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她打電話來留了言,讓我三點半去。是她自己開門讓我進去的,這次她沒有穿藍色睡衣,而是穿了一套白色水手服,襯衫下襬在臀部上方收得緊緊的,鞋子和長筒襪也都是白色的。那副身材不僅我看得出,她自己也是心知肚明。我們進到客廳,桌上放著一個托盤。「蓓兒今天休息,我在沏茶。你也來喝一杯吧?」
「不必了,謝謝你,納德林爾太太。你先生如果決定續保的話,我一會兒就可以辦好。你請我來,我想他應該已經決定好了。」蓓兒休息,她自己沏茶,而我卻並不感到意外,我的這種反應讓我很不安。我想離開那裡,不管拿不拿得到那份續保了。
「哦,喝點茶吧。我喜歡喝茶,借它下午可以休息一下。」
「你一定是英格蘭人。」
「不是,我是土生土長的加州人。」
「這可不多見。」
「多數加州人都出生在愛荷華州。」
「我就是。」
「沒錯吧。」
那套水手服可真不錯。我坐了下來。「要加檸檬嗎?」
「不用,謝謝。」
「兩塊糖?」
「不用糖,就原味吧。」
「不喜歡吃甜的?」
她朝我微笑,我看得到她的牙齒,又大又白,好像也有點齙。
「我和中國人交道打得多了,他們讓我改掉了美國人喝茶的習慣。」
「我喜歡中國人。我要是做炒麵,所有東西都從公園旁邊的那家店裡買。就是林先生開的。你認識他嗎?」
「認識好多年了。」
「哦,是嗎!」
她的眉毛上揚,完全沒有了疲憊。之前的那種印象是因為她前額上有一片雀斑。她發現我在看。「你在看我的雀斑吧。」
「是啊,我喜歡那雀斑。」
「我可不。」
「我喜歡。」
「我以前如果出門走在太陽底下,一定會在額頭上包好頭巾,但是太多的路人會停下來,讓我給他們算命。我後來只好不再戴頭巾了。」
「你不會算命嗎?」
「不會,加州人的這種本事我倒是學不會。」
「不管怎樣,我還是喜歡那雀斑。」
她坐到我身邊,我們一起聊林先生。他其實只是一家中國雜貨店的老闆,還兼一份市政廳的工作,我們每年給他保兩千五百美元的險。現在我們談起他,好像他一下子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真是奇怪。但過了一會兒,我把話題轉向了保險。「那麼,那些保單呢?」
「他還在說汽車俱樂部,但我感覺他會和你續保。」
「我很高興。」
她靜坐了一會兒,擺弄著她的襯衫,折起邊角,然後又撫平。「我沒有和他談起意外險的事。」
「沒有嗎?」
「我不願和他談這事。」
「我可以理解。」
「要和他講他應該買一份意外險,這真是讓我開不了口。但是,你知道,我先生是西部管材供應公司的洛杉磯地區代表。」
「他在石油大廈上班,對嗎?」
「他的辦公室在那裡,但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油田。」
「在那裡相當危險。」
「一想到我就心裡不舒服。」
「他公司給他保過險嗎?」
「據我所知並沒有。」
「做這種行業,不應該有僥倖心理。」
然後我決定,即使我的確喜歡她的雀斑,我也要摸清我的處境。「這樣吧,我來和你先生談這事,如何?你知道的,我一定不說我是怎麼會有這個想法,只是在和他見面時提起這事。」
「我真是不願和他談這事。」
「我說了,我來談。」
「但是,他之後就會問我的意見,而我不知道說什麼好。真讓我擔心。」
她又折起了襯衫邊角。然後,過了好久,來了。「赫夫先生,有沒有可能我來為他買一份保險,而完全不要打擾到他呢?我自己有一小筆零用錢,可以付給你保費,他不會知道的。其實是一樣的,但就不用這樣擔心了。」
在保險業做了十五年,她的意思我當然清楚。我把煙掐滅了,然後就可以起身離開。我要離開那裡,立即撇下那些燙手的續保單和所有與她有關的事。但是我並沒有。她看著我,有一點驚訝,她的臉就在半尺開外。我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把她的臉拉向我的臉,一口吻了下去,很深。我像一片樹葉般瑟瑟發抖。她冷冷地盯了一眼,然後閉上雙眼,把我拉向她,回吻了我。
「我一開始就喜歡你。」
「我不相信。」
「我不是請你喝茶嗎?我不是趁蓓兒休息才請你來嗎?我從第一眼就喜歡你。我喜歡你滔滔不絕談你公司、談這談那的那副嚴肅樣子。所以我才會一直拿汽車俱樂部來逗你。」
「噢,原來如此。」
「現在你知道了。」
我撫弄她的頭髮,然後我們都折弄起她的襯衫邊角。「你沒折齊,赫夫先生。」
「不齊嗎?」
「下面的比上面大。你每次只能折一點料子,然後翻過來,再折起來,這樣就可以折出好看的邊角。看到嗎?」
「我要學學怎麼折。」
「現在不行。你得走了。」
「很快可以再見嗎?」
「可能可以。」
「聽著,我要來見你。」
「蓓兒不是天天都休息的。我會告訴你的。」
「好吧,你會嗎?」
「你可不要打電話給我。我會告訴你的。我保證。」
「那好吧。親我一下說再見。」
「再見。」
我住在盧斯費利斯地區的一棟山間單層別墅。白天,我僱一名菲律賓男傭,他晚上不在這裡過夜。那一晚下著雨,所以我沒有出門。我生起一堆火,坐在那兒,試圖釐清我的處境。我當然清楚我所處的形勢,我面臨深淵,在邊緣上眺望。我一直告訴自己要離開那裡,要快,再也不要回去。但我只是一直在這樣告誡自己而已。我實際上在不斷探頭張望,雖然一直想要把自己拉回來,但體內有一股力量讓我向前逼近,試圖看得更清楚。
快九點時,門鈴響了。我一聽到就明白是誰來了。她在門口,穿著一件雨衣,戴著一頂橡膠小泳帽,雨滴在她的雀斑上閃閃發亮。我幫她脫去了這些,看到她一身毛線套衫和休閒褲,就是好萊塢地區的人最普通的穿著,但是她穿起來就與眾不同。我帶她到火爐旁,她坐了下來。我坐在她身旁。
「你怎麼拿到我的地址的?」我突然發現,即使在那時,我已不希望她打電話到我辦公室,問關於我的問題。
「電話簿。」
「哦。」
「驚訝嗎?」
「不。」
「我喜歡你那樣。我從來沒見過別人這麼自負。」
「你先生出去了?」
「長灘。他們要新打一口油井。三班倒。他得過去。所以我就上了一班公交車。我想你大概會說見到我很高興。」
「長灘,好地方。」
「我跟蘿拉說我去看電影。」
「蘿拉是誰?」
「我的繼女。」
「年紀還小嗎?」
「十九歲了。好了,你見到我到底高不高興?」
「當然高興。當然,我不是在等你嗎?」
我們談到外面雨有多大,說可別發大水了,別像一九三四年元旦前夕那次,還談到我要開車送她回家。然後她盯著火堆看了一會兒。「今天下午我昏了頭。」
「不太嚴重吧。」
「有一點兒。」
「你感到自責?」
「——有一點兒。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自從結婚以來。所以我過來了。」
「你表現得好像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一樣。」
「的確發生了一些事。我的頭緒亂了。這難道不算嗎?」
「那——那又怎樣?」
「我只想說——」
「你不是真心的。」
「不,我是真心的。如果我不是,就不會過來了。但是我的確想說,我下次再也不會這樣了。」
「你確定?」
「相當確定。」
「我們應該試試看。」
「不——請別……我是愛我先生的。近來,比從前更愛了。」
我盯著火堆看了一會兒。我應該抽身,現在抽身還是好的,這我是知道的。但是那股力量還在我體內,把我向邊緣越推越近。然後我又可以感覺得出,她說的話並不是她要表達的意思。這就和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下午一樣,除了她告訴我的這些以外,還有別的什麼事情。而我對此揮之不去,我必須要把她揭穿。
「為什麼說是‘近來’?」
「唉,我真擔心。」
「你的意思是,在那片油田上,某個風雨之夜,一個測井滑輪會落到他頭上。」
「請別那樣說。」
「但就是這個意思。」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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