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暑假開始,卓婭和舒拉一般都是到少年先鋒隊夏令營去。他們從那裡給我寫來興高采烈的信,告訴我:他們怎樣到樹林裡去採漿果,怎樣在水深流急的河裡游泳,怎樣學習射擊。記得有一次舒拉還把他射擊用的靶子給我寄來了。他自豪地寫道:「你看我學得多好呀!別看我不是所有的子彈都射中靶心。這不要緊,主要是集中程度高。你看,它們都緊緊地湊在一起了!」而在每一封信中他都這樣寫:「媽媽,你來吧,來看看我們是怎樣生活的。」
有一次,我在星期天的早晨到他們那裡去了,晚間是乘最後一趟車回來的。孩子們不放我走,他們領我參觀夏令營,讓我看他們自己經營的全部事業:種著黃瓜和西紅柿的畦壟,花壇,迴轉鞦韆,排球場。舒拉總是希望到那個住著年齡較大的男孩子的白色帳篷去,因為年齡較小的孩子們住在房子裡,這使得舒拉非常苦惱。
「舒拉一點兒自尊心都沒有!」卓婭不贊成舒拉的做法,她這樣對我說,「維佳·奧爾洛夫往哪裡,他也跟著到那裡去……」
原來維佳·奧爾洛夫是中隊委員會的主席。他是個身材高大、精力充沛的男孩子,我們的舒拉對他幾乎可以說是很尊敬:維佳排球打得比誰都好,射擊也比誰都好,他游泳也最好,他還有很多其他的優點。不單是舒拉一個,另外還有20多個小孩也都形影不離地圍著維佳轉。而維佳也能給每一個孩子找到重要的任務。「你去告訴值日員,可以吹午飯號了!」他說道。或者:「唉,你去掃掃小路。你看,弄得多髒了!」或者:「你去澆澆花壇。第三小隊捨不得水啦,花都蔫巴了。」孩子們一聽到他的吩咐,就迅速地執行他的命令去了。
舒拉很想我跟他在一起多呆一些時間,因為我們分別很久了。家長一個月只能來一次,而他又不願意離開維佳——看得出來他是維佳的得力副官之一。
他熱烈地說:「你知道嗎,維佳射擊的時候,總是隻射中靶心!有時兩顆子彈射在同一個點上!就是他教會我射擊的。要說游泳,俯泳、仰泳、自由式他全都會!」
孩子們領我到河邊去過,我很高興的看見他們兩個都遊得很好了。舒拉在我的眼前盡其所能地「表演」了一番:長時間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面上,然後用一隻手遊,最後手持「手榴彈」遊。說實在的,這對他10歲的年齡來說,真的很不錯了。
後來他們舉行了賽跑,卓婭得了百米第一:她跑得很輕巧,很快,也很高興,就好像這是沒有嚴格的裁判員和吶喊助威的拉拉隊的正式比賽,而只是遊戲似的。
天黑的時候,舒拉最高興的時候到了。
「舒拉!科斯莫傑米揚斯基!」傳來了維佳·奧爾洛夫的聲音,「該點火啦!」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看,坐在我身邊的舒拉,就像被風吹走了似的,不見了。
舒拉是年紀最小的孩子之一,但在夏令營裡擔任了司火。
還在白楊村的時候,父親就教會了舒拉點營火,現在他已經完全掌握了這個技巧:他找來的樹枝是乾透了的,他會非常巧妙地把幹樹枝架起來,一點就著,而且馬上燃得很旺。平時舒拉偶爾在離我們家不遠的地方點起不大的篝火,但和即將在夏令營廣場上燃燒起來的營火是無法相比的。
舒拉全神貫注地在工作。這時候他已經忘記了我在這裡,忘掉了世界上的一切。他拖來幹樹枝放好,準備添火時用。到天完全黑下來了,孩子們圍坐成一圈的時候,他按照維佳的訊號划著了一根火柴。細小的幹樹枝馬上就順從地燃燒起來了,閃電似的火苗眨眼間就串遍了黑色的乾柴堆,旺盛耀眼的火焰,驅趕了籠罩在我們頭上的黑暗,升騰起來了。
我早就該走了,到夏令營來的家長几乎都走了。但是卓婭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反覆地說:
「請你等一等,再坐一會兒。營火多麼好啊!馬上你就看到了。到車站很近,路又是直的。我們全小隊送你去,格里沙會同意的。」
於是我就留下了。我和孩子們一起圍著火坐著,時而看看火,時而看看孩子們的臉。在桃紅色火焰的照耀下,孩子們的臉閃著歡樂的光彩。
「今天我們談什麼呀?」一個被孩子們習慣地叫做格里沙的隊長說。
我馬上了解到了:他們並沒有特別為營火晚會準備什麼節目,他們只是談話,盡興地暢談心裡話,因為在這寧靜的溫暖的夏夜,那藍色透明的夜空正在背後敏銳地傾聽著,人們的眼睛都出神地注視著營火,熊熊的火焰像是熔化了的黃金,忽而又化為無數的火星,飛舞著,飛舞著,然後消失在夜空裡了——此時此刻不暢談,更待何時?
格里沙提議道:「我想,今天我們請娜嘉的父親給我們講……」
我沒有聽清楚格里沙的最後一句話講的什麼,他的話被孩子們的聲音吞沒了。「對啦,對啦!給我們講吧!我們請您!」從四面傳來了這樣的聲音。我當時看出來孩子們喜歡這個講故事的人,他們已經不止一次地聽過他講故事了,但還是希望再三地聽他講故事。
卓婭馬上給我介紹說:「這是娜嘉·瓦西列娃的父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媽媽!他在夏伯陽的師團裡服務過。他親自聽過列寧講話。」
於是我聽到一個渾厚的低音說:「我已經給你們講過那麼多啦,你們一定聽膩了。」
「不!才聽不膩哪!再給我們講吧!」
娜嘉的父親欠身向火湊近了一點,這時我看見他的剃光了的圓圓的腦袋,曬黑了的臉龐,一雙大手,那手一定很有力量而又很友善。他胸襟上佩著紅旗勳章,因日子久遠已有點發暗。剪短了的微紅的鬍子沒有遮蓋住憨厚的微笑,在褪了色的濃眉下是一雙銳利而快活的眼睛。
娜嘉的父親是最早的共青團員之一。他聽過列寧在青年團第三次代表大會上的講演。在他講述這件事的時候,全場一片肅靜,連一片樹葉落下的聲音,火中乾枝爆裂的嗶啵聲,全都可以聽見。
「弗拉基米爾·伊里奇並沒有給我們作報告。他和我們像朋友一樣隨便談話,他讓我們想一想當時我們完全沒有想到的事情。現在我還記得他問我們:‘現在什麼是最主要的事?’我開始等待答案。我們都以為他會說:打仗!擊潰敵人!因為當時正是1920年。我們大家當時有的穿著陸軍大衣,有的穿著海軍大衣,手裡拿著槍,有的是剛從前線來的,有的是明天就要參加戰鬥的,可是他突然說:‘學習!最主要的是學習!’」
從娜嘉父親的聲音裡聽出了親熱和驚訝,好像又重新經歷著那遙遠的一分鐘。他講述了那時候20多歲的青年人,為了執行列寧的指示,怎樣進學校拿起課本學習。他又講了列寧怎樣樸素和謙虛,怎樣和代表們親熱地談話,怎樣用最簡單明瞭的話來解釋最難解答的問題。他給大家說明了什麼是最寶貴的東西,使人們的熱情燃燒起來,充滿力量,去進行最艱難的事業,開啟人們的眼界,讓他們看到最美好的東西,看到人類的未來——為了人類的這個未來,就需要戰鬥和學習……
「弗拉基米爾·伊里奇說,現在15歲的這一代人,將來是會看到共產主義的,而且要自己建設這個社會,重要的是你們每一個人都要經常地,每天都做好自己的事情,哪怕是很小的事,很簡單的事,但必須做好,因為它是共同的偉大事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