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她又開啟自己的箱子,取出日記本,打算也裝進旅行袋裡。

「沒有必要。」我勉強說出一句話來。

「對,你說的很對。」

我還沒來得及制止她,她已一步邁近火爐,把本子投進火中去了。過後她就坐在很矮的小凳子上,細聲地,像小孩那樣要求我說:

「我們一起坐會兒吧。」

她挨著我坐下來,我們看著熊熊的火苗,就像卓婭還很小的時候和我坐在一起那樣。但那時候我總是要給他們講些故事,烤紅了臉的卓婭和舒拉都很認真地傾聽著。現在我卻沉默無語,我知道我說不出一句話來。

卓婭轉身看了看熟睡的舒拉,又溫柔地握著我的手用很小的聲音說:

「我把種種情況的經過全告訴你。但你對誰也不要說,連舒拉也不要說。我向青年團區委遞交了志願上前線的申請書。你知道在那裡這樣的申請書有多少嗎?好幾千呢。我去要求領導答覆,但是他們對我說:‘你去見青年團莫斯科市委書記吧。’」

「我來到青年團莫斯科市委。推門進去,市委書記特別注意看著我的臉。後來我們的談話就開始了,他總是很留意我的手。我總是不自然地用手擰紐扣,又把手放在膝上,以後就不敢再動彈,免得讓他看出我心神不安。他首先問我的簡單履歷。什麼地方人?父母是誰?到過哪些地方?熟悉哪些地區?懂得哪些語言?我回答:德語。過後他又問腿、心臟、神經的健康怎麼樣。又提了地形學上的問題。他問我方位羅盤是什麼,如何按照方位羅盤找方向,能否按照星辰辨別方向。我全回答了他。過後他又問:‘你會使用步槍嗎?’‘會。’‘練習過射擊嗎?’‘練習過。’‘游泳會嗎?’‘會。’‘從跳板上往水裡跳會不會害怕?’‘不害怕。’‘由降落傘的高架上往下跳不懼怕嗎?’‘不懼怕。’‘你有堅強的意志嗎?’我回答:‘精神是強有力的。有毅力。’‘那麼好吧,’他說,‘戰爭正在進行,正需要你這樣的同志。’‘如果派你上前線你願意嗎?’‘願意!’‘但是,這可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紙上談兵呀……我還要問你,上次空襲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空襲的時候我在房頂上站崗。我不怕警報。更不怕空襲。總之我什麼都不怕。’一會兒他說:‘好吧,你去走廊待一會兒。我和其他的同志談談。咱們再到圖什諾機場去,考考你的膽量,讓你由飛機上往下跳。’」

「我來到走廊上。邊走邊想,我能跳嗎?擔心會出醜。過後他又問我:‘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這時候他就開始恐嚇我了。(卓婭有力地握著我的手)他說條件是怎樣的艱難……又說什麼樣的情況都可能遇到……‘你回去考慮好。過兩天再來。’我弄清楚了,從飛機上往下跳的事,他只是為了考驗我才那樣說的。兩天以後我找到他,他說:‘我們決定不錄取你。’我險些哭出來了,我突然大聲喊著問:‘你們怎麼就不錄取我呢?為什麼不錄取我?’」

「他微笑了,說:‘坐下吧。派你去敵人的後方。’我這才清楚,原來他們還在考驗我。媽媽,你要知道,我敢肯定:如果他看到我對這件事無關緊要地噓一口氣,或者是其他的什麼動作,他不管怎樣也不會錄取我了……情況的經過就是這樣的。第一回就算考及格了……」

卓婭沉默了,木柴在火爐裡熱鬧地愉快地爆響著,暖暖的火光在卓婭的臉上閃動,屋裡被火光映紅了,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坐在火爐旁邊望著火很久很久。

「謝爾蓋舅舅可惜不在莫斯科。」卓婭沉思地說,「他在這艱難的時候能照顧你,至少可以給你想些辦法……」

卓婭接著關閉了爐門,鋪好了被子就躺下了。一會兒我也睡下了。我總在想卓婭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和我與舒拉在一起,在她自己的床上睡覺。現在她睡著了嗎?我輕輕地走過去,她立即動彈起來。

「你還沒睡?」從聲音裡聽出她很激動,很高興。

「我起來給鬧鐘定定時,以免明天早上睡過了頭。」我回答說,「你快睡吧,睡吧。」

我再躺下來,但是無法入睡。我想再走近卓婭,問問她,也許此時能讓她改變主意?我們就可以一起撤退到後方去,人們已經向我們提議多少次了。我心中的憂悶讓我喘不過氣來,心裡很難受。……這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的夜晚,這最後的幾分鐘我還能挽留住她嗎?明天,我們就要分別了……

我再度起來悄悄地走近卓婭,端詳著她的臉。黎明時朦朧的曙光照在她熟睡的安詳、童真的臉上,滲透著不可動搖的頑強,緊閉著的嘴唇顯得那麼堅毅,我太瞭解卓婭了:不會的,她決不會改變主意的。

很早,舒拉就起來準備著去上班。

「舒拉,再見。」卓婭在他穿好大衣戴好帽子準備動身的時候說。

他們有力地握了手。

舒拉說:「擁抱擁抱姥爺,姥姥。祝你一路順風!你走了,我和媽媽會很思念你的。你在白楊村要比莫斯科安全。我很高興。」

卓婭莞爾一笑,她深情地注視著舒拉,緊緊地擁抱了他。

舒拉上班去了,屋裡剩下我和卓婭,我們用完早點,卓婭就開始穿外套了。我把自己惟一的綠色黑邊毛線手套和毛衣送給了她。

「不,不,我不能要!冬天很寒冷你不能沒有這些衣服呀!」卓婭堅決抗議地說。

我低聲說:「收下吧。」她看看我,不再抗議。

那天早晨天陰沉沉的,寒風刺骨地刮在臉上。我送卓婭來到外面。

我說:「來,我給你拿口袋。」

卓婭站住了,她怔怔地看著我。

「媽媽,你看看我……你流淚啦?你為什麼這樣?不要用眼淚送我。你應該為我高興。再看看我,媽媽。」

我用這最後的幾分鐘仔細地打量卓婭:她的臉是欣喜的,幸福的。

我很勉強的對她露出一點微笑。

「好,這樣好。不要流淚……」

她緊緊地擁抱了我,吻了我,就跳上電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