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

我洗著臉,不看卓婭我也知道她在做什麼。她在點煤油爐子熱菜,穿著布鞋在屋裡無聲地走著,迅速靈巧地往桌上放置食具。屋裡很潔淨,有些新刷地板的氣味。在窗臺上,在細高的玻璃杯裡放著兩枝紅柳,枝上的芽苞好像是帶絨毛的小蜂子在上面睡覺一樣。

我們家裡的清潔和舒適都是卓婭的功勞。她擔當著全部家務:打掃,購買食品。在冬季裡她還生火爐。舒拉也有些責任:他提水,劈木柴,買煤油。可是他不高興幹零碎事;他和許多男孩子們一樣,只是幹「男子」的事,他確信掃地、跑商店是不適合他的身份的,「這是每個丫頭都能做的事。」

啊,他也回來了!

屋門並不是平常地被推開了,而是帶著崩裂的響聲被開啟了,舒拉站在門口:兩頰赤紅,雙手到肘都是泥,在一隻眼下,可惜,又有一塊青。

「賽球啦!」他高興地說,「晚安,媽媽!你已經洗完了?這是你的椅子。我馬上也洗臉。」

他撩了很長時間水,打噴嚏,同時那樣醉心地述說著足球,好像在世界上除了足球再不存在什麼東西似的。

「什麼時候翻譯德文呀?」卓婭問。

「我吃完了就翻譯。」

我開始吃自己遲誤了的中飯,孩子們吃晚飯。現在所有的話題全離不開學校的校園,談論著將來校園是什麼樣子。聽他們談話我瞭解了:孩子們打算把他們所知道的一切樹木全在自己的學校周圍栽種起來。

「為什麼你說棕樹不能生長啊?我在《火星雜誌》上看見照片了:棕樹,周圍是雪。這就是說它們很能抗寒嘛。」

「你怎麼把克里米亞的冬季比我們這裡的冬季。」卓婭心平氣和地反駁了他。然後她轉身向我說:「媽媽,你給我帶回什麼書來了嗎?」

我默默地從書包裡取出了《牛虻》。卓婭歡喜得臉都泛紅了。

她說了聲「謝謝你」,馬上就情不自禁地、小心地翻了幾頁,可是隨即又放在一旁了。以後她迅速地收拾了飯桌,洗淨了食具,就坐下做功課了。

舒拉嘆了一口氣,嘮叨了一會兒(明天早晨就沒有時間做了麼?)然後就挨著她坐下了。

卓婭從對她最難的數學開始。舒拉開啟了德文課本,把算題放在最後,他做算題很容易。

半小時之後舒拉啪地一聲合上了課本,並呼啦一聲拉開了椅子:

「完啦!算題明天早晨再做。」

卓婭連頭也不轉。她完全沉浸在功課裡了。旁邊放著很早以前她就要求我給她帶來的《牛虻》。可是我知道:卓婭在沒做完功課之前絕不開始讀這本書。

我說:「給我看看你的翻譯,舒拉。嗯……這難道是與格嗎?來,你看看這裡。」

「是,錯了。」他說。

「唉,這裡應該是‘u’而不是‘ü’。還有garten(花園)是名詞呀,為什麼用小字母開始寫呀?3個錯誤。請你坐下,全部重新抄一遍吧。」

舒拉嘆息著往窗外張望:他的朋友們在臺階上坐著等他出去哪。時間並不很晚,還可以玩一回呀。但是事實是頑固的東西:3個錯誤,這是無法爭辯的!舒拉就嘆息著重新在桌旁坐下了。

夜間我模模糊糊地醒了,屋裡有些和往常不同。

事情正是這樣:檯燈亮著,用報紙遮著,卓婭用兩拳託著腮,低頭讀著《牛虻》。兩頰、手、似乎還有書的篇頁,全被淚沾溼了。

卓婭覺察到我在看她的時候,她抬起眼睛默默地含淚微笑了。我們彼此什麼也不說,可是二人全回憶起卓婭曾非難過我的話來了:「這麼大,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