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單的鐵道

太陽與少女 森見登美彥 第1頁,共2頁

乘坐單行列車穿越陰陽的脊樑[姬新線·藝備線·三江線·山陰本線]

在與《旅行與鐵道》編輯部的朋友進行過一次商討後,他們給我送來了車票。

出發地點是姬路,目的地是益田。計劃是乘坐單行列車,途經姬新線、藝備線、三江線、山陰本線。順帶一提,我是個懶人,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不配稱作鐵道愛好者。所以別把我太當回事反倒樂得輕鬆。

前一夜的新聞裡說「會下雪」,但在姬路站前,一群像樂敦製藥廣告裡的鴿子正掠過百貨商店屋頂來回飛舞,絲毫沒有要下雪的跡象,天空很是晴朗。與我同行的有朝日新聞出版的責任編輯矢玉小姐與鐵道攝影師目白先生。

我們先在姬路站的站臺上吃了「車站蕎麥麵」。

十幾年前,當我用「青春18車票」行至九州的時候,就曾中途在姬路站下車,吃了這裡的蕎麥麵。它釋放出一種獨立於「蕎麥麵」「烏冬麵」,堪稱「第三種面」的詭異存在感,讓人覺得不吃才是虧大了。可是我壓根兒嘗不出那是用什麼做的面。甚至讓人懷疑是用姬路站內栽培的某種未知穀物做的,而車站員們連夜用石臼磨粉來做成麵條。即便站廳的佈局已經與當年截然不同,「車站蕎麥麵」的味道卻未曾改變,依舊是分辨不出為何種麵條的神秘口感。

我們乘坐姬新線的單行列車,十點二十四分從姬路站出發。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低矮山丘,遍佈著閒適的城鎮街道。我挺喜歡坐列車的,因為可以放空頭腦,有種飄飄然的感覺,不過放空頭腦飄飄然的就會犯困。我一直忍耐到了播磨新宮站換乘的時候,之後就一路昏昏欲睡。

十二點,我們到達了佐用站。目白先生說過「我必須得拍一張烤大腸烏冬麵的照片」,於是大家前去尋找當地特產烤大腸烏冬麵。在半陰的天空下走了一陣子,發現鎮公所的屋頂上懸掛了一塊巨大的標語幕布,上面寫著:挑戰三百萬人次,姬新線等你來乘坐!如此坦率的請求真是難得一見。既然這麼想求我們坐車,就滿足你們吧。

我們想去的店搬走了,只好邊打電話詢問,邊穿過佐用的鎮區,走過一條橋,總算在出雲街道邊上找到了那棟小樓。深藍色的門簾上寫著「一力」二字。進門沒幾步就擺放著一塊巨大的鐵板,據說是從母親手中繼承店鋪的大嬸就面對面給我們烤起來了。把扁烏冬麵與烤大腸混在一起做鐵板燒,然後趁熱從鐵板直接裝盤,拌上濃郁的醬汁吃。這可真是美味極了。

「矢玉小姐,你肯定想喝啤酒吧?」

「現在能喝嗎?」矢玉小姐違心地推辭,反倒讓目白先生來了勁頭:「那就喝唄!反正我已經拍到好照片了,都夠做扉頁圖了。妥妥的!」

站在鐵板對面的大嬸溫和地挖苦道:「喝完酒還要工作嗎?」話雖如此,這濃郁的烤大腸烏冬麵與啤酒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啤酒是註定要被喝下肚的。

回到佐用站再乘坐津山方向的列車時,已經是一點三十八分。

在津山站,我們參觀了扇形火車頭的車庫。在鴉雀無聲的後巷走個十分鐘左右,就能隔著圍欄觀看車庫。我想起小時候跟著母親去王寺站參觀列車的經歷,很是懷念。

三點半從津山站出發,五點四十二分到達新見站。

我們的肚子是撐不到三次站了,就在站前的土特產店買了啤酒和青花魚壽司。

然而,六點二十分從新見站出發時起,列車中就擠滿了當地的高中生。我們死死盯著青花魚壽司與啤酒,苦苦等待高中生們下車的瞬間,可有多少高中生下車,就有多少穿著不同制服的高中生同時上車。高中生們上上下下,此消彼長,就當我們以為會無限延續下去而陷入絕望之時,所有人都在「野馳」這一站走光了,車廂又變得空蕩蕩。我們在小包廂坐下,終於能用青花魚壽司與啤酒撫慰一下心靈。

隨著列車的前行,鐵軌兩旁的積雪悄無聲息地越變越多了。乘客們一個接一個下了車,七點三十五分到達備後落合站的時候就只剩下我們幾個。站臺的對面,開往三次的單行列車正孤零零地等待我們。就像交接貨物一樣,我們從明晃晃的大箱子轉移到了另一個大箱子裡。

「如果我們不坐上來會是什麼樣子呢?」

「就算我們不在,也會準時發車的。」矢玉小姐說,「無人乘坐的列車開過來,站臺另一邊也有一輛無人乘坐的列車會出發,僅此而已吧。」

「那可真美啊。」我說。

到達三次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被積雪覆蓋的站前廣場空蕩蕩的,只有聖誕節的燈飾在閃爍。為了消解旅途勞頓,我們打算去一家爐端燒的店,可沒搞明白店在哪兒,只好滿身雪花地顧影彷徨。暗沉的天空灑下雪花,街道鴉雀無聲,彷彿日本老電影中的某個場景。

當我們總算找到紅燈籠,踏進店堂時,矢玉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好了單。接二連三端上來的菜式擺了一整桌。

當地特產鱷魚肉也端了上來,說是「鱷魚」,其實是鯊魚肉。

目白先生給「鱷魚肉」拍照片的時候,一個喝醉了坐在櫃檯上的男顧客說著「要拍照不如把這個也拍了」,便開啟腳下的一個箱子。裡面裝著只怪物似的甲魚。不,甲魚的事先放到一邊,來談談最關鍵的「鱷魚肉」口味吧。那簡直就像躺在柔軟被窩中養大的一塊雞胸肉,有點令人難以捉摸,也算是與姬路站蕎麥麵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的神秘食物。

目白先生嘴上說著「森見你多吃點」,自己卻什麼都不吃,發出品燒酒的咂嘴聲喝紅酒,越喝越醉。之前想讓我們拍甲魚的男顧客頻頻送來秋波,像是在不服氣地說:「這麼棒的甲魚,為什麼就是不拍照?」酒足飯飽,醉意襲人,我們三個都癱軟在席位上,回過神已是半夜。

目白先生說道:「良宵啊!今晚真是良宵!」

走到屋外,雪依舊下個不停,氣溫也驟降。只因在降雪之夜到達了陌生的城鎮,所以我們連自己身處何方都不明不白。

計程車顛簸著駛過暗沉沉的街道,開往「α-1酒店」。「雪下得真大。」矢玉小姐開口了,「明天鐵路該不會停運吧?」

計程車司機笑了:「沒事的啦。你們去廣島吧?」

「不,我們要坐三江線。」

「三……三……三江線?!」

司機稍稍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我倒真不知會怎樣呢。」

這段小插曲過後,雪一直下到天亮還沒停。

「接下來一天可要辛苦了!」我一個人莫名其妙亢奮起來,去食堂連吃兩碗生雞蛋蓋飯,結果難受極了。正當我後悔不迭的時候,矢玉小姐跑來說:「三江線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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