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藥櫃跟前晃來晃去。假使我動手時瞧著鏡子,那就會像是在瞧小說或話劇裡的什麼人。
然而,鏡子裡的那個人手足癱軟,傻了,簡直什麼事也幹不成。
我轉念一想,也許我該割出點兒血來練練身手,於是我坐在浴缸邊上,將右腳踝骨擱在左腿膝蓋上。我舉起拿著刀片的右手,讓它像鍘刀一般自己落到腿肚子上去。
什麼感覺也沒有。然後,我感到一陣細微的、深深的戰慄,刀口處一道鮮紅的血溢了出來。血聚在一起,顏色變深了,像一枚果子,然後順著腳踝流下,流進我黑色漆皮皮鞋裡。
我正想邁腿跨入浴缸時,意識到自己這一折騰耗去了大半個上午的時間,在我玩完之前,也許媽媽已經回家發現我了。
於是,我包紮包紮傷口,收拾起我的「吉列」牌刀片,乘七十三路公共汽車去了波士頓。
「對不起,寶貝,沒地鐵去鹿島監獄,那監獄是在一座島上。」
「不,不是在島上,以前是在島上,後來用泥土填了海,現如今它跟大陸連上了。」
「沒地鐵。」
「我必須趕到那兒。」
「咳,」售票處的胖子透過鐵窗瞧著我,「別哭。你的什麼人待在那兒,親愛的,是親戚嗎?」
在斯科萊廣場地下人工照明的昏暗之中,人們推推搡搡地、跌跌撞撞地從我身旁經過,行色匆匆地趕乘彎彎曲曲的地道里轟隆隆開進開出的火車。我可以感覺到淚水從我眯緊的眼睛裡奪眶而出。
「是我父親。」
胖子瞧了一下售票室牆上的一張掛圖。「這麼著吧,」他說,「你搭那邊那列火車到東方山莊下車,然後跳上一輛車身寫有‘海角’的公共汽車。」他對我咧開嘴笑了笑,補充道:「那路車徑直送你到監獄大門口。」
「嘿,說你呢!」一個穿藍色制服的年輕人從他的崗亭那兒招手。
我也向他招手,繼續往前走。
「嘿,說你呢!」
我停下腳步,慢慢踱到崗亭跟前。崗亭像個半圓形的起居室,踞於荒涼的沙地之上。
「嘿,你不能再往前走了。那是監獄禁地,外人不得入內。」
「我還以為只要待在潮線以內的地方,」我說,「儘可以沿著海灘走呢。」
那傢伙想了一下。
然後他說:「這片海灘不行。」
他有一張討人喜歡、充滿青春氣息的臉。
「你這地方真不賴,」我說,「好像一幢小房子。」
他回頭往房間瞥了一眼,房間裡鋪著一塊編織地毯,掛著磨擦軋光印花棉布窗簾。他微微一笑。
「咱還有咖啡壺呢。」
「我以前在這兒附近住過。」
「別逗啦。我就是這鎮裡土生土長的。」
我目光越過沙灘,看見停車場和上了鐵閂的大門,越過大門瞧見一條窄路,直通昔日的海島,路的兩邊是大海。
監獄的紅磚房子看起來挺像樣,宛若一座海濱學院的校舍。在左邊綠草如茵的山坡上,我可以看見一些移動的小白點和稍大一些的粉紅點。我問看守那是什麼,他說:「豬,還有雞。」
我想,要是我原本一直在這座古老的鎮上生活,我也許在學校就會遇見這位監獄看守,嫁給他,現在已經生了一大群小傢伙了。帶著一群小孩、豬、雞生活在海邊,穿我外祖母說的耐洗的那種裙子,坐在鋪著鮮亮的亞麻油地氈的廚房裡,手臂粗壯,一壺接一壺地煮咖啡喝——挺美的日子。
「怎麼才能進監獄呢?」
「領一張通行證。」
「不,怎麼才能被關進監獄?」
「哦,」看守哈哈笑了起來,「去偷輛車吧,或者搶劫一家商店。」
「這兒關殺人犯嗎?」
「不,殺人犯關在大的州監獄裡。」
「監獄裡還有什麼人?」
「嗯,入冬的第一天,我們就從波士頓抓來一批老傢伙。他們從視窗往外扔磚頭,然後被逮住,到這兒來過冬,不用受凍,又管飽,週末還可以打打籃球。」
「挺美。」
「要是你喜歡這樣,就挺美。」看守說。
我道聲再見,轉身離去,只回頭瞥了一眼。看守仍然站在他的觀察哨的門道上,當我回轉身時,他抬手敬了個禮。
我坐著的那根圓木頭死沉死沉的,有一股焦油味。居高臨下的山頂上有一座水塔,粗壯的灰色塔柱下,沙洲蜿蜒伸向大海。潮頭高的時候,沙洲便完全沒入水中。
那片沙洲我記得十分真切。在它潮線內的彎道里生存著一種特殊的貝類,在海灘的其他地方是找不著的。
這種貝類的殼很厚很滑,大小跟大拇指關節差不多,一般是白色的,也有一些是水紅色或桃紅色的,樣子很像一種中等大小的海螺。
「媽媽,那個女孩子還坐在那兒呢!」
我懶懶地抬起頭來,瞧見一個身材瘦削、目光銳利的女人,身著紅色短褲和紅白相間的圓點三角背心,正將一個稚氣十足、滿身是沙的小孩子從海邊拽走。
我從來沒料到海灘上會擠滿了度暑假的人們。在我闊別的這十年中,海角平坦的沙地上冒出了一幢又一幢花裡胡哨的棚屋,有藍色的,有粉紅色的,還有淺綠色的,彷彿一地味道寡淡的蘑菇。銀色的螺旋槳式飛機和狀似雪茄煙的軟式飛艇被噴氣式飛機取代,這些飛機在海灣對面的機場起飛時聲音震天,轟隆隆地掠過這些棚屋的屋頂。
我是海灘上唯一穿裙子和高跟鞋的女孩,我猛然想到我肯定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一開始我把漆皮皮鞋穿在腳上,後來就脫掉了,因為鞋子老是陷進沙地裡去。一想到我死了以後,我的皮鞋擱在那根銀色的圓木上,鞋尖正對著大海,彷彿一種靈魂指南針,我就感到十分快意。
我摸了一下手袋裡的那盒刀片。
然後我想,我可真蠢。我是有刀片,可是沒有溫水浴呀。
我考慮去租個房間。在這種夏日度假勝地一定有寄宿公寓的。但是我沒有行李。這會引起懷疑。再者,公寓里老是有人等著要用浴室的。還沒等我幹完跨進浴缸,就會有人來咚咚咚砸門了。
停棲在沙洲尾端的木樁上的海鷗發出貓一般喵喵的叫聲。然後它們一個挨著一個振翅飛起,展開它們灰撲撲的外衣,在我的頭頂上盤旋、叫喚。
「喂,夫人,您最好別坐在那兒,要漲潮了。」
小男孩蹲在幾英尺以外的地方。他撿起一枚紫色的卵石拋進水中。海水發出一記響亮的撲通聲,把石頭吞沒了。然後他到處亂扒,我聽見幹石頭當啷噹啷的撞擊聲,好像硬幣一樣。
他用一塊扁平的石頭往暗綠色的水面打了一個水漂,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七次,然後消失在海里。
「你怎麼不回家?」我問。
小男孩又用一塊重些的石頭往水面打了一個水漂。這次石頭只蹦了兩次就沉下去了。
「不想回。」
「你媽媽正在找你呢。」
「她沒找。」他的口氣聽起來帶著點憂慮。
「你要是回家,我給你吃糖。」
小男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近了點兒。「什麼糖?」
我不用往手袋裡瞧,裡面只有花生殼。
「我給你錢去買糖果吃。」
「亞瑟!」
沙洲上真的走來一個女人,深一腳淺一腳的,嘴裡毫無疑問在罵罵咧咧,因為在清脆急迫的呼喚之間,她的嘴唇在一上一下地翕動。
「亞瑟!」
她用一隻手遮在眼睛上,彷彿這可以幫助她在這漸濃漸重的濱海暮色中辨出我們的身影。
我可以察覺到男孩母親的吸引力越來越大,而他對糖果的興趣銳減。他開始裝出跟我素不相識的樣子,踢了幾腳石頭,似乎在尋覓什麼,然後便離去了。
我打了一個寒戰。
石塊踩在我的光腳下,顯得沉重而冰冷。我思念起放在海灘上的黑鞋。一陣海浪像手一般縮了回去,然後又伸過來,觸到了我的一隻腳。
這浸透一切的溼氣似乎直接來自海底。在那兒,瞎眼的白皮魚依靠自身發出的光在極地的酷寒中游來游去。我看見那裡遍地都是鯊魚的牙齒以及鯨魚的耳骨,好似墓碑一般。
我等待著,彷彿大海能為我做主似的。
又一陣浪頭打在我的腳上,吐出一地白沫,一股寒氣攫住我的腳踝,痛得鑽心。
一陣膽怯襲來,我的肉體不由得從這樣一種死亡面前退縮了。
我收拾起我的手袋,踩著冰冷的石頭回到我的鞋子在紫羅蘭色的遲暮之中守候祝禱的地方。
【註釋】
藥櫃通常掛在洗臉池的上方,櫃門上鑲有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