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也是。」
「……」
這天,監工像豎起雞冠的打架雞一樣在車間走來走去,亂吼亂叫: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可是,磨磨蹭蹭的不止一兩個人,到處都是——幾乎人人如此——監工只能火急火燎地來回走動。漁工也好船員也好,都是第一次看見這個樣子的監工。在上甲板,從網上摘下的無數螃蟹「沙沙」爬來爬去。作業如不通暢的下水道遲遲不得進展。但是,「監工棍棒」已毫無用處!
下工後,人們用溼漉漉的毛巾擦著脖子,陸陸續續返回「糞坑」。對視時,不由得笑了起來。不知什麼緣故,反正好笑得不行。
事情也傳到了水手那邊。得知自己被當成傻瓜同漁工相互仇視著幹活,他們也開始「磨洋工」了。
「昨天狠命幹過頭了,今天得歇歇了!」
開工時誰這麼一說,大家都言聽計從。可是,口說「歇歇」,其實也只不過是讓身體放鬆一下罷了。
每個人的身體都不正常了。到了關鍵時刻,「被迫」反了就是,反正同是一死——這種心情大家都是有的,只是現在就已熬不下去了。
「交通船!交通船!」在下面就能聽到上甲板的喊聲。人們仍穿那身破爛衣服分別從「糞坑」一躍而起。
漁工和水手比盼「女人」還盼交通船。唯獨這艘船沒有腥味兒,散發著函館氣息,散發著好幾個月、好幾百天不曾雙腳踏過的堅實的「泥土」氣息。而且,交通船送來了好幾封日期不同的信、襯衣、內褲和雜誌等等。
他們用帶一股蟹腥味的關節突出的手一把抓起,驚慌失措似的向下跑回「糞坑」。然後在鋪位上大大盤腿坐下,在腿間開啟包裹。裡邊出來了很多東西:母親在旁邊說而由自己的孩子哆哆嗦嗦寫的信、手巾、牙膏、牙籤、手紙、衣服。其間意外出來一封妻子的信——信已被壓得平平整整——他們想從每一件東西上面嗅出陸地上的「自家」氣味:乳臭未乾的孩子氣味、妻子嗆人的肌膚氣味。
……
想死我喲,小寶貝兒,
真想讓你貼上三分郵票,
把寶貝兒裝罐寄來喲!
有人扯著嗓門吼起「斯東小調」。
沒有任何東西寄來的水手和漁工,手像棍一樣插進褲袋,踱來踱去。
「怕是你不在的時間裡勾引野男人了!」大家嘲笑他們。
也有人不理會大家的吵鬧,一再屈起手指沉思什麼——交通船送來的信告訴他孩子死了。死兩個月了,自己一直矇在鼓裡。信上說連拍電報的錢都沒有。那人始終悶聲不響,一反常態。
但是,也有人完全相反,信裡夾一張胖得宛如泡漲的章魚的嬰兒相片。
「就是他?!」他怪叫一聲笑了起來。
還有人嘻嘻笑著故意給每一個人看:
「瞧,這傢伙生下來了!」
包裹裡有的東西雖不起眼,但那顯然是隻有細心妻子才會想得到的。這種時候,任何人都會一下子反常地「怦怦」心跳,恨不得馬上回家。
交通船有公司派來的電影放映隊。把剛剛做好的罐頭裝進交通船的晚上,蟹工船上放電影。
兩三個差不多同樣斜戴扁平鴨舌帽、打著蝴蝶結、穿著肥腿褲子的年輕男子,很吃力地提著箱子來到船上。
「臭、臭!」
他們邊說邊脫去上衣,吹著口哨拉起銀幕,測量距離支起機座。漁工們從這等男子身上感覺出了某種不是「海」的東西、不像自己的東西,那東西強烈吸引著自己。水手們漁工們心神不定地給他們幫忙。
看上去年紀最大、長相俗氣、架著寬腿金邊眼鏡的男子站在稍離開些的地方,擦著脖子上的汗。
「解說員,你站在那裡,腿要爬上跳蚤的!」
「哎呀!」解說員像一腳踩上燒紅鐵板似的跳起身來。
看得漁工們鬨然大笑。
「不過這地方可真受不了啊!」聲音嘶啞而造作,到底是解說員。「你們可能不知道,這家公司跑到這裡這麼幹下來,你猜賺了多少?可不得了,六個月五百萬元,一年上千萬!用嘴說一千萬,說完就完了,可那很不得了!分給股東兩成二分五釐——分這天大紅利的公司,全日本沒幾家。聽說總經理要當國會議員,沒得說的!說到底,要是不這麼心狠手辣,也賺不了這麼多啊!」
入夜。
也是因為同時慶祝「完成一萬箱」,清酒、燒酒、魷魚乾、紅燒豆腐、「蝙蝠」煙、糖果分到大家中間。
「喂,上伯伯這兒來!」雜工成了漁工、水手搶著要的香餑餑,「讓我盤腿抱抱!」
「危險、危險!到我這兒來吧!」
如此吵嚷了好一陣子。
前排四五個人忽然拍起手來,大家不明所以地跟著拍手。監工走到銀幕前面,挺了挺腰,揹著手講了起來。什麼「諸位」啦、「在下」啦等平時沒用過的字眼蹦了出來。隨後老調重彈,無非「日本男兒」「國家財富」之類。大部分人充耳不聞,只顧蠕動著太陽穴和下巴嚼魷魚乾。
「下去,下去!」後面響起吼聲。
「你小子快縮回去!不是有解說員的嗎!」
「還是拿六稜棍更適合你!」眾人大笑。還有人「啾啾」吹口哨,喝倒彩。
監工不便在此發火,紅著臉說句什麼(吵吵嚷嚷沒聽見)退了下去。電影開始了。
開頭是紀錄片。宮城、松島、江之島、京都……「咔咔嚓嚓」一個鏡頭接一個鏡頭。不時中斷。兩三個鏡頭突然重合起來,一時眼花繚亂,卻又一下子消失不見,銀幕上一片白。
接下去是西洋片和日本片。哪個片子都有傷,「下雨」下得厲害。不少地方還好像斷片子接起來的,人的動作顛三倒四。不過這些怎麼都無所謂了,大家看得如醉如痴。每當有腰肢誘人的外國女子出現時,人家或吹口哨或像豬一樣哼鼻子。有時甚至氣得解說員好一會兒都不解說。
西洋片是美國片,拍的是「西部開發史」。或者遭受野蠻人襲擊,或者毀於大自然的肆虐,但主人公不屈不撓,把鐵路一段段鋪向前去。其間一夜建成的「小鎮」活像鐵路的繩釦。鐵路不斷推進,小鎮也爭先恐後出現。那中間發生的種種苦難糅合著一段小工同公司要人之女的「戀愛故事」,一會兒正面推出,一會兒躲去後頭。最後鏡頭出現時,解說員加大音量說道:
「由於有他們那樣無數富於犧牲精神的青年的努力,綿延數百英里的鐵路終於大功告成。鐵路宛如長蛇越過原野、穿過高山,昨天的荒山僻野,就這樣成了國家的財富。」
電影在公司要人之女同不知何時搖身變為紳士的築路工相互擁抱那裡落幕。
其間插映了一部無謂地逗人哈哈大笑的西洋短片。
日本片講的是一個貧苦少年從賣納豆、賣晚報開始,後來擦過鞋,又進廠當上模範職工,最後得到提升,成了一大富豪。
儘管字幕上沒有,但解說員說道:
「勤奮乃成功之母,此之謂也!」
對此,雜工們報以「真誠」的掌聲。但漁工或水手當中有人大聲喊道:
「扯淡!真是那樣,老子不早就當上總經理了!」
惹得眾人大笑不止。
後來解說員告訴大家:
「公司命令我務必在那個地方好好用力反覆、反覆強調。」
最後放的是公司所屬各個工廠和事務所的照片,那裡有很多「勤奮」做工的勞工。
電影結束後,大家為慶賀一萬箱大喝特喝。
由於長時間沒喝了,加上過於勞累,人們醉得一塌糊塗。昏暗的電燈下,吸菸吸得雲籠霧繞。空氣熱辣辣黏糊糊一股酸臭味兒。有人脫光身子,有人纏起頭巾,有人大盤腿整個露出屁股,有人這個那個大聲對罵,還有人抓打起來。
一直鬧到十二點多。
因腳氣病而總是躺著的函館漁工讓人把枕頭墊高一些,看著大家吵鬧。從同一地方來的一個和他要好的漁工靠著身旁柱子,用火柴桿「吱吱」有聲地剔著牙縫裡塞的魷魚乾。
過了好一陣子,一個漁工如麻袋似的從階梯滾了下來,衣服和右手沾滿血汙。
「柴刀、柴刀!拿柴刀來!」他邊叫邊在地上爬,「淺川那個王八蛋跑去哪裡了?躲起來了?看我劈了他!」
這個漁工被淺川打過。他拿起爐鉤子,眼神一變,再次走了出去。誰也沒有阻攔。
「好!」函館漁工向上看著朋友,「漁工也不能總像木樁子一樣傻透氣,有好戲看了!」
第二天早上,監工房間從窗玻璃到桌子,全被砸得一塌糊塗,只有監工不知躲在哪裡,僥倖沒有被砸。
六
一個溫和的陰雨天。前一天還在下雨,剛開始停。和陰沉的天空同一色調的雨落在和陰沉的天空一個色調的海面上,不時激起舒緩的圓形波紋。
偏午時分,驅逐艦開來了。得閒的漁工、雜工和水手們靠著甲板欄杆,一邊忘我地看著,一邊七嘴八舌地聊著驅逐艦。他們覺得新鮮。
驅逐艦放下一隻小艇,載著幾個軍官靠近蟹工船。船舷打斜放下的舷梯下端小平臺上站著船長、車間代表、監工、雜工長。小艇橫貼過來時,相互舉手敬禮,而後船長領頭上船。監工掃了一眼,扭起眉毛和嘴角,擺手說道:
「看什麼看,去,去去!」
「神氣什麼啊,混小子!」
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一個個往車間走了下去。一股腥臭味留在了甲板上。
「臭啊!」留著漂亮的仁丹胡的年輕軍官優雅地皺起眉頭。
從後面趕來的監工慌忙跑到前面,說著什麼,一再低頭。
大家從遠處看著帶裝飾穗的短劍走一步打在屁股一下,又反彈起來。他們認真討論哪個比哪個厲害或哪個沒哪個厲害。最後幾乎爭吵起來。
「那一來,淺川也不成樣子啊!」
有人模仿監工點頭哈腰的模樣,大家放聲大笑。
這天,監工和雜工長都不在,大家乾得很開心。或者唱歌,或者隔著機器高聲交談。
「要是讓咱們這麼幹活,該多好啊!」
收工後,大家上到甲板。經過餐廳時,聽得裡面有人喝醉了,肆無忌憚地吆五喝六。
侍役走了出來。餐廳裡吸菸吸得烏煙瘴氣。
侍役興奮的臉上汗珠一個個直往外冒。他兩手滿滿拿著空啤酒瓶,用下巴指一下褲子口袋。
「擦把臉!」他說。
漁工一邊掏手帕給他擦汗,一邊看著餐廳問:
「幹什麼呢?」
「啊,可不得了,你猜他們大吃大喝聊的什麼?女人的那個東西怎麼怎麼樣啦!弄得我都跑一百趟了。農林省的官員一來就醉,醉得差點兒掉下舷梯!」
「來幹什麼?」
侍役表示不知道,趕緊朝廚房跑去。
漁工們正在吃飯,米飯乾巴巴一粒是一粒,筷子幾乎夾不起來,鹹滋滋的大醬湯浮著幾片紙屑樣的菜葉。
「餐廳裡滿桌滿席的,全是咱們吃沒吃過看沒看過的西餐啊!」
「活見鬼!」
桌旁牆上貼著一張紙單,字寫得很差,字旁標有發音假名:
一、抱怨飯菜,難成大器。
二、粒粒血汗,務必珍惜。
三、吃苦耐勞,克己奉公。
底端空白處胡亂寫著公共廁所裡的那類髒話。
飯後到躺下的一點點時間裡,大家圍著火爐閒聊。因為來了驅逐艦,就聊起了軍隊。漁工裡面有很多秋田、青森、巖手的莊稼漢,一聊軍隊就莫名其妙地走火入魔。他們不少人當過兵,如今反倒懷念當時受盡虐待的軍隊生活,這個那個想起很多。
都躺下後,餐廳裡的吵鬧聲突然從甲板和船舷傳了過來。偶然睜眼醒來,聽見有人說「還在喝呢!」豈不快天亮了?有人——可能是侍役——在甲板上走來走去,鞋後跟聲「嗑嗑」響個不停。實際上也一直鬧到天亮。
儘管這樣,軍官們好像還是回驅逐艦去了,舷梯仍放下沒收,有五六階沾有飯粒、蟹肉等黏糊糊的褐色嘔吐物,一塌糊塗,一股腐爛的酒氣味直衝鼻孔,讓人一陣陣反胃。
驅逐艦如收起翅膀的灰色水鳥微微——輕微得幾乎看不見——搖晃身體漂浮著。看上去彷彿整個身體仍在貪睡。煙囪裡冒出一縷比香菸的煙還細的青煙,如一縷毛線升上無風的天空。
監工和雜工長到中午也沒起來。
「胡作非為的畜生!」人們一邊幹活一邊嘟囔。
廚房角落山一樣堆著胡吃海塞後的空罐頭和啤酒瓶。到了早上,就連自己拿來的侍役本人都吃了一驚:居然吃了喝了這麼多!
由於工作關係,侍役對漁工和水手根本無法窺知的船長、監工、工廠代表等人赤裸裸的生活了如指掌。同時,也能對比得知漁工們的悲慘生活(監工一喝醉就把漁工叫作「豬們」)。平心而論,上面的人傲慢無禮,為了賺錢而滿不在乎地玩弄詭計為非作歹。漁工和水手們只能乖乖就範——這很讓人看不下眼。
侍役總是心想,一無所知的時候還算好的。如今他當然覺得自己知道什麼事情將要發生或可能不發生。
兩點左右,船長和監工等人身穿因為疊得糟糕而有種種褶痕的衣服,讓兩個船員拿著罐頭,乘機動船往驅逐艦趕去。在甲板上摘蟹的漁工和水手們並未停手,像看出嫁隊伍似的看著他們。
「天知道又要搞什麼名堂!」
「我們做的罐頭,簡直連揩屁股紙都不如!」
「不過嘛……」一個剛過中年的左手只有三指的漁工開口道,「特意跑到這種地方保護咱們,也算可以的了,是吧?」
這天傍晚,不知不覺之間驅逐艦煙囪開始一團團冒煙。甲板上水兵來回急奔。大約過了三十分鐘,驅逐艦開動了。艦尾旗迎風獵獵作響。蟹工船上,船長領頭齊呼「萬歲」。
晚飯過後,侍役下到「糞坑」來了。大家正圍著火爐說話。也有人站在昏暗的電燈下從襯衣上抓蝨子。每次從電燈下走過時,都有大大的身影斜投在煙熏火燎的船艙漆牆上面。
「軍官和船長、監工說,下次要偷偷去俄國領海捕撈了。所以驅逐艦才接連不斷地守在旁邊。好像花了很多這個(用拇指和食指做成圓圈)。
「聽他們的說法,這好像到處是金銀財寶的勘察加庫頁島一帶,遲早都要成日本的了。就是說,日本的那個不僅僅是中國和滿洲,這邊也是少不得的。而且,這裡的公司要和三菱什麼的一起去巧妙地鼓動政府。總經理往下要是當上國會議員,想必更要大幹一場了。
「所以嘛,說是驅逐艦是來保護蟹工船的,但目的無論如何不僅僅是這個,詳細測量這一帶的海域、庫頁島、千島周圍和調查氣候,反而是主要目的,以便萬無一失地對付萬一出現的那個。這大概還是秘密:千島最邊緣的島上,已經有大炮和柴油悄悄運了上去。
「我剛聽見時吃了一驚,但後來一想,日本過去哪一場戰爭歸根結底都是在兩三個富豪(大富豪)的指使下打起來的,動機倒是這個那個說得天花亂墜。恨不得把有利可圖的地方馬上據為己有,急得東奔西竄,那幫傢伙。可得當心!」
七
絞車「嘎嘎」作響,作業船降落下去。下面正有四五個漁工等著,把下降的作業船推向甲板外側——絞車吊臂不夠長——使之能下到海面。常出危險。破船上的絞車如得了腳氣病的膝蓋關節一樣滯澀。有時捲動鋼絲繩的齒輪出了毛病,致使鋼絲繩突然斜伸下來。作業船就好像燻鯡魚,整個打斜懸空。那時,下面的漁工很容易發慌受傷。這天早上就是如此。有人叫道「啊危險!」作業船正從頭頂砸下,下面漁工的腦袋像木橛似的進了胸腔。
漁工們把他扶到船醫那裡。漁工裡面如今明確認為監工他們是「畜生」的幾個人要求船醫寫「診斷書」。監工畢竟是披著人皮的毒蛇,肯定百般刁難。抗議時診斷書是少不得的。船醫比較同情漁工和水手們。
「在這船上,同工作受傷患病相比,被抽傷打傷或打出病的要多得多啊!」船醫吃驚地說。還說一定一一寫在日記裡作為日後證據。所以,他對患病或受傷的漁工、水手還算客氣。
一個漁工提出寫診斷書。
起始他顯得意外:
「這、診斷書嘛……」
「照實寫就可以的……」
船醫猶豫不決。
「在這船上,是不讓寫那個的,倒像是擅自定的規矩……怕日後囉唆。」
急性子結巴漁工咂了一下舌:「臭!」
「上次被淺川君打聾的漁工來時,理所當然給寫了診斷書,不料惹了大麻煩——對淺川君來說,那永遠是個證據,作為他……」
他們走出船醫室,思忖到了這個地步,即使船醫也不再是自己人。
「不可思議」的是,那個漁工好歹保住一條命。命是保住了,但即使大白天也動不動就給什麼絆倒,躺在黑乎乎的角落裡,大家一連多少天聽他呻吟不住。
等到他開始好轉、呻吟聲不再讓大家難受時,先前一直躺著的患腳氣病的漁工死了,才二十七歲。東京日暮裡一家中介公司介紹來的,一起來的有十多個人。但是,監工說怕影響第二天工作,只讓沒有上工的「病號」為他「守靈」。
解開衣服準備為他清洗身體時,身上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兒。觸目驚心的雪白雪白的扁平蝨子慌慌張張接連跑了出來,渾身上下沾滿魚鱗形汙垢,簡直就像倒地的松樹幹,胸部肋骨一根根突起。因為腳氣病嚴重後行走不便,所以小便什麼也好像原地拉撒,四下臭氣熏天。兜襠布和襯衣也變成了醬紅色,用手一抓,像被潑了硫酸似的,險些「嘩啦啦」抓成碎片。肚臍凹坑滿是垃圾汙垢,臍眼看不見了。肛門周圍糞已幹了,如黏土附在上面。
「不想死在勘察加」——聽說他臨死時這麼說來著。可是,他嚥氣時身旁說不定沒人看護。在這勘察加,有誰能咽這口氣呢?想到他那時的心情,漁工們有人失聲痛哭。
「夠可憐的啊!」去領清洗身體用的熱水時廚工說道,「多拿些去,身體怕是髒得夠嗆!」
拿熱水回來路上,碰見了監工。
「往哪裡拿?」
「清洗屍體。」
「別浪費!」監工好像還要說什麼,走了過去。
回來後,那個漁工氣得渾身發抖:
「那時候恨不得一下子把熱水潑到那傢伙腦袋上去!」
監工一再轉來察看人們的反應。大家已下定決心:哪怕明天打瞌睡也好,幹活站不穩腳也好,「磨洋工」也好,也要一齊守靈!
八點左右,終於大體準備就緒。大家點上香和蠟燭,坐在他跟前。監工到底沒來。船長和船醫也還是來坐了一個來小時。隻言片語記得經文的漁工在大家的勸說下——「反正心意到了就行」——念起經來。唸經時間裡,一片寂靜。有人開始抽泣。快結束時,又有好幾個人抽泣起來。
唸完經,人們一一上香。然後東一堆西一夥散坐開來。從同伴的死聊到自己的生——細想之下,生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船長和船醫回去後,結巴漁工走到屍體旁邊立有香和蠟燭的桌子那裡。
「我不會念經,沒辦法用唸經來安慰山田君之靈。但我仔細想來著,知道山田君是多麼不願意死。不,說實在話,他是多麼不願被殺死!山田君的確是被殺死的。」
聽的人像被鎮住似的鴉雀無聲。
「那麼,是誰殺死他的?不說也都知道!我也不能用唸經來安慰山田君之靈。但我們可以找殺死山田君的人復仇來安慰山田君的靈魂。我想現在正是我們對著山田君之靈宣誓的時候……」
「說的是!」最先應聲的是水手們。燃香的氣味像香水或像什麼似的在充滿蟹腥味和人的熱氣的「糞坑」中飄蕩。到了九點,雜工們回去了。由於疲勞,打瞌睡的人就像裝滿石頭的麻袋一樣怎麼也站不起來。不大工夫,漁工們也一個又一個睡了過去。起浪了,船每搖晃一次,蠟燭火苗都細得幾乎熄滅,又轉而亮了起來。蓋在屍體面部的白布險些晃掉。若只盯視那裡,不禁讓人毛骨悚然。船舷響起波浪轟鳴。
第二天早上幹到八點多的時候,監工指派四個水手和漁工走了下去。讓昨晚唸經的漁工唸經之後,四人加三四個病號把屍體裝入麻袋。麻袋本來有很多新的,但監工說用新的馬上扔進海里太浪費了,不許用。至於香,船上早已沒現成的了。
「真是可憐,這樣子怕是真不想死的啊!」
漁工一邊安放怎麼也彎不了的胳膊,一邊把眼淚灑進麻袋。
「不行不行,灑上眼淚……」
「不能想辦法帶回函館嗎?……喏,看他的臉,不是在說不願意進到勘察加冰冷的水裡麼?扔到海里去,太淒涼了……」
「即便同是海,可這是勘察加。到了冬天——九月一過就一艘船也沒有了,冰封海面,北邊的北邊的最北邊!」
有人「嗚嗚」哭出聲來。
「這還不算,只六七個人這麼裝袋子,本來有三四百人!」
「我們死了也沒個正經待遇啊……」
大家求監工休息半天——哪怕半天也好——但因為昨天開始的蟹汛,監工不準,說不能以私廢公。
「好了吧?」監工從「糞坑」棚頂探臉問。
「好了。」他們只好回答。
「那麼,搬!」
「可船長先要致悼詞的嘛!」
「船長?悼詞?」監工嘲笑似的說,「傻瓜蛋,哪有那個閒工夫!」
是沒有閒工夫了。甲板上螃蟹堆積如山,蟹爪「沙沙」撓著甲板。
結果,三下兩下搬了出來,像抬鮭魚包或鱒魚包那樣隨便裝進船尾的機動船上。
「行了吧?」
「好了……」
機動船「啪啪嗒嗒」發動起來,船尾海水捲起漩渦,浪花四濺。
「那麼……」
「走好!」
「再見!」
「夠淒涼的了,忍一忍吧!」有人低聲說。
「那麼,拜託了!」
蟹工船的漁工拜託機動船上的人。
「嗯,嗯,知道了。」
機動船往海灣方向駛去。
「走好啊!」
「就這麼走了!」
「好像看見他在麻袋裡說不想走、不想走……」
漁工們出海回來聽說監工的「草率」處理。沒等發火,他們先打了個寒戰:彷彿自己、成了屍體的自己被同樣踢進黑不見底的勘察加海里。人們什麼也說不出,陸陸續續直接走下舷梯。「明白了,明白了!」——一邊嘴裡嘟嘟囔囔,一邊脫掉給鹽水打溼的短褂。
八
表面上毫無變化,但神不知鬼不覺地放慢了幹活動作。監工大聲咆哮也好,一路抽打也好,大家都「老老實實」不作聲。如此隔一天重複一回(起初倒是戰戰兢兢)。「磨洋工」便是這樣堅持下來。水葬發生之後,步調更加整齊了。
本來幹活最吃不消的就是那個已過中年的漁工,而他卻對「磨洋工」面露難色。但內心(!)又覺得甚是不可思議:原來擔心的事並未發生。當他發覺「磨洋工」反倒頂用後,便也按年輕漁工們說的那樣磨蹭起來。
傷腦筋的是作業船的船老大。他們對作業船負有全責,介於監工和普通漁工之間,一旦「捕撈量」有問題,馬上遭到監工的責罵。所以他們再難受不過。終歸,只有三分之一「無奈地」站在漁工一邊,剩下的三分之二算是監工的小「分店」——小小的零頭。
「累當然累的,畢竟不能像工廠那樣按部就班地工作。物件是活物,螃蟹不肯按時出來讓人捕撈它們,也是沒辦法的事。」——簡直就是監工的留聲機。
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人們在「糞坑」裡睡前聊什麼時意外聊跑題了,跑得很遠。當時船老大無意間說了句大話。雖然不是了不得的大話,但一個「普通」漁工頓時發火了。發火的漁工多少有些醉了。
「你說什麼?」他忽然一聲怒吼,「你算什麼東西,最好別抖什麼威風!出海時我們四五個把你推到海里去,那可是小菜一盤,你就一切玩兒完。這可是勘察加,你怎麼死的,誰能知道!」
從來沒人這麼說話,而此刻有人粗聲大氣吼了起來。誰都沒有應聲。剛才說的其他話題也斷得利利索索。
不過,這種話並不僅僅是一時興起的虛張聲勢,它以始料未及的巨大力量從背後將以往只知道「屈從」的漁工們推了個跟斗。漁工們起始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那是不曾意識到的自身力量。
那種事「我們」能做到嗎?當然能做到。一旦明白過來,往下就成了神奇的吸引力,反抗情緒陡然深入人心。過去受過的百般虐待和壓榨,在這方面反而成了再好不過的基礎。這樣一來,監工又算得了狗屁!大家心情舒暢。有了這樣的心情,就像無意中開啟手電筒,自身蛆蟲般的生活即刻歷歷在目。
「神氣什麼,王八蛋!」——這句話在人們中間流行開來。一有什麼就脫口而出。不過,神氣的王八蛋,漁工裡可是一個也沒有。
類似的事發生不止一兩次。每次都使得漁工們「明白」過來。如此持續時間裡,漁工們中間出現三四個總是被大家推向前臺的固定人選。那不是某個人決定的,實際上也並不固定。只是,每當發生什麼又必須處理的時候,那三四個人的意見總是和大家一致,於是大家也跟著行動。兩個學生工、結巴漁工、「神氣什麼」漁工就是這樣的人。
學生工整個晚上趴在鋪上,不斷舔著鉛筆往紙上寫什麼。那是學生工的「提案」:
學生工十分自信地解釋說:無論a出事還是c出事,都能比電流還要迅速地、萬無一失地作為「整體問題」處理。提案大體定了下來,儘管實行起來沒那麼容易……
「想活命的,過來!」這是學生工得意的宣傳口號。他還拿毛利元就折箭故事和大概在內務省看過的「拔河」海報作例子。「只要咱們有四五個人,把一個船老大扔進海里就是小菜一盤,振作起來!」
「一個人對一個人不行,危險。但是,那邊從船長到什麼都算上也不夠十個。咱們這邊將近四百!四百人團結起來,一切不在話下!十人對四百人!想摔跤,那就摔摔看!」最後來了一句,「想活命的,過來!」無論「笨蛋」還是「醉鬼」,全都曉得自己被迫過著半死不活的日子(實際上也有同伴就在眼前被折磨致死)。何況迫不得已接連搞的「磨洋工」意外見效,所以對學生工和結巴說的全都聽了進去。
機動船被一星期前的風暴損壞了螺旋槳,雜工長下船和四五個漁工上岸維修。回來時一個年輕漁工偷偷帶回了很多以日本字印製的「赤化宣傳」小冊子和傳單,還介紹說「很多日本人在幹這個」。勞動時間長啦,公司大發橫財啦,遊行示威啦,上面這個那個寫了很多。大家來了興致,相互傳閱或議論緣由。但也有人對上面寫的內容反而有牴觸情緒,覺得「日本人」很難幹出這麼可怕的事。
不過也有漁工拿著傳單來問學生工:
「我倒是以為這是真的。」
「是真的,雖說口氣大些。」
「嗯,要是不這麼幹,淺川的脾性怕也改不了。」
對方笑道,「再說他們更得折磨咱們,這麼幹天經地義!」
漁工們雖然口說「不得了」,但都對「赤化運動」有了好奇心。
起風暴的時候也是這樣。霧大了,船就不停地拉響汽笛呼喚作業船。牛吼般擴散開來的笛聲在水一樣濃濃籠罩的大霧中一連響一兩個小時。儘管這樣,還是有作業船趕不回來。不過那時候也有人嫌活計太苦而故意裝作迷失方向漂去了勘察加。秘密漂流時有發生。自從進入俄國領海捕撈之後,只要事先看準陸地方向,這種漂流意外容易。他們當中也有人聽來了「赤化」情況。
公司對僱用漁工始終小心翼翼。委託招工地的村長和警察署長找來「模範青年」。挑選對工會不感興趣的聽話勞工,自以為做得「萬無一失」!然而,蟹工船上的「工作」恰恰相反,正要將那些工人團結組織起來。哪怕再「萬無一失」的資本家也沒覺察這一不可思議的動向。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正是資本家招來的人教給大家如何將無可救藥的「醉鬼」勞工專門集中團結起來。
九
監工開始慌了。
同汛期即將過去的往年相比,捕蟹量明顯減少。問其他船,成績好像比去年還好。落後了兩千箱。監工心想,這回可不能像以前那樣「菩薩心腸」了。
監工決定移動母船位置。他不斷讓人竊聽無線通訊,即使其他船下的網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拉上來。南下二十海里後拉起的第一網上,螃蟹黑壓壓掛滿了網眼,分明是××號船的。
「託你的福!」監工一反常態地拍著無線報務員肩膀。
有時正拉網時被發現了,機動船就一溜煙狼狽逃竄。由於碰上就拉其他船的網,勞動量直線上升。
稍有磨洋工者,發現即施以紅烙。
結夥磨洋工者,做勘察加體操。
作為處罰扣減工資,回函館後移交警察。
倘對監工稍有反抗表示,應作好被槍斃準備。
淺川監工
雜工長
這張大大的告示貼在車間入口。監工始終帶著子彈上膛的手槍。「示威」似的在正幹活的大家頭頂冷不防瞄準海鷗或朝船上什麼地方開上一槍。看見漁工們嚇一跳,就嘻嘻奸笑起來。他無非要給大家一種恐懼感:說不定因為什麼而被「真的」槍斃。水工、爐工也被徹底動員起來,任意驅使。船長對此也大氣不敢出。船長只要甘當「牌位」,就算圓滿盡職。以前就有過這樣的事:監工強烈要求船長把船開進俄國領海內捕撈,船長出於作為船長的「公務」立場,堅持說不能侵犯領海。
「隨你便!」「不求你了!」說著,監工他們自己朝俄國領海轉舵。不料被俄國監視船發現了,追來盤查。監工上言不搭下語,「怯懦」地臨陣逃脫。
「作為船,理應由船長應對發生的一切……」監工蠻不講理地委過於人。所以需要這個牌位。僅此即可。
事件發生之後,船長几次想把船開回函館。但掣肘的力量——資本家的力量到底掌控著船長。
「這船整個都是公司的,明白?」監工哈哈大笑。他把嘴扭成三角形,挺直腰板,放肆地大笑不止。
一回到「糞坑」,結巴漁工馬上仰面躺倒。遺憾,實在太遺憾了。漁工們都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和學生工們,但已累得一塌糊塗,話都說不出來了。學生工策劃的組織也成了一張廢紙,無濟於事。儘管這樣,學生工仍相當有精神。
「遇上什麼就會彈起來。關鍵是要把那個什麼好好抓住才行。」學生工說。
「這樣還彈得起來嗎?」開口的是「神氣什麼」漁工。
「‘嗎’什麼啊,傻瓜,這邊人數多,用不著怕。再說,那些傢伙越是胡作非為,眼下大家越是窩火,憋呀憋呀肚子憋滿了怨恨,比火藥還厲害——咱們靠的就是這個。」
「打算倒是不錯,」「神氣什麼」環視「糞坑」,發牢騷說,「有那樣的傢伙嗎?哪個、哪一個都……」
「要是我們先發起牢騷,那可就完蛋了!」
「瞧,有精神的只你一個!下次再惹事試試,命都搭上!」
學生神情黯淡下來,說道:
「那是啊……」
監工領手下人夜裡轉來三次。一看見三四人扎堆就大聲呵斥。這還嫌不夠,又讓手下人秘密睡在「糞坑」。
「鎖鏈」出現了,區別只是肉眼看不見罷了。人們每次走動,實際上都有粗大的鎖鏈重重拖著手腳。
「老子肯定被弄死!」
「嗯,是啊,知道反正一死,到時動手就是。」
「傻瓜!」芝浦來的漁工從旁怒喝,「知道一死?
傻瓜,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死?眼下不就在死嗎?一點一點地。那些傢伙嘛,狡猾著呢!手槍隨時帶著,馬上就能開槍,可他們才不幹那種蠢事呢,那是‘招數’!知道嗎?殺了咱們,吃虧的是他們自己。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讓咱們死命苦幹,把咱們放在榨油機上‘吱嘎吱嘎’榨乾,狠狠賺錢。咱們每天都在被這麼壓榨。是吧?這麼敲骨吸髓。我們的身子簡直就像蠶吃的桑葉一樣被吃掉。」
「正是!」
「什麼正是不正是的?」他把菸頭上的火抖落在厚掌心,「等、等著瞧,畜生!」
越往南下,小個頭母蟹越多,於是把位置向北移動。為此逼著大家加班,後來總算稍微早些收工了(難得有這麼一回)。
人們下到「糞坑」。
「沒精神啊!」說話的是芝浦漁工。
「瞧,瞧我的腿,哆哆嗦嗦,梯子都下不來了。」
「可憐!都這樣了還拼命幹。」
「說誰呢?沒辦法的嘛!」
芝浦笑道:
「被弄死時也沒辦法?」
「……」
「這樣下去,你也就再活四五天吧。」
話音剛落,對方忽然沉下臉,扭歪發黃浮腫的半邊臉頰和眼瞼,默默往自己的鋪位走去。他把膝蓋往下的小腿提到床沿,立起手掌敲打關節。
芝浦在下鋪一邊說一邊揮手,結巴晃動身子附和。
「……跟你說,就算有錢人出錢造了船,沒有水手和爐工也是動不了的,對吧?螃蟹在海底有好幾億。就算有錢人出錢作了很多準備,讓船開到這裡,可要是沒咱們幹活,一隻螃蟹也進不到有錢人懷裡。跟你說,咱們在這裡幹了一個夏天,到底有多少錢進來?可有錢人光這一艘船就能淨賺四五十萬!你說,那錢是從哪裡來的?無中生有!知道嗎?那可全是咱們賣的力氣。所以嘛,別像個快要死的人似的哭喪著臉,要昂首挺胸才行!說千道萬,不騙你,是他們害怕咱們。別提心吊膽的!
「沒有水手和爐工,船就寸步難移——沒有工人勞動,一分錢都進不了有錢人腰包!剛才說的買船的錢,購置裝置的錢和出海的錢,同樣都是榨取其他勞工的血汗賺來的,也是從咱們身上榨的錢!沒咱們就沒他們……」
監工走了進來。
大家有些驚慌,開始竊竊私語。
十
空氣如玻璃一般冰冷,清澈得一塵不染。兩點天就已經亮了。勘察加的山巒閃著紫金色的光,以高出海面兩三寸的高度沿地平線向南綿延開去。海面泛起微波細浪,每一道波浪都分別沐浴著一縷晨暉,閃著天亮時特有的寒光。聚起、散開,又聚起、又散開,每次都交相閃爍。海鷗的叫聲(不知在哪裡)只有叫聲傳來。清爽,寒冷。貨堆上蓋的油氈布不時撲打一下。不覺之間,風颳了起來。
一個漁工像稻草人似的一邊往短褂袖子裡伸胳膊一邊爬上階梯,從艙口探出頭來。探出頭的他發抖似的叫道:
「啊,兔子跑起來了——大風暴要來了!」
海面起了三角形波浪。熟悉勘察加海的漁工一眼就看出來了:
「危險,今天怕要歇工!」
一小時之後。
往下放作業船的絞車底下,這裡那裡分別聚集了七八個漁工。哪條作業船都懸在半空搖來晃去。漁工們側著肩膀看海交談。
時間又過了一小會兒。
「不幹了,不幹了!」
「管他那麼多!」
大家好像正等哪個人挑頭說這句話,隨即肩碰肩說道:
「喂,回去!」
「嗯。」
「嗯、嗯!」
一個漁工以愁苦的眼神向上望著絞車,猶豫地說:
「可是……」
他剛邁步,肩膀被人猛地戳了一下:
「不想活,就自己去好了!」對方恨恨地說。
人們一齊移步。有人小聲說:「真不要緊?」另有兩三個人猶猶豫豫放慢腳步。
另一臺絞車下面也有漁工站著不動。發現二號作業船一夥人朝這邊走近,他們馬上明白過來,四五人揮手喊道:
「不幹了,不幹了!」
「好,不幹了!」
兩夥合在一處,頓時來了精神。拿不定主意的兩三個漁工彷彿晃眼睛似的看著這邊,停住腳步。大家在五號作業船那裡再次會合。落後的漁工見了,嘟嘟囔囔跟了上來。
結巴漁工回頭大聲招呼:
「提起精神來!」
漁工們像滾雪球一樣越聚越大。學生工跑前跑後跑個不停:
「注意啦,別掉隊!千萬!不用怕,不用怕了!」
圍坐在煙囪旁邊整理纜繩的水手們起身大叫:
「怎麼回事?喂——」
大家朝那邊揮手,「哇」一聲回應。在從上邊往下看的水手們眼裡,彷彿一片搖擺的樹林。
「好咧,不幹哪家子活了!」
水手們趕緊收拾纜繩:
「就等這一天呢!」
漁工們也看在眼裡,又「哇」一聲叫了起來。
「先回糞坑去!」
「回糞坑。太不像話了,明明知道要起大風暴還讓出船,劊子手!」
「想要咱們的命,休想!」
「這回可要教訓教訓他!」
人們幾乎一個不少地返回糞坑。其中也有「迫不得已」跟來的。
看見大家「撲撲通通」擁了進來,在昏暗處躺著的病人驚訝地欠起木板一樣的上半身。聽得原因,病人眼看著沁出淚水,連連點頭稱是。
結巴漁工和學生工順著機艙繩梯般的舷梯往下走去。一來走得急,二來不習慣,好幾次踩空,勉強用手抓住扶手。裡面鍋爐熱氣蒸騰,光線幽暗。兩人很快渾身冒汗。他們走過鍋爐上面的鐵隔板,又下了一段扶梯。下面有人高聲說話,「嗡嗡」發出迴響。兩人膽戰心驚,感覺就像第一次下到地下幾百尺同地獄無異的豎井。
「這活計也夠受的啊!」
「那是。像要再被拉到甲板上剝、剝螃蟹什麼的,活活要命!」
「不怕的,爐工也是咱們一夥的!」
「嗯,不——怕!」
他們順著扶梯從爐身旁走下。
「熱,熱,太熱了,人都要成熏製品了!」
「不是開玩笑,現在還沒生火都這麼熱,生火就更不用說了!」
「嗯,是啊,那怕是的。」
「過印度洋時,三十分鐘一換班,那還烤得人渾身癱軟。聽說一個一等輪機手不小心責怪一句,被用鐵鏟打得皮開肉綻,最後被鍋爐燒得乾乾淨淨。那也怪不得誰啊!」
「唔……」
鍋爐前有一堆清出的煤渣,上面好像澆了水,「呼呼」冒灰。旁邊半裸的爐工們一邊吸菸,一邊抱膝說話。昏暗中看去,和蹲著的大猩猩一模一樣。煤庫門半開著,裡面冷颼颼黑漆漆的,甚是嚇人。
「喂!」結巴招呼道。
「誰?」爐工往上看。
「誰——誰——誰——」三個「誰」迴響開來。
就在這時,兩人走了下來。看清是兩個人,一人大聲問:
「沒走錯路吧?」
「罷工了!」
「罷什麼罷?」
「罷工的罷,罷工!」
「太好了!」
「是嗎?那就把火燒得旺旺的,直接回函館怎麼樣?有趣有趣。」
結巴心想這下好了。
「好,大家擰成一股繩,找畜生們說理去!」
「好、好!」
「光說好好不行,這就得幹、幹!」學生工插嘴。
「是嗎是嗎,抱歉。幹、這就幹!」爐工搔著被煤灰弄白的腦袋說。
大家笑了起來。
「你們這裡靠你們了,要整個擰成一股!」
「明、明白,放心!早就想狠狠揍他們一頓了,沒人不想。」
爐工這邊就此敲定。
雜工們全被領來漁工這裡。不到一個小時,爐工和水手也加入進來。全體在甲板集合。「要求事項」由結巴、學生工、芝浦、「神氣什麼」商定,準備當眾向他們提出。
監工他們得知鬧起來之後,一次也沒有露面。
「奇怪啊!」
「是啊,奇怪。」
「就算有手槍,這一來也不頂用了吧!」結巴漁工爬上高出些的地方,大家鼓掌。
「弟兄們,這天終於到來了!我們等了很長、很長時間。即使被折磨得半死也還在等。現在,看,終於等來了。
「弟兄們,首先第一條,我們必須齊心合力,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出賣同伴。只要做到這點,捏碎那幫傢伙就比捏碎螻蛄還容易!第二是什麼呢?弟兄們,第二也是齊心合力,不能讓一個人落在後面,不能出叛徒,不能出內奸,一個也不能出!一個內奸就能斷送三百條性命,這點必須牢記。一個內奸……(「明白、明白!」「放心好了!」「別擔心,放手幹!」)
「我們的交涉能不能制服那些傢伙,能不能完全盡職盡責,全賴弟兄們團結的力量!」
接著,爐工代表站起、水手代表站起。爐工代表講起平時一次也未講過的話來,以致自己一下子卡住。每次卡住都滿臉通紅,或拉一下勞動服底襟,或把手伸進磨出的衣洞,一副尷尬的樣子。大家看出來後,跺著甲板鬨笑。
「我就不再講了。不過,弟兄們,可要狠狠收拾他們!」說罷,走下臺來。
人們故意異常熱烈地鼓掌。
「只講這句就行了嘛!」後面有人打趣。
人們再次鬨堂大笑。
講話的爐工一身大汗,汗出得比三伏天手拿燒鍋爐的長柄鐵鏟時還厲害,腳都站不穩了。下來時問同伴:
「我講什麼來著?」
「不錯,不錯。」學生工拍著他肩膀笑道。
「就怪你,本來有別人,偏偏讓我……」
「大家好!我們就等今天這個日子的到來。」臺上站的是個十五六歲的雜工。「誰都知道,知道我們的夥伴在這蟹工船上遭了多少罪,多少次被打得半死。到了夜晚,我們時常裹著薄被想著家人哭泣。問問聚在這裡的雜工好了,甚至哭個通宵,沒通宵哭過的人一個也沒有。這還不算,身上沒有新傷的人同樣一個也沒有。這種活再連幹三天,肯定有人死掉。大凡多少有點錢的人家,我們這個年齡的人都還在上學和無憂無慮地玩耍,可我們在這麼遠……(聲音哽咽,斷斷續續。四下窒息般寂靜。)但是已經可以了,不要緊了,在大人的幫助下,我們能夠找那些傢伙報仇了……」
掌聲如暴風驟雨響了起來。中年漁工一邊拼命鼓掌一邊用粗指尖輕擦眼角。
學生工、結巴手拿寫著大家名字的誓約書走來走去讓大家按指印。
兩個學生工、結巴、「神氣什麼」、三名水手帶著「要求事項」和「誓約書」前往船長室,大家在門外示威。一來由於不像陸地上那樣住處分散,二來因為事先已經做好工作,所以進行十分順利,大家難以置信地抱成一團。
「奇怪啊,怎麼不露鬼臉了呢?」
「還以為他要狗急跳牆,拿那把寶貝手槍開火呢!」
三百人在結巴帶領下,齊聲三呼「罷工萬歲」。
「監工那個混蛋,給這聲音嚇得發抖了吧?」笑罷,學生工闖進船長室。
監工一隻手拿著手槍迎接代表。船長、雜工長、工廠代表等人看樣子剛剛商量好什麼,就以那個架勢等候代表們。監工顯得泰然自若。
他們剛一走進,監工奸笑道:
「真行啊!」
外面三百人緊挨緊靠地大聲呼喊,「咚咚」跺腳。監工低聲說了句「討厭的傢伙」,似乎沒放在心上。聽罷代表激動的陳述,草草掃了幾眼「要求事項」和三百人的「誓約書」。
「不後悔嗎?」監工慢條斯理——慢得讓人掃興——問道。
「王八蛋!」結巴大吼一聲,像要一拳砸爛監工的嘴臉。
「是嗎,那好,是不後悔嘍!」稍後換了個語調,「那麼聽著,聽清楚,等不到明天早上就給你們體面的答覆。」
說時遲那時快,芝浦一把打掉監工的手槍,掄起拳頭朝監工嘴巴打去。監工吃驚地捂臉。就在那一瞬間,結巴抄起蘑菇形圓椅朝他腿上橫砸過去。監工撞翻了桌子,一下子歪倒在地。桌子四腳朝天壓在他身上。
「體面的答覆?混賬東西,裝什麼糊塗!這可是生死問題!」
芝浦劇烈晃了晃寬厚的雙肩。水手、爐工和學生工把兩人拉住。船長室窗玻璃沒好聲地碎了。剎那間,窗外清楚傳來越來越大的喊聲:「宰了他!」「殺了他!」「幹掉他!」不知何時,船長、雜工長和工廠代表一起縮在房間角落,呆若木雞,面無血色。
漁工、水手和爐工們砸開門,雪崩一般擁了進來。
偏午時分,海上起了大風暴。到了傍晚,漸漸平靜下來。
原以為「打倒監工」這樣的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不料用自己的「手」打了個漂亮仗。平時裝腔作勢用來嚇人的手槍也沒有開火嘛!大家興奮地七嘴八舌。代表們碰頭商量下一步各種對策。如果不給「體面的答覆」,就讓他們「等著瞧!」。
天色微黑的時候,在艙口放哨的漁工發現驅逐艦來了,慌慌張張跑進「糞坑」。
「糟了!!」一個學生工如彈簧一樣跳起身來,臉色眼看著變了。
「別弄錯了!」結巴笑出聲來,「把咱們的處境和立場,加上要求詳細講給軍官們爭取援助,反倒有利於解決這場罷工。這是明擺著的事。」
其他人也表示同意:「是那樣的。」
「那是咱們帝國的軍艦,理應站在國民一邊。」
「不、不……」學生工擺手道。看樣子受驚不小,嘴唇顫抖,說不成話。
「站在國民一邊?……不不……」
「傻瓜!軍艦不站在國民一邊?哪裡會有這樣的道理?!」
「驅逐艦來啦!」「驅逐艦來啦!」人們的興奮徹底淹沒了學生工的語聲。
大家一窩蜂從「糞坑」跑上甲板,忽然齊聲大喊:「帝國軍艦萬歲!」
舷梯升降口上,結巴、芝浦、「神氣什麼」、學生工、水手代表、爐工代表等人同綁著繃帶的監工、船長面對面站著。因為昏暗,看不清楚,但從驅逐艦上好像有三隻汽艇開來,貼船舷停住。上面滿滿載著十五六個水兵。水兵們一起爬上舷梯。
哎呀,那不是上著刺刀的嗎!下頦帽帶也繫著!
「壞了!」結巴在心中叫道。
下一隻汽艇也十五六人,再下一隻汽艇的水兵也同樣槍尖上著刺刀、繫著下頦帽帶!他們就像跳上海盜船一樣「噔噔」躥上舷梯,一下子把漁工、水手、爐工圍了起來。
「糟糕!畜生,真下手了!」芝浦、水手和爐工代表首先叫道。
「活該!」監工出聲了。
這才明白罷工開始後監工那不可思議的態度是怎麼回事,但是晚了。
完全不由分說。「壞分子」「叛徒」「跟老毛子學壞的賣國賊」——九名代表被這麼罵著,在刺刀押解下上了驅逐艦。前後時間很短。大家全都摸不著頭腦,只管呆愣愣看著。根本不讓爭辯。比看一張報紙燃燒還要簡單。
就這麼三下五除二「解決」了。
「這才明白,我們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
「什麼帝國軍艦,說得冠冕堂皇,其實不過是大富豪的狗腿子罷了!國民的護衛?笑話,吃屎去吧!」
為防萬一,水兵們在蟹工船上住了三天。天天晚上和監工他們在餐廳裡一起喝得爛醉——「一路貨色!」
漁工們再傻,這回也切切實實知道了誰是敵人,知道了(完全出乎意料)他們是如何相互勾結的。
按照慣例,每年汛期臨結束時都要製作「貢品」蟹罐頭。然而「大不敬」的是,製作時也並不是次次「齋戒沐浴」。以往漁工們都以為是監工太不像話,但這次不同。
「那東西是榨取我們自己的血肉製作的,哼,大概很可口吧?吃了別肚子疼才好!」
製作時大家便是懷著這樣的心情。
「石子什麼也放進去!管它呢!」
「我們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
如今這句話已經深深滲入大家的心底、心底的心底。「走著瞧!」
問題是,就算把「走著瞧」重複一百遍,又頂什麼用呢!罷工慘敗之後,勞動更殘酷了,像是要告訴漁工「畜生,知道滋味了吧!」,比以往變本加厲的是監工的報復式虐待。現在,勞動早已越過了限度那東西的極限,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
「錯了,不該那麼把那九個人推到前面。那豈不等於告訴人家咱們的要害在這裡嗎!要是表示全是我們一起幹的就好了。那一來,監工就沒法往驅逐艦發電報了。總不至於把咱們全部交出帶走吧?活沒人幹了嘛!」
「是啊!」
「是的。就這麼幹下去,這回可真要死在他們手裡了!為了不出犧牲品,得一起磨洋工才行,就用上次那手。結巴不是說了嗎,擰成一股繩比什麼都要緊。擰成一股繩能辦到什麼這點也該明白了。
「假如還把驅逐艦叫來,這回可要齊心合力,一個不剩地由他交出去!那樣反倒謝天謝地。」
「有可能。不過細想起來,果真那樣,第一個狼狽的是監工,公司那邊不好交代。從函館找人替他太遲了,產量又少得提不起來……弄得好,這個辦法倒行得通。」
「行得通!再說也怪,誰都不戰戰兢兢了,誰都想罵一句‘畜生’!」
「說實話,下一步的成敗利鈍,怎麼都無所謂了,是死是活反正豁出去了。」
「好,再來一次!」
他們站起來了——再來一次!
附記
這以後的事,附帶寫上幾件。
一、第二次完全「磨洋工」大獲全勝。始料未及的監工拼命跑去發報室,卻在門口一下子停住不動,不知如何是好。
二、汛期過後返回函館時,得知「磨洋工」或罷工的船不止博光號一艘。兩三艘都發現了「赤化宣傳」小冊子。
三、監工和雜工長們由於汛期中惹起罷工等不良事件,嚴重影響了製品產量,公司以此為理由解僱了那般忠實的走狗,並且「毫不憐憫」地分文未給(比漁工還慘)。有趣的是,那個監工叫道:「啊——啊,窩囊!老子被畜生騙到現在!」
四、第一次知道「組織」「鬥爭」的漁工、年輕的雜工們帶著這次偉大的經歷走出警察大門,分別融入各個勞動階層之中。
——這篇附記是《殖民地資本主義入侵史》中的一頁。
(一九二九·三·三十)
花牌:日本一種紙牌,多繪有時令花草。48張。
s·o·s:船舶、飛機遇險時發出的求救訊號,1906年由國際無線電會議規定。
平片假名:日文字母名稱,分平假名、片假名兩種,前者常用。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國小說家,與托爾斯泰齊名的世界級文豪。著有《死屋手記》《罪與罰》《群魔》《卡拉馬佐夫兄弟》等。
乃木:乃木希典(1849—1912)日本明治時期陸軍大將。日俄戰爭期間以人海戰術攻下旅順。死後被譽為軍神。
毛利元就:(1497—1571)日本戰國時期名將。傳說他臨終前將三個兒子叫到跟前,叫他們分別將一支箭折斷。之後又讓他們將三支箭綁在一起折,結果誰也折不斷。以此開導三個兒子團結起來,共同禦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