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音樂伴奏,我跳不來。」
「別裝傻了。」
「我想在這兒坐會兒,把酒喝完。」
馬科僵硬地微笑著,向我俯下身來,嗖的一聲,我的酒杯飛了,落到一隻棕櫚花盆裡。馬科緊緊拽住我的手,我只有兩種選擇,要麼跟他到舞池裡去,要麼讓他把我的胳膊拽下來。
「是探戈,」馬科帶著我敏捷地穿到跳舞的人群中間,「我就愛跳探戈。」
「我不會跳。」
「你不用跳,跟著我來就成。」
馬科一隻手臂勾住我的腰,將我往他那白得令人目眩的西服上一拉。他說:「假裝你落水了。」
我閉上眼,音樂似暴風驟雨一般在我的頭頂突然轟響。馬科的腿往我的腿這兒滑來,我的腿往後滑去,我似乎鉚在他的身上了,四肢相合,亦步亦趨,我全然沒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意識。跳了一陣,我想:其實跳舞不用兩個人,一個人就夠了。我由著自己像一棵風中的樹一般,弓身折腰,東搖西擺。
「我跟你說什麼來著?」馬科的呼吸炙烤著我的耳朵,「你跳得相當不錯。」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憎恨女人的人可以耍弄女人。他們就像神祇一般,刀槍不入,力量無窮。他們降臨世間,然後又消逝了。你永遠也抓不住他們。
南美音樂之後有一段小憩。
馬科帶我穿過法式門走進花園。舞廳的窗戶泛出燈光和人聲,然而幾碼之外,黑暗設定了它的路障,將燈光與人聲擋得密密實實。微弱的星光中,樹木與花朵正散發著它們那冷冷的芳香。沒有月亮。
黃楊木柵欄在我們身後關上。一座廢棄的高爾夫球場向外伸展開去,盡頭是山丘上的一叢叢樹木。這整個場景——鄉村俱樂部、舞廳,以及這片只棲息了一隻蟋蟀的草坪——讓我覺著一種熟悉的淒涼。
我不知道我在哪兒,只知道我是在紐約有錢人居住的郊區的什麼地方。
馬科拿出一支細長的雪茄和一個狀如子彈的銀質打火機。他用嘴咬住雪茄,俯身往那小小的火焰湊去。在誇大的陰影和亮光之下,那張臉瞧上去既陌生又痛苦,渾如一個逃難者的面容。
我打量著他。
「你愛上誰了?」我問。
有一分鐘光景,馬科什麼也沒說,只是張開嘴,吐出一個幽藍的、蒸汽一般的菸圈。
「妙!」他大笑幾聲。
菸圈漸漸擴大,模糊起來,夜幕下幽靈一般慘白。
然後他說:「我愛上了我的表妹。」
我絲毫不覺驚訝。
「幹嗎不跟她結婚?」
「不可能。」
「為什麼?」
馬科聳聳肩膀。「血緣太近。她想去做修女。」
「她漂亮嗎?」
「沒人比得上她。」
「她知道你愛上她了嗎?」
「當然。」
我頓了一下。在我看來,其中的障礙太過離譜。
「既然你愛她,」我說,「有朝一日你也會愛上另一個女人的。」
馬科猛地將雪茄在腳下踩滅。
大地飛速上升,打在我身上,我一瞬間失去了知覺。汙泥在我的指縫間蠕動。馬科等著,直到我將身子支起一半。他用雙手按住我的肩頭,將我推倒在地。
「我的裙子……」
「你的裙子!」汙泥滲開,順著我的肩胛骨漫了上來。「你的裙子!」一片模糊之中,馬科的臉湊到我的臉前。幾滴唾沫濺在我的嘴唇上。「你的裙子是黑的,泥土也是黑的。」
然後他一下子撲倒下來,彷彿要將他的身子碾穿我的身子,鑽到泥地裡去。
出事了,我想,出事了。要是我躺在這兒不動,就要出事了。
馬科用牙齒咬住我肩膀上的吊帶,一下子將裙子剝到腰間。我瞧見裸露的皮膚閃著微弱的亮光,彷彿一張泛著白光的面紗,將兩個頑梗不和的對手隔開。
「母狗!」
咒罵聲在我耳畔嘶嘶作響。
「母狗!」
塵埃落定,我看到這場戰鬥的全貌。
我開始扭動身子,用牙亂咬。
馬科將我壓在地上。
「母狗!」
我用鞋子的尖後跟摳挖他的大腿。他翻過身去摸索傷處。
隨後我捏緊拳頭,照他鼻子上就是一拳。這一拳就像打在戰艦的鋼板上。馬科坐了起來。我開始哭喊。
馬科拿出一條白手帕往鼻子上擦擦。泛著白光的手帕上沾滿了墨水一般的汙泥。
我吮吸我那帶有鹹味的指關節。
「我要多琳。」
馬科往高爾夫球場方向瞪了一眼。
「我要多琳。我要回家。」
「母狗,全是母狗,」馬科似乎在自言自語,「愛或不愛,全一回事兒。」
我碰碰馬科的肩膀。
「多琳在哪兒?」
馬科哼著鼻子說:「去停車場找,看看所有車的後座。」
他猛地轉過身來。
「我的寶石。」
我爬起來,在一片幽暗之中找回我的披肩。我邁步走開去。馬科驀地跳了起來,擋住我的去路。然後他故意用手指在淌著血的鼻子底下抹了一把,在我的左右臉頰上各劃上一道指痕。「我用這血贏回了我的寶石,把寶石還我。」
「我不知道放在哪兒了。」
其實我完全清楚,寶石就放在我的晚會手袋裡,當馬科一拳將我打翻在地時,手袋像一隻夜鳥一樣飛進了遮蔽一切的黑暗之中。我開始打算設法引開他,然後自個兒溜回來尋找手袋。
我不知道那樣大小的寶石值多少錢,不管多少吧,我知道它很值錢。
馬科雙手抓住我的肩膀。
「告訴我,」他一字一頓地說,「告訴我,要不我打斷你的脖子。」
我突然什麼都不在乎了。
「在我那個仿烏玉串珠晚會手袋裡,」我說,「好像掉在泥地上的什麼地方了。」
我走了,馬科趴在地上,在一片黑暗中扒拉,尋找另一片小些的黑暗,這黑暗將他寶石的光芒遮蔽了,躲過了他那怒火四射的眼睛。
多琳既不在舞廳,也不在停車場。
我儘量待在陰影裡,這樣就沒人會注意到沾在我衣服和鞋子上的草屑,我用黑披肩遮住我的肩頭和裸露的乳房。
我挺幸運,舞會差不多散場了,一群群人正在離去,前往停在外面的汽車。我一輛車一輛車地詢問,終於有一輛還有空位,開車人願意捎我到曼哈頓中心。
在那說不清是黑夜還是黎明的時分,亞馬遜酒店的日光浴露臺了無人影。
我穿著印有向日葵花樣的浴衣,像個夜賊般悄無聲息地溜到圍牆邊上。圍牆幾乎高及我的肩膀,於是我從堆在牆邊的摺疊椅中拖出一把來,開啟,爬到那搖搖晃晃的椅子上。
一陣強風揚起我的頭髮。在我的腳下,城市熄滅了它的燈火,睡著了,建築物黑黝黝的,像是在舉行葬禮。
這是我的最後一個夜晚。
我抓住我帶來的包裹,拽住一根泛著白光的尾巴一抽,一件無肩帶彈力襯裙落入了我的手心。由於穿了多年,襯裙已經失去了彈性。我揮舞襯裙,像一面求和的白旗,一次、兩次……清風把襯裙鼓得滿滿的,我鬆開了手。
白色的一片在夜空中飄曳,慢慢地墜落。不知道它將棲息在哪條街或哪座屋頂上。
我從包裹中又抽出一件衣服。
清風試了一試,沒成功,一個蝙蝠般的影子向對面披屋的屋頂花園墜落。
一件接著一件,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送給了夜風。一片片灰撲撲的布片被風帶走,像一位親愛的人的骨灰,抖抖索索的,這兒一片,那兒一片,墜落在紐約市的黑暗的中心,究竟落在哪兒我永遠也無從知曉。
【註釋】
塔爾薩:俄克拉荷馬州東北部一城市。
比洛克西:位於密西西比州東南部。
庫斯灣:位於新罕布什爾州。
布朗克斯:紐約市一行政區。
代基裡酒:一種由糖、檸檬汁和朗姆酒摻和成的雞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