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喂,下地獄嘍!」
兩人靠著甲板欄杆,眼望如蝸牛伸背一樣擁攬大海的函館市區。漁工連同唾液扔掉一直吸到指尖的菸頭。菸頭調皮地翻著筋斗,擦著高高的船舷掉了下去。他一身酒氣。
輪船有的整個浮起大紅肚子,有的似乎正忙著裝貨,朝一側傾斜得很厲害,樣子就好像被人從海中猛拉一隻袖口。加上黃色的大煙囪、彷彿巨大鈴鐺的浮標、如臭蟲一般在船與船之間匆忙穿梭的汽艇、冷冷轟鳴不已的油煙,以及漂浮著麵包屑和爛果皮的宛如特殊紡織品的波浪……由於風的關係,煙緊貼波浪橫飄過來,送來嗆人的煤味兒。絞車的「嘎嘎」聲不時掠過波浪真切地傳來耳畔。
就在這博光號蟹工船跟前,一艘油漆剝落的帆船從儼然牛鼻孔的船頭那裡拋下錨來。甲板上兩名叼著大煙斗的外國人像機器人一樣在同一地方踱來踱去。看樣子是俄國船,分明是在監視日本的「蟹工船」。
「老子一分錢也沒有了,媽的。喏!」
說著,他湊過身子,抓住另一個漁工的手,按在自己腰間短褂下面的燈芯絨褲袋上,裡面好像有個小盒子。
「嘿嘿嘿……」一人默默看著漁工笑道,「花牌!」
前甲板上,將軍模樣的船長邁著四方步吸菸。噴出的煙從鼻端來了個急轉彎四下飄散開去。前艙那裡,拖著木底草鞋、手提飯桶的水手急匆匆出來進去——一切準備就緒,只等起航了。
從上面窺看雜工們所在的艙口,只見幽暗的船底床鋪上,雜工們就像不時從巢裡閃出腦袋的小鳥一樣打打鬧鬧。他們全都是十四五歲的少年。
「你是哪裡的?」
「××町。」
全是函館貧民窯的孩子,無一例外。僅這點就使他們湊在了一起。
「那邊的鋪呢?」
「南部。」
「這邊呢?」
「秋田。」
每張鋪都不一樣。
「秋田哪裡?」
「北秋田。」一個拖著膿狀鼻涕、眼皮爛得像翻開似的男孩應道。
「種地的?」
「是的。」
空氣直嗆鼻子,一股什麼水果腐爛的酸臭味兒。加上放有幾十壇鹹菜的房間就在隔壁,屎臭般的氣味也摻在其中。
「再睡覺時爺兒們我抱你睡!」漁工哈哈笑道。
若明若暗的角落那邊,一個身穿短褂和扎腿褲、包袱皮在頭上紮成三角形的女工模樣的母親正削蘋果皮給趴在床鋪上的孩子吃,一邊看孩子吃一邊把一圈圈削掉的蘋果皮放進自己嘴裡。還說著什麼,一會兒把孩子身旁的小包袱一次次解開,又一次次包好。這樣的母親有七八個。誰也不來送的內地孩子們時不時向那邊偷看似的看一眼。
一個頭發和身上滿是水泥灰的女人從糖盒裡取出糖球,給旁邊的孩子各分了兩粒:
「跟我家的健吉一塊兒好好幹活,好嗎?」她的手很大,像樹根一樣粗糙難看。
其他母親,有的給孩子擤鼻涕,有的用手巾給孩子擦臉,有的含含糊糊說著什麼。
「你家的孩子,身體可真夠結實的了!」一個同是母親的人說。
「嗯,還湊合。」
「俺家的,可就單薄多了,心想怎麼是好呢,到底……」
「啊,誰家都差不多,是吧?」
兩個漁工從艙口探出臉,舒了口氣。兩人忽然一言不發,從雜工住的艙穴悶頭返回靠近船頭些的梯子形的自己的「窩」。每次起錨拋錨,大家都像被扔進混凝土攪拌機裡似的上躥下跳,互相碰撞。
昏暗中,漁工像豬一樣橫躺豎臥。實際上也有一股和豬圈沒什麼兩樣的臭味兒,幾乎馬上讓人作嘔。
「臭,好臭!」
「當然臭,是咱們臭!都腐爛得差不多了,還能不臭!」
一個腦袋如紅色石臼的漁工把一升裝酒瓶裡的酒倒進豁口碗裡,大口小口嚼著魷魚乾喝著。有人一下子仰面倒在他旁邊,吃著蘋果看封面破得不成樣子的故事雜誌。
四人正圍坐一圈喝著,一個還沒喝夠的人擠了進來。
「……哎呀呀,出海四個月!心想再幹不成這個了,就……」說著,大塊頭壯漢不時習慣性舔舔下唇,眯細眼睛。「瞧,錢包成這樣子了。」
他把癟成柿子餅的錢包舉得和眼睛一般高,晃了晃。
「那個小娘兒們,別看身子那麼小,可真有兩下子!」
「喂,算了,算了!」
「妙,妙,接著說!」對方嘿嘿笑個不停。
「看,快看,真有他的!是吧?」另一個人把醉眼盯在正對面的鋪位下面,用下巴一指:「喏!」
漁工正把錢交到老婆手裡。
「看、看呀,快看!」
兩人把皺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擺在小箱子上數了起來。男的不斷舔著鉛筆往小本子上寫什麼。
「看啊,喏!」
「我也是有老婆孩子的!」談起小娘兒們的漁工突然氣惱似的說。
「本想再不上船來著,」稍離開些的床鋪那裡,一個喝得隔夜醉的臉色發青浮腫留著額前長髮的年輕漁工大聲說道,「可給中間商拉得團團轉,身上分文不剩!又得豁出命來幹些日子了!」
一個背朝這邊的看樣子同一地方來的漢子對他悄悄嘀咕什麼。
艙口現出一雙羅圈腿,一個身背「呼嚕嚕」作響的老式大布袋的漢子爬下梯子,站在艙板四下打量。發現有空位,就爬上鋪來。
「你好!」說著,朝旁邊的人低頭致意。他臉上好像給什麼染過,油光光黑乎乎的。「讓我做個伴吧。」
後來得知,此人上船前在夕張煤礦做了七年礦工。上次瓦斯爆炸,差點兒喪命——那以前也有過幾次——他忽然怕了,從礦山下來。爆炸時他在同一坑道內推礦車來著。礦車裝滿了煤,正當他推給下一個人時,覺得有一百隻鎂光燈剎那間在自己眼前閃亮。相隔不到五百分之一秒,自己的身體就像紙片一樣飛去哪裡。在瓦斯的壓力下,眼前幾輛礦車一下子飛走了,飛得比空火柴盒還輕。再往下就人事不省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由於自己的呻吟聲睜開眼睛。監工和礦工們正在坑道里築牆,以免爆炸殃及別處。那時,他「清楚」聽得牆後傳來如果救還能得救的礦工的求救聲——那是隻要聽了一次就絕不會忘記的撕心裂肺般的叫聲。他馬上站起,發瘋似的跳進人群喊道:
「不行,不行!」(上次自己也築過那種牆,當時倒覺得無所謂……)
「混賬!火燒過來還得了!」
可是,叫聲豈不越來越弱?他不知想到什麼,揮著手,叫著喊著不管不顧在坑道里跑了起來。好幾次險些撲倒,額頭好幾次撞在支木上,渾身血肉模糊。途中被礦車枕木絆倒,被拋起似的摔在鋼軌上,再次失去知覺。
聽他這麼說完的年輕漁工說道:
「啊,這裡也沒大區別……」
他用礦工特有的似乎怕見亮光的渾黃眼珠盯住漁工頭頂,沉默不語。
從秋田、青森、巖手來的「農民漁工」,有的大大盤著腿,雙手斜插在大腿間發呆,有的抱膝靠柱坐著,怔怔看大家喝酒,有的出神地聽大家閒聊——全都是天還沒亮就到田裡幹活卻仍填不飽肚子而背井離鄉的人。他們不得不留下長子一人——還是飢腸轆轆——老婆當工廠女工,二男三男都去哪裡打工。多餘的人就像熱鍋蹦豆接二連三跑出家門,流入城市。人人都想「剩錢」回老家。可是,出海幹活回來,一旦上岸,他們就像踩上黏膠的鳥一樣在函館和小樽尋歡作樂。這樣一來,就變得赤條條跟「出生時」一模一樣被攆了出來。沒辦法回老家。為了在人地兩生的雪鄉北海道「過年」,只好以擤鼻涕般的價錢「出賣」自己的身體——哪怕重複次數再多,他們也還是像沒教養的孩子似的,第二年再次滿不在乎(?)幹同樣的勾當。
揹著糕點箱子在碼頭做小買賣的女人、賣藥的和賣日用品的商販上船來了,在床鋪正中間隔出的如同孤島的地方攤開各自的貨物。大夥從四周上下床探出身子或閒問價或開玩笑。
「點心夠味兒吧?嗯,阿姐?」
「啊,癢死了!」女商販怪叫一聲跳起身來,「摸人家屁股,討厭,這個傢伙!」
鼓鼓囊囊滿嘴塞著糕點的漢子見大夥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
「這個阿姐,蠻可愛嘛!」
一個醉漢單手扶著牆壁,踉踉蹌蹌從廁所走了回來,路過這裡時捅了一把女販黑紅色胖鼓鼓的臉蛋。
「幹什麼?」
「別發火呀,抱你睡一覺怎麼樣?」說著,朝女販做個鬼臉。大夥笑了起來。
「喂,包子、包子!」很遠的角落那邊有人大喊大叫。
「來啦……」女子以在這種地方難得聽見的清脆語聲應道,「要幾個?」
「幾個?有兩個不成怪物了?包子,我要包子!」
四下響起笑聲。
「上次,竹田那個傢伙把那個女販生拉硬扯到一個誰也沒有的地方去了。可你說好玩吧,什麼招數都不頂用……」年輕的醉漢說,「穿著男人穿的褲衩呢!竹田使出渾身力氣一下子拉掉,不料下面還穿一條——穿了三條……」醉漢縮起脖子笑出聲來。
醉漢冬季在膠鞋廠做工。到春天沒活兒,就來堪察加打工。哪個都是「季節工」(北海道的工差不多都是這樣)。一旦加夜班,就死活加個沒完。「再能活三年都謝天謝地!」他說。膚色全然沒有活人氣,渾似粗橡膠。
漁工裡邊,有的曾被賣給北海道偏僻的墾荒區和鋪鐵路的土方段做「包身工」,有的是到處找食吃的「流浪漢」,還有的只顧喝酒,有了酒什麼都無所謂。其中也有由青森一帶老實厚道的村長推薦來的「一無所知」「木頭疙瘩一樣」的實心眼莊稼漢。而把這些七零八落的人攏在一起,對於僱主來說可謂正中下懷。(函館的工會組織拼命向開往勘察加的蟹工船派人組織工會,同青森、秋田等地的工會也聯絡了——僱主最怕的就是這個)
侍役身穿漿洗過的雪白短衫,端著啤酒、水果、洋酒杯,緊張地出入船尾酒吧。酒吧裡有公司的頭面人物、船長、監工,還有在勘察加負責警備的驅逐艦長官、水上警察署長、海員工會「挾皮包的」。
「畜生,沒見過這麼能灌酒的!」侍役滿肚子怨氣。
漁工的「洞穴」裡亮起刺玫瑰果般的小燈泡。吐出的煙加上人撥出的氣,使得空氣又渾又臭,整個「洞穴」簡直同「糞坑」無異。在隔開的鋪位翻來覆去的漁工看上去猶如糞蛆蠢蠢蠕動。漁業監工領著船長、工廠代表、雜工長從艙口下來。船長很在乎尖頭翹起的鬍鬚,始終用手帕撫著上唇。通道上扔著蘋果皮、香蕉皮、溼漉漉的高筒雨靴、拖鞋、粘有飯粒的飯捲紙等等,活像流不動的髒水溝。監工冷冷掃了一眼,放肆地吐了口唾液。看來哪一個都像剛剛喝完,紅頭漲臉。
「我說一句。」監工長得像土方工地工頭一樣壯實,他把一隻腳踩在鋪位隔板那裡,用牙籤在嘴裡剔來剔去,不時把牙縫塞的東西「噗」一聲吐出。他開口道:
「我想知道的人也是有的。不用說,這蟹工船事業,不應僅僅視為一家公司的賺錢生意,而是國際上一個大問題,是事關我們——我們日本帝國人民偉大還是老毛子偉大的一決雌雄的戰鬥!假如、假如——儘管那種事是絕不可能有的——我們輸了,那就意味胯下有一長物的日本男兒只能剖腹跳入勘察加海中。雖說身體矮小,但也絕不能敗在呆頭呆腦的老毛子手下。
「而且,我們勘察加漁業不僅生產蟹肉罐頭,鮭魚和鱒魚也在國際上保有其他國家望塵莫及的優勢地位。同時還對日本國內一籌莫展的人口問題、糧食問題負有重大使命。說這些,你們也可能根本不懂,總之我們是為日本帝國的偉大使命而豁出性命跨越北海驚濤駭浪的。這點必須讓你們明白。正因如此,即使去那邊,帝國軍艦也始終為我們保駕護航……如果有誰學如今流行的老毛子的樣子,煽風點火輕舉妄動,那不用說,完全是出賣日本帝國的傢伙。這種事應該不會有的,但還是要你們牢牢記住才好……」
監工打了好幾個醒酒噴嚏。
醉醺醺的驅逐艦長官邁著彷彿上發條偶人的腳步走下舷梯,準備上汽艇。水兵從上下兩邊扶著活像一麻袋石渣的艦長,險些應付不來。艦長又是揮手又是跺腳又是大聲胡言亂語,水兵臉上不知因此噴上了多少次口水。
「表面上這個那個說得好聽,瞧這德性!」扶艦長上到汽艇,一個水兵一邊從舷梯踏板解纜繩,一邊覷一眼艦長,低聲說道。
「幹掉他?!」
兩人屏住呼吸,轉而同時笑出聲來。
二
遙遠的右前方,彷彿灰色海面的霧色中閃出每次旋轉都閃爍光亮的祝津燈塔。當它往另一方向旋轉時,便把銀白色的光束遠遠拉長好幾海里,給人以神秘之感。
船過留萌海灣時,下起了濛濛細雨。幹活時,漁工們和雜工們不得不把凍得如蟹鉗一般僵硬的手斜著揣進懷裡,或兩手攏在嘴邊用力哈氣。納豆黏絲一般的細雨綿綿不斷落在同樣顏色的迷濛的大海上。但隨著臨近稚內,雨變成了雨點。遼闊的海面如翻卷的大旗動盪不安。而後雨又變回細雨,越下越急。每次風吹在桅杆上都發出凶多吉少的聲響。船體有的部位就像鉚釘鬆動了似的,不停地吱吱呀呀。駛入宗谷海峽時,這艘接近三千噸的船好像得了打嗝病,開始顛簸不止。船被某種神奇的力量抬起,一瞬間浮上天空,而後陡然跌回原位。每次都讓人感到癢癢的不快,就好像乘電梯下降那一瞬的尿意。雜工們臉色蠟黃,無精打采,唯獨眼珠子像喝醉了酒格外突出,「呱呱」嘔吐。
透過被浪花濺得模模糊糊的舷窗,可以看見庫頁島積雪的山巒硬線,但很快被玻璃窗外如阿爾卑斯冰山一般高高湧起撲來的波浪徹底吞沒,閃出一道寒氣襲人的深谷。眼看著越來越近,「呼嗵」打在視窗上,頓時粉身碎骨,泡沫譁然四濺。繼而儼然寬銀幕不斷擦窗後撤,向後流去。船不時如頑童搖晃身體。東西從鋪位滑落的聲音,「吱吱」彎曲變形的聲音,船腹重重橫撞波浪的聲音——其中夾雜著機房聲——機房聲順著各種各樣的器械,伴隨著輕微震動直接「咚咚」傳來。船時而騎上浪尖,螺旋槳空轉著用槳葉拍擊水面。
風越來越大。兩根桅杆如釣魚竿一樣折彎,「啾啾」呻吟。波浪簡直就像騎著一根圓木棍,以暴力團伙般的勢頭從船舷一側向另一側輕鬆席捲而去。出口頃刻間化為瀑布。
宛如玩具的蟹工船,有時飄忽忽躺在眼看著高高隆起的浪山那大得可怕的斜坡上,轉而「呼嗵」一聲扎入浪濤谷底——就要沉沒了!但谷底馬上有別的巨浪巍巍然騰空而起,「嗵」一聲打在船舷。
駛入鄂霍次克海之後,海的顏色明顯灰暗起來。寒氣針扎一般刺透衣服,幹活的雜工們個個嘴唇發紫。氣溫越低,幹如鹽粒的細雪越是呼嘯而來,撲打著如玻璃屑一樣伏在甲板上幹活的雜工和漁工的臉和手。波浪一旦衝過甲板,甲板當即結冰,變得溜滑溜滑。大家只好在甲板與甲板之間拉起纜繩,幹活時每個人就像晾尿布一樣把自己掛在纜繩上。監工手提打殺鮭魚的棍子大吼大叫。
同時從函館起航的其他蟹工船不知不覺間各奔東西。儘管這樣,當船躍上阿爾卑斯浪尖之時,有時仍會遠遠望見像溺水者揮舞雙手那樣搖來晃去的兩根桅杆,香菸般的煙氣緊貼波浪四散開去,消失不見……浪濤聲與喊叫聲之間,的確像有彷彿蟹工船汽笛的聲響間歇性「嗚嗚」傳來。而下一瞬間,自己這邊的船就「咕嘟嘟」跌入谷底。
蟹工船上面搭載八條作業船。為了綁好作業船以免被猶如幾千條鯊魚呲著白牙的海浪擰掉,水手和漁工們必須「輕易」賭上自己的性命。「你們一兩個人算什麼,丟掉一條作業船試試,有你們好瞧的!」——監工用日語明確說道。
勘察加海看上去似乎迫不及待地等著蟹工船,活像飢腸轆轆的獅子猛撲過來。蟹工船簡直比兔子還要弱小。鋪天蓋地的飛雪在風的作用下同巨大的白旗無異。夜臨近了,但驚濤駭浪仍無止息跡象。
收工後,大夥按順序進入「糞坑」。手腳像蘿蔔一般冷冰冰貼在身上,毫無知覺。人們像蠶蛹一樣縮排各自的鋪位,誰也不開口說話,懶懶躺著,手抓鐵柱。船一如要趕走叮在背上的牛虻的馬拼命搖晃身體。漁工們把散漫的視線或投在白漆剝落被煤煙燻黃的天花板上,或投在幾乎完全沉入海中的青黑色圓窗。也有人半張著嘴發呆。誰都不思不想。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感使得大家悶聲不響。
一個漁工仰臉躺著「咕嘟嘟」灌威士忌,瓶角在紅黃色渾濁的燈光中閃著光。空威士忌瓶被他從鋪位用力投向通道,「咣啷、咣啷」打在兩三處,劃出一道閃電。大夥只把腦袋轉向那邊,用眼睛追逐瓶子。角落那裡有人怒氣衝衝說了句什麼,狂風巨浪中只聽得隻言片語。
「要離開日本啦!」他用臂肘擦拭圓窗。
「糞坑」的火爐只是「嘶嘶」冒煙。「活」人在裡面凍得瑟瑟發抖,如同被錯當成鮭魚鱒魚扔進了「冷庫」。波浪從蒙著帆布的艙口上面「嘩啦啦」一躍而過,每次都在彷彿大鼓內側的「糞坑」鐵壁引起驚心動魄的反響,緊貼鐵壁躺著漁工的那一側時不時像被壯漢的肩膀猛然衝撞一下。此刻,船體猶如垂死的鯨魚在驚濤駭浪間苦苦掙扎。
「開飯嘍!」廚工從門口探出一半身子,雙手攏在嘴邊喊道。「風浪太大,沒有大醬湯!」
「什麼?」
「臭鹹魚!」有人縮回腦袋。
人們分別欠身爬起。大家對吃飯懷有不亞於囚人的貪婪,吃起來狼吞虎嚥。
他們把鹹魚碟子放在盤起的雙腿中間,一邊吹著熱氣,一邊把熱乎乎的米飯塞滿兩腮,舌頭一個勁兒倒騰。由於「第一次」把熱東西端到鼻端,以致不斷流鼻水,險些掉進飯碗。
正吃飯時,監工走了進來。
「別像餓鬼似的大吃大嚼!幹不成活兒的日子還放開肚皮猛吃,誰受得了!」
他惡狠狠打量上下鋪位,向前晃著左肩走了出去。
「那傢伙有什麼權利那麼說話?」由於暈船和過度勞累,一下子消瘦下來的學生出身的漁工嘟囔一句。
「那個淺川嘛,蟹工船就是淺川,淺川就是蟹工船!」
「天皇陛下高高在上,跟咱們無關,可淺川就沒那麼簡單。」
「太小氣了,不過是一兩碗飯嘛!揍他!」另一方向有人噘嘴說道。
「了不起了不起!要是敢當淺川的面說,就更了不起了!」
無奈之下,仍憋一肚氣的眾人笑了起來。
入夜有些時候了,身披雨衣的監工走進漁工睡覺的地方,一邊手扶床架以免被船晃倒,一邊在漁工中間走著用提燈照來照去。他把南瓜一般排列的腦袋狠狠轉過來用提燈照看。這些腦袋即使被踩上一腳也不可能醒的。全部照完之後,監工停了停咂一下舌,像是說這可如何是好。但他馬上朝隔壁廚房走去。扇面形的青白色提燈光束每搖晃一下,凌亂不堪的床鋪的一部分、長筒橡膠雨靴、掛在立柱上的油布雨衣和短褂,還有一部分行李就閃一下光,俄而消失。光束剛在腳下搖顫著停住,緊接著就在廚房門上投下幻燈般的光圈。到了第二天早上,得知有個雜工下落不明。
想到前一天的「野蠻勞作」,估計可能被海浪捲走了,大家心裡一陣不快。但漁工們因為天未亮就被催著幹活,沒能相互談起。
「這麼冷的海水,哪個願意跳進去!肯定藏起來了。找到了,看我怎麼收拾,畜生!」
監工像擺弄玩具似的一圈圈轉動手裡的棍子,滿船找個不停。
風暴雖然已過了頂峰,但船剛一插入洶湧的波浪,浪頭還是像跨過自家門檻一般輕鬆躍過前甲板。經過一晝夜的搏鬥,船彷彿傷痕累累,帶著跛腳似的聲響向前行駛。淡煙般的雲低得伸手可觸,一邊打著桅杆,一邊急拐彎散去。冷颼颼的雨仍未止息。每當四周海浪高高湧起,射下海中的雨絲便清晰可見,比在原始森林中迷路遇雨還要可怕。
麻纜繩凍得硬邦邦的,抓起來像抓鋼管。學生工一邊小心腳下滑倒,一邊抓它過甲板,迎面碰上單腿跨兩階舷梯跳上來的侍役。
「來一下,」侍役把學生工拉到風吹不到的角落,「有件事很有趣。」
侍役講給學生工的事是這樣的。後半夜兩點的時候,波浪衝上前甲板,停頓一下,而後「嘩啦」一聲如瀑布流淌下去。夜色中,波浪不時白亮亮閃出牙齒。因為風暴的關係,大家都睡不著。就在這時,無線電報務員慌慌張張一頭撞進船長室:
「船長,不好啦,s·o·s!」
「s·o·s?什麼船?」
「秩父號。和咱們船並排行駛來著。」
「一條破船,那是!」淺川依然身穿雨衣,大大張開雙腿坐在角落椅子上,一邊滿不在乎地搖晃一隻鞋尖一邊笑道:「不過,哪條船都是破船啊!」
「好像刻不容緩。」
「唔,那不得了!」
船長顧不上整裝,急忙拉門要去舵機室。然而,沒等門拉開,淺川一把抓住他的右肩:
「誰下令繞行了?」
誰下令?不是「船長」麼?剎那間,船長呆若木雞。但他馬上找回自己的立場。
「作為船長下令!」
「作為船長,啊——啊?!」監工叉腰站在船長面前,以侮辱性的高拔聲調打斷船長。「喂,這到底是誰的船?是公司僱的船,花錢僱的。說了算的是公司代表須田君和這個我。至於你嘛,提起船長倒是像模像樣,可實際連擦屁股紙都不如!知道嗎?和那東西纏在一起,一個星期都要搭上。少開玩笑,晚一天試試!再說秩父號是加了一大筆保險的。一條破船,沉了反倒賺了!」
侍役以為一場大戰一觸即發,不可能就此收場。豈料船長像被棉團塞住喉嚨似的,怔怔僵立不動。侍役從未見過如此場合的船長。船長說了不算?荒唐,竟有這種事!然而這種事發生了。侍役百思莫解。
「不自量力地講什麼人情,贏得了國與國的大相撲嗎?」監工用力扭歪嘴唇吐了一口。
電報室裡面,收報機時不時蹦出青白色的小火花,蹦個不停。不管怎樣,大家都去電報室看情況。
「看,這麼打的,越打越快。」報務員向隔著自己肩頭窺看的船長和監工解釋。
人們的視線像被縫在上面似的追逐報務員的指尖在各種儀器開關和按鈕上靈巧滑動,不由自主地收緊肩膀和下顎,紋絲不動。
膿包一般安在牆上的電燈隨著船體搖晃時明時暗。劇烈打在船舷的波浪聲、不斷拉響的不吉利的警笛聲忽而隨風遠去,忽而近在頭頂,忽而隔鐵門傳來。
嘀——嘀——嘀,隨著長長的尾音,火花四濺開來。這當兒,聲音陡然止息。那一瞬間,大家心頭一震。報務員慌忙擰動開關或快速搗鼓儀器,但毫無反應,電報不再打來。
報務員扭動身體轉一圈轉椅:
「沉沒……」他從頭上摘下耳機,低聲說道,「船上乘有四百二十五人,最後關頭,救助無望。
s·o·s、s·o·s,持續兩三次後再無聲息。」
船長聽了,手插進脖頸和領口之間,痛苦地搖頭,伸長脖子以空漠的視線惶惶然環視四周,而後朝門口轉過身去,按住領帶結。船長從未有過這副樣子。
……
學生工被吸引住了:「唔,是嗎!」他以黯淡的心情把眼睛移向海面。海面依然波濤洶湧。本以為水平線倏然間近在腳下,但不出兩三分鐘便被拽下谷底,感覺就像從山谷仰望收窄的天空。
「真的沉沒了?」他自言自語,實在放心不下,畢竟自己乘坐的同是破船。
蟹工船哪一艘都是破船。工人們即使死在北鄂霍次克海,丸之內大廈裡的大老闆們也根本不當回事。資本主義僅靠常規領域的利潤已無以為繼,利息下降,資金過剩。以致「不折不扣」變得無惡不作,無處不去,拼死拼活尋求「血路」。到了這個地步,一艘就能一下子賺上幾十萬元的蟹工船,自然使他們走火入魔。
蟹工船是工船(工廠船),而不是航船,因而不適用航海法。拴了二十多年沒人管、只能使之沉沒的如同「梅毒患者」那樣破破爛爛的船,居然被喬裝打扮一番,恬不知恥地開到函館來了。日俄戰爭中「光榮」瘸腿、像魚腸一樣棄置的醫用船和運輸船也現出比幽靈還幽的影子。這種船隻消水蒸氣加大一點點,管道就會破裂漏氣。在俄國監視船的追趕下稍一提速(已有過幾次),船身每個部位都「吱嘎」作響,即將分崩離析,如中風患者渾身顫抖。
然而這都毫無所謂。正值日本帝國多事之秋,什麼都要派上用場。何況,蟹工船純屬工廠,卻又不適用工廠法。這樣,再沒有比這東西更能讓人為所欲為的了。
腦袋轉得快的大老闆們把這個同「為了日本帝國」捆在一起。多得難以置信的金錢湧進大老闆們的腰包。為確保萬無一失,他們又邊開車邊在心裡盤算如何出馬當「議員」。然而,就在與此分秒不差的同一時刻,秩父號的勞工們卻在幾千海里之外的北邊黑暗的大海上迎著碎玻璃一般鋒利的風浪做殊死搏鬥!
學生工一邊沿舷梯走下「糞坑」,一邊心想:這可不是與己無關的事!
走下「糞坑」梯子,迎面貼著一張紙。是用飯粒代替糨糊貼的,上面錯字連連:
發現雜工宮口的人,賞給蝙蝠兩盒毛巾一條。
監工淺川
三
濛濛細雨下了好幾天。因此變得模模糊糊的堪察加海岸線,看上去如一條七腮鰻魚光溜溜延伸開去。
博光號在距海灣四海里的地方拋錨。三海里那邊是俄國領海,「規定」不能入內。
網已經理順,一切準備就緒,隨時都可以捕蟹了。堪察加兩點左右亮天,漁工們整裝待發,就那麼穿著高及大腿根的膠靴,鑽進木箱,倒頭便睡。
被中介商騙來的東京的學生工嘟囔說本不應是這樣子的。
「什麼一人單睡,花言巧語!」
「不錯啊,是一人單睡,一個人倒頭就睡嘛!」
學生來了十七八個人。預支六十元,去了火車票錢、借宿費、毯子被褥錢,再加上中介費,結果上船時每人還欠了(!)七八元。當他們明白過來時,比手裡攥的鈔票變成枯樹葉還要讓他們目瞪口呆。一開始他們就像被妖魔鬼怪圍住的亡靈,在漁工中間抱成一團。
從離開函館第四天開始,每天每日的粗米飯和一成不變的大醬湯徹底搞垮了學生們的身體。躺下後他們就支起膝蓋互相用手指捏小腿肚,如此翻來覆去。每次塌坑或不塌坑,弄得他們心情或一下子興奮起來或一下子黯然神傷。有兩三人一摸小腿就像觸了弱電一樣發麻。他們把雙腿懸在床沿,用手掌敲打膝蓋,看腳能否彈起。更糟糕的是,已經四五天不排便了。一個學生去找醫生拿藥。回來時臉色由興奮變得發青:「說沒有那種少爺藥!」
「還用說,船醫都那個德性!」旁邊聽得的老漁工說。
「哪裡的醫生都一樣。我原來在的公司醫生也一個德性!」說話的是礦山漁工。
大家正橫躺豎臥時,監工進來了:
「原來你們都躺著。聽我說一句,秩父號沉沒的電報打進來了,生死詳情還不知道。」他咧一下嘴,「忒」一聲吐了口唾液。他的老毛病。
學生立刻想起從侍役口中聽來的話。實際上他下手殺害了四五百個勞工的性命,卻說得這般輕鬆,真是個扔進海里也不抵罪的傢伙!學生心想。這時,大家接連抬起頭,陡然七嘴八舌交談起來。淺川說罷,向前晃著左肩走了出去。
下落不明的雜工兩天前從鍋爐旁邊出來時被抓住了。藏了兩天,肚子餓得不行,無可奈何地出來了。抓住他的是個過了中年的漁工。年輕漁工氣憤地說要狠揍這個漁工一頓。
「少管閒事!不吸菸哪裡曉得煙的滋味?」拿得兩盒「蝙蝠」的漁工津津有味地吸著。
雜工被監工剝得只剩一件襯衣,塞進兩個廁所中的一個,從外面上了鎖。最初大家都不願意上廁所,鄰廁裡的哭叫聲實在讓人聽不下去。第二天聲音嘶啞了,「唏唏」抽泣。後來呻吟聲開始時斷時續。一個幹完活的漁工放心不下,馬上走去廁所那裡,但裡邊已不再有敲門聲傳出了。從外面招呼也無反應。那天晚些時候,宮口被抬了出來。他一隻手搭在廁所蹲坑蓋板,頭扎進手紙簍,整個人趴在地上。嘴唇像塗了藍墨水一樣發青,已經奄奄一息了。
早晨很冷。雖然天已放亮,但時間才三點。大家一邊把凍僵的手揣進懷裡,一邊弓身爬起。監工在雜工、漁工、水手、爐工各房間走來走去,無論感冒的還是有其他病的,他統統不管,全都拽了起來。
雖說沒風,可在甲板幹起活兒來,手尖腳尖仍像棒槌似的變得毫無感覺。雜工長吆五喝六把十四五個雜工們趕進車間。他拿的竹棍尖頭拴著皮條,從對面也可以隔著機器抽打不勤快的人。
「昨晚放出來後連話都說不成的宮口也必須一大早就得出工,剛才還用腳踢來著!」一個和學生工熟悉起來的身體單薄的雜工不時覷一眼雜工長的臉色告訴他,「看樣子無論如何也不能動了,這才作罷。」
這時,監工把一個渾身打哆嗦的雜工從後面連推帶搡趕了過來。因為頂著冷雨幹活,這個雜工患了感冒,後來肋膜出了問題。即使不冷的時候也渾身抖個不停。眉間刻著與孩子年齡不相稱的皺紋,沒有血色的薄嘴唇奇異地扭歪著,一副看起來正在抽搐的眼神。他實在冷得受不了,正在鍋爐室打轉轉時被監工發現了。
把作業船從絞車上放下去準備下海捕蟹的漁工們一聲不響地目送兩人。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漁工彷彿不忍再看,扭過臉萬般無奈地慢慢搖了兩三下頭。
「花大價錢領來可不是讓你感冒睡懶覺的!混賬東西,跟你們無關,看什麼看!」監工用棍子敲著甲板說。
「就算監獄,也沒見過這麼惡劣的!」
「這種事,回老家怎麼說都沒人當真!」
「是啊,這種事本來就不該有!」
蒸氣促使絞車「咣咣啷啷」轉動起來,作業船開始在空中一齊搖晃著下降。水手和爐工們也被趕了上來,一邊小心腳下光滑的甲板,一邊往來奔跑。監工像一隻豎起雞冠的公雞在他們中間巡視。
勞作告一段落的時候,學生工坐在貨堆後面避了一會兒風。從礦山來的漁工雙手在唇邊合攏,氣喘吁吁地一晃兒拐彎走來。
「簡直玩命!」這句無意中發自內心的感慨使學生胸口受到一擊。「和礦山也沒什麼兩樣,不豁出命,就別想活。瓦斯可怕,可波浪也夠嚇人的!」中午過後,天空起了變化。到處籠罩著淡淡的海霧——淡得若說沒有也未嘗不可——波濤猶如被抓起的包袱皮譁然立起無數三角形。風出聲地陡然掠過桅杆。貨堆上蓋的帆布底端「啪啦啪啦」打著甲板。
「跑兔子了,兔子!」有人大聲喊著跑過甲板。聲音當即被狂風撕裂颳走,聽起來像是無謂的喊叫。
三角形浪尖已經白亮亮在整個海面濺起無數浪花,宛如無數白兔在大平原上奔騰跳躍。這是堪察加海「風暴」的前兆。暗潮的流速突然加快。船開始打橫。剛才還在右舷的堪察加海不覺之間出現在左舷。留在船上作業的漁工和水手忽然慌張起來。
警笛在頭頂拉響。大家原地不動,仰望天空。或許因為就站在煙囪下面,那向後斜著伸出的、粗得令人意外的木桶般的煙囪反覆搖晃不止。從煙囪肚子上那狀如德國帽的汽笛中拉響的警笛,在風暴中聽起來很有些悲壯。遠離母船捕蟹的作業船聽得這持續不斷的警笛聲,開始頂著驚濤駭浪返航。
有些昏暗的機房舷梯口那裡,漁工和水手們聚在一起吵吵嚷嚷。船每晃動一次都有淡淡光束從斜上方灑落下來,漁工們一張張激動的面孔時而閃出時而消失。
「怎麼回事?」礦工走進他們中間。
「淺川那個混蛋,非揍死他不可!」
據無線電報務員透露,監工今天一大早就從停泊在十海里外的××號接到了「風暴」警報,甚至附言說若作業船已經出去,須即刻叫回。而淺川當時卻說什麼「要是被這種事一一搞得心驚膽戰,特意來這勘察加海還哪裡幹得成事!」
最初聽得的漁工似乎把報務員當成了淺川,大聲吼道:
「把人命看成什麼啦,混賬!」
「人命?」
「人命!」
「淺川根本就沒把你們當人!」
想說什麼的漁工忽然憋住,滿臉通紅,往大家這邊跑來。
大家站立不動。但不用說,氣憤正從心底一點一點浮上他們憂愁的臉。一個雜工因為父親乘作業船下海了,開始圍著漁工們聚堆的地方不安地走動。汽笛仍然響個不停。因為就在頭頂上響,聽得漁工們心如刀絞。
傍晚,船橋響起很大的喊叫聲。下面的人一步跨兩階跑了上來——有兩條作業船正在靠近。兩條船用繩子互相拴在一起。
已經離得很近了。但巨浪就像把作業船和母船放在蹺蹺板兩端,一上一下劇烈搖晃。浪頭一個接一個朝兩船之間衝高壓下。雖近在眼前,卻怎麼也靠不在一起,讓人急不可耐。從甲板拋下纜繩,但夠不到,只是徒然濺起水花掉進海里。纜繩又像海蛇一樣被拉了上來。如此反覆多次。大家從這邊齊聲喊叫,但沒有迴音。漁工們臉上的表情如面具一般僵止不動。就連眼睛看什麼那一瞬間也像僵死一樣一動不動。眼前的情景如刀刃剜著漁工的胸口,實在目不忍視。
纜繩再次投下。繩頭始而像發條、繼而像鰻魚一樣伸展過去,繩頭橫向抽在伸出兩手準備抓它的漁工脖子上。大家「啊」一聲叫。漁工當即被側身打倒,但他抓住了!纜繩一下下繃緊後,抖落水珠,繃成一條直線。在這邊看著的漁工們不由得舒了口氣。
由於有風,警笛時而變高時而變遠,如此反覆不止。傍晚到來之前,除了兩條,其他作業船還是全部回來了。一踏上甲板,哪個漁工都當即失去知覺。一條船進了水,就拋下錨,漁工們轉到別的作業船上趕回。另一條則連同漁工們完全沒了下落。
監工氣得什麼似的。三番五次下到漁工房間,又爬上走開。每次大家都以充滿足以燒死他的強烈憎惡的視線默默目送。
第二天,也是為了尋找作業船,母船開始追著蟹群移動。按監工的說法,「人五六匹無所謂,心疼的是作業船」。
機房從一大早就忙了起來。起錨時的震動使得緊貼錨房住的漁工們像炒豆一般蹦來蹦去。船舷鐵板已經千瘡百孔,每次震動都有什麼剝落。博光丸開到北緯五十一度五分那裡搜尋拋錨的一號作業船。破碎的冰塊如同活物在緩慢的波浪間一閃一閃地流動。不料,那些七零八落的冰塊不時形成無邊無際的巨大群體,吐著水泡,轉眼間把船圍在正中。冰面騰起熱氣般的水蒸氣。而「寒氣」又像電風扇吹風一樣襲來。船體所有部位都「咯吱」作響。被水打溼的甲板和欄杆結了冰。船身結了霜,如被抹了一層白脂粉閃閃生輝。船拽著一條曠野小路那樣的痕跡向前行駛。
作業船了無蹤影。
快到九點的時候,從船橋上發現前方漂著一條作業船。監工見了,高興地跑上甲板:「畜生,總算找到了,畜生!」機動船當即被放了下去。但那不是要找的一號作業船,船上新打的編號為「第36號」,而且連著顯然是×××號蟹工船的鐵浮標。以此看來,是×××號蟹工船往哪裡移動時為記住原來位置留下的。
淺川用指尖「嗵嗵」敲著作業船的船身說:
「這個怎麼不要了?」他嘻嘻一笑,「拖走!」
於是,第36號作業船被絞車吊起。船身在空中搖晃把水珠「啪嗒啪嗒」滴在甲板上。
「沒白來一趟!」監工得意洋洋地看著吊起的作業船自言自語,「好東西,好東西啊!」正在理網的漁工們看著他說:
「哼,這個賊!要是吊鏈斷了砸掉他的狗頭多好!」
監工以像要從中剜出什麼似的眼神往下看著正在做工的他們每一個人,從他們身旁走過。而後扯著破鑼嗓子急喊木工。
很快,木工從另一側艙口探出臉:
「什麼事?」
出乎意料的監工回過頭,一副氣惱的樣子:
「什麼事?傻瓜蛋!把編號削掉嘛,刨子、刨子!」
木工顯出不解的神色。
「笨蛋,過來!」
腰裡彆著鋸、手拿刨子的小個頭木工跟在膀大腰圓的監工後頭,瘸腿似的踉踉蹌蹌走過甲板——作業船「第36號」的「3」被刨子刨去,成了「第6號作業船」。
「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哈哈,活該!」監工把嘴扭成三角形,伸懶腰似的放聲大笑。
再往北走也不可能找到作業船了。因為吊起了第36號作業船,原地踏步的蟹工船為了返回原來位置,開始緩慢地大大掉頭轉彎。天空徹底晴了,如洗過一般澄澈。勘察加的山脈如在明信片上看到的瑞士山巒一般歷歷在目,閃閃生輝。
下落不明的作業船沒有返回。漁工從一個個如水窪般空出的鋪位上收拾他們的物品,檢視其家人的地址,以便萬一出事時能迅速處置。這絕不是讓人愉快的作業。做的當中,漁工們覺得很難受,就好像自己某個痛處被人窺看似的。他們的物品中出來了寫有同姓女子名字和地址的小包裹和信,那是準備等交通船來時寄走的。其中一人的物品中有一封不斷舔著鉛筆寫的平片假名混合的信。信在漁工粗糙的手中傳來傳去。他們像撿豆粒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零星而又貪婪地看罷,彷彿看見不快的東西搖搖頭,傳給下一個人——那是一封小孩寫來的信。
一個人出聲地抽一下鼻子,從信上抬起頭,以乾巴巴的聲音說:「都怪淺川,要是知道他們死了,一定打一場弔喪大戰!」他塊頭很大,在北海道腹地做過各種各樣的活計。
一個年輕的厚肩膀漁工說:
「那傢伙,我一個人就能打趴下!」
「啊,都怪這封信,一下子全想起來了。」
「跟你說,」第一個人接道,「稍一馬虎,我們也要給他幹掉的,這可不是別人的事。」
角落裡一個支起一條腿坐著咬拇指甲的漁工翻眼聽著大家的話,「嗯嗯」搖完頭又點點頭:
「放心,交給我好了,那時候!我來捅那傢伙一刀子!」
大家默然。默然,而又舒了口氣。
博光號返回原來位置過了三天,那條下落不明的作業船突然(!)回來了,而且很精神地回來了。
他們剛從船長室回到「糞坑」,馬上被大家圍在漩渦正中。
由於「狂風暴雨」,他們徹底失去了掌控自由,比被抓住脖領子的小孩還束手無策。一來跑的地方最遠,二來風向不巧完全相反,大家都作好了死的準備。漁工們早已習慣作「輕易」死去的心理準備。
不料——這種事當然不多——第二天早上作業船裝著半船水被打上了堪察加海岸,由附近的俄國人救了起來。
那家俄國人一家四口。對於渴望有女人有孩子的「家」的他們來說,那裡有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況且對方全都那麼熱情,這個那個照料他們。不過起始他們到底有些怕:畢竟對方是外國人,講的話聽不懂,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也不一樣。
但他們很快明白,什麼呀,原來和自己是同樣的人嘛!
得知他們遭遇風暴,村裡很多人聚攏上來。那裡同日本漁場已有相當遠的距離。
他們在那裡待了兩天,等身體恢復後就回來了。「本不想回來的。」——有誰想回到這種地獄呢!不過他們的故事並未到此為止,「有趣的」被另藏起來。
那正是他們回來當天。當他們在火爐周圍一邊穿戴一邊說話時,四五個俄國人走了進來——其中有一箇中國人——一個大臉盤、長著很多紅色短鬚約略駝背的俄國人突然揮手大聲講了起來。船老大在眼前擺手,表示自己不懂俄語。於是俄國人說一句,盯視其嘴角的中國人即譯成日語。聽得船老大反倒莫名其妙起來。那日語顛三倒四,語句和語句如醉漢一般東倒西歪。
「你們沒有錢!」
「是的。」
「你們是窮苦人!」
「是的。」
「所以,你們是無產階級。明白?」
「嗯。」
俄國人開始笑著在那裡走動,不時停住腳步注視他們:
「有錢人對你們這樣(他做出卡脖子手勢),有錢人越來越大(他做出肚子脹大的樣子)。你們橫豎不成,成為窮人。明白?日本國,不成!幹活的人、這樣(他皺起眉頭,彷彿病人);不幹活的人、這樣,哼哼(做出趾高氣揚走路的樣子)。」
這對年輕漁工很有意思。「正是,正是!」他們笑了起來。
「幹活的人、這樣,不幹活的人、這樣(重複剛才的)。這樣子不成!幹活的人、這樣(這回反過來昂首挺胸),不幹活的人、這樣(模樣如上年紀的乞丐),這樣才對。明白?俄國、俄國這個國家,全是幹活的人、全都是幹活的人、這樣(揚眉吐氣)。俄國,沒有不幹活的人,沒有狡猾的人,沒有卡人脖子的人,明白?俄國一點也不可怕。大家、大家都在說謊!」
他們若有所覺,這就是所謂「可怕」「赤化」不成?但同時覺得,如果這就是「赤化」,那也是「理所當然」。反正被緊緊吸了過去。
「明白?真的、明白?」
俄國同志有兩三人「哇啦哇啦」講起什麼。中國人聽著。之後再如結巴一樣一個個拾起日語詞兒說道:
「有人賺錢不幹活。無產階級總是、這樣(比劃卡脖子),這個、不成!無產階級、你們、一人、兩人、三人……一百人、一千人、一萬人、十萬人,全都、全都、這樣(做小孩手拉手的樣子),就會變得強大。別怕(拍胳膊),誰都不怕,明白?」
「嗯、嗯!」
「不幹活的人、跑了(做狼狽逃竄的樣子),別怕,真的。幹活的人、無產階級、厲害起來(闊步前行)。無產階級、最偉大。無產階級沒有、都沒有面包,都死掉。明白?」
「嗯、嗯嗯!」
「日本、還、還不行。幹活的人、這樣(彎腰縮成一團),不幹活的人、這樣(做狠狠打人的樣子),那、統統不行!幹活的人、這樣(氣勢洶洶站起身,大踏步前行,打倒對方,踏上一隻腳)。不幹活的人、這樣(做逃跑狀)。日本、全是幹活的人,好樣的國家、無產階級的國家!明白?」
「嗯、嗯,明白!」
俄國人發出怪聲,像跳舞那樣跺腳。
「日本、幹活的人、幹起來(做奮起搏鬥狀),高興,俄國都高興。萬歲!你們回到船上,你們船上不幹活的人、這樣(飛揚跋扈)。你們、無產階級、這麼幹(做拳擊架勢,又做手拉手衝刺狀)!別怕,一定勝利!明白?」
「明白!」不知不覺之間激動起來的年輕漁工一把抓住中國人的手。
「幹,一定幹!」
船老大心想這就是「赤化」了,讓我們幹異常可怕的事,俄國就是要用這一手巧妙矇騙日本的。
最後,俄國人喊了一聲什麼,有力地握住他們的手。還緊緊擁抱,把硬須腮貼了上來。驚慌失措的日本人脖子往上僵挺,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不時看「糞坑」入口一眼,催他們繼續往下講。他們接著這個那個講了很多所見到的俄國人的事。哪一個都像吸墨紙一樣滲入大家心裡。
「好了,別講了!」
船老大看大家全都聽得如醉如痴,使勁捅一下拼命講述的年輕漁工肩膀。
四
下霧了。平時機械地各就各位的通風管、煙囪、絞車臂、懸垂的作業船、甲板欄杆等等,輪廓全都模糊起來,看上去給人以前所未有的親切感。柔軟溫潤的空氣拂過臉頰——這樣的夜晚非常少見。
後艙口那裡一股蟹黃味兒撲鼻而來——堆積如山的漁網之間立著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由於過度疲勞而損壞心臟、全身青黃浮腫的漁工,「嗵嗵」的心跳聲使得他怎麼也睡不著,就上到甲板來。他靠著欄杆,呆愣愣望著糨糊一般黏糊糊的大海。隨即陷入沉思:這身體要被監工搞垮。可是死在這遙遠的堪察加且沒踩著陸地就死掉也太淒涼了!這時,他發覺漁網下有人。
響起彷彿腳踩蟹殼碎片的動靜。
悄悄說話的聲音傳了過來。
眼睛習慣後,漁工看明白了。原來有個漁工向一個十四五歲的雜工說什麼。至於說什麼,卻聽不清楚。背朝這邊的雜工不時像鬧彆扭或耍性子的孩子似的轉過身去。那個漁工也隨之轉身,如此持續片刻。那個漁工情不自禁地(似乎)高喊一聲,卻又馬上壓低,快速說了句什麼。旋即一把摟住雜工。莫不是吵架?忽然間只聽得嘴被衣服堵住的「唔唔」聲,但就那樣再也不動了。就在那一瞬間,眼見雜工的雙腿在輕柔的薄霧中如蠟燭一般浮現出來——下半身一絲不掛。之後雜工就勢蹲下,那漁工如癩蛤蟆一樣撲了上去。唯獨這個動作一瞬間——突然嚥住般的瞬間出現在「眼前」。注視著的漁工不由得移開眼睛,感到一種既像被灌醉又像被毆打的亢奮。
漁工們被體內漸漸鼓脹的性慾折騰得苦不堪言。這些身強力壯的男人已經離開「女人」四五個月之久了。每到夜晚,在函館嫖妓的情形和關於女人下部的露骨描述是必不可少的。一張色情畫不知被傳看了多少遍,以致變得皺皺巴巴,甚至起了毛邊。
……
快鋪好啊,
轉過身啊,
親親嘴啊,
摟成團啊,
好銷魂啊,
真累人啊。
有人唱道。結果,只唱一遍,這首歌就像被吸入海綿似的給大家記住了。每有什麼就唱了起來。唱完就亂叫一聲「唉,畜生!」兩眼炯炯發光。
「畜生,傷透腦筋!怎麼都睡不著。」漁工們躺下後,有人骨碌碌翻來翻去。「不得了,那小子豎起來了!」
「這可如何是好!」說罷,最後抓著勃起的陰莖,赤裸裸爬起身來。見得大塊頭漁工這般模樣,甚至讓人覺得慘不忍睹,身體一陣子發緊。被嚇壞的學生工只用眼睛從角落注視這一切。
遺精的也有好幾個人。也有人趁沒人時自慰。床架角落裡,帶「硬塊」的髒褲衩和兜襠布團成一團溼乎乎發著酸臭味兒。學生工有時像踩野糞一樣踩在上面。
後來,漁工們開始去雜工那邊「私通」。他們用香菸換成糖果,往口袋裡塞兩三塊,走出艙口。
廚工開啟堆有鹹菜罈子的倉房時,當即有一股嗆人味兒的昏暗中拋來一句怒罵——怒罵聲好像突然砸在臉上:
「關上!再進來看我打死你,混賬東西!」
無線電報務員監聽其他船之間的無線電報,將其捕撈量一一報告監工。監工看了,得知自己的船無論如何也要甘拜下風。監工急了,當即把不知比平時大多少倍的火氣發在漁工和雜工們身上。無論何時,無論何事,最後的出氣筒都是「他們」。監工和雜工長特意讓「水手」和「漁工、雜工」之間展開勞動競賽。
同樣剝蟹殼,若「輸給水手」,(儘管賺錢不歸自己)漁工和雜工還是覺得不服氣:「豈有此理!」監工「擊掌」稱快。今天贏了,今天輸了,下次豈能認輸!——這種血汗日子昏天黑地持續下來。同樣一天時間竟比原先多幹了五六成。但幹到第五六天,雙方都像洩了氣,勞動量急速下降。勞動當中,腦袋不時耷拉下來。監工不由分說地一陣猛打。他們吃了一驚,「啊」一聲發出自己也意想不到的驚叫。大家就像相互為敵或像忘記話語的人那樣互不作聲,只顧默默勞作。就連說話的「剩餘」氣力都沒有了。
監工這回開始給贏方「發獎」了,於是死灰復燃。
「好對付得很!」監工在船長室和船長喝啤酒。
船長如胖女人胖得手背上現出「酒窩」。他用香菸金嘴靈巧地敲著桌面,對監工報以莫名其妙的笑臉。船長對監工深惡痛絕,覺得他總是在自己跟前拉橫車。心想要是漁工們轟然鬧事,把這傢伙扔到勘察加海里去該有多妙。
除了「獎品」,相反,監工還對幹活最少的人施以「烙印」——把鐵棍燒得通紅通紅,直接烙在身上。他們跑去哪裡都甩不掉「烙印」,簡直就像自己影子似的始終追趕自己幹活。活計額度層層加碼。
同本人相比,監工更知道人的身體極限。幹完活,人們如粗鐵棒一般歪倒在架子床上,「不約而同」地「嗚嗚」呻吟起來。
一個學生工想起小時候跟隨祖母在寺院昏暗的大殿中見過的「地獄」圖,那讓小時候的他聯想到恰似巨蟒的動物在沼澤裡一彎一彎蠕動的場景,二者一模一樣。過度勞累反而使人睡不著覺。到了後半夜,或者突然響起類似猛一下子劃過玻璃表面的可怕的咬牙聲,或有像是夢話和魘住的怪叫在昏暗的「糞坑」裡此起彼伏。
睡不著的時候,他們甚至忽然對自己的血肉之身喃喃低語:「居然還活著……」居然還活著——這樣對自家身體說道。
學生工最為「難熬」。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從這裡看來也覺得算不得什麼。」——這個學生工已經好幾天沒排便了,要用毛巾緊緊勒住腦袋才能睡著。
「那怕是的。」對方像喝藥一樣用舌尖舔一點從函館帶來的威士忌。「畢竟是偉大事業嘛!開發沒人到過的地方的財源,那可不是小事。就說這蟹工船吧,聽說如今也變好了。創業當初因為不能觀測天氣和潮流的變化,或者把握不了地理實況,不知沉沒了多少船。被俄國船擊沉,當俘虜,被殺頭,但還是不屈不撓地奮起抗爭、苦苦掙扎,這大片財源才成了咱們的……也是別無他法。」
「……」
歷史書上也總是那麼寫,或許真是那樣。但這個學生工心底揮之不去的苦悶,一點也沒有因此得到化解。他默默撫摸膠合板一般硬的肚皮,拇指像觸了弱電一樣「嚓嚓」發麻。他把拇指舉到眼睛那裡,單手摩挲一下。吃完晚飯,大家都湊在「糞坑」正中間那個地圖一般滿是裂紋的搖搖晃晃的火爐旁邊。身體稍一變暖,就開始冒熱氣,一股蟹腥味撲鼻而來。
「道理倒是不大明白,可我不願意被折磨死!」
「當然!」
鬱悶的心情站立不穩似的朝那裡崩塌過去。很快就要被折磨死!人人變得怒氣衝衝,不知往哪裡發洩。
「咱、咱們又、又得不到什麼,怎、怎麼能把命都搭上!」結巴漁工自己先發起急來,憋得面紅耳赤,大聲說道。
大家一時沉默不語,覺得心頭「意外」被什麼戳了一下。
「我可不想死在勘察加……」
「……」
「交通船離開函館了,管電報的人說。」
「想回去啊!」
「回得去嗎?」
「聽說常有人搭交通船逃跑。」
「嗯?……那可好!」
「還有人假裝外出捕蟹,逃上勘察加陸地,和老毛子一起搞赤化宣傳。」
「……」
「為了日本帝國?又想出好聽的名義了!」學生工解開胸扣,露出樓梯一般現出一道道凹坑的前胸,一邊打哈欠一邊「咔嗤咔嗤」搔著。汙垢幹了,如薄薄的雲母片剝落下來。
「哼,全、全都給公司的闊佬們搶走了!」
一個已過中年的漁工把虛弱而渾濁的視線從有幾條褶的下垂的眼瞼下怔怔投在火爐上,吐了口唾液。唾液落在爐蓋上,滴溜溜旋轉著變成圓水珠,「吱吱」作響,像豆粒一樣跳躍,眼看越來越小,最後留下油煙粒般的小小氣體,不見了。大家都把恍惚的視線投在爐子上面。
「喂,說不定真是那樣。」
但是,船老大翻開膠底襪子的紅氈襯裡,一邊在爐子上烤一邊說:
「喂喂,謀反可不行的喲!」
「……」
「我情願,狗日的!」結巴漁工嘴唇噘得像條章魚。
一股橡膠烤焦的難聞味兒。
「喂,爺們,膠底!」
「噢,啊,焦了!」
浪似乎大了,外舷窗模糊起來,船像搖籃一樣搖來擺去。如腐爛的酸漿果的五瓦燈泡下面,圍爐而坐的每個人身後的影子重重疊疊,難分難解。一個寂靜的夜晚。爐口探出的紅色火苗一閃一閃照著膝下。自己不幸的一生忽一下子——絕對一下子——在那一瞬間閃回,便是靜得如此不可思議的夜晚。
「沒有煙?」
「沒有……」
「沒有?」
「沒有了。」
「臭!」
「喂,把威士忌傳到這邊來,快!」
對方把四方瓶底朝上晃了晃。
「別別,別糟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來到這麼一個活見鬼的地方,我也……」
這個漁工在芝浦一家工廠待過,於是講起那裡的事來。對於北海道的勞工來說,那家工廠是個全然想象不到的「好地方」。
「哪怕是這裡百分之一的事,那裡都要罷工!」他說。
受此引發,人們東一句西一句講起過去的種種經歷。「國道修築工程」「灌溉工程」「鋪鐵路」「填海建港」「開新礦」「墾荒」「搬運工」「捕鯡魚」——幾乎所有人都幹過其中一項。
在內地,工人們變得「蠻橫」起來,資本家勉強不得,加上市場開發殆盡,以致走投無路。這一來,資本家就把利爪伸向北海道、庫頁島。在那裡,他們得以像在朝鮮和中國臺灣等殖民地那樣耍樂子似的「虐待」工人。資本家早就看透了,即使這樣也誰都說不出什麼。「國道修築」「鋪鐵路」的土方工窩棚裡,虐待致死的土方工比蝨子還多。有的因不堪虐待而逃跑。抓住後,將人綁在木樁上讓馬用後蹄踢或在後院裡讓土佐犬咬死。而且是在大家眼皮底下乾的。聽得肋骨在胸腔裡「嘎巴」一聲悶響,就連「不是人」的土方工也不由得捂住腦門。暈過去就潑水啟用,如此反覆不止。最後由土佐犬強有力的脖子像甩包袱一樣甩死。軟塌塌扔在廣場一角不理不睬之後,身體仍有某個部位一下下抽搐。至於用火筷子突然烙屁股或用六稜棍打得直不起腰,那更是「日常性」的。吃飯時會忽然聽見身後響起一聲尖叫,隨即淌來一股人肉燒焦的腥味兒。
「算了算了,哪裡還吃得下飯!」
大家扔開筷子,沉著臉面面相覷。
好幾個人因腳氣死了,幹得太過分了。死了也「沒工夫」,就那樣連放幾天。在往後頭去的陰暗地方隨便蓋上草蓆,席角露出竟然小得如孩子似的黑黃色乾巴巴的兩隻腳。
「臉上一層蒼蠅,從旁邊經過時,忽一下子全都飛了起來。」有人「砰砰」拍著腦門走進來這樣說。
天還沒亮人們就被趕出做工,一直幹到鶴嘴鎬尖一閃一閃發光、看不見手底下為止。大家反倒羨慕在附近一座監獄幹活的犯人。尤其朝鮮人,除了老闆和工頭,還要受同是土方工(日本人)「踐踏」般的虐待。
三四十里外的村莊裡的巡警時不時拿著手冊一顛一顛跑來盤查。有時待到晚上,有時住下,卻一次也沒往土方工這邊露過面。回去時滿臉通紅,邊走邊在路面正中間轉圈撒尿,活像消防澆火似的,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嘟囔著什麼走了回去。
在北海道,哪一根鐵路枕木都不折不扣是一具腫得發青的「屍體」。填海建港那邊,患了腳氣的土方工活著就被作為「人柱」埋掉。人們把北海道這種勞工叫作「章魚」。為了活命,章魚連自己的手腳都吃掉。二者豈不一模一樣?在那裡,可以肆無忌憚地進行「原始性」剝削,簡直是敲骨吸髓。並且將其同「國家」財源開發巧妙地掛起鉤來,冠冕堂皇,無懈可擊。勞工們為了「國家」而忍餓捱餓、被折磨死。
「能從那裡活著回來,那可全賴神明保佑,謝天謝地!不過,在這船上送命,也是一回事,半斤八兩!」說著,這個漁工突如其來地放聲大笑。笑罷,眉頭那裡眼看著黯淡下來,隨即歪身躺倒。
礦山也不例外。在新礦山挖坑道時,為了準確查明那裡會出來怎樣的瓦斯,會發生怎樣的險情,資本家使用跟乃木軍神同樣的方法,一批接一批任意驅使比買「豚鼠」還便宜的「勞工」進去喪命,比用擦鼻涕紙還隨意。無異於「金槍魚刺身」的工人肉片不知把坑道壁加固了多少層。因為遠離城市,這裡發生的事同樣駭人聽聞。礦車運來的煤塊中時有拇指和小指零零碎碎黏在一起。就連女人和孩子也不對那種事皺一皺眉頭。「習以為常」的他們面無表情地把煤推向下一站——便是那種煤炭為資本家的「利潤」驅動巨大的機器。
大凡礦工都像長期蹲監獄的人那樣臉上毫無光澤,又黃又腫,總是呆愣愣的。日照不足、煤灰、含有毒瓦斯的空氣、異常溫度和異常氣壓,這些使得他們的身體眼看著變得莫名其妙。「當七八年礦工,差不多有四五年連續待在漆黑漆黑的井底,一次都見不著太陽,四五年時間!」可是,對於可以隨時大量僱用替代勞工的資本家來說,無論發生什麼都滿不在乎。到了冬天,勞工「仍然」擁到坑道里來。
另外,北海道有「入住百姓」——「移民百姓」。「開拓北海道」「解決口糧問題、獎勵移民」、日本少年式「移民致富」——資本家利用滿是花言巧語的宣傳影片,煽動土地即將被奪走的內地貧苦農民背井離鄉,來到下挖四五寸就全是黏土的地方。肥沃的土地早已豎起牌子。有時大雪封門,連馬鈴薯都吃不上,轉年春天全家餓死。這種「事實」發生過很多次。到了雪化的時候,相距七八里的「鄰人」趕來才發現。死者口中有吞了一半的稻草秸露在外面。
就算偶爾有人免於餓死,可花了十多年時間好歹把荒地耕成普通農田的時候,那塊農田也完全成「別人」的了。資本家——高利貸、銀行、華族、大富豪們只要像吹氣一樣放貸(投錢),等到荒地變得如胖黑貓毛色一般肥沃,就必成自己的無疑。那些想如法炮製、坐享其成、眼光敏銳的人也跑到北海道來。平民百姓到處有人撕咬自己的東西。最終,他們成了和在內地時同樣的「佃農」。到了那時才恍然大悟:「上當了!」
他們是想多少弄點錢返回老家的村子才跨過津輕海峽來到冰天雪地的北海道的——蟹工船上有很多因自己的田成了別人的而被迫出走的人。
搬運工和蟹工船上的漁工差不多。在有監工看著的小樽客棧裡東倒西歪的他們,被人用船拉去庫頁島或北海道的腹地。腳下剛一打滑,就被「轟隆隆」天搖地動滾下來的木材壓在下面,壓得比南部煎餅還薄。要是不巧被木材——由絞車「咔嚓咔嚓」吊上船的樹皮因沾水而漲鼓鼓的木材打了一下,腦袋開花的人就掉下海去,掉得比小跳蚤還輕。
在內地,不願意總是默默「任人宰割」的勞工們抱成一團反抗資本家。但「殖民地」的勞工被徹底「隔離」開來,不知曉那種情況。
本來就痛苦得無以復加了,但還是要跌倒了爬起往前走,而越走痛苦越像雪球一樣重重壓在身上。
「怎麼辦呢……」
「等死,還用說!」
「……」人們似想說什麼,卻一下哽住了,一片沉默。
「等、等、等死前,先讓他們死掉!」結巴漁工冒冒失失丟擲一句。
「撲通、撲通」,波浪緩緩拍打著船舷。上甲板那裡,好像哪裡的管道漏氣了,不斷地發出彷彿鐵壺燒開時細弱的「嘶嘶」聲。
睡覺前,漁工們脫下因汙垢而像魷魚乾硬邦邦的線衣和絨衫,在火爐上面開啟。圍坐的人像扯著被爐棉被那樣各自扯著衣角,烤熱後又「啪嗒啪嗒」抖動。每當有蝨子、臭蟲掉在爐蓋上,便「噗噗」作響,發出烤焦人肉時那種腥臭味。一旦變熱,受不住的蝨子便在襯衣線縫中拼命挪動無數細腿爬了出來。用手一抓,那渾身油光光脹鼓鼓的蝨子的感觸讓人不寒而慄。有的肥得像蟑螂似的,都能看出嚇人的腦袋。
「喂,拉那頭!」
一個漁工讓人拉著兜襠布另一頭,展開抓蝨子。
他把蝨子扔進嘴裡,或用門牙出聲地咬死,或用雙手的拇指尖對擠,擠得指甲血紅血紅。然後像小孩洗完髒手在衣服上抹一把那樣在短褂底襟一抹,又抓了起來。人們還是睡不著,整夜都被蝨子和跳蚤——不知從哪裡來的——咬個沒完沒了。怎麼都沒辦法把它們斬盡殺絕。在這昏暗潮溼的床鋪上一站,馬上就有幾十只跳蚤爬上小腿,以致最後覺得身上某個地方腐爛了,成了招惹蠅蛆的「死屍」,讓人心裡犯怵。
最初隔一天洗一次澡,身上又腥又髒,一塌糊塗。但一星期後變成三天一次,一個月後一星期一次,最後變成一個月兩次。原因是為了不浪費水。但船長和監工每天都洗,卻不說浪費了!這麼著,全身沾滿蟹沫,一連沾那麼多天,不可能不招來蝨子臭蟲。
解開兜襠布,黑粒紛紛落下。系兜襠布的地方印有紅痕,圍肚皮紅一圈,癢得不得了。躺下後,到處響起「咔咔」抓撓身體的聲響。剛覺得身下彷彿有小發條那樣的東西癢癢劃過,緊接著就咬了一口。每次都使得漁工們扭動身體翻來翻去。但翻過來也一樣,一直折騰到早上。皮膚如皮癬一般變得粗粗拉拉。
「蝨子咬死我了!」
「噢,正好!」
響起無奈的笑聲。
五
兩三個驚慌失措的漁工跑過甲板。
在拐角那裡一下子沒有拐好,打個趔趄抓住欄杆。在餐廳甲板上維修的木工直起腰,往漁工跑去的那邊看去。寒風颳出了眼淚,起始沒有看清。木工轉過臉使勁擤了把鼻涕。鼻涕被風吹成歪線飛走了。
船尾左舷的絞車「咔咔」作響。現在大家都出海了,不可能有人開動。絞車吊著什麼東西,搖來晃去。吊東西的鋼絲繩在其直線四周緩緩划著圓圈搖晃。
「怎麼回事?」
木工心裡一驚,再次慌忙轉身擤鼻涕。由於風向的關係,鼻涕粘在褲子上,成了黏糊糊的清鼻涕。
「又搞什麼鬼!」木工一把接一把用袖口揩著眼淚,定睛細看。
從這邊看去,以彷彿下過雨的銀灰色海面為背景伸出的絞車吊臂、被它緊緊纏住身體吊起的雜工黑白分明地浮現出來。雜工在空中一直被吊到絞車頂部,就像吊一塊抹布什麼的吊了一陣子——足有二十分鐘——而後降了下來。雜工扭動身體,似乎在掙扎,雙腿像粘在蜘蛛網一樣動著。
不久轉去眼前餐廳的後面,看不見了,只見繃得筆直的鋼絲繩時不時像鞦韆那樣動一下。
大概眼淚流進鼻孔了,鼻涕接連淌出。木工又擤了一把鼻涕。然後拿起掛在體側口袋的鐵錘,開始幹活。
木工側起耳朵一晃兒回過頭去,只見鋼絲繩像有人在下面搖晃似的晃了晃,「嗵」一聲悶響從那裡傳來。
吊在絞車上的雜工面無血色,死屍一般緊閉的嘴唇吐出泡沫。木工下去看時,雜工長腋下夾一條木棍,正斜著肩以很難受的姿勢從甲板往海里小便。木工掃一眼木柴棍,想必是用那東西打的。每當有風颳來,小便就「嘩嘩」淋在甲板邊緣,又反彈出去。
由於日復一日超常勞作,漁工們早上漸漸起不來了。監工邊走邊在睡著的漁工耳旁敲空油罐,一直敲到睜眼醒來。患腳氣的漁工欠欠腦袋說了聲什麼。但監工佯裝未見,繼續敲罐。所以聽不清他說什麼,只見嘴巴一張一合,活像游到水邊換氣的金魚。
「怎麼搞的,快、快起來!」敲得差不多了,監工開始吼叫,「既然工作是國家性質的,那麼就和戰爭是同一回事。要豁出命來幹!混賬東西!」
病人全被掀掉棉被,趕上甲板。患腳氣的人腳尖絆在階梯跌倒了,遂手扶欄杆,斜著身體,用自己的手拎著自己的腳爬上階梯。每爬一步心臟都像被猛踢一下翻個兒騰起。
監工也好雜工長也好,對待病人全都像對待先房生的孩子,越來越兇狠歹毒。正在做蟹肉罐頭時,忽然被攆到甲板上剝蟹殼。剛乾不大一會兒,又被派去給罐頭貼商標。在地板冰涼、光線昏暗的車間一邊小心腳下一邊站立不動時間裡,膝蓋往下就像碰假肢一樣變得毫無知覺。稍不注意,膝蓋關節就像脫臼一樣軟綿綿癱坐下來。
學生工用剝蟹殼的髒乎乎的手背輕拍腦門。剛一拍,就直接向後歪倒了。這時,旁邊一堆空罐頭盒發出駭人的聲響砸在倒地的學生工身上,繼而順著甲板斜坡往機器下面和貨物之間光閃閃滾了過去。同伴們趕緊把學生工領去艙口,不巧碰上吹著口哨走下車間的監工。他一眼瞥見:
「哪個甩手不幹了?」
「什麼哪個!?」一個不由得火冒頭頂的漁工像用肩頭衝撞一樣脫口而出。
「哪個——?你這個混蛋,再說一遍試試!」監工從衣袋裡掏出手槍,當玩具打轉擺弄。隨後突然把嘴扭成三角形,伸腰似的晃動身體,放聲笑道:
「拿水來!」
監工接過滿滿一桶水,朝著像枕木一樣撂在地上的學生工臉上猛潑下去。
「這回好了。這個廢物有什麼好瞧的,快乾活去!」
第二天早上雜工走下車間時,發現車床柱子上綁著昨天那個學生工,腦袋像被擰傷脖子的雞頭耷拉在胸前。脖頸上端的粗大關節有一節「咔嚓」斷了,支露出來。胸前像小孩兜布一樣掛著紙殼板,上面明顯是監工的字型:
此人說謊裝病,禁止鬆綁。
摸額頭,比涼透的鐵塊還涼。到車間入口前雜工一直七嘴八舌聊天,但這時再也沒人開口。聽得背後響起雜工長下來的聲音,他們從綁著學生工的車床那裡分兩路擁進各自幹活的場所。
捕蟹忙起來後,倒霉事就更多了。有的門牙斷了,整個晚上吐「血口水」,有的因過度勞累而在幹活當中昏倒,有的眼睛出血,有的被狠打耳光打到耳聾。實在太累了,人們比喝醉酒還不清醒。時間一到,心想這下好了,頓覺天旋地轉。
大家開始收工時,監工罵罵咧咧走了過來:
「今晚幹到九點!你們這些傢伙,收工時倒手腳麻利!」
大家像電影慢鏡頭那樣慢騰騰重新站起,也只剩這點兒力氣了。
「知道嗎?這裡不是能再來兩次三次的地方,來也不一定能捕到蟹。要是一天干完十個小時、十三小時就一下子打住,那就太可惜了——工作性質不同。聽著,反過來捕不著蟹的時候,叫你們歇個夠!」監工下到「糞坑」說道,「老毛子嘛,哪怕魚在眼前成群結隊,也一到時間就甩手不管,一分鐘都不多幹。就因為都這德性,所以俄國那個國家才那個樣子。日本男兒絕不能學他們!」
也有人充耳不聞,心想說的什麼呀,這個騙子!但大部分人聽監工這麼一說,覺得到底是日本人了不起。自己每天遭受的苦難看上去有了一種「英雄色彩」。這點至少讓大家感到欣慰。
在甲板勞作時,時常看見驅逐艦穿過水平線向南駛去,艦尾飄揚著日本旗。漁工們激動得熱淚盈眶,揮帽致意,以為只有那東西才是向著自己的。
「狗日的,一看見那傢伙就出眼淚。」
人們目送其遠去,直到越來越小被煙霧罩住不見為止。
累得像抹布一樣渾身癱軟回來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地大罵「狗日的!」——其實並不針對誰——黑暗中,罵聲同帶有滿腔憤怒的公牛般的叫聲大同小異。他們本身不知道罵的是誰,但每天每日住在同一「糞坑」中,差不多有二百人的他們互相粗聲大氣說話時間裡,所想的、所說的、所幹的難免趨同起來(儘管變速慢得如蛞蝓在地面爬行)。即使在這同一水流當中,當然也有人沉澱一般原地踏步,也有中年漁工離開拐去另一方向。但是,無論哪一個都是在自己毫無覺察過程中變成那樣子的,不覺之間明顯分成幾夥。
早晨爬舷梯時,從礦山來的漢子說:
「實在熬不住了!」
前一天差不多幹到十點,身體像快要報廢的機器似的「吱吱呀呀」。爬梯當中都一忽兒睡了過去。因後面「喂喂」催促才不由自主地移動四肢。結果一腳踩空,就勢趴了下去。
幹活前全都下到車間,在角落裡聚成一堆。哪一張臉都像泥人似的。
「我得磨洋工了,幹不下去了。」礦工說。
大家也動了動臉,默不作聲。
「大烙鐵要上身的啊……」少頃,另一人說。
「又不是耍滑偷懶,是幹不動了。」礦工把衣袖挽到臂肘,像要對光細看似的舉到眼前。
「活不了幾天了,我也不是要耍滑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