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我雪白的繭裡,我醒來,感到溫暖而寧靜。一縷蒼白的冬日陽光照在衣櫃的鏡子、櫃子上面的玻璃杯和金屬門把上,發出耀眼的光芒。從大廳的另一邊傳來清晨特有的叮噹聲,是廚娘在準備早餐。

我聽見護士敲我鄰室的門,那是走廊最遠的一端。沙凡琪夫人睡眼矇矓地發出低沉的迴響,護士走進房去,早餐盤叮叮噹噹。我心裡湧起一陣輕微的激動,想到那冒著熱氣的藍瓷咖啡壺,那藍瓷的早餐杯,那厚實的藍瓷奶油罐,罐上還繪著白色的雛菊。

我決定聽天由命。

就算我要墮落下去,至少我要盡我所能抓牢這些使我得享安逸的小東西。

護士篤篤敲我的門,沒等我應門,就一陣風似的飄了進來。

這是一個新來的護士——她們總是換人——瘦削的淺棕色臉龐,淺棕色的頭髮,清瘦的鼻子上點綴著大點大點的雀斑。不知怎麼搞的,我一瞧見這護士就覺著憂心忡忡。當她大步穿過房間去拉開綠色百葉窗時,我才意識到她之所以看來反常,部分原因在於她是空著手來的。

我開口想要我的早餐盤,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護士可能是把我錯當成別的什麼人了。新來的護士常犯這類錯誤。在貝爾沙茲一定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在接受休克治療,而護士把我跟她搞混了,這完全可以理解。

我等待著,護士例行公事地在我病房裡轉了一小圈兒,拍拍這兒,拽拽那兒,整理整理,然後端著早餐盤給走廊下面一間病房的洛貝爾送去。

等她一走,我就將腳伸進拖鞋,拽上毯子——清晨雖陽光明媚,卻凜冽逼人——匆匆穿過大廳,走進廚房。身穿粉紅制服的廚娘正用火爐上一把砸得坑坑窪窪的大壺往一溜藍瓷咖啡壺裡倒咖啡。

我滿懷愛慕地瞧著那一溜等候被人取走的早餐托盤——一張張雪白的紙餐巾,折成挺括的等腰三角形花樣,壓在銀叉下面;煮得半熟的嫩白色的雞蛋隆起在藍色蛋杯之上;橘子醬盛在扇貝形的玻璃盤裡。我只需伸出手去,要過我的盤子,這世界就一切如常了。

「出了點錯,」我欠身越過櫃檯對廚娘說,聲音壓得低低的,表示我們的親密,「新來的護士今天忘了給我送早餐了。」

我擠出一臉燦爛的笑容,表示我完全不在意。

「你叫什麼名字?」

「格林伍德。埃斯特·格林伍德。」

「格林伍德,格林伍德,格林伍德。」廚娘長了疣子的食指沿著釘在廚房牆上的貝爾沙茲病人名單往下比劃,「格林伍德,今天沒早餐。」

我雙手抓住櫃檯的邊緣。

「準是弄錯了。你肯定是格林伍德嗎?」

「是格林伍德。」廚娘肯定地說。這時護士走了過來。

護士疑惑地瞅瞅我,又瞅瞅廚娘。

「格林伍德小姐來要她的早餐。」廚娘避開我的目光說。

「哦,」護士對我嫣然一笑,「你今天的早餐要晚一會兒送,格林伍德小姐。你……」

沒等護士說完我就疾步走了出去,漫無目的地衝到大廳裡,沒回病房,因為他們會到那兒去找我。我直奔我的小窩。這個小窩比開普蘭的那個差多了,但終究是個窩,隱蔽在大廳一個寧靜的角落,瓊啦、洛貝爾啦、蒂蒂啦、沙凡琪夫人啦是絕不會來這兒的。

我用毯子矇住腦袋,蜷縮在小窩最裡邊的角落裡。叫我震驚的倒不是休克療法,而是諾蘭大夫,她竟然無恥地背叛了我。我喜歡諾蘭大夫,我愛諾蘭大夫,我把我的信任拱手交給了她,把什麼都告訴了她,而她曾經信誓旦旦地保證過,要是我需要再接受休克治療,她會事先通知我的。

當然啦,要是她頭天晚上就告訴我,我會徹夜不眠,滿心恐懼,充滿不祥的預感,但是到了清晨,我已經鎮定下來,有所準備。我會在兩個護士的護衛下,莊嚴地穿過大廳,從蒂蒂、洛貝爾、沙凡琪夫人和瓊的跟前走過去,像一個聽天由命、引頸待斃的人一樣。

護士向我彎下身子,叫我的名字。

我往後退,縮到角落更深處。護士不見了。我知道她馬上就會回來,帶來兩個身強力壯的男護理員,他們會把我抬起來,讓我哭號著、掙扎著從蜂擁而至的笑呵呵地看熱鬧的人們面前走過去。

諾蘭大夫像母親一般摟住我,給我一個擁抱。

「你說過你會告訴我的!」我透過皺巴巴的毯子衝她嚷嚷。

「我不是在告訴你嗎?」諾蘭大夫說,「今天我特意一早來告訴你,而且我要親自帶你去。」

我透過腫脹的眼皮偷眼看她。「昨晚你為什麼不通知我?」

「我只是考慮到那會讓你徹夜不眠。要是我知道……」

「你說過你會事先告訴我的。」

「聽著,埃斯特,」諾蘭大夫說,「我陪你一塊兒去。我會一直待在那兒,確保一切操作正常,就跟我答應你的那樣。你醒來時我會在那兒,然後我再陪你回病房。」

我望著她。她似乎心煩意亂。

我等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保證留在那兒。」

「我保證。」

諾蘭大夫拿出一條白手絹給我擦臉。她用手臂勾住我的手臂,就像老朋友一樣,幫我站立起來,然後我們往走廊盡頭走去。我的毯子老是絆腳,我就乾脆讓它掉到地上,諾蘭大夫似乎沒注意。我們從瓊身旁經過,她正從病房裡走出來,我對她不懷好意地、態度倨傲地笑了一笑,她往後讓了讓,等我們過去。

諾蘭大夫開啟走廊末端的一扇門,領我走下樓梯,來到神秘的地下走廊。這些走廊通過繁複的地道和地溝網跟醫院的各建築物相通。

牆是明亮的,鋪著盥洗室用的白瓷磚,在黑乎乎的天花板上每隔一段安著一隻光溜溜的燈泡。熠熠反光的牆上橫貫著不斷分岔出去的管道,有些嘶嘶作響,有些發出隆隆的轟鳴聲,像是錯綜複雜的神經系統。靠著管道到處擺放著擔架和輪椅。我死死抓住諾蘭大夫的手臂,她不時摟緊我,給我鼓勁兒。

終於,我們在一扇綠色的門前停了下來,門上用黑漆寫著「電療室」的字樣。我退縮了,諾蘭大夫等著。過了一會兒我說:「幹完算了。」我們走了進去。

候診室裡除了我和諾蘭大夫之外,只有一個毫無血色的男子,穿著寒酸的栗色浴衣,還有陪他過來的護士。

「你想坐一會兒嗎?」諾蘭大夫指著一張木凳問我,但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我想,等負責休克療法的醫務人員進來時,我要把自己從坐著的姿勢再拉起來可不那麼容易。

「還是站著吧。」

一個形容枯槁的高個女人,穿著一件白大褂,從內室走了出來。我以為她會去叫那穿栗色浴衣的男子,因為他先來,所以當她朝我走來時我吃了一驚。

「早上好,諾蘭大夫,」這女人說,一邊將手摟住我的肩膀,「這就是埃斯特嗎?」

「是的,休伊小姐。埃斯特,這位是休伊小姐。她會照料你的。我跟她談起過你。」

我琢磨這女人準有七英尺高。她慈愛地朝我俯下身子,我看得出來她臉上——那張臉的正中是一顆齜出來的齙牙——曾經生過粉刺,而今坑坑窪窪,看上去就像一張月球上的隕坑分佈圖。

「我想我們馬上就可以給你做,埃斯特,」休伊小姐說,「安德遜先生不會介意等一會兒的,是不是,安德遜先生?」

安德遜先生一聲不吭。於是,休伊小姐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諾蘭大夫尾隨在後,我走進裡面那個房間。

我透過眯著的眼縫——我不敢把眼睜得太大,惟恐一切盡收眼底之後我會嚇死——瞅見一張高高的床,一張雪白的床單好像繃鼓面一樣繃緊在床上,床後是一架器械,器械後面是一個戴口罩的人——我不知道究竟是男是女,床的兩側也各站一溜戴口罩的人。

休伊小姐幫助我爬上床,仰面躺下。

「跟我說說話吧。」我說。

休伊小姐開始用一種低低的令人寬慰的語調跟我說話,一邊把軟膏塗在我的太陽穴上,再將兩枚小電鈕安在我的腦袋兩側。「絕對沒問題,你什麼也不會感覺到,只需咬住……」她把個什麼東西放在我舌尖上,我驚恐萬分地一咬,感覺自己彷彿黑板上的粉筆字一般,頓時被黑暗抹去了。

【註釋】

貝爾沙茲:原文為belsize,意為「大小如鍾」。

沙凡琪:原文為savage,意為「野蠻人」。

瓦薩學院:一所女子高等學府,位於紐約州南部波基普西市,率先提倡音樂和體育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