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

春天到了。有時候吹來清爽的和帶著溼土氣味的暖風。呼吸呼吸春天的空氣是多麼好呀!我提前從悶熱的電車裡走出來了,因離家不遠,我可以步行到家。

春天不只使我一人愉快:這時可以更多地看見行人臉上的微笑,他們的眼睛更明亮,聲音也更響亮更活潑了。

「西班牙共和國的軍隊在科爾多巴的進攻很順利。」我聽到了人們在談論著。

「在埃斯特馬都爾省……」

是啊,在所有人的心裡和嘴裡全是西班牙,我們也全都想著西班牙。伊巴露麗常說的那句「立著死勝於跪著生」的話,已經飛遍了全世界,落到了每一個正直人的心裡。

每天早晨,卓婭剛醒來就跑到信箱取報:今天在西班牙戰線上怎樣?

舒拉呢?還不滿13歲。他不能馬上到馬德里附近去,這是使他焦心的事,每天晚上他總是反覆地談著:他看見報上說,有一個女孩在共和國的軍隊裡英勇地戰鬥著;或是他聽到了無線電廣播,西班牙的某一個青年,他的父母不放他到前線去,可是他終於跑去了。結果他還是那麼英勇的!一顆法西斯的炮彈破壞了他們的戰壕,炸燬了他們的反坦克炮。可是這個小夥子(他的名字是埃姆切里奧·科爾聶賀)拿起手榴彈就從戰壕裡跳出來,他迎著坦克跑上去,把手榴彈向坦克投去,手榴彈在履帶下爆炸了,坦克就在原地轉起來。這時候其他人抬來一箱子手榴彈。科爾聶賀就一個接著一個地投開了。一會兒第二輛坦克斜歪著倒下了,再過一會兒第三輛也翻過去了,其餘的坦克就全往回逃跑。你看,啊!可是說起來好像沒有比坦克更可怕的東西似的。

「這個科爾聶賀多大年紀呀?」我問。

「17。」舒拉回答。

「那麼你多大呀?」

對我來說,提這樣的問題未免太忍心啦。舒拉默默地嘆息著。

一次,我下班正向家裡走,耳邊響亮的聲音打破了我的沉思,「媽媽,為什麼這麼晚?我們等急啦!」這是卓婭的聲音。

「晚了嗎?我答應了在7點鐘回來的。」

「可是現在差10分8點鐘了。我已經開始著急了。」卓婭攙住我的臂,比齊了腳步,我們就並肩地走著。她在最近兩年長大了很多;很快她就要長得和我一樣高了。我有這麼大的女兒,有時我覺得好像有些奇怪似的。裙子她穿著短了,繡花襯衫也小了;該考慮做新的了。

從1931年,就是從我把孩子們接到莫斯科來的那年起,我們差不多沒分開過。我們每個人,雖然離家時間不長,也都說清楚了到什麼地方去,在什麼時候回來。我既然答應了在8點以前下班回家來,我就盡力履行這個諾言。如果我被什麼事耽誤了,就像今天這樣,卓婭一定著急,她就到電車站去接我,等候我。

如果舒拉回到家裡不見姐姐,他的第一個問題就是:

「卓婭在哪裡呀?她上哪兒去了?為什麼這麼長時間她還不回來呀?」

卓婭也是剛一邁進門坎就問:「舒拉在哪裡啦?」

如果我比孩子們先到家裡,在沒聽見樓梯上的熟悉的腳步聲之前,我心裡也有些不習慣,總覺得不舒服。在春天,有時候我站在開啟了的窗前,等待他們……好像現在我在看著:他們來了,差不多永遠在一起,熱烈地談著什麼。這時我心裡馬上暖和了。

卓婭從我手裡輕輕地奪去皮夾和書包:

「你累了,我拿著吧。」

我們慢慢地走著,欣賞著春天的美妙的黃昏,並且彼此述說著在這一天裡發生的事。

「你讀報了沒有?把西班牙的小孩子們運到阿泰克來了,」卓婭說,「法西斯差一點沒把他們坐著的那艘輪船炸沉了。能看看這些孩子才好哪!你想啊,在經過轟炸和一切苦難之後,忽然來到了阿泰克!現在那裡好嗎?不冷麼?」

「不冷,4月在南方完全暖和了。玫瑰也開了。你看看自己,你在莫斯科也曬得這樣,鼻子脫皮啦。」

「我們已經開始圍著學校種樹了。在室外呆了半天,所以曬成這樣子。你知道麼?每一個人都應該栽一棵樹。我可能栽一棵楊樹,我喜歡天空飛楊花。楊樹的氣味也好,是不是?很鮮很鮮的,還有一點苦味兒……呶,咱們現在到家了!你快洗臉,我馬上把飯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