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運氣來啦。」
年輕的護士端走我的早餐托盤,剩下我一個人裹在白毯子裡,像個坐在船甲板上呼吸海上空氣的旅客。
「什麼運氣?」
「嗯,我沒把握你現在該不該知道,今天,你要遷到貝爾沙茲樓去。」護士懷著期待之情瞧著我。
「貝爾沙茲,」我說,「不可能吧。」
「為什麼不可能?」
「我還不行。還沒多少起色呢。」
「哪兒的話,你很有起色。別操心啦,要是你沒有起色,他們是不會讓你搬遷的。」
護士離開之後,我試圖解開諾蘭大夫這一舉動之謎。她是想證明什麼呢?我還是老樣子。一切都是老樣子。貝爾沙茲是最好的一幢樓,人們從貝爾沙茲返回工作,返回學校,回家。
瓊會在貝爾沙茲樓,瓊和她的物理課本、她的高爾夫球棍、她的羽毛球拍,還有她那氣喘吁吁的說話聲。瓊標誌著我和行將痊癒的人們之間的鴻溝。自從瓊離開開普蘭後,我一直透過精神病院的葡萄藤跟蹤著她的進展。
瓊得到散步的權利,瓊得到上街購物的權利,瓊得到進城的權利。我將所有關於瓊的訊息都聚攏一塊,成為小小的、令我心裡不是滋味的一堆,雖然當我聽說這些訊息時都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瓊是過去的我的精華部分的光彩奪目的翻版,專門設計來尾隨我,折磨我。
也許我去貝爾沙茲時,瓊已經出院了。
到貝爾沙茲以後我至少可以擺脫休克療法。在開普蘭,許多女人接受休克療法。我能認出這些女人,因為她們不跟我們同時拿到早點。我們在房間裡用早餐時,她們去接受休克治療,然後,像小孩似的,由護士帶領著默默無言地到娛樂室去吃早點。
每天早晨,一聽到護士送早餐來的敲門聲,我便感到通體上下莫大的放鬆,因為我知道那一天我已倖免於難。我真不明白,既然諾蘭大夫自己從未體驗過休克療法,她怎麼知道病人在休克治療的過程中入睡了呢?她怎麼知道當病人看起來像是在睡覺時,他的內心不是一直在體驗藍色電閃和怪聲呢?
從大廳的一端傳來鋼琴聲。
晚餐時我靜靜地坐著,聽住在貝爾沙茲的女人們閒聊。她們全都穿戴入時,臉上精心描畫,有幾個是已婚婦人。有人去城裡購物了,有人外出訪友了,回來在晚餐桌上她們你一句我一句起勁地聊這些私人的笑料。
「我要給傑克打電話,」一個名叫蒂蒂的女人說,「可又怕他不在家。但我知道往哪兒打能找到他,他準在,不會錯。」
跟我同桌的一位矮小活躍的金髮女人哈哈大笑起來。「我今天差一點兒跟洛林大夫搞上啦。」她睜大原本就目光炯炯的藍眼睛,像個小洋娃娃,「我才不在乎用老珀西折價換一個新款式呢。」
在餐廳的另一頭,瓊正胃口奇好地狼吞虎嚥午餐肉和焙西紅柿。她跟這些女人似乎非常親近,待我卻相當冷漠,帶有一點輕蔑,好像跟一個她不太認識、低人一等的人打交道似的。
晚餐後我立刻就上了床,但就在這時,我聽見了鋼琴的聲音,我想象瓊、蒂蒂、那個名叫洛貝爾的金髮女人,還有其他女人揹著我在起居室說東道西、拿我取笑的情景。她們會說在貝爾沙茲有我這樣的人有多掃興,我該待在韋麥克才是。
我決定去堵上她們的臭嘴。
我將毯子鬆垮垮地披在肩上,像披一條大披肩,然後沿著大廳往那燈火明亮的一片歡聲笑語之處信步走去。
那以後,我聽蒂蒂在大鋼琴上乓乓乓地彈奏了幾首她自己譜寫的歌曲,其他女人則圍成一圈一邊打橋牌一邊聊天,就像在學院宿舍裡一樣,只是她們大多數人都比大學生年長十歲。
其中有一個高大的灰髮女人,叫什麼沙凡琪夫人,嗓音低沉而帶有迴音,像個男低音,她曾在瓦薩學院受過訓練。我一眼就看出她是個交際場上的老手,因為她總是在議論初涉社交的姑娘們的事兒。她似乎有兩三個女兒,那一年,她們全要粉墨登場,打入社交圈,只是她自己進了瘋人院,把她們的登場晚會攪得一團糟。
蒂蒂彈奏了一支她稱之為《送牛奶者》的曲子,大家都說她應該發表這支曲子,會引起轟動的。開始,她在琴鍵上彈奏一種調兒,好似馬蹄橐橐,有一匹小馬慢悠悠地走來,接著換了另一調兒,像是送奶者在吹口哨,然後兩種旋律融合在一起。
「真好聽。」我搭訕著說。
瓊倚在鋼琴一角,正在翻閱新一期的時裝雜誌。蒂蒂抬頭對她莞爾一笑,似乎兩人有什麼秘密心照不宣。
「哦,埃斯特,」瓊揚起雜誌說,「這不是你嗎?」
蒂蒂停止了彈奏。「讓我瞧瞧,」她拿過雜誌,瞅一眼瓊手指著的那一頁,然後回頭瞥了我一眼。
「哦,不是,」蒂蒂說,「絕對不是。」她又看一眼雜誌,再看看我。「不可能!」
「哦,可這就是埃斯特,對不對,埃斯特?」瓊說。
洛貝爾和沙凡琪夫人磨蹭著湊上前來,我假裝知道她們在爭論什麼,也跟著走向鋼琴邊。
雜誌照片上一個身穿不知什麼布料的白色無肩帶晚禮服的姑娘,笑得合不攏嘴,周圍圍了一群彎著腰的小夥子。那姑娘手擎一杯透明的飲料,目光越過我的肩膀,似乎在凝視我身後靠左邊一點兒的什麼東西。我後頸上感到一絲輕微的呼吸。我把身子一轉。
是夜間值班護士,穿著她那柔軟的膠底鞋,所以進來的時候悄無聲息。
「別逗啦,」她說,「真是你嗎?」
「不,不是我。瓊看錯了,是別人。」
「哎呀,你就招了吧!」蒂蒂叫喊道。
但我佯裝沒有聽見,走了開去。
然後洛貝爾哀求護士補個空缺打四人橋牌,我拖了一把椅子在一旁觀戰,雖然我對橋牌一竅不通。在學院時我沒有時間學,不像那些家境豐裕的姑娘,她們全學會了。
我盯著紙牌上那些國王、傑克、王后等等平板的面孔,聽護士講她艱辛的人生。
「你們這些女士們不會知道打兩份工是什麼滋味兒,」她說,「晚上我到這兒來,看護你們……」
洛貝爾咯咯笑了起來:「哦,我們多乖啊。你也知道我們是這兒最聽話的。」
「哦,你們是挺不賴。」護士拿出一包綠薄荷口香糖分給大家,然後自己剝開糖外面包的錫紙,露出粉紅色的口香糖片,「你們都挺好。可是州立醫院裡的那幫呆子真叫我愁死了。」
「你在兩個地方幹活?」我突然間起了興趣,問道。
「沒錯。」護士直直地盯了我一眼,我可以看出來她認為我不該住在貝爾沙茲,「你絕對不會喜歡住在另外那個地方的,簡女士。」
我覺得奇怪,護士明明知道我的名字,卻管我叫什麼簡女士。
「為什麼?」我又問。
「哦,那兒可不像這兒這麼好。這兒是個正兒八經的鄉村俱樂部。那兒呢,什麼條件都沒有。沒工作療法,沒散步……」
「怎麼連散步也沒有?」
「僱——員——不——足唄。」護士搶先發了一張得分牌,洛貝爾哼了一聲。護士又說:「說真的,女士們,等我湊夠給自己買輛車的錢,我就不幹啦。」
「你也不在這兒幹了?」瓊刨根問底地問。
「當然啦。那以後我只看護私人病人。要是我突發奇想……」
我不再聽下去了。
我覺得,護士一定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來向我透露我可能有的下場。要麼我就表現出一點兒起色,要麼我就墮落下去,像顆熊熊燃燒、繼而燒成灰燼的星星,從貝爾沙茲墜到開普蘭,再從開普蘭墜到韋麥克,最後,諾蘭大夫和吉尼亞夫人都把我放棄了,我就摔進一牆之隔的州立醫院。
我用毯子將自己裹得嚴實一些,將椅子往後一推。
「你冷啊?」護士粗魯地問。
「冷,」我說著,往大廳走去,「都快凍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