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可以理解。尤其是這種圈套。」

「……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什麼圈套?」

「滑輪。」

「怎麼樣?」

「落到他頭上。」

「赫夫先生,我說了請你別這樣說。這不是好笑的事情。這真讓我擔心……你怎麼會這樣說呢?」

「你打算讓一個滑輪落在他頭上。」

「我——你說什麼!」

「嗯,你知道,不一定是滑輪。但肯定是一樣東西。一樣東西將故意地意外落到他頭上,然後他就死了。」

這話正中她要害,她的眼睛眨了一下。過了一分鐘她才開始說話。她非得演一齣戲不可,沒想到被揭穿了,現在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在——開玩笑嗎?」

「不是。」

「你一定是。不然你就是瘋了。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情。」

「我沒有瘋,我不是開玩笑,你聽說過這種事,因為這就是自從你見到我以後所想到的一切,今晚你過來也就是為了這事。」

「我不要待在這兒聽這種話。」

「好吧。」

「我要走了。」

「好吧。」

「我現在就走。」

「好吧。」

這樣我就逃離了邊緣,不是嗎?而且我還讓她刻骨銘心,讓她明白我的意思,然後我撇下了這事,我們就不可能回頭再談。不是嗎?其實我沒有做到。我只是試圖那樣做。她離開時我甚至都沒起身,我沒有幫她穿衣,沒有開車送她,我對她就像對一隻流浪貓一樣。但與此同時,我一直都知道,第二天晚上還是會下雨,他們還是會在長灘探井,我會生起火爐,坐在邊上,快到九點時,門鈴就會響:她進門時連一句話都沒和我說。我們坐在火爐旁,沉默了至少五分鐘。然後她開了口。「你昨晚怎麼能和我說那種話呢?」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你就會那樣做。」

「還會嗎?在你說了那些話以後?」

「還會的,在我說了那些話以後。」

「但是——沃特,我今晚再來就是為了這事。我仔細考慮過了。我發現我說過的一兩件事情可能給你留下了一種完全錯誤的印象。其實,我也很高興你向我提出了警告,因為不然我有可能還會向別人說起這些事,卻全然不知別人對這話可能做出的理解。但是既然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一定要明白——那種事情我一概不會去想的。絕對不會。」

這意味著她一整天都膽戰心驚,怕我會警告她丈夫,或者惹什麼麻煩。我不依不饒。「你叫我沃特。你叫什麼名字?」

「菲麗絲。」

「菲麗絲,你好像以為,因為我可以告發你,你就不會去幹了。你還是會去,而我要幫你。」

「你!」

「我。」

我又讓她吃了一驚,而這次她甚至都沒有試圖演戲。「我不可能讓任何人幫我!這是——不可能的。」

「你不可能讓任何人幫你?你聽我說,你最好找個人幫你。你自己一個人幹成,沒別的人知道,當然好。問題就是,你做不到。和保險公司對著幹,你可辦不到。你必須要有幫手,而且最好是對這行熟門熟路的人。」

「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你,當然是一個原因。」

「還有什麼?」

「錢。」

「你的意思是,你會騙你的公司,幫我幹這事情,為了我,還為了我們可以拿到的錢?」

「我就是這個意思。而且你最好也實話實說,因為我一旦開始行動,就要達到目的,一條路到底,不許有任何閃失。但是我要明確我的處境。你開不得半點玩笑——在這件事上。」

她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哭了起來。我摟著她,輕輕地拍她。談了這些事情,到頭來,好像我在安慰掉了一毛錢的小孩,挺滑稽的。「沃特,請別讓我做這事情。我們不行。這真是——瘋了。」

「這的確瘋狂。」

「我們會這樣去做的。我感覺得到。」

「我也是。」

「我沒有理由這樣做。他待我仁至義盡。我不愛他,但從來沒有對我不好過。」

「但是你會去做這事的。」

「是的,上帝請幫我,我會去做的。」

她停止了哭泣,在我懷裡一聲不響。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話,聲音輕得近乎耳語。

「他並不快樂,要痛快一些,最好還是——去死。」

「哦?」

「這樣說不對,是嗎?」

「從他的處境來看,說得不對。」

「我知道不對。我也告訴自己事情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我是瘋了吧。但我身上有種東西,迷戀著死神。有時候,我把自己當成死神。披著猩紅的裹屍布,在夜裡遊蕩。那時,我是多麼的美。而且悲傷。而且迫切地想讓整個世界都快樂起來,把他們帶到我的地盤,帶進夜裡,遠離一切煩惱、一切不幸……沃特,可怕就可怕在這兒:我知道這很不好。我也告訴自己這很不好。但對我而言,並不覺得這很不好。我覺得我好像在做一件——真的是為他好的一件事,只是他不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嗎,沃特?」

「不懂。」

「沒人懂得了。」

「但是我們會去做這事。」

「是的,我們會的。」

「一條路到底。」

「一條路到底。」

一兩天後的晚上,我們隨口談起這事,輕鬆得好比去山上短途旅行。我得搞清楚她在盤算些什麼,有沒有單幹,把事情搞砸。「你跟他講起過這事情嗎,菲麗絲?這份保險?」

「沒有。」

「什麼都沒講?」

「什麼都沒講。」

「好的,你打算怎麼開始呢?」

「我準備先辦這份保險——」

「揹著他?」

「對。」

「天啊!他們會狠狠折磨你的。這是他們要查的第一件事情。不論如何,這樣行不通。還有什麼?」

「他打算造一座游泳池。在春天。在院子裡。」

「然後呢?」

「我覺得可以做出好像他衝了下去,撞到了頭什麼的。」

「行不通。更糟糕。」

「為什麼?這種事情的確會發生,不是嗎?」

「不行。首先,保險業裡不知哪個白痴五六年前在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說事故最常發生在人們自己家的浴缸裡,從那時起,浴缸、游泳池和魚塘就成了人們最先想到的。我的意思是,當人們想要搞鬼的時候。現在在加州就有兩個案子。兩個人都有貓膩的,如果是騙保的話,他們會上絞刑架的。其次,這是白天的事情,你永遠不知道誰會在另一個山頭偷看你。再次,游泳池就像是網球場,還沒建好就成了社群新聞,你可不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串門。最後,這種事情是需要你盯好機會的,不可能事先計劃好,不可能分毫不差。聽好了,菲麗絲。一場成功的謀殺有三個關鍵要素。」

那個詞我說出口才意識到。我很快看了她一眼。我以為她聽到臉部會扭曲,但她沒有。她向前靠了過來。火光從她的眼睛裡反射出來,就是一條獵豹。「接著說,我聽著。」

「第一點,幫手。單靠一個人是不可能逃脫的,除非殺的是姦夫,可以援引不成文法免罪。這種事必須有個幫手。第二點,就是時間、地點和形式,一切都要事先知道——是我們知道,他不知道。第三點,就是膽量。這一點是業餘殺手都會忘記的,他們有時候知道前兩點,但第三點只有職業殺手才明白。不管什麼樣的謀殺,總會到一個關鍵時刻,唯一能讓你度過那一關的就是膽量,至於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你知道什麼是完美的謀殺嗎?你以為是這項游泳池工程嗎?你以為自己可以幹得天衣無縫,沒有人會猜得到?他們只要兩秒鐘就會猜到,只要三秒鐘就能證實,只要四秒鐘你就得招供。這可不行。完美的謀殺是親臨現場的團伙殺手。你知道他們做的什麼?首先,他們先接觸到他。他們把和他一起住的那個女孩搞到手。大約六點鐘,他們從她那兒接到電話。她出去,到藥店買唇膏,並且打電話。他們今晚要出去看電影,他和她,在某某劇院。他們九點左右到。好,這是頭兩個要素。他們有個幫手,而且事先確定了時間和地點。好,現在看好第三個要素。他們開車去那裡,停在街對面,不熄火。他們派一個放哨的出去,在巷口閒蕩,很快他就丟下一塊手帕,然後撿起。那就意味著他來了。他們下車,慢慢向劇院移動。他們開始靠近包圍他。就在那裡,在燈光的照耀下,一兩百個人在旁邊看著,這些條件他們都讓他有。他沒有機會。二十發子彈擊中他,從四五挺自動機槍中發出。他倒地,他們奔向汽車,開走——然後你試著去判他們有罪。你倒是去試試看,怎麼判他們有罪。他們事先就準備好了不在場證明,一切滴水不漏,人們看到他們只是一瞬間,而又都嚇得不知看到了什麼——根本不可能判他們有罪。警方當然知道他們是誰,把他們抓起來,上水刑——然後根據人身保護令,他們上法庭,然後就被放了。那些傢伙不會被判罪。他們只可能被別的團伙幹掉。沒錯,他們對那一套可是熟門熟路。我們要想成功逃脫,就得像他們那樣,而不是像舊金山那兒的小流氓,已經審了兩次,還沒放出來。」

「要勇敢?」

「要勇敢。只有這一條路。」

「如果我們開槍打死他,就不是意外了。」

「沒錯。我們不會槍殺他,但我想要讓你記住原則。要勇敢。想要逃脫就靠這個了。」

「然後怎麼樣呢?」

「我正要說。你那游泳池的計劃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裡面弄不出錢。」

「他們得賠付——」

「他們是得賠付,但問題是他們賠償多少。所有意外險的大筆賠付都是出自鐵路事故。他們開始做意外險的時候,很快就發現,表面上很危險的地方,那些人們以為很危險的地方,其實根本就不危險。我的意思是,人們總是以為火車相當危險,至少是剛出現還稀奇的那會兒。但是數字顯示,並沒有多少人因乘坐火車而喪生,甚至受傷的都很少。所以在意外險中,他們就加入了一條讓投保人聽上去挺不錯的特色,因為對於坐火車有點擔心的是他,保險公司卻不用花多少錢,因為他們知道他會平安抵達的。他們對於鐵路事故付出雙倍理賠。就是從這兒我們可以撈一筆。你的那個計劃不過是小打小鬧,要是讓我來,大概會賭在這上面。我們一旦做成,就能兌現五萬美元賭注,如果我們做得好,就能兌現,可別搞錯。」

「五萬美元?」

「不錯吧?」

「天啊!」

「要我說,這真是美妙絕倫。我在這行幹了這麼久,可不是白乾的,對吧?聽著,對這份保險,他一切都知道,卻又一無所知。他申請投保,書面的,卻又沒有申請。他用自己的支票付錢給我,卻又沒有付錢給我。他將發生一場意外事故,卻又沒有意外事故發生。他上火車,卻又沒有上去。」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會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們要讓他買上那份保險。我來賣給他,你明白嗎?——其實不是我賣給他。其實不是這樣。我把一切都給他準備好,就和對別的客戶一樣。我必須有目擊者。你聽好了。我向他推銷的時候,必須有一個人聽到。我會給他看,所有可能損壞汽車的風險他都有了保障,但他自己受傷的風險卻沒有任何保護。我要讓他自己決定,他的人是不是還比不上他的車重要。我——」

「假設他買呢?」

「嗯——假設他買?他不會的。我可以把他帶到離那條線就一寸,然後就讓他停在那裡,別以為我辦不到。就算我什麼都不是,起碼還是做推銷的。但是——我一定要有目擊者。無論如何要有一個。」

「我會找個人的。」

「你最好反對他買。」

「好的。」

「我開始談那汽車保險的時候,你全力支援,但談起這意外險的時候,你就嚇得發抖。」

「我會記住的。」

「你最好趕快定個日子。給我電話。」

「明天?」

「電話確認。記住,你要找個目擊者。」

「我會找的。」

「那就明天吧。電話再聯絡。」

「沃特——我好興奮。這真讓我不好受。」

「我也是。」

「親我。」

你以為我瘋了嗎?好吧,也許我是瘋了。但是如果你在我這行幹了十五年,大概你自己也會瘋的。你以為這是一個行業,是吧?就像你自己乾的那行,也許比你那行還好一些,因為這行是寡婦和孤兒之友,困難時助人一臂之力?不是的。這行是世界上最大的賭博輪盤。看上去不像,但它的確就是,從他們計算珠子落在00號上的機率,到他們給你兌現籌碼時臉上的表情。你賭你的房子會被燒燬,他們賭它不會,就是這樣。你下賭注的時候,並不希望自己的房子燒燬,這一點迷惑了你,所以你忘記了這是賭博。他們可不會被迷惑。對他們而言,賭博就是賭博,用來保值的賭博和別的賭博沒什麼差異。但是,有的時候,也許你的確希望你的房子燒燬,因為這樣拿到的錢比房子值的錢更多。麻煩就從這裡開始。他們知道有許許多多人想要在輪盤上做手腳,這個時候他們就使出硬手腕了。他們派人偵查,無論哪一種伎倆他們都清清楚楚,如果你想要打贏他們,你最好有真本事。只要你誠實,他們會面帶微笑地付給你錢,你回到家甚至還可能以為這一切都是乾乾淨淨,純屬娛樂。但是你要是動什麼歪腦筋,就會發現事實真相。

好吧,我是保險代理人。我就是賭檯上的管理員。我知道賭客所有的花招,我晚上睡不著覺就在想那些花招,這樣一旦他們來了,我已經準備好接應了。有一天晚上,我想到一招,我想到我自己就可以對輪盤做手腳,只要安插一個人,我就可以下我的賭注了。就這麼簡單。我遇到菲麗絲的時候,我就找到了那個人。只為了得到一堆籌碼,就去殺人,你可能覺得這聽起來很滑稽,但是如果你坐在輪盤後面,而不是前面的話,你就不會覺得滑稽了。我看過無數燒燬的房子,無數撞壞的汽車,無數太陽穴上有紫紅彈孔的屍體,無數為了對輪盤做手腳而發生的恐怖的事情,以至於這件事好像不再是真實的事情了。如果你理解不了,去蒙特卡洛或者其他有大賭場的地方看看吧,坐在賭檯前,注視那個轉動象牙小珠的人的臉。你看了一會兒之後,問問自己,如果你走出去對著自己腦門開一槍,他會有多擔心。聽到槍聲,他可能會閉上眼睛,但並不是擔心你是死是活,而是為了確定你在臺上沒有留下賭注,他用不用為你兌現,放進你的遺產。他不會擔心的。不是那麼回事,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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