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個護士的腦袋探進門裡。

「哦,你在這兒呢,」她說,「在問候諾里斯小姐呢。真好!」她又消失了。

我不記得我在那兒坐了多久,瞧著這穿紫紅衣服的女人,一個勁兒地琢磨那撅起的櫻唇會不會開啟,琢磨它要是張開的話會說出什麼話來。

終於,諾里斯小姐一聲不吭,連瞧都沒瞧我一眼,將她那穿著係扣高幫黑靴子的腳一下子甩到床的另一側,走出了房間。我想她也許想以一種委婉的方式擺脫我。我躡手躡腳地從遠處跟著她穿過大廳。

諾里斯小姐走到餐廳門口,停下腳步。在去餐廳的一路上,她的步子非常精確,每一步都踩在地毯圖案中交織盤繞的百葉薔薇的花心上。她頓了一頓,然後,像跨過一道隱形的齊脛高的柵欄,她舉起一隻腳,又提起另一隻,越過門檻。

她在一張鋪著亞麻桌布的圓桌旁坐下,開啟一張餐巾,鋪在大腿上。

「吃晚飯還有一小時呢。」廚娘從廚房裡喊道。

諾里斯小姐沒有回答。她只是有禮貌地盯著前方。

我拉過一張椅子,正對著她坐在桌邊,開啟一張餐巾。在洋溢著親密的姐妹情誼的寂靜之中,我們相對而坐,直到廳裡響起晚餐的鈴聲。

「趴下,」護士說,「我要給你再打一針。」

我翻過身子趴在床上,撩起裙子,然後拉下絲綢睡褲。

「天,下面都穿著什麼呀?」

「睡褲。免得老是一會兒穿、一會兒脫的。」

護士發出輕輕的笑聲,然後問我:「哪一邊?」這是個老掉牙的笑話了。

我昂起頭,回身瞧一眼我光著的屁股。由於打針,屁股青一塊紫一塊的。左邊屁股瞧上去比右邊顏色更深一些。

「右邊吧。」

「就按你說的。」護士將針啪的一下扎進去,我縮了一下身子,體驗到那輕微的疼痛。護士一天給我打三次針,每次打針之後一小時,給我一小杯甜甜的果汁,站在一邊,瞧著我喝光它。

「你真幸運,」瓦萊麗說,「你在用胰島素呢。」

「沒什麼反應啊。」

「哦,會有反應的。我也用過。等你有反應時告訴我一聲。」

但是我似乎從未有任何反應。我只是變得越來越胖。媽媽給我買的略嫌肥大的新衣服,已經被我擠得滿滿的了。當我往下凝視我圓圓的肚子和肥肥的屁股時,我就想,謝天謝地,吉尼亞夫人沒看見我現在這副模樣,因為我瞧上去活像臨產的孕婦。

「你見過我的傷疤嗎?」

瓦萊麗撩開黑色的劉海,指著前額兩邊兩塊顏色淡淡的疤痕,彷彿有一陣她額頭上曾長出角來、後來被割去了似的。

我們,就我們倆,跟著運動治療專家在精神病院的花園裡散步。如今我越來越經常地獲得到戶外散步的權利。他們從來沒讓諾里斯小姐出來過。

瓦萊麗說諾里斯小姐不該待在開普蘭樓裡,應該待在給更嚴重的病人住的韋麥克樓裡。

「你知道這些傷疤是怎麼回事嗎?」瓦萊麗又問。

「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動過腦白質切除手術。」

我驚奇不已地瞧著瓦萊麗,第一次意識到她永遠都那麼沉靜,彷彿大理石塑造一般。「你感覺怎樣?」

「挺好。我再也不是一肚子怨氣了。以前我老是生氣。我在韋麥克住過,現在挪到開普蘭來了。現在只要有護士陪伴,我就可以進城,可以逛商店,還可以去看電影。」

「出院以後你打算幹什麼?」

「哦,我可沒打算出去,」瓦萊麗哈哈笑了起來,「我喜歡這兒。」

「搬家了!」

「幹嗎要搬?」

護士自顧自地把抽屜開啟又關上,把壁櫥裡的東西全取出來,把我的衣物疊好,放進黑色手提箱裡。

我想他們終於要把我搬進韋麥克了。

「哪兒啊,你只是搬到這樓的正面去,」護士歡歡喜喜地說,「你會喜歡的。那兒陽光充足多了。」

當我們走進大廳,我看見諾里斯小姐也在搬遷。一個護士,跟我的護士一樣年輕快樂,正站在諾里斯小姐房間的門道里,幫她穿上一件紫紅色外套,衣領窄窄的,是松鼠皮做的。

我曾經一小時一小時地守在諾里斯小姐的床邊,不肯讓任何活動分了我的心,管他是工作療法,或散步,或羽毛球賽,還是每週放映一次的電影——我喜歡這些電影,可諾里斯小姐從來不去。我這樣像母雞抱窩似的枯坐著,只是為了琢磨諾里斯小姐嘴唇那兩道蒼白而無言的曲線。

我想,要是她開口說話,那該有多激動人心,我會拔腿奔到大廳裡,把這訊息宣佈給護士聽。我會因鼓勵諾里斯小姐受到稱讚,沒準兒還會贏得去城裡逛商店、看電影的權利,這樣我出逃的機會就更有把握了。

但是,儘管我日夜守候,諾里斯小姐始終沒說過一個字。

「你搬到哪兒呀?」現在我問她。

護士碰了一下諾里斯小姐的手肘,她像個腳下裝有輪子的洋娃娃一樣,驀地動了一下。

「她搬到韋麥克去,」我的護士壓低聲音對我說,「很遺憾,她不像你,能搬到更好的地方。」

我目送諾里斯小姐離去,她舉起一隻腳,再提起另一隻腳,跨過大門檻上橫亙的那條隱形柵欄。

「給你一個驚喜,」護士把我安置在大樓前翼一個陽光充足,可以俯視綠瑩瑩的高爾夫球場的房間裡,然後說,「今天剛來一個你認識的人。」

「我認識的一個人?」

護士笑了。「別那樣看我。不是警察。」見我緘默不語,她接著說,「她說你們是老朋友啦。就住在隔壁。幹嗎不去看看她呢?」

我想護士一定是在開玩笑,要是我去敲鄰室的門,不會有人應門的;我走進去,就會瞧見諾里斯小姐躺在床上,穿著她那件紫紅色的松鼠皮領外套,一張嘴就像玫瑰花苞一般綻開在她花瓶一般的靜默的身體上。

但我還是走去敲了鄰室的門。

「請進!」一個快活的聲音喊道。

我將門開啟一道縫,往房間裡瞅瞅。一個姑娘坐在窗前,穿著馬褲,樣子像馬一般魁梧。她抬起頭來,露出一臉的笑容。

「埃斯特!」她喘著氣叫道,彷彿她才跑了很長很長的路,剛剛停下來。「見到你可太好了。他們告訴我說你在這兒。」

「瓊?」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然後又是困惑又是難以置信地再叫了一聲,「瓊!」

瓊喜笑顏開,露出她那大大的、亮閃閃的牙齒;這牙齒是她的,錯不了。

「真是我。我料到你會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