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我的生日,再等一個星期,我就要去新學校佈雷思韋特教堂小學唸書了。那裡離我的農舍大概有三英里,所以爸爸得開車送我去。這裡跟倫敦不一樣。如果爸爸喝醉酒了,這裡沒有巴士也沒有火車,就沒法出門。賈絲明說如果爸爸沒法送我,她可以陪我走路去,她的高中比我的學校還要遠一英里。她說至少這樣可以減肥,我說,女孩子眼裡只有減肥這檔子事兒。賈絲明不需要減肥,但她吃得跟老鼠一樣少,成天盯著食品包裝臺後面的卡路里。今天,她做了個蛋糕給我當生日禮物,但她說這是健康食品,用的是人造奶油,沒有黃油,幾乎不含糖,所以味道嚐起來可能怪怪的。不過賣相倒是挺好的。我們留著明天吃,到時候由我來切蛋糕,因為是我的大日子。
也不知道媽媽是不是記得這天。這是她離開後我過的第一個生日。有時候,我醒來的時候,我會忘記她已經離家出走了,等我想起來後,心又沉了下去,那感覺就像踩空了,或者被路邊的石頭絆倒了。
賈絲明在她的生日派對上遲到了一個小時,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勁兒了。我們都在場。媽媽和爸爸坐在桌子的同一邊,卻看著不同的方向,我在另一邊,盯著小圓麵包、臘腸卷,肚子咕嚕嚕直響。媽媽戴著一頂派對帽,但她那雙眼睛看起來淚汪汪的,活像馬戲團傷心的小丑的眼睛。賈絲明的生日總是叫人傷心,因為那天也是羅絲的生日。桌子上有五個塑膠盤,我很生氣,因為我知道爸爸會在其中一個盤子裡盛上派對的食物,放到壁爐上,給我死去的姐姐吃,這簡直就是浪費嘛。
不過,事情倒沒有怎樣折騰。就在我的肚子差點把我活吞了的時候,前門開了。你遲到了,爸爸說,但他隨即倒抽了一口涼氣。賈絲明笑起來有一絲緊張,她鼻子上的鑽石飾釘閃閃發光,粉紅色的頭髮比泡泡糖的顏色還要深。我回之以微笑,這時卻聽到「嘭」的一聲爆炸了,爸爸大聲叫著,嚇了我一大跳。媽媽哭了,我將臘腸卷塞進嘴裡,抓了幾個小圓麵包,藏在t恤下面。然後又吃了幾把薯片、三根香腸、一個三明治,外加六個臘腸卷,最後才被打發出去,派對的食物被扔進了垃圾桶。你把派對給毀了,爸爸衝我大聲喊道,我踮著腳尖來到賈絲明的房間,告訴她說東西不是給我拿的。我把外衣下藏著的一個小圓麵包給了她。雖然那玩意兒擠壞了,但她還是吃了,我說我喜歡你的頭髮,結果她哭起來了。女生真奇怪。
我今天看了郵箱,裡面除了一張「咖哩屋」的選單外什麼都沒有,我把選單藏了起來,免得爸爸不高興。沒有生日禮物,沒有賀卡。不過明天才是我的生日。我們離開倫敦前,我買了一張「我們要搬家了」的卡片寄給媽媽。我只是在裡面寫下了農舍的地址和我的名字,別的不知道還要寫什麼。她住在那個男人位於漢普斯特德的家中。那人叫奈傑爾,我在倫敦中心的紀念場見過。那傢伙長著亂蓬蓬的鬍子,鷹鉤鼻,抽著菸斗。他是寫書的,書的內容也是介紹一些寫書的人,我覺得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他的妻子也是在9月16日的意外中喪生的。也許媽媽會嫁給他。也許他們會生個小孩,取名叫羅絲,然後他們就會把我、賈絲明還有奈傑爾的妻子統統忘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他妻子的骸骨碎片。也許他的壁爐上也放著一個骨灰盒,在他們週年紀念日的時候,他說不定還會買花放在骨灰盒旁邊。媽媽準會討厭這樣的舉動。
羅傑進入我的房間,晚上,它喜歡蜷縮在窗臺的墊子上睡覺,因為那裡挨著暖氣片,真的挺暖和的。它可以在這裡到處轉悠,花園裡有很多動物可以追逐。到這裡的第三個早晨,我發現門階上有個死了的小東西,灰色的。我想應該是隻老鼠吧。我不敢用手撿,於是,我拿來一張紙,用一根木棍把它推到紙上,然後扔進垃圾桶裡。但我感覺這樣做太殘忍了,於是,我又把老鼠從垃圾桶裡拿了出來,埋在樹籬下,用草蓋上,因為我不想把東西埋在地底下。羅傑喵喵地叫個不停,像是在說它忙活了老半天,我卻做出這樣的舉動。我告訴它,死了的東西讓我感到噁心,它用橘黃色的身體蹭了蹭我的右小腿,像是它明白我說的一樣。沒錯,屍體讓我感到害怕。看電影的時候我什麼都敢看,不過,要是裡面有屍體,我就會把電視關掉。這樣說是有些過分,但是我很慶幸羅斯被找到的時候成了碎片。如果她真的必須死的話,我寧願她變成碎片,變得一點兒也不像我的姐姐。要是她埋在地底下,變成冷冰冰、硬邦邦的屍體,看起來跟照片裡的女孩一模一樣,那就太糟糕了。
我想我們一家人以前也是幸福的。照片上的人都在開懷大笑,眼睛也都是笑眯眯的,像是有人講了一個非常好玩的笑話,大夥笑起來的時候臉都皺成了一團。說不定笑話就是賈絲明講的。她心情不錯的時候真的很風趣。在倫敦的時候,爸爸老是盯著這些照片。我們有好幾百張,都是9月16日之前拍的,原先都滿滿當當地堆在五個不同的盒子裡。羅絲死後四年,他決定把那些照片按時間順序清理好,年代最久遠的照片放在最下面,最新的放在上面。他買了十個漂亮的相簿,都是皮革封面的,上面還有金色的字,在接下來的好幾個月裡,他晚上跟誰都不說話,只知道不停地喝酒喝酒喝酒,把照片粘在適當的位置。只是,每次他的酒喝得越多,就越會把照片貼得歪歪斜斜的。結果,到了第二天,他只得將半數照片重新貼上。說不定媽媽就是那個時候有了外遇。這個詞兒我是聽東倫敦的人說的,從沒想到爸爸有一天也會大聲叫嚷著這個詞兒。真是太讓人震驚了。媽媽每個星期都會去兩次互助會,後來發展到一個星期去三回,再後來她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我早該猜得出來,但我壓根兒就沒想過她會對我撒謊,欺騙爸爸。打死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檔子事兒。
賈絲明的粉紅色頭髮是最後一根稻草。在那次聚會後,媽媽承認了所有的事情。我和賈絲明在她的房間裡聽著。其實也沒有那麼難。他們在尖叫。賈絲明的眼睛都快哭出來了,但我沒有哭,因為我從來不哭。不過我的心感覺像青蛙一樣,冷冰冰的,「怦怦」跳個不停。他們吵了好幾個小時,我很高興又可以吃一個小圓麵包。我和賈絲明一起吃的,每人就咬了兩口而已,不過,吃東西對心情還挺有幫助的。
爸爸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外遇」這樣的字眼,像是他說的次數夠多的話,這個詞就會被完全理解。媽媽說,你不理解,爸爸說,我想奈傑爾會理解,媽媽回答說,那也比你強,因為你只會成天盯著老照片,從來不對我和孩子們說話。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接下來我只聽到媽媽走過門廳,開啟賈絲明的門。我以為她會瘋狂地大喊大叫,但她很冷靜,只是說我要走了,對不起,我實在受不了了。她將好些東西放在行李包裡,然後往前門走去。爸爸變得歇斯底里,求她留下來,但媽媽說讓開。他又求了幾次,答應不去理會那些照片了。他說我失去了羅絲,不想再失去你,但媽媽還是走到了大街上。爸爸大聲喊著,我們需要你,媽媽也大聲喊,我更需要奈傑爾,然後便離開了,爸爸用拳頭猛錘牆面,把手指弄骨折了,在接下來的四個星期零三天的時間裡,他一直綁著繃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