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兩個親戚。非常生氣。他們準備好了苛責的眼神、灼人的話語。聽聽他們要說的,那些隨著憤怒的腔調滾滾而出的話:「七歲的孩子!滿嘴酒氣!你昏頭了嗎?給一個七歲的孩子灌酒!一定是瘋了。自尋絕路!記得凱特表姐嗎?查理叔叔?查理叔叔的姻兄?可恥!醜聞!丟人!跪下,祈禱,請求主的原諒!」
奎妮鑽到爐子底下。我朋友定定地看著自己的鞋,下巴哆嗦著,她撩起裙子擤了擤鼻子,跑進了自己的房間。鎮子沉睡很久了,房子裡很安靜,只聽到時鐘的敲打聲和快熄滅的火的噼啪聲,她還在對著枕頭哭泣,枕頭已經溼得像寡婦的手絹。
「別哭了。」我坐在她的床腳下,一邊說,一邊在法蘭絨睡袍裡打著寒戰,睡袍上還留有去年冬天的止咳糖漿的氣味。「別哭了,」我懇求道,逗弄著她的腳指頭,撓她的腳底板,「你太老了不能這麼哭。」
「這是因為,」她打著嗝兒說,「我太老了,又老又滑稽。」
「不是滑稽。是好玩。比任何人都要好玩。聽著。如果你不停止哭泣,明天會很累,我們就不能出去砍樹了。」
她坐直了身子。奎妮跳上床舔她的臉頰(奎妮是不允許上床的)。「我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真正漂亮的樹。巴迪。還有冬青。上面的漿果和你的眼睛一樣大。那地方在樹林深處。我們從來沒去過那麼遠。爸爸過去常從那裡給我們帶聖誕樹來:扛在肩上。那是五十年前了。哦,現在我都等不及天亮。」
天亮了。凝結的白霜在草葉上閃亮,太陽圓得像個橘子,顏色也是暑天月亮那樣的橘紅,支在地平線上,裝點著銀色的冬日樹林。一隻野火雞叫了。一隻野豬在灌木叢中咕噥。很快,我們就到了山中深可沒膝的急流邊,不得不丟下小車。奎妮第一個下水,划動著,不時吠上幾聲,抱怨水流太急,水冷得能讓人得肺炎。我們跟隨著,把鞋和裝備(一把斧子、一條麻布袋)舉過頭頂。接下來的一里路,到處都有刺人的荊條,刺果和棘木鉤住我們的衣服。地上鋪著鏽朽的松針,點綴著豔麗的菇子和鳥類換掉的羽毛。這裡一閃,那裡一撲稜,一陣狂喜的尖叫聲提醒我們不是所有的鳥都飛往南方了。小路總是在一池池的檸檬色陽光和漆黑的藤廊中蜿蜒。又有一條小溪要穿過:一大群受驚的斑點鱒在我們周圍把水攪得翻泡;大如盤子的青蛙練習著腹部彈跳;水工河狸正在修建一個水壩;對面的岸上,奎妮甩著身上的水,顫抖著。我朋友也顫抖起來,不是冷,而是興奮。她仰起頭,深深吸入松香濃郁的空氣,同時帽子上的破舊玫瑰上脫落了一片花瓣。「我們就到了,你聞到氣息了嗎,巴迪?」她問,似乎我們就要到達的是一片大海。
可那的確也是一片海洋。連著幾英畝芬芳的節日之樹、葉上帶刺的冬青。紅色漿果像中國鈴鐺一樣閃亮:黑色烏鴉尖叫著飛撲上去。我們先往麻布袋裡裝上紮成花環足夠裝飾一打窗戶的青枝和紅果,然後開始選擇一棵樹。「它應該,」我朋友沉吟著,「比男孩高一倍。這樣他們就偷不到上面的星星。」我們選的那一棵有我的兩倍高。那英勇而颯爽的小蠻子,挺過了三十斧之後,才在斷裂時發出哭泣般的嘎吱聲,翻倒在地。我們使勁拖著它踏上漫長的歸途,像拖一頭死去的獵物。每走幾碼我們就放棄掙扎,坐下來大口喘氣。不過我們懷著獵人凱旋的心情,樹上散發的冰涼提神的香氣也使我們又有了精神,促使我們繼續。黃昏時在通向鎮子的紅土路上,我們不停地聽到讚美。多漂亮的樹啊,哪裡弄來的?路人表揚著橫陳在小車裡的寶物,可我朋友卻躲閃著不願意搭腔。「那邊。」她含糊地咕噥。有一次一輛汽車停下來,有錢的磨房主的懶婆娘伸出頭來嘀咕:「給你兩毛五現金買那棵樹。」一般情況下我朋友是不敢說「不」的,但這次她迅速地搖了搖頭:「一元我們也不幹。」磨房主的婆娘堅持:「一元,我的天。五十分。到頂了。天哪。大姐,你可以去再弄一棵。」對於她的說法,我朋友想了想輕輕地回應:「我懷疑。任何東西都沒有替代品。」
到家了。奎妮一下躺倒在火邊,一覺睡到第二天,鼾聲大得像人在打。
閣樓裡的皮箱裡裝著:一鞋盒貂尾(一個曾租過老宅一間房的奇怪女士的歌劇服披風上的)、幾卷因磨損而變得金黃的陳年金屬絲、一顆銀色星星、一小段糖果狀的燈泡繩(壞的,毫無疑問很危險)。可一旦派上用場,它們都是絕好的裝飾,但還遠遠不夠,我朋友想要讓我們的樹像「浸禮會的窗子」一樣閃亮,並被大雪一樣沉的裝飾品壓彎。但我們買不起「五分一毛店」裡面那些日本產的光鮮玩意。於是就像往常一樣,一連幾天坐在廚房的桌子邊,手拿剪刀、彩筆和一沓沓彩紙。我在上面畫畫,我朋友把它們剪下來:許多的貓和魚(因為它們好畫),一些蘋果和西瓜,還有幾個長翅膀的天使,是用留起來的「好時」巧克力條裡的錫箔紙做的。我們用回形針把這些小製作固定到樹上,又在樹枝上撒了些碎棉花(八月時特地摘的),作為最後一道工序。我朋友打量著成品的效果,兩手緊握在一起:「現在說實話,巴迪。它看上去是不是好看得讓人想吃啊?」奎妮想去吃一個天使。
我們為所有屋子前面的窗戶編紮了冬青花環,並用帶子綁好。接下來的工程是準備給家人的禮物。給女士們的是扎染圍巾,給男士的是家釀的檸檬甘草阿司匹林糖漿,以備「打獵回來或者出現一絲感冒症狀時」之需。當到互相準備禮物時,我朋友就和我分開來各自悄悄地忙乎。我想要給她買一把手柄鑲珍珠的小刀、一臺收音機、整整一磅巧克力裹櫻桃(我們有次吃過,後來她總是起誓:「我能只吃這個活著,巴迪,主啊,是的我能——這可不是在濫用主的名字。」)。可實際上,我給她做的是風箏。她想要送我一輛腳踏車(她這麼說了有好幾百萬次:「如果我能,巴迪。一個人在生活中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這已經夠糟糕了。可是很討厭,令我氣惱的是不能送給別人你希望他擁有的東西。總有一天我會的,巴迪。給你一輛腳踏車。別問是怎麼來的,也許是偷的。」)。實際上,我相當肯定她也在為我做風箏——像去年一樣,還有前年。大前年我們互相交換的是彈弓。這些對我來說都很好。因為我們是放風箏冠軍,像水手一樣對風頗有研究。我朋友,比我放得還好,她在風輕得都吹不動雲彩的時候,也能把風箏送上天。
平安夜那天下午,我們蒐羅到五分錢,去肉鋪買了給奎妮的傳統禮物,一根上好的可供啃咬的牛骨。骨頭被包裹在漫畫報紙裡,高高地掛在樹上,銀色星星旁邊。奎妮知道那裡有根骨頭。她盤踞在樹下用貪婪的目光盯著上面出神。上床時間到了,她拒絕移動一下。我自己也和她一樣興奮。我踢被子翻枕頭,好像是在熱浪灼人的夏夜。一隻公雞在什麼地方叫起來,叫錯了,因為太陽還在世界的另一邊。
「巴迪,你醒著嗎?」我朋友在隔壁她的房間裡喊我。一眨眼她就拿著根蠟燭坐到了我床上。「哦,我一點都睡不著。」她說,「我心裡像有隻長耳大野兔在跳。巴迪,你覺得羅斯福夫人會在正餐時端上我們的蛋糕嗎?」我們擠在床上,她捏捏我的手錶示「我愛你」。「好像你的手過去要小很多。我猜我不喜歡看到你長大。你變成大人,我們還會是朋友嗎?」我說我們永遠是。「可我感覺很糟,巴迪。我好想給你買輛腳踏車。我想賣掉爸爸給我的浮雕寶石。巴迪——」她遲疑著,似乎有點不自在——「我又給你做了個風箏。」然後我承認我也給她做了一個。我們大笑起來。蠟燭燒得只剩很短了,拿不住。燭火熄滅,星夜展開。星星在視窗旋轉,彷彿一首看得見的頌歌,慢慢地,慢慢地,沉寂在黎明裡。我們可能盹著了一會;清晨最初的亮光像冷水一樣潑濺在我們身上,我們起來了,睜著眼睛走來走去,等待其他人醒來。我朋友故意讓一個水壺掉在了廚房地上,我則跑到那些關閉的門前跳踢踏舞。全家人一個接一個出現了,看上去就像要殺掉我們兩個。但今天是聖誕節,他們不能。首先,是一頓美妙的大餐:你能想到的全都有,從薄煎餅、炸松鼠到玉米片粥和蜂窩蜜。吃得每個人都滿心歡喜,除了我朋友和我。坦白說,我們那麼焦急地想看到禮物,簡直一口都吃不下。
哦,我很失望。誰能不呢?只是襪子、主日學校衫、幾塊手帕、一件二手毛衣和一年的兒童宗教雜誌訂單。《小小牧羊人》。我很煩這個。真的很煩。
我朋友的收穫好過我的。一袋薩摩蜜橘,這是她得到的最好的禮物。可她最得意的是她出嫁的姐姐織的一條羊毛白披肩。她說她最喜歡的禮物是我給她做的風箏。它非常美麗,但還沒有她做給我的那隻好。那只是藍色的,上面點著金色和綠色的幸運星。而且,上面還畫著我的名字:巴迪。
「巴迪,起風了。」
風颳起來了,可這也沒用,我們得跑到房子下邊的草地上才行。奎妮已經溜出來把她的骨頭埋在了這裡(隨後的一個冬天,奎妮也被埋在了這裡)。就在這裡,我們扎進齊腰高的茂草叢中,鬆開風箏線,感到線在手裡被猛然抽動著,風箏像天空之魚一樣在風中游動起來。陽光和煦,我們心滿意足地趴在草叢裡剝薩摩蜜橘,看風箏在天上歡躍。很快我就忘記了襪子和舊毛衣。高興得像在咖啡命名競賽中得了五萬元大獎一樣。
「天,我好傻啊!」我朋友大叫著,忽然間警醒起來,就像一個女人很遲才記起烤箱裡的麵餅。「你知道我總在想什麼嗎?」她眼含微笑,望著上面的某一點而不是我,用一種發現的口吻問,「我原來總是想,一個人總要生病,垂死,然後才見到主。我想象主降臨的光景,應該就像看見浸禮會的窗子一樣,像陽光穿瀉而過的那些彩色玻璃一樣美麗。那種光亮讓你不知道天已暗下來。想到這樣的光亮會帶走所有詭異的感覺,是一種安慰。但我現在打賭不是這樣的,我打賭一個人臨終時分會意識到主早就顯現過。看到這些——」她的手打了個圈,把雲、風箏、草地和往骨頭上耙土的奎妮都包括進來——「他們總能看見的東西,就是看見了主。就我而言,我可以眼含著今天的情景離開世界。」
這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聖誕節。
生活分開了我們。那些最通曉事理的人決定我應該去一所軍事學校。因此接下來我便悽慘地經歷了那些吹著軍號的監獄、敲著可憎起床鼓的夏令營。我也有了個新家。但那不算。家是我朋友在的地方,可我再也沒回去過那裡。
她卻一直在那裡,在廚房裡轉悠。一個人和奎妮。後來又成了單單一個人。(「親愛的巴迪,」她潦草難辨的筆跡寫道,「昨天吉姆·梅西的馬把奎妮踢得很重。謝謝天她沒有受很大的痛苦。我用細麻布床單把她包起來,用小車推著到辛普森家的草地上,在那裡她可以和她的那些骨頭在一起……」)後來那幾年的十一月,她一個人繼續烤水果蛋糕。沒以前多,但烤一些,當然,她總是把「一批裡最好的那個」送給我。她還會在每封信裡用手紙包上一角錢:「去看場電影,寫信告訴我故事。」但後來的信裡,她漸漸地總是會搞混我和她另外的那個朋友,那個1880年代就去世的巴迪。越來越多的月份裡,十三號不再是她在床上度過的唯一一天。十一月的一個早晨來臨,一個沒有樹葉沒有鳥鳴的冬日早晨,她再也不能喚醒自己開心地宣佈:「哦天,做水果蛋糕的天氣到了。」
這事發生時,我是知道的。一條簡單的口信證實了體內某根隱秘的血管已經接收到的訊息,割去了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讓它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遠去。這也是為什麼,在這個特別的十二月的早晨,走過一個學校校園時,我不停地在天空中搜尋。就好像我希望看見,如相偎之心,一對迷失的風箏正一路趕去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