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我肯定地說。
瓊用她那明亮的卵石一般灰色的眼睛審視了我一下。「我想是吧,」她說,「你不是嗎?」
晚飯後,我睡著了。
我被叫喊聲吵醒。巴尼斯特夫人,巴尼斯特夫人,巴尼斯特夫人,巴尼斯特夫人。等我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用雙手拍打床架,大聲嚷嚷。夜間值班護士巴尼斯特夫人機敏歪斜的身影闖入視野。
「來來來,我們可不想你把這個給砸壞了。」
她解開我的手錶。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
巴尼斯特夫人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你有反應了。」
「反應?」
「對。感覺怎麼樣?」
「很怪。輕飄飄的。」
巴尼斯特夫人幫助我坐起來。
「現在你要好起來了。很快就會好起來。想喝熱牛奶嗎?」
「想。」
巴尼斯特夫人將牛奶杯湊在我唇前,我一邊用舌頭舔著熱乎乎的牛奶,一邊咕咚咕咚往下嚥,津津有味,宛若嬰孩吮吸母親的乳汁。
「巴尼斯特夫人告訴我你有了反應。」諾蘭大夫坐在窗前的扶手椅裡,拿出一隻小小的火柴盒。這跟我藏在浴衣褶縫裡的火柴盒一模一樣,剎那間我納悶是不是護士發現了褶縫裡的火柴盒,然後不聲不響地把它交還給諾蘭大夫。
諾蘭大夫在火柴盒邊上哧地劃亮一根火柴,一團熾熱的黃色火焰跳躍閃爍,我瞧著她把火焰喂進香菸裡。
「巴尼斯特夫人說你感覺好一些了。」
「有那麼一陣子是好些。現在又是老樣子了。」
「我給你帶來個訊息。」
我等待著。現在每天上午、下午和晚上——我也不知道我這樣做了多少天了——我都倚在娛樂室的帆布躺椅裡,用白毯子裹著身體,裝模作樣地在那裡讀書。我隱隱約約覺得諾蘭大夫是在給我幾天寬限,然後她會說戈登大夫曾經說過的話:「很遺憾,你的病情似乎沒有好轉,我想你最好接受休克療法……」
「嗯,你不想知道是什麼訊息嗎?」
「什麼訊息?」我乾巴巴地說,戒備起來。
「在一段時間裡,你不會再有訪客了。」
我驚訝地凝視諾蘭大夫。「啊,太好了。」
「我想這會使你高興的。」她莞爾一笑。
我的目光移向五斗櫥旁邊的廢紙簍,諾蘭大夫也朝那兒看去。一打長杆玫瑰的血紅色花苞從廢紙簍裡露出頭來。
那天下午媽媽來看我。
媽媽只是一長串探視者名單中的一個——其中一個是我從前的一位僱主,一位基督教科學派信徒,她跟我一起到草坪上去散了會兒步。她說,《聖經》說到大地霧氣上騰,這霧氣指的就是錯覺;我的整個問題在於我迷信這團霧氣,只要我不再迷信霧氣,霧氣就會煙消雲散,我便會看到其實我一直是很健康的。另一位探視者是我中學的英語老師,他來教我玩拼字遊戲,因為他認為這個遊戲也許會喚起我以往對文字的興趣。還有菲洛梅娜·吉尼亞本人,她對於醫生的治療一點兒也不滿意,並對他們不斷地表示她的遺憾。
我真是痛恨這些探視。
每當我在我的娛樂室或房間裡坐定,就會有個笑眯眯的護士冒出來,宣佈說有人來探訪我。有一次,他們竟然把我們一位論派牧師給帶來了,那個人我可是從來都不太喜歡。從探視開始到結束,他的神情都緊張得不得了;我可以看得出來他認為我瘋瘋癲癲,因為我告訴他我相信地獄,我認定像我這樣的人,不肯像其他人那樣相信人死後會有各樣遭遇,在死去之前就得過地獄般的生活,好補上我們死後不用遭的那份罪。
我痛恨這些探視,因為我老覺著這些來訪者總是把現在這長了一頭野草似的亂髮的我跟過去的我以及他們寄予希望的我相比較,我知道他們離去時全都不知所措。
我想,要是他們不來煩我,我也許能有些安寧。
媽媽是訪客中最糟糕的一個。她從不責備我,老是擺出一副悲痛欲絕的神情,一個勁兒哀求我告訴她她究竟做錯了什麼。她說她認準醫生們認為她做錯了什麼,因為他們詢問了許多關於她如何訓練我大小便的問題,其實我很小就訓練有素,從來沒給她添過亂。
那天下午媽媽給我帶來了玫瑰花。
「留在我葬禮上用吧。」我說。
媽媽的臉皺起來,看上去她要哭了。
「埃斯特,你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啦?」
「不記得。」
我猜想也許是情人節。
「是你的生日呀。」
就是那時候我將玫瑰花塞進了廢紙簍。
「她這麼幹無聊透頂。」我對諾蘭大夫說。
諾蘭大夫點點頭。她似乎懂得我的意思。
「我恨她。」我說,準備領受一切打擊。
然而,諾蘭大夫只是對我微笑,彷彿有什麼事讓她非常非常滿意,然後她說:「我想你是的。」
【註釋】
c是原文中開普蘭樓的縮寫。
基督教科學派:十九世紀後半期出現的基督教派別,認為疾病與罪一樣,都出自人的必死意識,必須依靠上帝的永恆意識才能治癒。
語出《聖經》創世紀2:4——6:創造天地的來歷,在耶和華上帝造天地的日子,乃是這樣:野地還沒有草木,田間的菜蔬還沒有長起來,因為耶和華上帝還沒有降雨在地上,也沒有人耕地,但有霧氣從地上騰,滋潤遍地。——引自新標點和合本《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