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古怪系統嬉戲的人

太陽與少女 森見登美彥 第2頁,共2頁

聽了他的話,我不禁想:「原來如此。」

「咖啡廳」屬於我們日常生活的範疇。然而「被水淹的咖啡廳」就與日常產生了差異,令人預感到「古怪系統」的存在。是天地變異也好,是某種陰謀也罷,總之有某種系統在運作。那是怎樣的系統呢——探究到這一點的時候,上田老師的內心就被點著了。

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是群像劇,不存在主角的理由也正在此。因為主角就是「系統」。

就算是這樣,也並非「人物無關緊要」,而是饒有趣味,達到了絕妙的平衡,這也是歐羅巴企劃舞臺劇洋溢位奇妙魅力的源泉。

想要描寫好一個系統,就必須將與系統發生衝突的人物描寫得活靈活現。系統越是古怪,人物的行為也越是古怪,而古怪的行為會進一步塑造好人物本身。系統與人物相互觸及的時候必然會產生衝突。以這種衝突為立足點,「古怪的系統」與「人物」就會相輔相成。

人物的行動有著一連串的流程,而當人物將系統的所有功能都驗證完畢的時候,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也宣告結束。每個人物是否有成長,事件是否已解決,這並不是他的著眼之處。體現系統有多少功能、多麼古怪,才是主要目的。

順帶一提,我認為歐羅巴企劃的「笑點」很爽快恐怕也源於此。「笑點」這種東西,只要稍有疏忽就容易過分自虐,或是過分具有攻擊性。然而在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中,幾乎不會看到將基於所謂常識的登場角色「當作笑柄」的情況。

與常識產生偏差的是「古怪的系統」,所以人物的驚慌失措也令人信服,沒有足以否定他們的理由。人物與古怪的系統產生衝突時顯得越憤怒,他們就越具有人性,而古怪的系統就顯得愈加古怪了。這麼一想,我們在欣賞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時,放聲大笑的物件便成為「古怪的系統」本身。

與上田老師聊天時,我總能感受到他毫不拘泥於「自我意識」。當然了,上田老師並不是什麼量產型劇作機器人,他必定也有許多個人觀點與感情,但我根本感受不到過剩的自我意識。像我這種本身就是小說家的自我意識過剩之人,對此再明白不過了。不僅僅是舞臺劇與小說的表達形式有差異,更因為上田老師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資。

簡而言之,上田老師是個通透的人。

用我打比方好了,我是通過名為「自己」的濾鏡來觀察周遭的世界與人的。這層濾鏡的偏頗過分強烈,有時連我自己都感到厭惡。對於激不起興趣的事物,我甚至會視而不見。

而上田老師這個人,卻可以將視線拔高几十釐米,俯瞰包括自己在內的芸芸眾生。重要的是,這高度並沒有達到「人類皆如螻蟻」的程度,而是恰巧足夠「發現人類的可愛」。懸浮於絕妙高度的上田老師,眼中映出的便是一個「系統」。

所以上田老師才會聚焦於系統。把視角放在那樣的高度,就不至於太過感傷,也不至於把人物當成笑柄。因為上述的情況全都是聚焦於「人物」時才會發生。

準確地說,他是對人物周遭的狀態感興趣,並非對自我的興趣,也並非對人際關係的興趣。恐怕那些關係也不怎麼適合上田老師。我私底下以為,上田老師時常體現出的「靦腆」就是當他不得不降落到地面時所產生的困惑。

可喜可賀的是,上田老師明明對系統有如此濃厚的興趣,卻沒有陷入非人性、抽象化的境地。因為他絕不會忽略「描繪出系統的是人物」,即便是俯瞰也不曾忘記自己僅僅離地幾十釐米。人物越是接地氣,言行越是自然,觸及古怪系統時的手感就越是明確。那既歸功於歐羅巴企劃獨特的發明,也歸功於搭建舞臺的辛勞。

觀賞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時,我在為活生生又自然的人物言行歡笑著的同時,又感覺觸及精心塑造的古怪系統。這種感覺非常愉快。神清氣爽,美妙無比。他們很有人性卻不像人。這讓人聯想到神話中的世界,是英雄走遠之後,所有人腦袋都會放空的神話。

再次轉而思考自己的小說時,我發覺自己的小說與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在結構上處於正相反的位置。在我的小說中,位於中心的「古怪系統」其實就是主角本身。

在我的筆下,描寫主角這一系統就等同於描寫整個世界。我並非確立一個世界後,讓主角在其中活動起來。是主角在活動的時候會有惹人煩躁的事物找上門來,這時他才開始察覺有一個世界存在。找上門來的事物必然與主人公內在的系統有關係。準確地說,那些衝突會讓主角的系統顯得更稜角分明。我寫的就是這種結構。

前面我寫過,上田老師之所以要反覆創作習作劇是為了測試「古怪系統」的所有功能。可以說我自己也重複做著類似的事情。我是通過文章的流程與節奏,在測試主角這一系統的功能。並非從開頭就確立好了系統的一切,而是在寫文章的過程中,逐漸勾勒出系統的輪廓。這樣一來,就必定會從文章本身中找到意想不到的發現。那或許與上田老師通過演員互相作用(習作劇)發現的是同一種東西。

這種感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與上田老師不同,在本質上是「自我意識過剩」。這種特質在執筆中會以各種形式影響到作品,很難在此一一解釋。總而言之,我的意識會讓作品的格局變小、充滿小聰明、讓人喘不過氣、陷入感傷、顯得不自然,淨是些壞影響,實在讓我頭疼。對我來說,如何克服這道難關是一大難題,而經常能起到作用的就是「文本上的習作」。我與文字嬉戲,讓文字超越自身,不斷膨脹。沒有這一步,藏在自我意識中的虛榮、算計、感傷、自憐自艾、小聰明就會張牙舞爪而來,真的很煩人。

不過當我寫出好作品的時候,就有一種在夏日廟會上放縱遊玩過後掏空身體的感覺。

於是我開始思考「遊玩」這件事。

我從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上感受到的東西,與自己的小說進入佳境時感受到的東西,簡而言之就是「遊玩心」。

我並不是說歐羅巴企劃的舞臺劇都是鬧著玩創作出來的,也沒說自己的小說是鬧著玩寫出來的。但從中確實能感覺到是某種「遊玩」。這很不可思議,卻又非常重要。

也許有人會說「要玩也給我玩得認真點」,可當他一說出「認真點」這個令人鬱悶的詞語時,「遊玩」就已經消失了。我覺得這也很有趣。「認真」是在遊玩過後自然會來的東西,我們純粹只是遊玩而已。

歐羅巴企劃是與存在於舞臺上卻看不見的系統在遊玩,而我是與主角內在的系統在遊玩。我忍不住想給「創造作品時的正確玩法」下個定義,可再怎麼探究也是白費勁。我只能說,全身心投入的遊玩才能創造出最美好的世界。

到那時,似乎會有某種特殊的東西飄蕩在你身邊。我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看似空洞卻並非空洞。用言語來形容它,它就會消失無蹤。我嘗試用「體驗」或是「世界觀」等各種詞語來概括它,可不論哪個詞語都無法嵌進它那獨特的空洞。不夠出色的作品一樣有「體驗」與「世界觀」,但出色的作品總有種特別的空洞感。它莫名其妙有些神聖,就好像遠處傳來的祭典神樂聲。

我本打算下次與上田老師見面時,把以上的內容都說給他聽,可正因為我們淨聊些這種話題,才理所當然成了「清談」。所以我細細思量了一番,全都寫了下來。全文都是我空想中的假說。

「演劇」與「小說」的表達形式有很大的差異,況且上田老師與我的視線方向正相反。即便如此,我們經歷各自的迂迴曲折後,呈現在作品中的氣質卻很相似,非常有趣。就好比我們從同一座山的相反方位開始攀登,卻在山頂那片空蕩蕩的草地上握手言歡。

我花了這麼長的篇幅來紙上談兵,結果想說的不過是一句話而已:「這裡的景色真讓人舒暢啊。」

(三島社編《歐羅巴企劃之書我們是幹這個的》三島社201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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