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

潘多拉的盒子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這些事情,最近我是越來越搞不清楚了。但是以前我是這麼想的:同處一室卻沒有讓我感覺到尷尬不安的女人,證明她並不打算向我展現她的女性魅力,所以這個女人可能是一個精神水準很高的人;在聊天過程中讓我感受到某種牽掛和不安的女人,雖然她心裡可能並沒有明確的喜歡或不喜歡的情愫,但她身上就是有那種難以察覺、猜不出來、朦朦朧朧的情趣,才讓和她說話的人感覺到某種膠著、不安和尷尬。哎呀,總之我以前就是那麼想的。總之一句話,聊天過程中能讓男人的心情無法平靜的女人,雖然不到放蕩的程度,但至少能說明她是個有情趣的女人,但是這樣的人我並不會敬佩她。那種能跟你平靜交談的女人才讓我心悅誠服。

又說起這個圭吾的媳婦兒,我不知道別人的情況怎麼樣,總之我在她面前,從來沒有感受過那種微妙的氛圍。現在的話,地主也好,農戶也好,都不一定有這種氣質。這個媳婦,本是我家佃戶家的女兒,小的時候就很沉穩。身材苗條,皮膚白嫩,當時在百姓人家可不常見到這麼好看的女孩兒。現在長大了,臉有些凹下去了,說難聽些有點地包天,但是鎮上的人都公認她是美女。平常少言寡語,幹活的時候很用心,最難得的是她從沒讓我感到過剛剛說的那種尷尬的氛圍,所以才給圭吾牽了紅線。

儘管我跟她是親戚關係,但我和她本來沒什麼血緣,我也還沒老到步履蹣跚的地步,再加上她長得那麼俊俏,而且她的丈夫又行軍在外,這麼晚我還來找她,然後孤男寡女在暖爐旁說話。正常的話,心情肯定是有波動的,但是我只對這個女子沒產生什麼下流的想法,所以我就理解成這個女子人品十分高潔,所以有什麼話也就很順暢地說出來了。

「其實,今天來這兒,是有個請求。」

「啥?」圭吾媳婦放下手中正在縫的衣裳,心不在焉地看著我的臉。

「不用不用,你縫著衣裳好好聽著我說就行。這個,與其說是為了國家,不如說是為了這個鎮,哎呀,是為了你全家,你一定要好好地聽著。第一是為了圭吾自己,其次是為了你,然後是為了你婆婆,再然後是為了你們的祖先、子孫後代,你這次一定要答應我這個請求。」

「是什麼?」圭吾媳婦補著衣服,小聲地說,用滿不在乎的表情。

「雖然所有人聽到這個訊息一定會吃驚,但是你一定要鎮靜。剛才警察署長到我家……」我也不管什麼委婉的繞圈子的語言藝術了,把署長要我傳達的話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嗐,圭吾雖然犯了這樣的錯,但是這世上的人誰沒犯過錯呢?就像是著了魔,或者說是鬼上身那樣的,人總會犯些奇怪的錯。那些奇怪的力量總有一天會把人與生俱來的邪惡想法勾出來。所以,既然錯誤已經造成了,就應該不要再讓錯誤擴大,這個才是你和我現在最迫切希望的,不是嗎?連署長也說了他會網開一面,他是絕不會騙人的。為了咱們這個鎮的名譽,這兩三天之內,你要是幫忙找到了圭吾,署長一定會想一個好的理由向政府彙報,讓他免於責罰。署長,還有我,絕不會對別人說。怎麼樣?就拜託你了。圭吾一定會回你這兒來的。他回來之後,你不用考慮別的,直接到我們家告訴我一聲。這麼做才能最好地保住圭吾、你、你婆婆,還有後代。」

圭吾媳婦聽我說了這些,臉色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一句話不說繼續縫衣服,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真是太傻了。」說著,用左手手背擦了擦眼淚。

「你也一定很難過,但是隻能請你體諒了。但是,現在的日本,比你難過千倍萬倍的人多了去了,對這件事,你一定要堅強。千萬千萬,圭吾一回來,就馬上來告訴我。拜託!我之前從來沒有求過你們任何事情,但是這次,我給你行禮了,拜託你了。」

我雙手觸地跪在地上。夾雜著風雪的聲音,從馬棚裡隱約傳來一聲咳嗽,我抬起頭,「剛剛,是你咳嗽?」

「沒有。」新娘驚訝地看著我,靜靜地回答道。

「那麼剛剛是誰咳嗽?你沒聽到嗎?」

「唔,什麼都沒有啊。」說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哆嗦了一下,全身雞皮疙瘩都立起來了。

「他回來了?喂,你可不要騙我呀!圭吾是不是在那間馬棚裡?」

圭吾媳婦大概是見我慌張的樣子很滑稽吧,把膝蓋上放著的縫好的東西夾在腋窩下,深深地低下頭,呵呵呵呵笑得氣都接不上來。過一會兒,她抬起頭,緊緊咬著嘴唇,強忍住笑,仰起漲紅的臉,捋起散亂的頭髮,突然很嚴肅地正對著我說:「放心回去吧,我可沒那麼傻。要是他回來的話我肯定會去你家告訴你的。到那個時候,還請你多關照他。」

「喔,這樣啊。」我苦笑著,「看來剛剛那聲咳嗽,是我幻聽啊。這麼看來,女子還真是比男人家更可靠啊。那麼,就拜託了,我走了。」

「嗯,知道了。」她很認真地對我點點頭。我這才放心。

我正準備起身回家的時候,從馬棚處傳來一聲:「蠢貨!別糟蹋你的命!」那的確是署長的聲音,接著就是一陣令人恐懼的噪聲。

說到這兒,名譽議員用火鉗扒扒爐子裡的炭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呢,發生什麼事了?」我追問道,「他在嗎?」

「在或者不在都……」說著,他把火鉗深深地扎進炭灰裡,「其實他兩天前就回來了。是不是很過分?兩天前就回來了,和老婆商量好躲在馬棚房頂後面的橫樑上。嗯,這邊管那個地方叫間木,就是放些乾草什麼的地方。當然是這個媳婦兒的主意了。老母親眼睛瞎了,就這麼敷衍搪塞過去。後來聽圭吾說,他媳婦悄悄地把他藏起來,然後一日三餐送到馬棚裡去。他媳婦倒好,一句話不說,到如今都還一副不知道的樣子。那天晚上我那麼掏心挖肺地跟她講道理,一個大男人,雙手伏地地請求她,結果呢,她還不是一臉鎮定地騙了我?反倒是圭吾在馬棚的間木裡聽到我們對話,覺得十分愧疚,在馬棚的樑上掛了一條繩子準備自盡。

「署長和我分開後,出於職業特性,就在那周圍走來走去監視著。他確實感覺到馬棚裡有人,就從泥地房間偷偷地看了一眼馬棚,看見圭吾吊在繩上搖搖晃晃。然後當即大喝一聲:‘蠢貨!別糟蹋你的命!’我們跑到馬棚的時候,署長正把圭吾從繩子上解救下來。署長喊出‘蠢貨’那一聲的時候,圭吾媳婦裝出一副側耳專心聽馬棚的聲音的樣子,哎呀,真是騙到我了!真是太可怕了。然後我們急忙趕到馬棚,圭吾被署長擒住。圭吾媳婦明明當場被揭穿謊言,卻在我身後看著圭吾小聲地說:「啥時候回來的?」要是圭吾後來沒告訴我他其實是兩天前回來的,我估計會永遠相信他這個媳婦兒之前也不知道圭吾已經回家了,一定會是那樣的。那媳婦從那以後什麼話都不說了,時不時地輕輕笑一笑,完全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雖然我以前很尊重那種很收斂、不隨便讓男人感到情調的女人,但是現在我想,說不定能夠稍稍勾起男人情緒的女子才是善良正直的人。不管怎樣,反正從那件事情以後,我是再也不相信女人說的話了。

「那之後,圭吾拿上署長開的證明,立馬去了青森,順利地參軍,戰爭結束後馬上回到家,夫妻倆又過上了和睦的日子。那件事情讓我領教了他的媳婦,所以在那之後我也很少去圭吾家。哎呀,誰讓她那麼恬不知恥地撒謊呢?等這些女人都能滿不在乎地撒謊的時候,日本也要完蛋了。你說呢?」

「但是,要說女人,不光是日本,全天下的女人不都一個樣嗎?但是,」這麼輕薄的感想,我脫口而出,「那個小媳婦沒喜歡上你嗎?」

名譽議員聽了也沒發笑,歪了一下頭,認真地回答我。

「沒那種事。」他清清楚楚地否定了(過去在東京生活的十五年中,我從沒聽過那麼坦率的話)。接著他一臉嚴肅地輕輕嘆了口氣,說:「但是,我老婆跟她關係很差的。」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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