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

我弄不清楚舒拉是否知道他在家裡是最小的孩子,但是他早就會利用這點。他在為自己辯護的時候總是委屈地說:「我小!」如果他打定主意要得到什麼東西,大人又不給他,他就大聲喊著:「我小!」有時候他無緣無故,但卻自以為有理地、驕傲地說:「我小!」他知道我們都愛他,他想使每一個人:卓婭、我、他父親和祖母全都聽他的。

只要他一哭,祖母就說:

「誰欺負我的舒拉了?快到我這兒來,我的寶貝!看我給什麼我的小孫孫!」

舒拉就破涕為笑,撒嬌地爬到祖母的膝上去。

要是他的什麼要求被拒絕了,他就躺到地上大聲哭喊,蹬腿或是可憐地呻吟著,那樣子就是清楚地告訴你:「我是可憐的小舒拉,沒有誰可憐我,沒有人撫愛我!」

有一次,舒拉因為要在午飯以前吃粉羹(一種酸甜的糊狀羹,一般在飯後吃),大哭大喊起來了,我和阿納託利·彼得洛維奇就從屋裡走出去了。舒拉自己留在屋裡。開始時他仍然大哭大鬧,還不時地喊著:「給我粉羹!」「我要粉羹!」後來,顯然是他決定不再多費唇舌了,就簡單地喊:「給我!」「我要!」他在哭叫的時候,我們已經悄悄地走了出去,當他感到屋裡沒有動靜,抬起頭來看了一圈,就不再哭了:既然屋裡沒有人,還費力裝哭給誰聽呢!他沉思了片刻,就拿起木片堆什麼玩意兒了。然後我們回來了。他見我們回來,又做出要哭的樣子,這時阿納託利·彼得洛維奇就嚴厲地對他說:

「你要是再哭,我們就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們不再和你一起住了。知道嗎?」

舒拉不做聲了。

又有一次,他在哭的時候,從手指縫裡用一隻眼睛偷偷看我們,是否同情他的眼淚。但是我們故意不理睬他:阿納託利在看書,我在批改學生的作業。這可好了,舒拉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不聲不響走到我身邊,爬到我的腿上。我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頭,就把他放在地板上,自己仍繼續工作,他也不再妨礙我了。通過這兩件事把他給治好了:自從我們不順從他以後,他就不再撒嬌,哭鬧了。

卓婭很愛舒拉。她經常裝出大人的神氣,莊重地用大人的話說:「不要嬌慣孩子,讓他哭一會兒吧,沒事!」她說這話時的神情很惹人發笑。但是當她一個人陪著小弟弟的時候,她對他一向是很溫柔的。如果他摔倒了,哭起來了,她就跑去拉他的手,盡力把這個小胖子抱起來。她用自己的衣襟給他擦眼淚,勸說著:

「別哭了,你要做一個聰明的孩子。對啦,好孩子……你把這木塊拿著。來,讓咱們修一條鐵路,你願意嗎?……這是畫報,我給你看圖畫好嗎?你來看看……」

最有趣的是:卓婭對自己不懂得的東西,總是坦白地承認自己不懂;而舒拉的自尊心特別強,「我不知道」這句話,是很難從他口裡說出來的。為了避免承認自己不懂得某一件事情,他會想出各種狡猾的辦法。我還記得,有一次阿納託利買了一本兒童讀物,內容很豐富,裡面帶有很多十分生動好看的圖畫:畫著各種各樣的動植物、物件和人。平時我們喜歡和孩子們一起翻閱這本書。有時候我指著圖畫問舒拉:「這是什麼?」如果是他所認識的東西,他就會立即高興而驕傲地說出名稱來,而遇到他不知道的東西時,就不是這樣了,為了避免回答,什麼鬼點子他都想得出來!

「這是什麼呀?」我指著火車頭問他。

舒拉嘆了一口氣,躊躇片刻,然後狡猾地笑笑,說道:

「你自己說好啦!」

「這是什麼呀?」

「小雞兒。」他很快地回答。

「對啦。這個呢?」

畫的是他不認識的奇怪的動物:駱駝。

「媽媽,」舒拉提出要求,「你把這頁翻過去,讓我看看別的吧!」

我想知道他還能想出什麼樣的藉口來。

「這是什麼呢?」我指著河馬狡猾地問他。

「你等一會兒,我先吃完再告訴你。」舒拉回答道。然後就開始慢吞吞地嚼起來,好像總也嚼不完似的。

於是我又指著一張畫著一個女孩子的畫,面帶微笑的女孩子身穿藍色長衣,圍著白色的圍裙,問他:

「這個小姑娘叫什麼名字,舒拉?」

舒拉狡猾地微笑著答道:

「你自己問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