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個姓竹桃的編輯打電話來問我:「要不要去爬富士山?」那是二〇〇七年的事了。根據她的證言所說,我在電話裡回答說:「今年不行。但是二〇〇九年的夏天應該能去爬。」我當初是在期待兩年後的自己能成為配得上富士山的日本第一好男兒嗎?我的壞毛病就是會把一切麻煩拋給未來的自己,就當我快把這筆賬忘記的時候,又被揪出來,只得不情不願地去爬日本第一峰了。
「——您一定會這麼寫的吧,森見先生!您要是還一個勁兒地這麼寫,沒講到富士山篇幅就都用完了,頭疼的可是我啊!」
從東京站前往三島站的新幹線上,竹桃小姐揪著我叮囑了一番。從三島站前往五合目富士宮口的巴士上,又被揪著叮囑了一番。所以我就不彎彎繞地賣關子了。
八月十五日下午一點半,我在富士山的五合目,吃了一碗味道跟大學生協會里差不多的拉麵。一起吃午餐的有竹桃小姐,有據說爬過好幾次富士山的長村先生,還有年輕的攝影師大木先生等新潮社的人員。
環顧那個擺滿長桌的簡陋食堂,有精神百倍的一家老小,也有剛下山不久,像昆布一樣軟綿綿趴在餐桌上的年輕人。上山者與下山者,亢奮者與低落者,都混成一團。看到有些人像昏倒一樣癱在旁邊,我彷彿已經看到了明天的自己。
竹桃小姐說:「沒關係的,我還準備了這個。」接著笑嘻嘻地取出了氧氣罐。
「那種玩具似的東西,真的能對抗富士山嗎?」
「別太勉強,慢慢爬就好。」長村先生說。
我們來到食堂外的瞭望臺做了套體操。那裡的海拔已經有二千四百米了。周圍被一片霧靄包裹,什麼都看不清。都搞不清自己做的是不是體操了。然後,我站在「富士山表口五合目」的大標牌前面,讓大木先生拍攝下了我的雄姿,我們的登山就此開始。
我是在關西長大的,所以不太熟悉富士山。一直到高中畢業,我都是仰望著生駒山生活,進大學之後就是仰望著大文字山生活。二者都是雅緻且名聲在外的山,我都爬過好幾次。我對富士山的印象發生變化,還是因為今年三月外出旅行,在江之島一帶遊覽時的一段經歷。我從沿海的公路望見了與江之島並排的富士山,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它泛著白光,呈現出完美的姿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富士山原來這麼雄偉」。
當我走在富士山道上時,眼前的景色絲毫沒有從江之島望見的富士山美。斜坡上四散著黑乎乎的石塊,只有稀稀拉拉的高山植物,而更遠處都被濃霧遮蔽了。這片景象中只有看著腳底默默行走的登山者行列,荒涼的程度彷彿一腳踏進了大靈界,總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我精心挑選的登山靴恰巧合腳,時尚的條紋登山杖用起來很輕鬆,陰天的氣溫也剛剛好。邊走邊休息倒也沒有想象中那麼累。即便如此,風景依舊是灰色的。「新」七合目後面接著一個「元祖」七合目,也讓人覺得摸不著頭腦。
「我至少有勝過森見先生的自信。」竹桃小姐大擺架子。她就像一個蹦蹦跳跳的彈力球一樣,總是充滿了活力。我毫無勝算。
「這麼爭強好勝,小心自取滅亡。」我說。
如果沒有長村先生這個冷靜沉著的嚮導,我和竹桃小姐一定會爭個你死我活,早早地耗盡體力,為搶奪氧氣罐而打得血肉模糊,最後滾下斜坡吧。
開始向八合目攀登的時候,霧氣也開始散去了。
眼見著雲層露出一條縫隙,轉瞬間就開啟了一片藍天。俯瞰下去的景色不出意料地很雄壯。
我略微有點頭疼,在路旁坐下嚐了口氧氣,那味道實在太過細膩微妙,難以形容。正發著呆,一位從我身旁路過的可愛女孩突然像結冰了一樣定住腳步,盯著我的臉打量了一會兒。「您是森見先生嗎?!」直到她開口,我才回答說:「是的!」原來是讀者,我給她簽了個名。能在富士山八合目附近給人簽名,應該夠稀奇了吧。這足以讓我引以為榮。
第一天的目的地就是位於八合目的山間小屋「池田館」。
木屋正面的瞭望臺可以欣賞到一片氣勢磅礴的雲海。與那壯闊的景色正相反,山間小屋裡裝滿了雙層床,狹窄得令人窒息。當聽說五個人只有兩條被子蓋的時候,我是當真開始想家了。可這時竹桃小姐說了句「我就看著森見先生一下子蔫了」,我就莫名其妙笑個不停。被叫到食堂吃完咖哩之後,為備戰明晨便早早地熄燈了。「想洗個舒服澡」簡直是做夢,想翻個身都是豈有此理,氧氣稀少,頭疼。就在我心煩意亂的時候,睡在大木先生對面的一對年輕男女登山愛好者說著「頭疼又犯惡心」就下山去了。多虧了他們,床鋪空間寬敞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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