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待著聖誕前夜,以及聖誕胖爺爺那總是令人興奮的到來。當然,我從來沒見過一個沉重的、叮噹響的、大腹便便的巨人撲通跳進煙囪,在聖誕樹下快活地分發賜贈。我的表弟比利·鮑伯,一個可惡的小矮個,卻有著一個鐵拳頭一樣的腦子,他說那全都是胡說,根本沒有這樣的事。
「我的天!」他說,「誰要是相信真的有聖誕老人,就會相信騾子是馬。」這次爭吵發生在法院的小廣場上。我說:「聖誕老人是有的,因為他的所作所為都是主的意志,而主的意志無論如何都是真的。」比利·鮑伯朝地上啐了一口,走開了:「哎呀,看起來我們這裡又多了一個牧師了。」
我總是發誓平安夜不睡覺,我想聽屋頂上馴鹿奔躍的舞步,想在煙囪根那兒與聖誕老人握手。而這個聖誕節,在我看來,似乎沒什麼比保持清醒更容易做到的事情了。
爸爸的房子有三層樓,七個房間,有幾個很大,尤其是那三個通向露臺花園的房間:前廳、餐室,還有一個給喜歡跳舞和玩牌的人用的「音樂」室。樓上的兩層都帶有鐵鏤花陽臺,墨綠的鐵花上優雅地纏繞著九重葛和紅色千鳥蘭的連綿細藤。那種蘭花就像蜥蜴吐出的紅舌頭。這是那種只有配上清漆地板、柳編器具、天鵝絨才相得益彰的房子。它很可能被當成某個富人的家,或者,一個品味高雅的人的住所。對一個貧窮(但很快樂)的亞拉巴馬赤腳男孩來說,爸爸如何能設法滿足這種慾望,是一個無法理解的秘密。
但這對媽媽來說並不是什麼秘密。大學畢業後,她來到紐約打拼,充分運用了她那木蘭花般的美貌,去尋找一個真正合適的未婚夫,他能夠買得起薩頓區的公寓和貂皮大衣。不,她很清楚我爸爸的那些經濟來源,但從未提起,直到許多年以後,此時她早已穿上貂皮大衣,而珍珠項鍊在領口閃爍。
她曾到過一所勢利的新英格蘭寄宿學校來看我(我在那裡的學費由她富有而大方的丈夫承擔),我說的什麼話讓她火冒三丈;她高聲叫道:「你不知道他為什麼能活得那麼滋潤?租快艇遊希臘群島?他的老婆!想想他那一長串的老婆!全是寡婦。全是富婆。非常富。全都比他大很多。老到沒有正常的年輕人會娶她們。這就是為什麼你是他唯一的孩子。這也是為什麼我沒能生下別的孩子——我那時還太小,不能要孩子,可他是隻野獸,他害了我,他毀了我——」
舞男一個,走到哪裡,人們都會停下瞧……月光,邁阿密的月光……我是第一次,請你要好意……嘿,先生,能給上一角嗎?……舞男一個,走到哪裡,人們都會停下瞧……
她講這些的時候(我儘量不聽,因為講述我的出世摧毀了她,她也摧毀了我),我心裡不禁翻過這些調子,或者類似的調子。它們幫我不去聽她,它們讓我想起那個新奧爾良的平安夜,爸爸舉行的那場奇怪而令人難忘的晚會。
露臺上放滿了蠟燭,三個與之相通的房間也點上了。大部分客人都聚集在前廳,聖誕樹在壁爐裡微弱的火光映照下閃爍。還有許多人在音樂室和露臺上跳舞,音樂從一個上發條的留聲機裡傳來。在被爸爸向客人們做過介紹,大量的介紹後,我被送回到樓上。但從臥室的法式百葉門外的臺階上,我能看到舞會的全景,看到那一對對的舞伴。我看見父親和一位優雅的女士圍著美人魚噴泉旁的水池在跳華爾茲。她很優雅,穿一襲銀色的纖長禮服,在燭光下閃閃爍爍。但她挺老,至少比爸爸大十歲,爸爸那時三十五。
我忽然意識到爸爸顯然是那個晚會上最年輕的人。那些女士,雖然很迷人,卻都不比那個銀衣盪漾的窈窕舞者年輕。男人也是一樣。他們中很多人在抽氣息甜潤的哈瓦那雪茄,但一半以上老得可以做我爸爸的爸爸了。
然後我看見一件讓我不相信自己眼睛的事情。爸爸和他靈巧的舞伴舞到了一處猩紅千鳥蘭籠罩下的角落裡,他們在擁抱,親吻。我是那麼驚訝,那麼憤怒,於是跑進房間,跳上床,用被子矇住頭。為什麼我英俊的爸爸會想和老女人那樣?為什麼樓下那些人不回家,好讓聖誕老人過來。我醒著躺了幾小時,聽見他們離開,爸爸說完最後一聲再見,我聽到他爬上樓,開了我的門,向裡窺視。但我裝作睡著了。
幾樣事情讓我整夜都醒著。首先是爸爸的腳步聲,他跑上跑下,重重地喘氣。我得看看他在忙什麼。於是我藏在陽臺上的九重葛藤蔓中,從那裡我能看到前廳的全景、聖誕樹,以及還燃著一點暗淡火苗的壁爐。而且,我還能看到爸爸。他趴在樹下,把一堆禮盒擺成金字塔狀。那些禮盒包著紫色、紅色、金色、白色和藍色的紙,在被移來移去的時候發出窸窣的聲響。我感到暈眩,因為眼前所見迫使我重新審視一切事物。如果這些是給我的禮物,那麼很顯然,他們不是由上帝選定,讓聖誕老人送來的。不,這些禮物是爸爸買來和包紮的。那麼這就意味著,那些嘲笑我,說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的人,我那討厭的小表親比利·鮑伯和其他像他一樣討厭的小孩,他們沒有說謊。我最糟糕的想法是,蘇柯是否也知道這個,卻對我撒謊?不,蘇柯從來不會對我說謊。她相信有。就是這樣的,雖然,她已經六十來歲了,可在某些方面她還是十足的孩子,像我一樣的孩子。
我看著爸爸做完他繁重的家務,吹滅幾支還燃著的蠟燭。我等著,直到確定他上床睡熟。然後我潛下樓梯到了前廳,那裡還殘留著梔子和哈瓦那雪茄的氣味。
我坐在那裡,思考著:現在該我去告訴蘇柯這件事的真相了。一股怒氣,一種奇怪的惡意在我心中繚繞升起,那並不是衝著爸爸的,但結果爸爸卻成了犧牲品。
黎明來臨,我察看著每個禮包上附著的標籤帶。上面全都寫著:「給巴迪。」只有一個,上面寫的是:「給伊凡吉蘭。」伊凡吉蘭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有色人種,成天喝可口可樂,重三百磅。她是爸爸的管家,也像媽媽一樣照顧他。我決定拆開包裹:現在是聖誕節的早晨,我醒著,為什麼不呢?我不想仔細描述裡面的內容,只是一些襯衫、毛衣之類沒勁的玩意兒。只有一把相當漂亮的手槍我比較喜歡。於是我想到一個主意,用槍聲來叫醒爸爸應該很好玩。於是我開了火,。。。
他跑出房間,瞪大了眼睛。
。。。
「巴迪,你究竟在搞什麼鬼啊?」
「。。。」
「停!」
我笑了。「瞧,爸爸。看看聖誕老人給我帶來多棒的禮物啊。」
他平靜下來,走進前廳抱起我。「你喜歡聖誕老人給你的禮物?」
我對他笑,他也對我笑。但這溫馨一刻被打破了,當我說「是的,可是你會給我什麼禮物呢,爸爸?」時,他的笑容收斂了,眼睛疑惑地眯起來。你能看出他想我可能是在耍花招。但他接著臉紅了,似乎在為自己的想法羞愧。他拍拍我的腦袋,咳嗽了一下,說:「哦,我想我要等等,讓你挑選自己想要的。你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我提醒他我們在運河街的玩具店裡看到過的那架飛機。他的臉拉長了。哦,是的,他想起了那架飛機和它有多麼貴。不過,第二天在爸爸給那個開心的推銷員寫支票時,我還是坐進了那架飛機,想象著自己向著天堂飛去,越變越小。關於如何將飛機運到亞拉巴馬我們有一些爭論。但我很堅定,我堅持要把它帶在身邊,帶上那天下午兩點鐘我要坐的大巴。推銷員給巴士公司打了個電話,解決了這個問題。巴士公司說他們能很容易處理好。
但我還沒有擺脫新奧爾良。問題出在那一大瓶銀瓶私釀威士忌上。也許是因為我要走了,但爸爸本來也是終日縱酒的,在去巴士站的路上,他把我嚇著了。他緊握我的手腕,嘶啞地低語:「我不會讓你走,我不能讓你回到那個古怪老房子裡的瘋癲家庭裡去。看看他們把你教成什麼樣了。一個六歲的男孩,快七歲了,還在說聖誕老人!這全是她們的錯。那些只知道《聖經》和打毛衣的尖酸老處女,那些醉醺醺的舅舅!聽我的,巴迪。沒有上帝,也沒有聖誕老人。」他那麼用力,弄疼了我的手腕。「哦,天哪,有時我想,讓事情變成這個樣子,你媽媽和我,我們兩個,應該去自殺——」(他沒有自殺,但我媽媽卻那麼做了,三十年前她吞安眠藥走的。)「親我,親我。告訴你爸爸你愛他。」但我說不出話來,我很害怕我要誤掉巴士了。我還擔心綁在計程車頂上的飛機。「說,說‘我愛你’。說啊,巴迪。說啊。」
還好計程車司機是個好心人。因為要不是他,還有幾個麻利的行李工和一個和藹的警察叔叔的幫忙,我都不知道到車站的時候會發生什麼。爸爸搖搖晃晃的,路都走不了。但警察跟他說話,讓他平靜下來,扶他站直,計程車司機答應把他安全送回家。但爸爸不願走開,直到看見行李工把我放上巴士。
我一上到巴士裡,就蜷縮在位子上,閉著眼睛。我感到一種最為莫名的痛楚。緊迫的痛感傳遍全身。我想如果脫掉笨重的城市皮靴,那折磨人的妖怪,那種疼痛就會減輕。我脫了鞋,但那神秘的痛楚沒有消失。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從未消失;永遠也不會。
十二個小時後,我回到家躺在了床上,房間很暗。蘇柯坐在我旁邊,在一把搖椅上搖動,那聲音像海浪一樣和緩慰人。我試著把所有的事情都講給她聽,卻像一隻號叫的狗那樣嘶聲痛哭起來。她用手指輕撫著我的頭髮,說:「世上當然有聖誕老人。只是因為一個人做不了他得做的那麼多事情,所以上帝把任務分給了我們大家。所以每個人都是聖誕老人。我是。你也是。甚至你的表親比利·鮑伯也是。現在我們睡吧,數星星。想想最安靜的事物,比如雪。我很抱歉你沒有看到。但現在雪正從星星上落下——」星星閃爍,雪花飄轉在我腦海中。最後我記得,主用平靜的聲音告訴我一些我必須做的事情。第二天我做了。我和蘇柯去了郵局,買了一分的明信片,那張明信片現在還在。去年爸爸去世時,我在他的銀行保險櫃裡發現了它。上面是我寫給他的話:「嗨爸爸希望你過得很好我也很好我在學習開飛機開得很快馬上就可以飛上天了所以你要睜大眼睛看著是的我愛你巴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