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黑桃10:撕開幻想,才能容納新開始,真正符合現實的新開始。

這間小農舍簡單又美好,它和其他農舍隔得比較遠,雖然其他農舍現在也許並沒有人居住,它有兩個房間,其中一間被改成了藝術工作室,裡面擺滿了畫架和林賽未完成的作品,坐在簡樸的餐桌邊上可以看到湖景。客廳的傢俱都來自舊貨店,給人一種舒適、復古的感覺。房子裡還有一個石壁爐,謝天謝地——裡面還有一些乾燥的柴火。島上的其他農舍都更宏偉、更龐大——有的也許太宏偉了,都不能稱之為「農舍」了。但是這一間卻非常溫馨、舒適,就像奧莉維亞的父母以前擁有的那一間。

莎拉用壁爐臺上的火柴和放在爐邊鐵籃子裡的報紙,將壁爐點燃了。接著,她走向恆溫器,林賽設定的室內溫度並不高,只是剛好讓房子裡的各種管道在她離開時不至於凍上而已。

小農舍內漸漸暖和起來了,莎拉感覺到自己的手和腳終於又有了知覺。她在想奧莉維亞。如果此刻,奧莉維亞正按照自己的請求,穿越冰層走來,該怎麼辦呢?如果冰層撐不住奧莉維亞怎麼辦?莎拉回想著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其中最糟糕的,就是她沒有把手機帶上。也許她應該去其他農舍敲門求助,向其他人藉手機。但是今晚,這個島上還有其他人嗎?

哦,為什麼要擔心呢?奧莉維亞不會來的。她們現在還算得上是朋友嗎?

壁爐裡的火光看起來讓人感覺非常踏實安心,莎拉呆呆地凝視著。這個時候,她本應是在睡夢中的,但是現在她不可能睡得著。她的占卜結果,還有好運咖啡廳裡那個奇怪的老頭,都讓她的內心惴惴不安。顯然,那個老頭知道關於她的事情,也看到了她的未來。他那深邃的棕色眼眸、那具有催眠力量的、輕柔的聲音,還有他自身的權威感,都讓莎拉情不自禁地信任他和他的通靈能力,他讓莎拉看到了自己的生活,他讓莎拉向自己提問。那些她一直以來剋制住的想法,現在一股腦兒呼嘯而出,而她全部都接受了。

什麼樣的人才會在父母喪生的時候連眼淚都不流?

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流過淚。在葬禮上我也是假哭的。我很傷心,但不是因他們的死亡而傷心。面對真相吧:我對他們根本沒有愛。我的父母親手把我推向了奧莉維亞的家庭。而奧莉維亞的父母也很欣喜地接納了我,因為我讓他們相信,我「絕對不會帶來麻煩」,也因為奧莉維亞一直很想和我在一起:我就是她那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妹。無論奧莉維亞想要什麼,只要是對她有好處的,而她的家庭也承擔得起的,她的父母都會給她。我一直都知道,能成為他們的一分子並不是因為我這個人本身,僅僅是因為奧莉維亞的善良大度而已。我開始害怕得罪她,如果我失去了她,我可能就會失去在這宇宙中的歸屬。

我以前常常能從奧莉維亞父母的眼中看到他們對自己寶貝女兒的愛。她說話時,他們會停下所有事情專心傾聽,他們會微笑、回應,還會鼓勵她,他們一家三口讓我著迷。奧莉維亞和我都是獨生女,但是我們的家庭卻有著天壤之別,他們家裡沒有爭吵、沒有冷戰、沒有沉重的痛苦。只有讓這個家庭充滿光明的奧莉維亞,還有她那兩位智慧、善良和關愛她的父母。哦,對了,還有我。

莎拉躺在格子圖案的躺椅上,注意力被火光吸引去。她看了一眼壁爐,又透過客廳深色窗框的窗戶,看到外面壯美的、橙色光芒耀眼的日出勝景,最後再把視線轉移到壁爐上。她的頭開始變得沉重,她很累了。

突然,她猛地清醒過來,好像聽到什麼無聲的警報。窗外,有一個體格壯碩的人正把臉貼著窗,窺視她。她想大聲尖叫,但是馬上又意識到,此刻的情景就像恐怖電影中的那樣,沒有人能聽得到她的呼喊。

那個壯碩的身影,當然就是——奧莉維亞,她也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來抵禦寒冷。

莎拉煮了一壺水準備泡茶,奧莉維亞在火爐邊取暖。

「大半夜的走冰橋,這真是我們做過最蠢的事情了吧?」莎拉一邊從櫥櫃裡拿出馬克杯,一邊說道。

「肯定是。我走在冰橋上,有幾次都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完蛋了。」奧莉維亞扯過一張毯子,蓋住自己的腿。

她們倆笑了起來,那種輕鬆的笑聲,是隻有永生之人在面對千鈞一髮的險境時才能發出的。

「我真沒想到你會來。」

「我也沒想到我會來,但我覺得自己必須來。我趁派屈克睡覺的時候溜出來的,他睡醒後一定不知道我去哪兒了。但是我還是要來,因為我覺得你需要我。還有——莎拉,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事實上,奧莉維亞,我讓你來是因為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噢,不好意思。你先說。」

「不,你先。」

「不,我認真的,你——」

莎拉笑了,然後她們又一次同時說出同樣的話:「真的啦,你先。」

莎拉掏出一枚硬幣,說道:「人頭向上,你先,字向上,我先。」

是人頭——奧莉維亞先說。於是,奧莉維亞開口了。

「我希望你能幫我偽造死亡。」

「什麼?你在說什麼呢?」莎拉笑了,但是奧莉維亞沒有笑。也許她是真的瘋了。

「這是我可以逃離他的唯一方法。」奧莉維亞翻遍了夾克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包紙巾,「莎拉,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對嗎?」

「發生了什麼?你是說你要逃離派屈克?為什麼呢?」

奧莉維亞盯著莎拉,說道:「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沒看出來。」

莎拉站在原地,手裡拿著茶壺,努力回想著自己忽視了什麼。

「好,那你給我一點兒提示。」

「我很害怕派屈克,我很痛苦,他從來不肯讓我過自己的生活。」

壁爐裡的柴火燃燒著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奧莉維亞坐在沙發上,莎拉在她身旁坐下,遞給她一杯茶。

「我知道,」奧莉維亞啜泣著,「他看起來就像穿著盔甲的英勇騎士一樣,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的,我覺得自己太幸運了,派屈克一天會跟我說十幾次他愛我,他對於所有細節都考慮得很周到,會送我禮物,會陪在我身邊——而且只想陪在我的身邊——一直陪著我。一開始我覺得,這就是真愛了吧,我猜。」

「你‘猜’?」莎拉重複著,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對,但是事情開始變了。我是說,他還是會送我禮物,會說很多遍‘我愛你’,但是我開始覺察到有點兒奇怪,他是一步一步進行的。他會說一些這樣的話:‘你要相信我,親愛的,只有你和我才是最好的,我們不需要其他人,你父母對你的佔有慾太強了,現在我才是你的家人,你不需要當媽咪的乖寶寶。’他會給我很大壓力,讓我不要和家人那麼密切地來往,最後讓我徹底斷了和父母的聯絡。」

莎拉想起來了,奧莉維亞在夏天時是如何開始疏遠父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