎編,說我去了海灘,在海里游泳,在潮水潭裡找到了螃蟹。我描述說,海鷗想要媽媽的炸魚和薯條,她笑得合不攏嘴,爸爸給我建了個世界上最大的沙灘城堡。我說那個城堡很大,我一家人都能待在裡面,這段有點兒太扯了,於是我劃掉了。我說賈絲明把皮膚曬傷了,不過羅絲把皮膚曬成了古銅色。寫到這裡的時候,我停頓了千分之一秒,因為雖然其他的部分都是瞎掰的,關於羅絲的部分卻是最大的謊言。不過,這時,法瑪爾老師大聲喊道,只剩下60秒了,我下筆如飛,自己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寫了一大段有關羅絲的事兒。
這時,法瑪爾老師喊了聲,時間到了。她問誰想跟大夥分享假期的經歷,桑婭高舉著手,她的手鐲發出叮呤噹啷的聲音,猶如商店門口的鈴鐺做出的動靜。法瑪爾老師指了指她,然後又指了指那個得意揚揚的男生,以及另外兩個女生,雖然我沒舉手,但她最後還是指向了我。我想說不了,謝謝,但這些話卡在了我的喉嚨裡。我一動沒動,她又沒好氣地說上來呀,詹姆斯,我只好站起來,走到全班同學的面前。我的鞋子感覺比以往更沉了,有人指著我那件蜘蛛俠t恤上的汙漬。可可米會讓牛奶變成巧克力色,喝著是很好,但要是灑出來那就一團糟了。
那個得意揚揚的男生先讀,那傢伙一讀起來就沒完沒了,法瑪爾老師問你寫了多少頁,丹尼爾,丹尼爾說寫了三頁半,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的眼睛要掉出來了,整張臉那叫一個得意。然後,一個叫亞歷山德拉和另一個叫梅齊的女孩分別描述了她們的假期,說的內容無非是派對啦,新養的狗崽啦,還有她們去巴黎的行程啦。然後就輪到桑婭了。
她清了清嗓子,眼睛眯成了兩道閃光的縫。本應該是個不錯的假期,她說。然後她誇張地頓了頓,四下看了看。外面,一輛卡車隆隆駛過。晚上的酒店看起來很漂亮,位於一個美麗的森林裡,方圓數里外有別的房子,真是一個理想的休憩場所,媽媽說。可她大錯特錯。丹尼爾翻了翻白眼,鼻子哼了哼。頭一晚,我沒有睡覺,因為碰上了暴風雨。我聽見什麼東西「啪嗒啪嗒」地敲打著窗戶,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樹枝被風吹得簌簌作響。但風停了後,仍然能聽見動靜,於是,我從床上爬了起來,拉開窗簾。桑婭突然扯著嗓子喊起來,法瑪爾老師差點兒從椅子上跌落。接下來,桑婭語速極快,說不是樹枝,而是一隻死人的手在敲打玻璃,然後,一張臉突然出現了,連牙齒都沒有,頭髮亂蓬蓬的,說讓我進去,小女孩。於是我……
法瑪爾老師一隻手放在胸口,站了起來。跟以前一樣,很有意思,非常感謝。桑婭看起來有些生氣,但老師沒再讓她讀完。然後輪到我了。我儘可能讀得很快,讀到羅絲那段時幾乎是在喃喃自語,因為我告訴所有人她在海灘上玩得很開心,實際上是待在壁爐的骨灰盒裡,這讓我覺得很愧疚。你姐姐多大了,法瑪爾老師問道。15了,我回答說。噢,她們是雙胞胎嗎,她說,好像這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一樣,我點點頭,她說真好。我的臉唰地一下紅了,顏色就跟粉紅色的熒光筆一樣。桑婭一直盯著我,像是想弄明白哪一段是我瞎掰的,這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我也盯著她。不過,她並沒有覺得尷尬,臉上反而掛著燦爛的笑容,眨了眨眼睛,像是我們分享了一個大秘密。
很好,法瑪爾老師說,你離天堂又近了一步。丹尼爾的臉上像是樂開了花,但我覺得這也太蠢了。儘管我們的作文寫得還可以,但我覺得還沒有到達驚世駭俗的地步。不過,直到法瑪爾老師往她的課桌上傾身過去,我才第一次看清教室的佈置。牆壁上有15朵蓬鬆的雲朵呈對角線排列。右上角用金色的紙板裁剪出「天堂」的字樣。左下角有30個天使,每個天使都長著一對白色的翅膀。天使的右邊翅膀上寫著班上某個同學的名字。要不是天使的頭被大頭針釘在牆上,它們看上去還是相當神聖的。法瑪爾老師用一隻胖嘟嘟的手將我的天使移到第一朵雲上面。然後又將另外兩個女同學的天使移到同樣的雲上,不過,丹尼爾的天使跳過第一朵雲,直接移到了第二朵雲上面。
午餐時,我想要交個朋友,便在操場上閒逛,想找個人聊聊,但只有桑婭一個人站在那裡。班裡的其他人都一塊兒待在草地上。女生用雛菊編手環,男生則在踢球。我也很想跟他們一起踢,但又不敢問能不能加入他們。最後,我只是在附近躺了下來,假裝曬太陽,希望能有個男生過來。我閉上眼睛,聽著溪水潺潺流過,男生哈哈大笑,球捱得太近時,女生會尖叫。
我想肯定是一朵雲遮住了太陽,因為我突然就被陰影遮住了。我抬頭看了看,卻看見兩隻撲閃撲閃的眼睛,深棕色的皮膚,還有一絲在微風中飄動的頭髮,我說走開,桑婭卻說好酷啊,然後一屁股坐在我旁邊,咧嘴笑起來。我問她你想幹什麼,她說跟你聊聊蜘蛛俠唄,然後張開她那格外粉嫩的手掌,掌心裡有一枚用藍丁膠做的戒指。
我也是一個人。她低聲說這話的時候四下看了看,確保沒人在聽。我不想理她,但被她弄糊塗了,說你到底什麼意思,然後故意打了個哈欠,讓她覺得我壓根兒就不在乎答案。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她說著指了指包裹在頭和肩膀上的頭巾。我立馬坐了起來,我的嘴一定是張得老大,因為一隻蒼蠅落在了我的舌頭上。我咳嗽幾聲,把蒼蠅吐了出來,桑婭大聲笑起來。我們都一樣,她說,我衝她喊道,我們才不一樣呢,這時,丹尼爾從人群那頭望過來。拿著,她將一枚戒指遞給我說。我跪在地上,連連後退,一個勁兒地搖頭。這顯然是穆斯林的某種傳統,不過,據我在學校所瞭解的有關齋月的情況,從來沒聽說過接受或贈予藍丁膠戒指的事兒。不了,謝謝,我說,我知道即便我在跟一個穆斯林講話,媽媽也會為我禮貌的舉動感到自豪。桑婭晃動著右手中指,上面套著一枚細長的藍丁膠戒指,一枚棕色的小石子像鑽石一樣鑲嵌在上面。她說除非你也戴一枚,否則魔法是不會靈驗的。我說我姐姐被炸彈炸死了,然後趕緊起身,撒腿就跑。
幸好食堂裡那個胖胖的女人吹響了口哨,該進教室了,於是我飛快跑向教室。我坐在椅子上,腦袋裡的神經直撞頭骨,我得喝杯飲料才行,手上的汗印在課桌上留下了幾道痕跡。草地上的那班人走了進來,走廊裡響起了笑聲。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戴著雛菊做的手環,連男生也不例外。雖然看起來傻傻的,但我也希望能戴上一個用花兒做的手環。桑婭是最後進來的,在我面前晃盪著手指,讓我看到那枚藍丁膠戒指。
我們做了幾道數學題,後來還上了地理課,不過,我一次也沒往桑婭那邊瞧,我能感覺她盯著我的後腦勺。我感到很困惑,很不安,像是背叛了爸爸,因為桑婭覺得我是個穆斯林。儘管我的皮膚是白色的,說話帶著英國腔,但我覺得炸死別人的姐姐就是不對,我肯定做了什麼事兒,才讓桑婭覺得我想要她的穆斯林戒指。
老師說把課桌收拾好,我便將地理書放進新抽屜裡。課桌上寫著詹姆斯·馬修斯的字樣,名字旁邊還畫著一個蘋果。我希望是香蕉,因為這玩意兒跟蜘蛛一樣,會給人超能力。我開啟抽屜,在英語課本下面看到一個白色和黃色的小東西。我抬頭看了看,發現丹尼爾正盯著我。他點點頭,指了指,像是要我在抽屜裡找找。於是,我把英語課本拿到一旁,我的心臟就像玩偶盒中的小人一樣冷不丁從胸口跳了出來。是一個雛菊手環。我再次抬頭看了看,丹尼爾豎起大拇指,我也用同樣的手勢回應他。突然間,我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把今天我在學校發生的事兒告訴賈絲明瞭。我的指尖顫抖著,害怕把花弄壞,我深吸了一口氣,才去摸那些花。桑婭出現在我旁邊,用奇特的表情仔細看著手環,起初,我以為她是妒忌。但我拿起雛菊,意識到那根本不是什麼手環,而是一堆碎花瓣。我知道桑婭之前不是妒忌,而是生氣。她用那雙明亮的眼睛怒視著丹尼爾,眼裡閃爍著如同碎玻璃一樣的光芒。
丹尼爾拍了拍一個叫萊恩的男生的肩膀,小聲在他耳邊說著什麼。他們咧嘴衝我笑著,豎起大拇指,然後得意地笑著,走出教室,我的心臟像是彈簧上的愚蠢的小丑,我好想把它按回到胸腔裡,餘生都藏在裡面。
戒指會保護你的,桑婭小聲說,我嚇得一蹦老高,突然意識到教室裡就剩下我們兩個了。這就是戒指的魔法。我說我不需要保護,桑婭哈哈大笑。即便是蜘蛛人,有時也需要一點點保護,她面帶微笑。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在桑婭的頭巾上跳躍著,有那麼千分之一秒的時間,我想到了世界上最純潔的東西,天使、光環、耶穌、白冰。但隨後爸爸的臉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將這些想法統統趕走了。我能看到他眯縫著眼睛,用薄薄的嘴唇說,穆斯林像疾病一樣入侵了這個國家。
我往後退了一步,跟著又是一步,結果撞在一張椅子上,因為我的眼睛一直盯著桑婭的臉。我朝門邊走去,說你難道不明白嗎,我說。我不明白,她沒有再出聲,我害怕談話就這樣結束了。我嘆了口氣,就像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聊的人,我轉過身去,像是要離開。然後她說那好,你真應該明白,我們都一樣,我答道可我不是穆斯林。桑婭笑起來,她的笑聲就跟她手腕上手鐲發出的鈴鐺一樣清脆。她說,的確,你可是超級英雄,我的頭猛地甩向後面。眼珠子從彈珠的形狀變成了檯球。她用棕色的手指指著垂在頭髮和後背的頭巾說,蜘蛛俠,我是穆女郎。然後,她朝我走過來,碰了碰我的手,我還沒來得及抽開,她便走了。我的嘴變得乾涸,眼睛瞪得老大,我目送桑婭沿走廊而去,這是我第一次發現她垂在身體上的頭巾像極了超級英雄的披風。
老師將貓的發音「cat」聽成了老鼠「rat」。——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