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多琳?」那男子說,還是一臉的笑容。直至今日我仍然想不起他不笑時的模樣。我想他一定從頭到尾都在笑著。笑成那樣對他來說一定是再自然不過了。
「那,好吧。」多琳對我說。我開啟車門。計程車準備再次前行之時我們鑽出車子,向那家酒吧走去。
只聽得一記尖利刺耳的剎車聲,然後是嗵的一聲悶響。
「嘿,你們兩個!」我們的司機怒不可遏地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臉膛氣得發紫,「怎麼搞的?」
他這樣突如其來地一剎車,後面那輛計程車直撞上去,我們可以看見車裡的四個女孩顛來倒去,掙扎著從汽車底板上爬起身來。
那男子大笑,把我們留在路旁,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和叫罵聲中走了回去,將一張鈔票遞給計程車司機,然後我們看見雜誌社的女孩們接二連三地過去了,一輛計程車接著一輛,像是一個只有伴娘參加的婚禮。
「來吧,弗蘭克。」那人對他那夥朋友中的一個說。一個身材矮小、發育不全的傢伙從人群中走出來,跟我們一道進了酒吧。
他是那種我一向不能忍受的傢伙。我穿著絲襪量身高是五英尺十英寸,跟小個子男人在一起,我得弓著點身子、耷拉著臀部,一邊高一邊低,好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麼高,這使我老覺得粗笨、彆扭,像個馬戲臺上串場子的演員。
有那麼一會兒我有一種奢望,想我們可以按身材高矮配對兒,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和最先跟我們搭話的那人排在一起,他的身高足有六英尺。可是他跟著多琳徑直往前走,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儘量裝做沒注意到尾隨身側的弗蘭克,緊挨著多琳在桌邊坐下。
酒吧裡光線昏暗,除了多琳之外我幾乎什麼都看不分明。多琳的白髮白裙白得耀眼,整個人煥發出銀白色的光澤。現在想來那一定是酒吧屋頂上的霓虹燈的反光。我覺得自己慢慢融入暗影中,就像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的底片。
「嗯,喝什麼?」那男子笑眯眯地問。
「我想我還是要一杯古典雞尾酒吧。」多琳對我說。
點酒總是叫我為難。我鬧不清威士忌和杜松子酒的區別,也從來沒有叫到過真正合我口味的酒。巴迪·威拉德還有其他熟識的男生通常都窮得買不起烈性酒,或者乾脆就對喝酒嗤之以鼻。這麼多男生既不抽菸又不喝酒,簡直不可思議。我認識的男生好像全是那樣兒的。巴迪·威拉德做得最好的一次也不過是給我們倆買了一瓶杜勃內酒,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證明他一個學醫的也有那麼點兒品位。
「我喝伏特加。」我說。
那人仔細地看了我一眼:「摻什麼?」
「就這麼喝,」我說,「我從來不往裡頭摻東西。」
我想要是我說加冰塊、加杜松子酒或者隨便加什麼就會出洋相。我見過一次伏特加的廣告,一杯斟得滿滿的伏特加佇立在一個雪堆裡,在藍色燈光的映照下清澈如水,所以我琢磨著喝伏特加時不摻任何東西應該不會錯。我一直夢想著有朝一日能點上一杯酒,然後發現它清醇可口。
侍者走上前來,那男子為我們四人點了酒。他一身農場裝束,在這充滿城市氣息的酒吧卻能如魚得水,我猜他很可能是一個名人。
多琳始終一言不發,只顧玩弄著她面前的軟木餐具墊子,後來才點起一支香菸,但那男子似乎並不介意。他一個勁兒地盯著她看,就像人們盯著動物園裡那隻了不起的白色金剛鸚鵡,盼著它能說兩句人話。
酒上來了,我的那杯看上去清純如水,跟廣告中的伏特加一模一樣。
「你是幹什麼的?」為了打破沉寂,我問那男子。這沉寂像叢林中的荒草那樣又高又密,從四面將我包圍住。「我是說,你在紐約幹什麼工作?」
那男人慢吞吞的,好像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把眼光從多琳的肩膀上拽開。「我是dj,」他說,「你們可能聽說過我吧。我叫萊尼·謝潑德。」
「我知道你。」多琳突然說。
「那可太好了,寶貝兒,」那男人說,突然大笑起來,「這一點遲早派得上用場。我可是名噪天下。」
然後萊尼·謝潑德意味深長地看了弗蘭克一眼。
「嘿,你是從哪兒來的?」弗蘭克猛地一下坐直了身子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位叫多琳。」萊尼的手在多琳光溜溜的胳膊上來回摩挲,還捏了一把。
令我驚訝的是,怎麼都看不出多琳是否注意到他在幹什麼。她坐在那兒裝模作樣地抿著酒,皮膚黑黝黝的,像一個身穿白色禮服、頭髮漂成淺色的女黑鬼。
「我叫愛莉·希金博特姆,」我說,「芝加哥人。」說完這話我覺得安全多了。我可不希望我那天晚上的所作所為跟我、我的真名以及我的波士頓出身有任何干系。
「嗯,愛莉,跳個舞怎麼樣?」
一想到跟個穿橘黃色小山羊皮厚底鞋、小裡小氣的t恤衫、耷拉下來的藍色運動外套的小矮個兒一塊跳舞,我就直想發笑。要說有什麼東西讓我看不上眼的話,那就是一個穿藍色行頭的人。要麼黑色,要麼灰色,棕色也行。藍色讓我發笑。
「我可沒那個心情。」我冷冷地說,把背對著他,急忙將椅子往多琳和萊尼那兒拉了一下。
現在那兩位看起來就像相識多年的老友。多琳正在用一根細長的銀勺從杯底往外舀水果片,每當她把勺子送到嘴邊時,萊尼就會像只狗呀什麼的哼上幾聲,一通亂咬,要從勺裡奪下那些水果片來。多琳咯咯直笑,一個勁兒地舀啊舀。
我終於開始意識到伏特加正是我在尋找的酒類。這酒喝起來沒有任何味道,卻像一把短劍一樣直衝肚裡,讓我感覺力量無窮,神聖而莊嚴。
「我得走了。」弗蘭克站起來說。
這裡的光線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第一次留意到他的嗓音又尖又傻。沒人理睬他。
「嘿,萊尼,你還欠我賬呢。萊尼,你記得嗎,你還欠我賬呢,是不是?」
我覺得奇怪,弗蘭克居然當著我們的面提醒萊尼他還欠著他錢,我們可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呀,但是弗蘭克站在那兒沒完沒了地重複那幾句話,直到萊尼把手伸進兜裡,掏出厚厚一卷綠色鈔票,抽出一張,遞給他。現在想來那是十美元。
「閉上嘴滾吧。」
有好一會兒我以為萊尼那話也是衝著我說的,可後來我又聽到多琳說:「我不去,除非愛莉也去。」我得承認多琳確實有一手,一下子就記住了我的假名。
「哦,愛莉要去的,是不是,愛莉?」萊尼說罷,衝我擠了一下眼睛。
「我當然要去的。」我說。既然弗蘭克已經消失於夜色之中,我就跟著多琳吧。我要儘可能地多看些東西。
我喜歡觀察人們在關鍵時刻的表現。只要碰上能讓我大飽眼福的交通事故、街頭鬥毆,或者浸在實驗室玻璃瓶裡的嬰兒,我一定會停下腳步,好好地看個明白,永世不忘。
這樣我當然學到了很多通過其他途徑無法學到的東西,就算吃了一驚或者感到噁心,我也絲毫不露聲色,而是假裝這套玩意兒我老早就領教過了。
【註釋】
盧森堡夫婦:美國共產黨黨員,一九五三年受控犯有間諜罪,被處以電刑。
布盧明代爾公司:紐約市一家大型高檔百貨公司。
凱蒂·吉布斯學院:紐約市一所專門培養秘書的學院。
堪薩斯:美國中西部的農業州,盛產向日葵和玉米。
斯格瑪·凱大學男生聯誼會:大學生聯誼會是一種美國傳統的大學生及校友組織,常用希臘字母命名,新成員必須通過組織內定的秘密儀式接納。斯格瑪·凱為希臘字母ΣΧ。
波麗安娜:美國作家eleanorporter所著同名兒童故事書的女主人公,後被引申為形容詞,形容人樂觀向上,總能直麵人生,懂得凡事要向好的一面看,並開開心心地受用,愉快地迎接未來。
科德角:馬薩諸塞州東南部的一個半島,與波士頓隔海相望。
古典雞尾酒:一種流行於美國的雞尾酒,用冰塊、威士忌、糖、苦味汁和蘇打等調變,飾以柑橘類水果片和一顆櫻桃。
杜勃內酒:一種法國開胃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