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小說家萬城目學為了宣傳新書《通天塔九朔》來到京都,我與萬城目學老師、上田誠老師、角川書店的編輯四人喝了酒。從高倉路轉入小巷的路口有一家古色古香的「晚菜屋」,就在那家店喝的。
我與上田老師在工作場合外大多是兩人單獨聊天,與萬城目學老師還是第一次正式會面。
其實我本就沒幾個住在京都的熟人。在不久之前我還認識了綿矢莉莎老師,我拉攏了上田誠老師與綿矢老師,成立了「京都沉澱黨」。我還摩拳擦掌,計劃把住在東京的萬城目學老師孤立起來,不帶他玩。然而我的邪惡企圖被綿矢老師結婚搬去關東這件大喜事徹底攪黃了,倒不如說精神上遭受重擊的是我才對。
然而,這些瑣事已經無所謂了。
最有意思的要數萬城目學老師一加進來,我們便聊起了許多始料未及的話題。我與上田老師大眼瞪小眼的「戀愛空談」立刻就沒市場了。在萬城目學老師不留情面的追究下,我從上田老師的戀愛相關思想中又獲得了一批新知識。
「萬城目學老師一加進來,就真的像是在聊天了呢。」
「你那算什麼意思啊,登美彥。」
「和上田老師兩人見面的時候,討論的淨是抽象的玩意兒。簡直就是竹林清談啊。我們面對面總有點靦腆的感覺。」
「這麼久的交情了還靦腆個什麼勁?」萬城目學老師目瞪口呆,「你們倆都算是大叔了吧。」
近幾年我時常會與上田老師相約聊天,十分有趣。
與不同行業的人,尤其是臭味相投的人聊天,總讓人神清氣爽。無法跟同行說的稚拙見解也能盡情吐露。如果對方能理解,就有一種觸碰到人之常情的喜悅。上田老師經常會跟我聊些「演劇」或者「影像」方面的心得,對我也是一種新的刺激。
像我這種過著井底之蛙般生活的人,能遇到上田老師真是有福氣。也正因此,我才通過上田老師瞭解到了「歐羅巴企劃」這個奇妙的劇團。
我已經記不清具體的始末,畢竟結識上田老師已經是將近八年前的事。起因是他在《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影視化企劃中擔任了編劇一職。
或許有點自吹自擂,其實《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是一部相當破天荒的作品,但是能夠成書就已是一個奇蹟。因此我也深知要將它改編為影視有多麼困難。於是這個企劃在受挫與復活間反反覆覆,上田老師每次都要重寫一遍劇本,不知不覺就成了《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的世界級權威,可這個企劃直至今日都未實現。反倒因為這個企劃的牽線,讓動畫版《四疊半神話大系》成真了。
在企劃推進的過程中,我與上田老師聊天的機會也增多了,還開始欣賞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
我第一次看的是《那樣溫柔的石像人》。之後的《衝浪usb》《羅伯特的駕駛》《月亮與甜食點》《擴建後的擴建波爾卡舞曲》《高樓的大門》《逼近文具行星》這些劇目也都是在舞臺前觀看的。
在京都府立文化藝術會館看的《那樣溫柔的石像人》是我首次體驗歐羅巴企劃,因此一直都難以忘懷。我本身很少看舞臺劇,僅僅是「眼前有真人在表演」就足夠愉快了,更何況還迎面感受到了歐羅巴企劃的獨特趣味性。其中有栩栩如生的角色在彰視訊記憶體在,又帶著明確的創作理念,有種系統層面的樂趣。
當天令我記憶猶新的另一件事,就是舞臺劇結束後找上田老師打招呼,我們站在走道里聊了幾句。
氣氛挺尷尬的,我們都有點不好意思。看來我們倆都很「靦腆」呢。我想向他表達讚賞與感謝之情,卻沒法兒輕快地說出口。結果就是年紀一大把的兩個大叔站在通道的陰影處,含混不清地嘀咕著「多謝邀請」或是「哪裡哪裡」這些客套話。
總之再探討一下小說的問題吧。
把小說分解成最小單位來審視,它就成了從一段文字跳向下一段文字的「流程與節奏」。你所寫的文字是否有生命力,是否讓人覺得「挺有趣的」,這些因素才是小說的生命線。沒了這些因素,在其他方面再努力也是白費勁。極端一點說,把有趣的文字用有趣的形式連線起來,才能顯得更有趣。
不過,「趣味」是多種多樣的,會有性情各異的「趣味」,甚至還會有搭配在一起就相互抵消的「趣味」。能聯絡在一起就說明那些「趣味」有某種共通之處。一定存在能讓「趣味」充滿活力甚至進一步增幅的連線方式。這就是我的大致思路。
進一步深究連線方式,浮現出來的要素大致就是角色與故事線。它們只能通過讓各種「趣味」相互作用、反覆試錯才能探尋到。當尋找到的多個要素圍繞著同一個中心徹底收縮凝聚之時,才能說「小說寫完了」。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為什麼要寫上面這段話呢?原因是我認為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一定也是經歷同樣的過程創作出來的。
上田老師並不是寫出完整的劇本後才開排,而是根據他所設定的情境與演員們的「習作劇」開始創作,這與我寫小說時「姑且先寫起來」的方式是一樣的。
習作劇會受到演員、舞臺裝置、場地氛圍和其他種種因素的影響,上田老師恐怕並不能有意識地控制這一切,所以才能催生出意想不到的「趣味」。趣味的碎片互相共鳴,上田老師也能從中尋找到最理想的故事展開方式。「展開」應該是一種結果,而並非一開始就定死的目標。
換言之,上田老師與歐羅巴企劃所創作的「習作劇」,就相當於我筆下的「文章」。
欣賞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時,我深感「沒有任何一個累贅的場景」。就算是沒頭沒腦幹蠢事的場景,就算對主線沒有作用,也不覺得是累贅。正因為上田老師反覆試驗「讓每個場景與角色發光發熱的最優流程為何」從而得出故事發展的方向,所以才與那些通過場景來支撐人物關係或故事線的作品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況且,那些場景的有趣之處,與存在於作品中樞的「古怪的系統」有著緊密聯絡。
那麼,反覆嘗試習作劇的上田老師究竟在做些什麼呢?恐怕他是在窮盡一切可能,將「古怪系統」的所有功能都測試一遍。
「被一個系統所擺佈的人很有趣。」這是上田老師時常會說的話。
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有著明確的創作理念,劇目與舞臺裝置堪稱渾然一體。他們的理念就是呈現出一個「系統」。它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有著略微的差異。歐羅巴企劃的「科幻感」就是這麼來的。
上田老師以前說過這麼一句話:
「如果說讓我把咖啡廳搬上舞臺,我會很頭疼,但要是讓我把‘被水淹的咖啡廳’創作成舞臺劇,我就會冒出許多點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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