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都度過學生時代時,我經常會和朋友搞「試膽挑戰」。
要是有女孩子也參與進來,就能期待她會在某個瞬間突然抱住自己,利用吊橋效應讓我們飛躍性地進展為親密關係吧?或許有人打的是這種算盤,但在我們身上絕無此事。我們兩個男人總是在丑時三刻夜訪大文字山或是鷺森神社,又或是爬上伸手不見五指的南禪寺水路閣,在深夜的琵琶湖畔飆腳踏車,鑽進清瀧隧道。這對我們的人生有何裨益呢?當然是毫無益處。說得更直白一點吧,我們根本經不起考驗,膽子小得不值一提。
深夜造訪北邊的「深泥池」也是那陣子的經歷。
我已經忘記是從誰那裡聽說了一條流言——「那個池塘附近會有幽靈出現」。同行的朋友說:「我現在哪怕找個幽靈當女朋友也行,只要是美女就行。」如果這是一篇小說,發言不慎的這位朋友肯定會被胖乎乎的大叔幽靈附體,從此走上悲慘的末路。可惜,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並沒有誕生出《深泥池奇談》這本書。我們只是呆若木雞地盯著池塘,嘀咕了幾句「沒勁」就回去了。雖說「深泥池」這個詞念起來像煞有介事,但壓根兒沒出現什麼靈異現象。
看到深泥丘這個地名,我就不由得想起了深泥池。
《深泥丘奇談》的故事發生的(大致)地點,就是我上學時到處溜達的地方。
在讀這本小說的時候,我就會有意識地想:「這家醫院指的就是那邊的吧?」「這裡的q電鐵指的是那個嗎?」
當初我非常喜歡內田百閒日記裡的一句話:小巷中必有秘聞。我自己也時常在日常生活中探索神秘的氣息。而閱讀《深泥丘奇談》的時候,就感覺到這本小說是綾辻老師根據自己發現的「小巷秘聞」創作而成的。
「小巷秘聞」最簡單粗暴的解釋,大概就是縈繞在日常生活周圍的異世界氣息。既然是異世界,我們的理論就不起作用了。那個世界一定是基於徹底不同的系統來運作的。
把《深泥丘奇談》讀下去,就是體味那種系統的過程。第一個短篇《臉》或許讓人摸不著頭腦,但逐篇閱讀下去,碎片與碎片就聯絡起來了,一個以獨特系統運作的世界浮出水面。此處的精髓就在於,系統的全貌必然無法理解。儘管我們不明白它是以何種原理在執行,但我們很清楚地知道,肯定存在著某些事物併發揮著效用。
我們不知曉綾辻老師將這個世界的系統設計到了何種地步。但從個人興趣的角度來說,相比拼湊作品中的種種證據來釐清整個系統,我更喜歡投入進去,大聲感嘆:「啊,這兒有個稀奇古怪的世界!」
只要持續不斷地逃離理性邏輯,這個世界就會無限延伸。
這是很重要的。
那麼究竟是什麼讓系統有了說服力,從而驅動整個世界呢?
第一點是獨特的詞語。「人文字山」「q電鐵」「如呂塚線」「徒原之裡」「黑鷺川」「貓大路大道」「紅叡山」「貓目島」「水魚山」「龍見山」「青頭山」「耳山」「刀山」……它們看似是將京都的地名改了字眼,說不定還藏著什麼別的出典。把它們擺放在一起就能發現,給人的閱讀感是一致而連貫的。「六山之夜」中出現的送火文字「人」「永」「ひ」「目形」「蟲蟲」也是以文本來呈現。總之我對這個「蟲蟲」是一見鍾情了。然後,在這些詞語背後還有「深泥丘」這個地名將它們牢牢吸附住。
第二點是「妻子」。主角與讀者都不甚理解這個世界的系統,故事中的妻子卻似乎很懂。儘管主角遭遇了詭異事件後顯得戰戰兢兢的,妻子卻不為所動。對她來說,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這個事實告訴了主角,也告訴了我們——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我們不理解但切實存在的系統在執行。說到底,對一個丈夫來說,還有什麼事情比「妻子認可」更有說服力的嗎?絕不存在。正因為那些事情對妻子來說是稀鬆平常的,所以這位體貼卻來路不明的妻子是絕不會把世界的系統構造解釋給我們聽的。
第三點是醫院相關人員。包括神秘兮兮的好幾個石倉醫生和咲谷護士。他們也和主角的妻子一樣,熟知這個世界的系統,甚至連操控它的方法都知道。說到底,對一個患者來說,還有什麼事情比「醫生是這麼說的」更有說服力的嗎?絕不存在——這麼說或許並不恰當,但是在深泥丘的世界裡,就是這麼回事。而他們也一樣不會向我們解釋世界的系統構造。
《深泥丘奇談》從病而始,從病而終。主角之所以能夠在謎團重重的系統四周徘徊,展開模稜兩可的冒險,是因為有眩暈等莫名其妙的身體不適。
假如主角精神百倍並且頭腦清晰,那恐怕就別想在這詭異系統支配下的世界裡平安存活下來了。他如果正面挑戰這個世界的系統,要不然就是腦子被巨大的彩虹色爬蟲從裡面啃食殆盡,要不然就是摔進奇怪工廠遺址的廢液池裡被溶解得一乾二淨,總之等在後頭的不會是什麼好結果。在深泥丘的世界裡,並不是「只要有精神就好」的。這便是所謂的「一病消災」了。
正因為精神萎靡,主角才能在這個世界存活下來,這個世界是在主角精神萎靡的條件下才成立的。儘管在作品中發生了殘酷的事件與靈異現象,卻依然沒喪失獨特的溫柔與幽默。這是因為主角通過疾病才與這個異常的世界不謀而合了。自己有病與世界有病這二者是渾然一體的。短篇《惡靈附體》中,故事的發展很有懸疑色彩,不過當讀完全書再重溫這個短篇時,就會陷入一種奇異的感覺。在這個有病的世界裡,懸疑風格的整合性反而成了難能可貴的東西。
畢竟這是一個把深泥池顛倒成深泥丘的世界。昔日我曾與好友在半夜三更造訪,妄圖尋找美女幽靈,又說著「沒勁」嗤之以鼻的地方,顛倒過來竟能出現這樣的世界。
從池到丘,從外到內,從健康到疾病。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截然相反的。
如此總結一番,總算有點解說的樣子了。寫著寫著,我又一不小心掉入了理性邏輯的陷阱,這可不好。
想要巧妙地持續逃離理性邏輯是一件困難的事。
(綾辻行人《深泥丘奇談》解說角川文庫2014年6月)
「六山之夜」的原型是京都的「五山送火」儀式,分別要在京都的五座山上點燃「大文字」「妙法」「船形」「左大文字」「鳥居形」這五種形狀的篝火,綾辻行人在書中寫成了原創的形狀。——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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