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與內心中的虎重逢

太陽與少女 森見登美彥 第1頁,共2頁

寫小說的並不是我。

寫小說的是我內心中的虎。這麼寫總有種裝腔作勢的感覺。而實際上,完成《神聖懶漢的冒險》全書那迂迴曲折的過程,也可以說是我想盡辦法與消失在內心森林深處的老虎重逢的過程。

《神聖懶漢的冒險》其實是以《朝日新聞》晚報連載小說的形式開始寫的。

我認為對小說家來說,報刊連載就好像是歌手在紅白歌會上一樣。我會莫名其妙地用力去構思,卻什麼都想不出來。更何況當時的我又是忙著結婚,又是忙著從京都調動到東京,周遭的瑣事簡直混亂得不可開交,甚至讓人想喊「這樣還怎麼寫!」。雖然我知道找藉口不好,但確實不得不在接近趕鴨子上架的狀態下開始了連載。

結束了半年間忙亂的連載後,我才明確地肯定「這樣下去不行」。說白了,我連載的小說根本就不符合《神聖懶漢的冒險》的書名。更大的問題是,我在連載中一次都沒遇見過老虎的蹤影。這還是第一次。要是從前,在寫小說的過程中,老虎遲早會從森林深處現身,一定會助我一臂之力。

其實在那時,就應該發現是內心中的虎在助我寫作。可是愚蠢的我又接著被其他工作逼得團團轉,沒能好好撫慰我的虎。所以我內心中的虎發怒了:「這小子什麼都不明白。我怎麼能給這小子出力!」

那之後沒多久,虎就消失在森林深處。

虎離去之後,我簡直慘不忍睹。不管是吹笛還是打鼓,虎都不肯來。可截稿日卻接二連三地來了。因為我的虎不在了,我只好靠自己來寫。可我自己寫的東西怎麼都稱不上小說。啊啊,即便如此,截稿日還是迎面而來。那段時期我接了太多並行的工作,同時進行著七部連載。

漸漸地,我喪失了改善現狀的意志,面對行將到來的慘劇,也只是表情呆滯地坐以待斃。於是到了二〇一一年夏天,我精神上徹底崩潰,停止了全部連載。

幾個月後,我從東京搬到了奈良。

那麼我躲到奈良去究竟做了些什麼呢?只能說是姑且苟活了下去。在這之前,我也曾經體驗過復讀生活、留級生活等種種吊在半空中的生活,可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覺得「徹底脫離了社會範疇」。我眺望著奈良雄壯的美景,只見奈良盆地群山的另一邊,太陽昇起又落下。

因為所有的工作都中斷了,我該做的事就只剩下了重寫《神聖懶漢的冒險》。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重寫了。我與責任編輯討論了好幾次,把故事一切可能的流程都創作出來又毀掉,把登場角色刪除又復活。在討論過程中產生的好幾個故事在腦海中交相重疊,複雜到甚至搞不清在聊哪個故事。雖然強行寫到了一半,但是沒法兒再繼續前進了。

「這似乎是個怎樣才能和內心中的老虎再見一面的問題了。」

「沒辦法。儘量去找找看吧。」

我這麼想著,為尋找老虎走進了森林。

我具體做了些什麼呢?其實是把此前寫過的小說都分析了一通。我心想,其中或許會有呼喚出老虎的訣竅。要是能夠找到它的足跡,也許就有呼喚老虎的線索。如果能畫出一張森林的地圖,不就能找到頭緒,發現「老虎就在這一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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