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故事發生的場景越有趣,閱讀小說時就越有樂趣。反過來說,有時候正因為讀過小說才能更愉快地享受眼前的風景。就算景緻變了,我們也還有「地名」這個可靠的夥伴。實際上,我認為只要地名還在,就總能放下心來。就好像落語段子裡那個酒鬼說「只要有鹽就喝得下酒」,但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
舉個例子吧,我曾經對賽馬幾乎一無所知。
我之所以能把織田作之助的《賽馬》這部短篇順暢地讀下去,都是因為主角的妻子在四條木屋町一家名叫「交潤社」的地下室酒館工作。「四條木屋町」這個地名成為了我進入故事的入口。當然,不必我說,大家也知道並非只有地名就夠了,讓我持續不斷往後讀的動力依舊是織田作之助的文筆。《賽馬》是一篇彷彿在最後幾行突然收緊,擁有獨特緊張感的小說。
於是我就去實地考察了一番。
我與編輯小林川先生,還有攝影師一起在四條木屋町一帶走了走。「四條木屋町」這個地名不可能搞錯,就在那兒跑不了,可小說《賽馬》中出現的「交潤社」卻很難找到與其形象一致的原型。「這可如何是好啊!」小林川先生說。
像這樣的時候,我每每會施展出魔法。我會把某棟毫無關係的建築物用想象力粉飾一番,然後不容分說地把它抓過來用。總之就是耍賴。四條大橋對面有家「菊水餐廳」,那古色古香的小樓與小說中的氛圍恰巧相符。我把菊水餐廳挪了個窩,走過四條大橋,一路搬到了四條木屋町邊上。「這樣就行了。」我說。
「還是有點太亂來了吧?」
「不,這樣才好呢。畢竟是一場文學主題的漫步呢。」
「哈哈……」
「只要有地名在就說得通。」
我自己在寫小說的時候也非常依賴地名。對小說來講,專有名詞是很重要的,而其中的地名尤其可靠。「只要有地名就能放心」不僅在閱讀時有效,創作時也一樣屢試不爽。說實話,小說與我們日常所說的「現實」絲毫沒有關係,是很模稜兩可的東西。「小說」這東西,不知何時就會飄上廣闊無垠的天空,能把它維繫在地面上的只有場所或者地名。想一想《今昔物語集》或者《平氏物語》吧,就連這樣的書裡也會寫上具體的地名。雖說不知當初是什麼人在讀《今昔物語集》,但他們一定也是以地名為線索進入故事世界的。這種「騙人的伎倆」從平安時代延續至今,都沒什麼大區別。
之後我們前往的地點是伏見稻荷大社。
坂口安吾有篇叫《古都》的文章,非常有趣。
這篇文章的標題連作者自己都說「不喜歡」,正如他所說,文中絲毫沒有那種觀光勝地的華美之感,而是一些腥臭的內容。反倒更有趣了。坂口安吾把自己當初住的地方描寫得慘不忍睹:「我就窩在一間下水道終年堵塞、不見天日的昏暗屋子裡。」京坂電車的車站前,似乎就有如書中所寫的一角。相比當初,如今自然是變了模樣,不過那坑坑窪窪的死衚衕還留有當初的餘韻。
「據說那陣子,坂口安吾走投無路了。」小林川先生站在死衚衕口說,「所以才離開東京,蟄居在了京都南面。然後寫出了長篇小說。」
「跟我離開東京,蟄居在奈良那陣子很像呢。」
「是啊,感覺如何?」小林川先生得意揚揚的,「正因為有蟄居,《古都》才那麼出色啊。不覺得有一點共鳴嗎?」
「這個嘛……沒有吧。」
坂口安吾的蟄居跟我自己的蟄居,用語言很難解釋,總之規模是不同的。把二者聯絡在一起往自己臉上貼金就太難為情了。就連蟄居也是因人而異。
坂口安吾的《古都》是篇有趣的文章,可實地是否有趣就另當別論了。從車站的地點來看,他當初居住的地方與伏見稻荷大社的方向正相反,他所關注的物件僅限身邊蠢蠢攢動的人。文章中幾乎沒有提及伏見稻荷。即便如此,不去逛一逛伏見稻荷就走也太可惜了。
於是我前往伏見稻荷,欣賞了千本鳥居。小學時,我經常被祖父母帶來伏見稻荷,還曾經踏著長長的石階上山,所以「伏見稻荷」這個地名是與我對祖父母的回憶聯結在一起的。更進一步地說,它是與這些事物聯結在一起的:祖父母在大阪府茨木市曾經居住過的昏暗小屋、可怕的旱廁、祖母每晚唸誦的般若心經與線香的氣味、祖母做晚飯買菜去的那個市場的氣氛等等。伏見稻荷的千本鳥居本就充滿了幻想元素,而我卻從幻想的另一側嗅到了濃郁的昭和氣息。
「那完全就是個人經歷了。」小林川先生說。
「但你不覺得坂口安吾的《古都》裡也有那樣的氣息嗎?」我說。
伏見稻荷的大門前有著形形色色的店鋪,像達摩不倒翁、信樂燒、狸貓、招財貓、狐狸面具這些經常出現在我小說裡的玩意兒,全都能在這裡買到。我買了大小不同的兩隻信樂燒狸貓,打算回家裝點在玄關口。
之後我們去了南禪寺。
松本清張的《球形的荒野》中,有個在南禪寺三門下等人的場景。書中的角色收到了神秘人寄來的信,從東京來到了京都。
來到實際的地點並代入書中角色的感受,就會發現這裡作為「與神秘人碰頭的地點」是多麼充滿懸疑色彩。除了四面八方有觀光客來往之外,院中的松樹林也讓人影變得若隱若現。況且還分外安靜。肯定比在街角或是咖啡廳碰頭緊張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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