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件還沒有到。現在是10點13分,我已經正式邁入兩位數的年紀了,確切地說是10歲零197分鐘了。一秒鐘前,我聽見門口有動靜,不過是送牛奶的。在倫敦,我們有自己的牛奶。不過,我們經常會沒有牛奶喝,因為超市距離我們家有15分鐘的車距,爸爸不願意去拐角處的那個商店,因為那是穆斯林開的。我只得吃幹麥片,媽媽每次沒法喝奶茶的時候都會抱怨。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收到過多好的禮物。爸爸曾經送給我一雙小一碼半的足球鞋。我現在就穿著那雙鞋,腳趾頭感覺像是困在捕鼠器裡。我第一次穿上這雙鞋的時候爸爸笑了好久。我沒有跟他說,我需要一雙更大的鞋,因為他已經把收據單弄丟了,所以我只能假裝鞋子很合腳。反正我永遠也沒辦法加入足球隊,所以我穿上這雙鞋的機會並不多。在倫敦的學校,我每年都想努力加入球隊,可一次都沒選上。有一次,守門員病了,傑克遜老師問我能不能守門。我叫爸爸前去看球了,他揉著我的頭,像是覺得很驕傲似的。結果,球隊盡吞13個蛋,不過,只有6個是我的錯。比賽開始的時候爸爸並沒有出現,我當時還很生氣,但在比賽結束的時候,我總算鬆了口氣。
羅絲給我買了一本書。跟往常一樣,我進入客廳的時候,她的禮物就放在骨灰盒旁。我看到那本書時,總有股想笑的衝動,總想著骨灰盒會生出腿、胳膊和腦袋,走到商店買一份禮物。爸爸一本正經地看著我,所以,我只是撕開包裝紙,意識到那本書我已經看過後,我儘量掩飾著臉上失望的表情。我看了不少書。在倫敦的時候,我在午餐時間經常去學校圖書館。圖書管理員說,比起人,書是更好的朋友。我覺得這話不對。盧克·布蘭斯頓就做了我四天的朋友,因為狄龍·賽克斯把他阿森納的尺子弄斷了,他們大吵了一架。他跟我坐在餐廳裡,我們一起在操場上玩「頂級王牌」的遊戲,在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裡,幾乎沒人叫我「小蟲雞雞」的綽號。
我等會兒打算跟賈絲明去公園踢足球。她也叫爸爸去,但他只是嘟囔幾聲,便坐在了沙發上。她說來看傑米穿著新足球靴踢球,但爸爸還是開啟了電視機。他看起來宿醉未醒,果然,我隨後在垃圾桶裡找到了一個空伏特加酒瓶。賈絲明小聲對我說我們不需要他來,然後大聲說咱們去踢球吧,像是踢球才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事兒了,想著讓我過一個特殊的生日,她這點真好。
賈絲明問我是否準備好了。我扯著嗓子喊差不多了,但其實我壓根兒就沒離開過窗臺。我想等郵件送過來,一般是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我覺得媽媽不會忘記。家人過生日這檔子事好比老師不小心在白板上寫的字,永不褪色的墨水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腦海中。但是,也許媽媽現在跟奈傑爾生活後情況完全不同了。也許奈傑爾也有自己的子女,媽媽只會記得他們的生日。
就算媽媽不寄給我禮物,奶奶一準兒也會給我寄禮物的。奶奶住在蘇格蘭,爸爸的老家也在那裡,儘管她已經81歲高齡了,但她什麼都不會忘記。我希望能經常看望她,因為爸爸誰都不怕,就怕她一個人,我想她是唯一能讓爸爸戒酒的人了。爸爸從來不帶我們去看她,奶奶年紀大了,沒辦法開車,所以,她不能來看我們。我覺得我特別像奶奶。她有著一頭薑黃色的頭髮,臉上長著雀斑,我的頭髮也是薑黃色的,也長著雀斑,奶奶跟我一樣,是個強硬的人。在羅絲的葬禮上,她是整個教堂除我之外沒哭的人。
不過這是賈絲明告訴我的。
公園離我們家有一英里,我們幾乎是跑著去的,我看得出來,賈絲明是想借此消耗卡路里。有時候,平日裡看電視的時候,她會在空中蹬腿,如果我們去購物或者做別的什麼,她寧願走樓梯也不願坐電梯。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大衣,頭髮是亮粉色的,看起來有些滑稽。她飛快地跑過一群綿羊時,那些傢伙嚇呆了,全都咩咩地叫起來。我仍在不停尋找郵差的身影,因為現在差不多11點了,我們離開農舍的時候他還沒來。
我們到達公園時,有三個女生在盪鞦韆,我們走進去時,她們全都盯著我看,眼神像長滿刺的蕁麻,我在大門前停下來,臉變得通紅。但賈絲明壓根兒就沒有理會。她徑直跑過去,爬到一個鞦韆上,穿著黑色靴子的腳踩在鞦韆座上。幾個女孩看她的樣子,像是把她當成了怪胎,但賈絲明的鞦韆蕩得又高又快,沖天空微笑著,像是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嚇到她。
賈絲明擅長的是音樂,所以我輕而易舉地打敗了她。比分是7比2。我最滿意的一球是左腳凌空抽射入網。賈絲明覺得我今年能加入球隊,因為我的靴子有魔法,因為這雙鞋會讓我跟魯尼一樣厲害。我的腳趾頭癢癢的,像是球鞋裡有魔法一樣,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賈絲明說得對,後來我才意識到是因為血液迴圈不暢,我的腳都發紫了。賈絲明說你的靴子太小了。我說,不是,鞋相當合腳。
回家的路上,我感到興奮極了。賈絲明一路喋喋不休,說什麼還要在身上打更多的洞,不過我一心想著屋前門廳的墊子。我彷彿看到上面放著一個包裹。包裹鼓鼓囊囊的,閃亮的包裝紙上還貼著一張足球形狀的卡片。奈傑爾不會在上面簽名,但媽媽會在裡面寫一些祝福的話。
可是,我一開啟前門就知道情況不對。門很容易就推開了。我起初沒有低頭看,卻想說服自己,媽媽的禮物沒那麼大,所以不會堵在門口。我記得老話常說:好禮物的包裝紙都很小。我覺得媽媽可能會送我很小的禮物。但不知何故,我唯一想到的小東西就是羅傑的死老鼠了,不由得感到一陣噁心,所以我趕緊不再想了。
我看著墊子,還真有一張卡片,我認得信封上奶奶潦草的字跡。儘管我看得出來,卡片下什麼也沒有,但我仍然用腳趾頭輕輕地碰了碰,萬一媽媽送我的禮物非常小呢,比如說曼聯的徽章或者橡皮擦什麼的。
有一次,我看到一隻狗跑到車來車往的馬路上,我的肩膀立馬聳了起來,眉毛皺成一團,等著狗被車撞,這就是現在賈絲明觀察我檢查墊子時的表情。像是我馬上會受傷,她卻沒辦法阻止我。我不希望她這樣看著我,於是,我撕開奶奶的卡片,一張20美元的紙鈔掉落在地毯上,我開心地大笑起來。她說,想想你能用這筆錢買多少好東西,我很感激她沒有問我問題,因為我的喉嚨裡像是被一個地球那麼大的東西堵住了。
這時,我們聽見客廳裡傳來了啤酒罐開啟的聲音,賈絲明咳嗽了一聲,像是在掩蓋爸爸在我的生日當天還喝得酩酊大醉的事實。她說咱們去吃蛋糕吧,然後把我拉進了廚房。家裡沒有蠟燭,所以莫莉拿了兩根線香插在海綿蛋糕上。我緊閉著眼睛,許了個願,希望媽媽的禮物能儘快到。我希望能收到世界上最大的包裹,包裹大到能把郵差的後背給壓傷了。然後我睜開眼睛,看到賈絲明正微笑著看著我。我感到有點自私,就又加了一個願望,希望賈絲明能穿上肚臍環,然後我深吸了一口氣。廚房裡煙霧瀰漫,因為沒辦法吹熄線香,所以我的願望怕是沒辦法實現了。
我儘可能小心翼翼地切著蛋糕,因為我可不想把蛋糕弄壞了。蛋糕的味道像約克郡布丁,因為糖不夠。我說蛋糕相當不錯,賈絲明哈哈大笑,因為她知道我在撒謊。她只是切了一小塊,然後大聲喊爸爸,你也要來點兒嗎?但沒有得到回應。然後她說你感覺老了嗎,我說沒有,因為壓根兒就沒發生什麼事兒。儘管我現在已經到了兩位數的年紀了,我仍然覺得跟九歲時的樣子沒什麼區別,跟倫敦時的狀態一樣。爸爸還是老樣子。賈絲明也是。唯一享受全新生活的只有那隻貓。
賈絲明問我想不想去看《蜘蛛人》,這時候我才真正笑了。這部電影是我有史以來最喜歡看的,我們坐在賈絲明臥室的地板上,把窗簾嚴嚴實實地拉下來,儘管是大中午,我們還是裹著羽絨被看起了電影。羅傑蜷縮在我的大腿上。它是我的貓,因為現在由我照顧它。它以前是羅絲的。她以前老求爸媽送她一隻寵物,她七歲那年,媽媽同意了。她將貓放在一個上面繫了蝴蝶結的紙箱裡,羅絲一開啟禮物,喜極而泣。這件事兒媽媽告訴我不下百次了。我不知道她是忘了已經說過了,還是喜歡說這個故事,所以,儘管很無聊,我還是會咬著嘴唇,讓她說完。我也希望媽媽能在我生日的時候送我一隻動物。蜘蛛最好,因為那玩意兒可能咬我,到時候我就能像蜘蛛俠一樣擁有超能力了。
我看完電影,往樓下走去,蛋糕差不多都消滅光了,盤子裡只剩下最後一口了,但並不是我切好的那種三角形,而是被弄得一團糟。我走進客廳,發現爸爸正在沙發上打鼾,他的雙下巴上滿是蛋糕碎屑。地板上有三個空啤酒罐,一個伏特加酒瓶靠在沙發墊上。他肯定是喝高了,都不知道蛋糕的味道咋樣了。我正想回到樓上,卻突然瞥見了壁爐上的姐姐。骨灰盒旁邊有一小塊蛋糕,不知何故,我很生氣。跟著,我朝羅絲走過去,儘管我知道她已經死了,不管誰說了什麼她都聽不見,我小聲說,今天是我生日,不是你的,然後把蛋糕塞進我嘴裡。
那是我迄今為止收到過最好的禮物,雖然晚了兩天。這天早上,10點19分的時候,我在後院看水池裡的金魚,儘量不去聽郵差是不是來了。吃早飯的時候,我再次告訴自己,禮物不會來了。但我一聽到車道上傳來腳步聲,便會跑向裡面。門墊上有一封信。卻不是媽媽寄來的。但是,接下來傳來了敲門聲,我飛快開啟門,郵差嚇了一跳。他說有詹姆斯·馬修斯的包裹,我想說話來著,卻什麼也沒說出口。我接過包裹,雙手顫抖著,郵差用平平無奇的語氣說在這兒簽名,他哪裡知道有大事發生。我龍飛鳳舞地簽上了我的名字,感覺像韋恩·魯尼一樣。郵差轉身離去了,我鬆了一口氣。
我把禮物拿到樓上,不過等了十分鐘也沒開啟。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著牛皮紙上的字,想象著媽媽在奈傑爾的屋子寫下我名字的情形。突然間,我一秒鐘也不想等了,撕開包裝紙,將那玩意兒揉成一個小球,扔在地毯上。裡面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盒子,不過看不出裡面是什麼東西。以前爸爸跟我說過,羅絲喜歡盒子,她用它們做宇宙飛船、城堡和隧道。他說她小時候,比起那些禮物,她更喜歡包裝盒。
我不是羅絲,所以,我晃盪著盒子,有什麼東西乒裡乓啷地在紙板箱裡晃動著,我鬆了一口氣,隨即開啟盒子。我的心就像你在鄉下看到車頭燈突然照到的野兔,起初因為害怕一下子僵在那裡,動也不動,然後突然醒悟過來,一蹦老高,拔腿就跑。盒子裡面是紅色和藍色的布料,我把它倒在床上,臉上綻放著笑容,猶如棕櫚樹扯著的吊床,笑著咧開的嘴都扯到兩邊耳朵。布料如絲般柔滑,上面縫著一個大大的蜘蛛俠圖案,看起來有些駭人。我把蜘蛛俠的t恤從頭上套進去,看著鏡中的自己。傑米·馬修斯消失了,眼前站著一位超級英雄——蜘蛛俠。
要是我穿上新t恤,公園裡的女孩還會笑話我,我可不會再滿臉通紅,難為情地站在門口。我會追上賈絲明,跳到鞦韆上,說不定還會單腳穩穩地立在鞦韆座上。我比任何人都會蕩得高,蕩得快,到時候我再飛身一躍,跳下來,那些女孩估摸著會大喊一聲哇哦。然後我就會「哈哈哈哈」地大笑,興許還會罵幾句髒話。我不會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像個懦夫一樣瑟瑟發抖。
卡片上有一個穿著阿森納球服的足球運動員,媽媽覺得可能是曼聯的球衣,因為他們的球衣都是紅色的。卡片上寫著這樣的字:送給我那個十歲生日的大男孩,祝你度過美好的一天,愛你的媽媽。下面還畫了三個唇印。我最開心的還是看到卡片底下的附言,上面說:我希望能很快親眼看到你穿上這件t恤!
我不時看著卡片,那句話在我腦海裡縈繞,活像一隻老是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我坐在靠窗房裡的軟墊上,羅傑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它也知道今天是個好日子。星星閃耀著,也比以前更明亮了,看起來像是有幾百根蠟燭點綴在黑色的生日蛋糕上,即便我能吹滅它們,我也不想許下任何別的願望,因為今天太完美了。
我不知道媽媽是否已經訂了火車票。也許奈傑爾有車,他會借給她的,雖然我覺得她不會沿著高速公路開過來。她向來沒什麼信心,即便是跟在慢吞吞的貨車後面,她也不會變換車道。但是,她準會來這兒的,因為她想在我上學之前見見我,跟我說好運,叫我乖乖的,反正都是當媽的說的一些事情。她肯定會看到我穿新t恤的樣子。以防萬一,在她來這裡之前我沒打算脫下來。我睡覺都會穿著,因為超級英雄要隨時待命,她可能是因為火車晚點了,或者塞車沒能及時趕到。或許不是今晚,不是明天,甚至不是後天,但是媽媽說很快會來,她肯定不會騙人的,我可得在她來之前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