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信塞進了信封,用透明膠帶封上,將收信地址改為巴迪的。我沒有再貼郵票,我想這信只值三個美分。
然後,我決定利用夏季寫一部長篇小說。
那樣能給好些人一點顏色看看。
我溜達著進了廚房,往一茶杯的生碎牛肉裡打了個生雞蛋,攪拌了幾下,吃下肚去。我在車庫和屋子之間的有頂過道里支起一張牌桌,過道的四面都被遮蔽住了。
一大叢糾結纏繞的山梅花擋住了前面的大街,兩側是正屋與車庫的牆,後面,一叢樺樹林和一片黃楊籬笆護住我,不致受到奧肯登夫人的偷襲。
我從媽媽存在廳堂壁櫃裡的紙卷裡數了三百五十張來,紙卷就藏在一堆舊氈帽、衣刷、毛線圍巾的下面。
回到過道,我將第一張空白稿紙放進我那架舊的手提式打字機裡,捲了上去。
遙遠處,另一個我瞧著自己坐在過道里,被兩面白色的護牆板、山梅花叢、樺樹林和黃楊籬笆包圍著,就像嬰兒室裡的一個小寶寶。
我心裡充滿柔情。我的女主人公便是我自己,只是加以一番掩飾而已。她將取名為艾琳娜。艾琳娜,我扳手指數了一下字數。埃斯特也是三個字。看來這是個吉兆。
艾琳娜穿著她媽媽的一條舊的黃色睡裙坐在過道里期待著發生些什麼事。那是七月裡一個炎熱的上午,一顆顆汗珠從她背上往下淌,就像蠕動的蟲子一般。
我身子往後靠去,把我寫出的文字讀了一遍。
看來還相當生動,我對於汗珠像蟲子的那段描述感到特別自豪,只是我模模糊糊地記得,很久以前我好像在哪兒讀到過這種寫法。
我就那樣坐了一個小時,竭力思索下面該怎麼寫。在我的腦海中,那個光著腳丫、穿著她媽媽舊黃色睡裙的小寶寶也在枯坐著,對著空中出神。
「哎呀,寶貝,你不想穿上衣服嗎?」
我媽媽十分注意這一點:從不跟我說該做什麼。她只是用甜蜜的語言跟我理論,就像在聰明、成熟的兩個成人之間一樣。
「快下午三點了。」
「我在寫小說呢,」我說,「沒時間脫下這件又穿上那件。」
我躺在過道的長沙發上,閉上眼睛。我可以聽見媽媽將打字機和紙張從牌桌上移走,擺上了吃晚飯的餐具,但我動也沒動。
惰性似糖漿一般在艾琳娜的四肢裡流淌。患瘧疾一定是這種感覺,她想。
不管怎麼說,要是我一天能寫一頁的話,我就夠幸運的了。
然後我看清了我的問題所在。
我需要經驗。
我從未體驗過愛情、養過孩子,甚至從未目睹過死亡,怎麼能描寫人生呢?我認識一個女孩,她寫了一篇描述她在非洲俾格米人中一段冒險經歷的短篇小說,剛獲了獎。我怎麼可能跟那樣的事競爭呢?
到晚餐快吃完時,媽媽已經說服我利用晚上的時間學習速記。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一箭雙鵰,一邊寫小說,一邊學一樣實際的技能。我還可以節約一大筆錢。
就在那晚,媽媽從地下室翻出一塊舊黑板,掛在過道里。於是她站在黑板前,用白粉筆畫一些小小的花體符號,我呢,就坐在椅子裡瞧著。
開始我還抱著希望。
我想也許我很快就能學會速記,等到獎學金辦公室那位長滿雀斑的婦人問我,為什麼沒像靠獎學金資助的學生應該做的那樣利用七八月份去幹活掙錢,我就對她說,我去上了免費速記課,所以我一畢業就能自食其力了。
只有一個問題,每當我試著想象自己在某種職業崗位上利索地記下一行又一行速記符號的情景,我的腦子就變得一片空白。凡是需要使用速記的職業,我沒一樣是喜歡的。而且,當我坐在過道那兒瞧著時,那些白粉筆畫的小花體符號便模糊起來,變成毫無意義的玩意兒。
我跟媽媽說頭疼得厲害,上床去了。
一小時之後,門開了一道縫,媽媽躡手躡腳走進了臥房。我聽見她脫衣的窸窣聲。她爬上了床。很快,她的呼吸變得平緩而有規律。
街燈的光從拉上的百葉窗縫間透進來,在昏黃的燈光中,我可以看見她頭上的捲髮器閃閃發亮,彷彿一排小刺刀。
我決定先把小說擱一擱,等我到了歐洲、找到個情人之後再寫。我還決定一個速記符號也不學了。要是我永遠不學速記,我就永遠不必去用它。
我想,我可以利用夏季讀《芬尼根覺醒》,並撰寫我的論文。
這樣,九月底學院開學時,我便可以大大地趕在課程前面。我可以好好享受我在學院最後一年的生活,而不像大部分四年級上優等生課程的學生那樣,在完成論文之前埋頭苦讀,蓬頭垢面,靠咖啡和安非他明過日子。
然後我又想,也許我可以休學一年,到什麼製陶師傅手下去當名學徒。或者乾脆設法到德國去,當名女招待,直到成為一個能講兩種語言的人。
一個又一個計劃在我腦子裡蹦蹦跳跳,就像一群瘋瘋癲癲的兔子。
我看見我一生的歲月好似豎在路邊的電話線杆,電線將它們串聯在一起。我數一、二、三……直數到第十九根電話線杆子,然後電話線便懸吊在空中,雖然我盡力往遠處瞧,第十九根電線杆之外卻一根杆子也看不到。
臥房隱隱約約能瞧個清晰了,我納悶黑夜跑到哪裡去了。媽媽從一根模模糊糊的木頭變成了一個熟睡的中年婦人,嘴唇微微張開,喉嚨裡發出鼾聲。這蠢豬叫聲般的噪聲叫我心煩意亂。有那麼一會兒,我想,止住這噪聲的唯一辦法就是伸手一把抓住發出這鼾聲的皮和肉,用雙手使勁絞,直到它安靜下來。
我假裝睡著,直等到媽媽離家到學校去,但是甚至我的眼皮也無法將光線擋在外面。眼皮在我跟前吊著,透明的紅色簾子上掛著細小的血管,像一道傷痕。我爬到床墊和加了保護墊子的床架之間,讓床墊像一塊墓碑一般壓在我的身上。鑽到那裡又黑暗又安全,但床墊分量不夠。
需要再加一噸的重量才能使我入睡。
河水,流經夏娃和亞當大教堂,繞一圈經過康貿德村,又將我們帶回霍斯城堡和市郊一帶……
這本厚厚的書在我的肚子上壓下了一個令人不快的凹痕。
河水,流經夏娃和亞當大教堂……
我想,句首的字母使用小寫,也許是想表明沒有任何東西是真正以嶄新的面貌開始的,像用大寫字母所表示的那樣,不過是從前流經此處的河水在繼續流淌。夏娃和亞當大教堂就是指亞當和夏娃,或者指水道,不過也可能指的是別的什麼東西。
也許那是指都柏林的一家小酒館。
我看到書頁當中那個長長的單字,我的眼睛掉進一盤字母湯裡。
bababadalgharaghtakamminarronnkonnbronntonnerronntuonnthunntrovarrhounawnskawntoohoohoordenenthurnuk
!
我數了一下字母,正好一百個。我想,這一定意義重大。
為什麼要一百個字母呢?
我結結巴巴地把它大聲念出來。
聽起來就好像一塊沉甸甸的木器滾下樓去,每過一級樓梯都發出嘭嘭嘭的響聲。我把書頁提溜起來,讓它們在我眼前一頁頁慢慢地翻過去。一個個單詞,似曾相識卻又模樣扭曲,彷彿遊樂場哈哈鏡裡的一張張臉龐,飛逝而去,在我大腦滑溜溜的表面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我乜斜著眼睛往書頁看去。
字母上長出了倒刺和公羊角。我看著它們彼此分離,傻里傻氣地上下輕輕晃盪,然後重新組合,串成奇異的、無法破譯的形狀,彷彿阿拉伯文,又像漢字。
我決定把我的論文擱在一邊。
我決定放棄整個優等生課程,當一名普通的英語專業學生。我去查了一下我們學院對普通英語專業學生的要求。
要求很多,我連一半的條件也不具備。其中一項是要求修完十八世紀文學課程。一提起十八世紀我就膩煩,那些自命不凡的作家盡寫些嚴謹的小對句,一味熱衷理性,所以我沒選這門課。修優等生課程可以這樣做,學生自由得多。就因為時間可以自由支配,我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研究迪倫·托馬斯了。
我有一位朋友,也是優等生,她居然能夠做到一個字也不讀莎士比亞,不過她是關於《四個四重奏》的道道地地的專家。
我看出來了,我要從自選課程轉到一門嚴格得多的課程是不可能的,只會叫我難堪。於是我去查了媽媽執教的市立學院對英語系學生的要求。
他們的要求更加苛刻。
你必須瞭解古英語和英語語言史,通讀從《貝奧武甫》直到當代的所有代表作品。
我真是大吃一驚。我一直瞧不上媽媽執教的學院,因為它實行男女生同校,學生淨是些沒本事拿獎學金進東部名牌大學的人。
現在我才明白,媽媽學院裡最愚蠢的學生也比我懂得多。我看出來了,他們連大門也不會讓我進,更不用提給我一大筆獎學金,像我現在從學院拿到的那麼多。
我想我還是去工作一年,好好考慮考慮。也許我可以私下裡學習十八世紀文學。
但是我對速記一竅不通,我能幹什麼呢?
我可以當個女招待,或者打字員。
可是,一想到幹這兩份職業中的任何一樣我都受不了。
「你是說你需要更多的安眠藥?」
「是。」
「可是我上星期給你的那種藥相當厲害。」
「那種藥已經不起作用了。」
特萊莎睜著大大的黑眼睛若有所思地瞧著我。我可以聽見她的三個孩子在診療室窗戶下面花園裡的嬉鬧聲。我的小姨麗比嫁了個義大利人。特萊莎是我小姨的小姑子,也是我們家的家庭醫生。
我喜歡特萊莎。她性情溫和,頗有直覺。
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她是義大利人的緣故。
一陣短暫的沉默。
然後特萊莎問道:「怎麼回事呢?」
「我睡不著,也讀不了書。」我竭力用一種從容、沉靜的口吻說話,但是那殭屍爬升到我的喉嚨處,我只得住嘴。我兩手一攤。
「我覺得,」特萊莎從她的處方簿上撕下一張來,寫下一個人的名字和地址,「你最好去找一位我認識的醫生,他比我更能幫助你。」
我盯著她寫的東西看了看,但是看不懂。
「戈登大夫,」特萊莎說,「他是位精神病醫生。」
【註釋】
渡渡:一種鴿屬鳥名,此鳥產於模里西斯,現已絕種。渡渡一詞現用來指代落後於時代者,愚鈍之人。
俾格米人:一種矮小人種,身高不滿五英尺,分佈在中非、東南亞、大洋洲及太平洋部分島嶼。
此係喬伊斯所創「雷擊」一詞,以一百個字母連綴而成,象徵雷聲的隆隆不斷。
迪倫·托馬斯(1914——1953):英國詩人,作品多探索生與死、愛情與信仰的主題。
《四個四重奏》:組詩,發表於一九四四年,作者託·斯·艾略特出生於美國,後入英國籍,是二十世紀有重要影響的現代派詩人與文藝評論家,由於組詩《四個四重奏》及《荒原》等榮獲一九四八年諾貝爾文學獎。
《貝奧武甫》:西元七八世紀之交開始流傳於民間的盎格魯——撒克遜史詩,其主人公名為貝奧武甫,是與水怪、火龍等搏鬥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