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洛梅娜·吉尼亞黑色的卡迪拉克在下午五點擁塞不堪的車流中緩緩行駛,好像一輛禮賓車。車很快就要通過查爾斯河上一條不長的橋樑。我會不假思索地開啟車門,穿過車流往大橋的欄杆方向衝去。只需縱身一跳,河水就會漫過我的頭頂。
我懶洋洋地將紙巾用手指搓成藥片大小的彈丸,一邊觀察時機。我坐在卡迪拉克後座中間的位置上,媽媽坐在我一邊,弟弟坐在另一邊,兩人都略微前傾,像兩根斜釘的鐵條,守住兩邊的車門。
在我前面,我可以瞧見司機脖頸上一塊顏色好似午餐肉一般的皮膚,夾在一頂藍帽子和藍色夾克衫的兩個肩頭之間;在他身邊是著名作家菲洛梅娜·吉尼亞的銀色髮絲和插著翠綠色羽毛的帽子,好像一隻嬌弱的異國禽鳥。
我不太明白吉尼亞夫人怎麼會冒了出來。我只知道她對我的情形感興趣,還有,在她事業的巔峰時期,她也在精神病院待過。
媽媽說,吉尼亞夫人從巴哈馬群島給她拍了一份電報,她是在那裡從一份波士頓報紙上讀到關於我的報道的。吉尼亞夫人在電報中問:「此事是否與一位小夥子有關?」
當然啦,要是這件事牽涉到一位小夥子,吉尼亞夫人就不會插手了。
媽媽回電說:「沒有,是埃斯特寫作受挫。她認定自己永遠不會再事寫作。」
於是,吉尼亞夫人飛抵波士頓,將我從擁擠的市立醫院病房中接出來,眼下正用車送我到一傢俬立醫院去,那裡有操場、高爾夫球場和花園,就像一家鄉村俱樂部,她將支付我的一切費用,就像付我獎學金一樣,直到她在那兒認識的大夫將我治癒為止。
媽媽說,我應該對吉尼亞夫人感恩戴德。她說我已經差不多耗盡了她所有的積蓄,要不是吉尼亞夫人,她真不知道我會流落何方。我可知道我會流落何方。我會流落到鄉下,到規模較大的州立醫院,就和這傢俬立醫院緊挨著。
我知道我應該對吉尼亞夫人心存感激,不過我什麼也感覺不到。就算吉尼亞夫人給了我一張去歐洲的機票,或者讓我乘豪華郵輪環遊世界,對我來說也沒有任何分別。因為不管我坐在哪裡——在船甲板上也好,或巴黎呀、曼谷呀的某個臨街咖啡館裡也好——我都是坐在同一個鐘形玻璃罩底,在我自己吐出來的酸腐的空氣中煎熬。
蔚藍的天穹罩在河面上,河中帆影點點。我準備行動,但媽媽和弟弟幾乎立即將手放在車把上。車輪哧哧響著,車子很快就駛過了烤肉架一般的橋樑。河水、帆影、藍天和翱翔的海鷗一掠而過,宛若一張美得叫人難以置信的明信片。我們過了橋。
我癱倒在灰色的豪華座椅裡,閉上了眼睛。鐘形罩裡的酸腐空氣像填塞襯料似的將我四周的空氣塞得滿滿實實,叫我動彈不得。
我又有了自己的房間。
它叫我想起我在戈登大夫醫院住過的那個房間——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壁櫥,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上有百葉窗,卻沒有鐵條。我的房間在一樓,窗戶高出鋪滿松針的地面沒多少距離,從窗戶望出去,是一個林陰遮蔽的院子,院子有紅磚牆圍著。要是我從窗戶跳下去,膝蓋上青都不會青一塊。高牆的內牆表面像玻璃一般光滑。
我們經過大橋時我突然間喪失了勇氣。
我錯過了一個極好的機會。河水從我身邊流逝,彷彿從未有人動過的瓊漿玉液。我懷疑即使媽媽和弟弟沒在車裡,我也不會當真跳下去。
剛才,當我在醫院主樓辦完登記以後,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女子走上前來,自我介紹道:「我是諾蘭大夫,埃斯特的主治醫生。」
由一位女醫生負責我的治療,我吃了一驚。我沒有料到他們會有女精神病醫生。這女人的模樣集米勒娜·勞伊和媽媽於一體,她身穿一件白色上衣、一條長裙,腰間繫一條寬皮帶,戴一副時髦的月牙形眼鏡。
但是當護士帶我穿過草坪來到我要住的這幢稱做開普蘭樓的陰沉的磚樓之後,諾蘭大夫沒來看我,倒是來了一大群陌生的男子。
我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白毯子,這些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走進我的房間,輪番向我做自我介紹。我真不明白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他們幹嗎要來自我介紹。我開始懷疑他們是想試探一下,看我會不會發覺訪客多得不太正常,於是我警惕起來。
最後,一位白髮皤然的英俊大夫走進來,說他是醫院的主任。然後他聊起清教徒和印第安人來,在清教徒和印第安人之後誰來佔了這片土地,什麼河流流經附近,誰在這兒建了第一家醫院,醫院怎麼被燒燬,又是誰建了第二家醫院。他聊啊聊啊,直到我想他準是等著瞧我會在什麼時候打斷他,告訴他那些河流啊、清教徒啊什麼的全都是胡說八道。
我繼而一想,有些也許真有其事,於是我試著分析哪些可能是真實歷史,哪些可能是虛構的,可還沒等我理清線索,他卻道聲再見走了。
我一直等到所有大夫的聲音消失殆盡,然後我掀開白毯子,穿上鞋,走到大廳裡。沒人攔住我,於是我繞過我所在的這一邊樓的走廊,拐到一條更長的走廊上去,路上我經過一間餐廳,門敞著。
一個穿綠色制服的女傭在擺放晚餐用的餐具,有雪白的亞麻桌布、玻璃杯子、紙餐巾。那是真正的玻璃杯子——我將這一資訊貯存在大腦某個角落,就像松鼠貯存堅果一樣。在市立醫院我們是用紙杯喝水的,也不給切肉的刀子。肉總是煨得爛爛的,用叉子就可以切開。
最後我來到一間很大的娛樂室,傢俱低劣蹩腳,地毯露出了線頭。一個姑娘,圓滾滾的餡餅臉,短短的黑髮,正坐在一把扶手椅裡看雜誌。她使我想起我從前的一位女童子軍領袖。我瞥一眼她的腳,果然,她穿著那種據說能顯出運動員風度的棕色平底皮鞋,鑲邊的鞋袢扣在鞋的前部,鞋帶頭掛著兩隻橡果樣的小球。
姑娘抬起頭,微微一笑:「我是瓦萊麗。你是誰?」
我佯裝沒聽見,走出娛樂室,往另一樓翼的盡頭走去,經過一扇齊腰高的門,門後有幾個護士。
「人呢?」
「出去了。」護士在一張張膠帶紙片兒上一遍又一遍地寫著。我將身子探過門去瞧她到底在寫什麼,寫的是埃·格林伍德,埃·格林伍德,埃·格林伍德。
「到哪兒去了?」
「哦,去工作治療啦,打高爾夫球啦,打羽毛球啦。」
我注意到護士身邊椅子上有一摞衣物。是在第一家醫院我砸碎鏡子時護士正往漆皮箱子裡塞的那些衣服。幾個護士開始將膠帶紙片兒貼在一件件衣服上。
我又回到娛樂室。我真不明白,這些人在這兒幹嗎呢,又玩羽毛球又打高爾夫球的。既然能幹這些事兒,就不可能是真的病了。
我在瓦萊麗的身邊坐下,仔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我想,沒錯,她完全可以待在女童子軍營地。她正興致盎然地閱讀那份破爛不堪的《時裝》雜誌。
她到底在這兒幹嗎?我想,她一點兒沒病嘛。
「我抽菸你會介意嗎?」諾蘭大夫往我床邊那把扶手椅裡靠靠,問我。
我說不會,我喜歡聞香菸的味兒。我想要是諾蘭大夫抽上煙,她會多待一會兒。這是她第一次來跟我談話。她一走,我又會陷入原來的茫然之中。
「跟我談談戈登大夫,」諾蘭大夫突然說,「你喜歡他嗎?」
我警惕地瞅了諾蘭大夫一眼。我想這些醫生準是串通一氣的,在這醫院的什麼地方,一個隱蔽的角落,一定安放著一部跟戈登大夫的器械完全一樣的玩意兒,隨時準備把我震得魂飛天外。
「不喜歡,」我說,「一點兒也不喜歡。」
「很有意思。為什麼呢?」
「我不喜歡他對我做過的事。」
「對你做過的事?」
我給諾蘭大夫描述了那架器械、那種藍色的閃電、那種震顫、那種怪聲。在我述說的時候,她整個人呆住了。
「操作錯誤,」聽完之後她說,「不該是那樣的。」
我瞪著眼看她。
「要是操作得當,」諾蘭大夫說,「那就跟睡覺一樣。」
「要是再有人用那玩意兒給我治療,我就自殺。」
諾蘭大夫斬釘截鐵。「在這兒,我們不會給你施行休克療法。就算我們要的話,」她糾正道,「我會預先通知你的。我保證你絕不會受到以前的那種折磨。」
「告訴你吧,」她結束道,「有些人還挺喜歡這種療法呢。」
諾蘭大夫走後,我在窗臺上發現一盒火柴。火柴盒的大小跟常見的不同,特別特別小。我推開盒子,一排纖細的粉紅頂白木杆兒露出來。我試著划著一根,火柴在我手裡折彎了。
我不明白諾蘭大夫為什麼要給我留下這麼個愚蠢的東西。或許她想瞧瞧我是否會把火柴還給她。我小心翼翼地將玩具火柴藏在我新買的純毛浴衣的褶邊裡。要是諾蘭大夫來要火柴,我就說我以為是糖果做的,吞下肚了。
我隔壁的病房裡住進一位新來的女病人。
我琢磨她一定是這樓裡唯一一個比我遲來的病人,所以她不像其餘的人那樣知道我病情有多糟糕。我想也許我可以進房去跟她交個朋友。
這女人躺在床上,穿著一條紫紅色的裙子,領口彆著一枚彩色瑩石飾針,裙子長及鞋子和膝蓋的中間位置,一頭鐵鏽紅色的髮絲盤成女教師式的髮髻,胸前口袋上用黑色橡皮筋繫著薄薄的銀邊眼鏡。
「你好,」我在她的床沿坐下,搭腔道,「我叫埃斯特,你叫什麼名字?」
這女人紋絲不動,只呆呆地盯住天花板。我感到受了怠慢。我想也許瓦萊麗還是別的什麼人在她剛進來時就告訴了她我有多麼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