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做得很順利,但是阿納託利·彼得洛維奇的病情並沒有開始減輕。每次我走進病房的時候,我最害怕的是看到他的冷淡的面孔:我太習慣了丈夫喜歡與人談笑,輕鬆愉快的性格,可是現在他一聲不響地躺著,只是偶爾抬起虛弱枯瘦的手,默默地放在我的手上,無力地握握我的手指頭。
3月5日我照常地探望他去了。
在前廳,一個相識的衛生員有點異常地看了我一眼,對我說:「請您等一等,護士馬上就出來,或者是大夫。」
「我是來看病人科斯莫傑米揚斯基的,」我以為他沒有認出我來,提醒他說,「我有探視通行證的。」
「一會兒,一會兒護士就出來,請您等一會兒。」他重複說。
一分鐘後護士匆忙地走出來了。
「您請坐一會兒。」她躲避著我的目光說道。
我立刻就明白了。
「他……死啦?」我說出了這句不可能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護士默默地點了點頭。
失去親人,即使他患病已久,並且事先知道他的病是不治之症,失去他已不可避免,一旦失去了,也是沉重、悲痛的。而像這樣猝不及防、殘酷無情的死,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更可怕的事了。一個從兒童時代起就從來沒得過什麼病的人,一星期以前還是精力充沛、活潑、快樂的,現在竟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了,成了叫不應的、冷漠的、躺在棺木裡的人了。
孩子們一步也不離開我:卓婭握著一隻手,舒拉握著另一隻手。
「媽媽,你別哭!媽媽,你別哭!」卓婭用無淚的發紅了的雙眼看著父親僵硬了的臉,重複地說。
在一個寒冷陰暗的日子裡,我們三人站在齊米列捷夫公園裡等著我的哥哥和姐姐:他們要來參加葬禮。我們站在一棵凋零得像冬天一樣的光禿的大樹下,刺骨的寒風陣陣地吹著我們,我們感覺到自己成了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人了。
我記不清我的親戚是怎樣到來的,也記不清我們是怎樣度過了這冰冷的、悽慘的、難熬的一天的。只是模糊地記得怎樣走到墓地,然後卓婭突然絕望地失聲痛哭,後來就是土落在棺木蓋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