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體驗過一番幻想的懸疑氛圍後,我們登至三門之上。「大家怎麼都那麼快就下去了?」正當我為此而訝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走在有生以來最冷的一條露天走廊上。甚至寒冷過度,腿上都生疼。南禪寺本就建在高地上,而三門之上是俯瞰冬日京都城區的絕佳處,可兩腿疼得像被烤了一樣,也就沒心情欣賞這絕景了。
小林川先生喊著:「好疼啊,疼死人了!」步伐都東倒西歪了。
松本清張的小說就總是冷颼颼的。因為他描寫的總是極度荒涼的世界。一次讀太久,人也會變得陰鬱。一點幽默元素都沒有。哪怕是描寫社會的黑暗面,也得給人一點喘息的機會啊。就比如此刻站在南禪寺三門上面冷得慘叫不迭的我們,晚上也會去先鬥町吃頓野鴨火鍋啊。
「‘這不容分說讓腳底生疼的寒冷,彷彿與松本清張作品中的世界是共通的。’這麼寫的話,是不是就很有文學漫步的感覺了?」
我忍耐著腳底的疼痛說出這兩句話,小林川先生皺緊了眉頭。
「別提這個了,快下去吧。我腳底板都快結冰了。」他說。
於是我們逃也似的下了三門。
「捱了凍之後,還是用華美一點的主題來收尾吧。」小林川先生說,「谷崎潤一郎的《細雪》怎麼樣?」
「確實很有文學漫步的感覺。」
於是我們在最後前往了平安神宮。
谷崎潤一郎在《細雪》中描寫了平安神宮神苑的垂枝櫻。書中的姐妹們每年春天都會從蘆屋去京都遊玩,欣賞垂枝櫻。
學生時期,我經常騎腳踏車在岡崎一帶瞎轉悠,去過琵琶湖疏水紀念館、京都市美術館、京都國立近代美術館、京都市勸業館,但平安神宮只從外邊遙望過,今天還是第一次進去。我都在京都住了十年,真是讓人目瞪口呆。
當然了,現在是冬天,哪怕繞神苑走一圈,櫻花樹也只有蕭瑟的裸枝,一點都沒有情趣。神苑中幾乎沒有行人的蹤影,突兀地展示在外的老式有軌電車也顯得孤零零的。
我不怎麼喜歡櫻花。《細雪》中也一樣,當幸子與妹妹雪子一同在神苑賞櫻的時候說:「像這樣一起來賞櫻,今年恐怕是最後一次了。」整個場景讓人沉浸在感傷中。櫻花總是像這樣強逼人多愁善感,所以我才覺得難對付。我原本就是個多愁善感的人,要是稍微見著幾朵櫻花,轉眼間就會從多愁善感的斜坡上滾下去。
我希望幻視到的物件不是櫻花,而是《細雪》中的雪子。
「是嗎?那可一點都不好笑,我剛才真的嚇壞了。」
「雪子仍舊呼呼喘著氣,在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笑容說。透過喬其紗的上衣,能看見她那纖弱的心臟在怦怦直跳。」
這可讓人如何是好啊!「透過喬其紗的上衣,能看見她那纖弱的心臟在怦怦直跳。」大家來鑑賞一下這句話裡包含的資訊密度吧!實在太色情了。喬其紗是一種極其纖薄的布料,由於質地清涼,常用來製作夏裝,以上是我查到的。雪子不喜歡洋裝,平時只穿和服,只有在仲夏時節酷熱難當的幾天裡才穿洋裝。她是那麼瘦削白皙,甚至讓相親物件懷疑是不是病了,所以穿著洋裝就會更顯孱弱。而這才是精華所在。「透過」了「喬其紗」看到「纖弱的心臟」,從這段文字中呈現出的這種……
「那麼森見先生,你看見雪子了嗎?」小林川先生問。
「嗯……還沒看見。也沒看見櫻花。」
「那你哪怕眼睛瞪出血來也要加油看啊。」
「‘不經意間,神苑的垂枝櫻在我眼前一一綻開,在被花瓣染成淺桃色的光芒下,我見到了雪子那白皙到彷彿立刻會消融的側顏。’這麼寫是不是很有文學漫步的感覺?」我說,「怎麼樣啊?」
「那你見到了沒?」小林川先生問。
「看不見啊。唯獨想見的時候就看不見。」
「那麼……」小林川先生接著說,「差不多也該走了。真是太冷了。」
(《小說野性時代》2013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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