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鳥

潘多拉的盒子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嗯,是,大好時機。」

「要是現在錯過了機會,就永遠都……」

「不不,但是,我們可不能絕望啊。」

又是失敗的社交辭令嗎?真難啊。

「一起去喝茶吧。」

敲詐你一筆。

「嗯,好,不過今晚就失陪了。」

真是老奸巨猾。但是誰要是娶了這樣的老婆,丈夫就省麻煩了。肯定兩人能夠很順利,而且她也算風韻猶存。

看了四十歲的女人,這個女的就是四十歲的長相。看了三十歲的女人,這女的就是三十歲長相。看了十六七歲的姑娘,就是十六七歲。貝多芬。莫札特。山名老師。馬克思。笛卡兒。皇族的各位大人。田邊女士。但我身邊,已經誰都不在了。只有風。

吃點什麼呢?胃有些不舒服……可能聽音樂會會傷胃吧。想忍著不打嗝兒,但還是沒忍住。

「喂,柳川君!」

啊啊,這可不是什麼好名字。跟川柳完全相反了。柳川鍋。太難聽了,明天開始我要改一個新的筆名。話說回來,這傢伙是誰來著?真是個奇醜無比的男人。想起來了,是來我們報社投稿的文學青年啊。真是遇上個無趣的傢伙啊。喝了個大醉,可能是想勒索我。我要趕緊疏遠他。

「呃,對不起,你是哪位?」

有時候,說不準真的會被勒索。

「是某天拿著稿子到你們蠟筆報社去投稿,被你說是模仿永井荷風,畫虎不成反類犬,然後就被你退了稿的男人啊。您忘了嗎?」

他不會是要訛詐我吧?我應該沒說過什麼「畫虎不成反類犬」的話吧?模仿,哦不,我大概是說過仿造品之類的話吧。總之,他拿來的那份稿子我一頁都沒有讀過。是題目起得太不好了,嗯,是什麼題目來著?《舞女的無意告白》,反倒讓我狼狽得面紅耳赤。世界上真是有一些笨蛋啊。

「想起來了。」

我只能鄭重地處理這種男歡女愛的文章了。不管怎樣,這人真是個蠢貨。要是被他暴打一頓就不好玩了,但是,他看上去很弱,動手的話,我應該贏得了這個傢伙。但是也有人不可貌相的說法,我還是必須小心謹慎。

「我已經把題目給改了。」

我有些驚訝,難得他還能覺察到是他的題目不行啊。好像也不是個純種傻帽。

「是嗎?改了之後說不定會好一些。」

沒興趣,沒興趣。

「我改成了,男女混戰。」

「男女混戰……」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蠢貨白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像個臭蟲一樣的傢伙。

別靠近我,別弄髒我。就是因為這樣,才討厭文學青年。

「很暢銷。」

「啊?」

「很暢銷,我的那部作品。」

真是奇蹟中的奇蹟啊,是不是又一顆新星出現了?我有些反胃。這種外貌堪比厲鬼面具的齉鼻的傢伙,說不定還是天才呢。我被嚇得戰戰兢兢。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擅長和文學青年打交道。不管三七二十一,說些敷衍的話就行了。

「誰讓你的題目那麼引人注意呢!」

「是啊,那是因為我跟著時代的節拍走嘛。」

當心我揍你,這個畜生。給我適可而止吧。你會嚇到神仙的。和你絕交!

「今天,拿到稿費,數目多得驚人啊。剛剛到處喝了很多酒,但稿費還剩一半以上吶。」

那是因為你喝的都是便宜的酒。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啊。因為有錢你就了不起嗎?我猜你還剩下三千元,不對嗎?等等喲你這傢伙,你肯定是悄悄跑進廁所數過還剩多少錢吧?你要是沒那麼做,怎麼能斷言說還剩下一半以上呢?!數了,你絕對數了。這些人太常見了,在廁所或是在哪個衚衕小巷的隱蔽處,醉醺醺地一張兩張地數著剩下的錢,嘆嘆氣,說著什麼「看看天空中憂慮的飛鳥」之類的,有氣無力地自言自語著,真是些可憐蟲。其實,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啊。

「我打算今晚就把這些錢全部用光,你能不能陪我呢?你要是有哪家熟悉的店,帶我一起去啊。」

失敬,我刮目相看了。但是,你是真的有錢的吧?到時候的酒錢要是平攤,可就不好玩了。以防萬一,我要試著問一下。

「有是有,但是那裡有點貴,帶你去了以後你別恨我……」

「沒關係的。三千元,總夠花了吧?我把這些錢都交給你好了,今晚我們兩個一起花了它們吧。」

「啊,那可不行,讓我掌管他人的錢財,責任實在太重大了,我喝酒都不香甜啊。」

跟你那張醜八怪臉比起來,嘴巴還挺會說的嘛。果然能寫小說的男人,一定有某些過得去的地方。真瀟灑啊。聽莫札特,莫札特就的確悅耳;遇見文學青年,果然有文學青年的帥氣之處。那會自然流露出來,所以很不可思議啊。

「那麼,今晚,我們何不暢談文學?你的作品,我從一開始就很欣賞了,只是那個總編,是個相當保守的人啊。」

帶著他去竹田酒家吧,在那兒我估計還有個一千元左右,差不多讓他幫我付錢了。

「這裡嗎?」

「是的,雖然有些髒,但是我就喜歡在這種地方喝酒呢。你呢,如何?」

「不錯啊。」

「那我們算是趣味相投了,喝吧,乾杯。趣味這種東西,可真是很難懂啊。一千種厭惡的東西里面才會有一種趣味。要是沒什麼特別感興趣的東西,也就沒什麼特別討厭的東西了。喝吧,幹了。今天咱們就開懷暢飲、暢談吧。沒想到你的話還挺少的嘛,別沉默啊,要這樣的話我可就輸了,沉默是我最大的敵人。能這樣閒聊,可是很大的自我犧牲喲,幾乎是人類最不計報酬的勞動了。但是,我們還應該愛敵人。我啊,總是忍不住喜歡那些刺激我活力的人。因為我們的敵手,總是在刺激我們,使我們更有活力呢。喝吧。那些笨蛋,總是相信胡鬧就一定是不認真的,而且還覺得不該說俏皮話。然後,態度就越發直率不懂圓滑。但是直率的人,會更加在別人面前表現得不夠敏感。不承認別人的想法思路。所以,感受性過於強烈的人,越是容易懂得他人的痛苦,就越難以變得直率。所謂直率,是種暴力。所以,我總是無法喜歡那些有經驗的老專家,那些人的智慧,是相當恐怖的。坦然地說著‘狼不能吃羊,因為那是不道德的,而且是令人不愉快的。因為我才是應該吃羊的人’,有這樣語言暴力的人到處都是。說到底,所謂的直覺準什麼的,完全靠不住,沒有智慧的直覺,只不過是一場巧合。歪打正著。喝吧,乾杯!聊聊吧。沉默是我們真正的敵人。越說就越心慌,總覺得有什麼人在暗中提醒,想悄悄地轉身回顧一下。我,果然不行啊。最偉大的人物,是能夠果斷地信賴自己的人,最傻的傢伙,也同樣是這種人。但是,抱怨的話就到此為止吧。我們自己,都不是多麼高雅的人。而且,本來這種抱怨裡,滿是大眾的吝嗇的劣根性。喝吧,談談文學吧。文學論,真是有意思啊。遇上新人便成新人,遇上專家便成專家,那種感情會自然流露出來,所以才那麼有意思。那我們試試考慮一點:你今後將作為一位新作家登上舞臺,為了贏得三百萬名讀者,你該怎麼做才好?這是件很難的事情。但是不能絕望。你聽好,這件事情啊,比讓特選出來的百人以外的讀者討厭你的作品更難。那麼,有幾百萬名讀者的作家,常常都會很喜歡自己的作品,而那些只有少數讀者的作家,基本上自己也不喜歡自己的作品。這是件慘事。幸好,你好像很喜歡自己的作品,所以我預想你一定會成為擁有三百萬名讀者的大作家的。千萬不可以絕望。用現在流行的說法就是,你很有潛質。喝吧,乾杯!作家大人,您希望您的作品被同一個人讀一千遍,還是被十萬個人只讀一遍?您選哪個?我這麼問之後,這位文學青年滿不在乎地回答說,要讓十萬名讀者每人讀千遍。那請吧,放開了去做吧。你很有希望。無論你是不是模仿永井荷風,結果還畫虎不成反類犬,不管怎樣,都無所謂。本身這種原創的問題,就像是胃的問題,從別人那兒吸取到的養分,關鍵看自己之後能不能消化。要是你就依葫蘆畫瓢,吃進去什麼形狀,拉出去的還是什麼形狀,那就太拙劣了。只要能消化掉,就是好的。從前,可是根本不存在什麼創作型文人呢。不是沒有人值得這個稱號,是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人。所以你大可放心。但是有時候,也有一些人裝出一副所謂的‘我們就叫作真正的創作型文人’的嘴臉,徘徊在街頭,他們,就是真正的蠢貨,沒什麼好害怕的。唉,值得嘆息啊。你的前途,的確是寬闊無邊。路子很寬。對了,下次你寫小說,題目就叫作《寬門》,怎麼樣?‘寬門’這兩個字眼裡,的確有時代感啊。失禮了,我要吐一會兒。……已經沒事了,嗯嗯,沒事了。這個就不是很好啊。啊,舒服多了。剛剛就一直很想吐了。一邊讚賞別人一邊喝酒,很上頭啊。說到那個瓦萊裡,啊,還是說出來了,‘我自然而然地拜倒在你的沉默裡’。我在這裡說的,基本上都是瓦萊裡的文學論,不是什麼原創,也算不上是垃圾。胃很不舒服,消化不良,最後吐出來一些固體物。比起自己繼續說,不如直接給你這本瓦萊裡的書還方便些。剛剛在一家舊書店裡買的。都是我在電車上看到的新知識,所以我還能記得清楚,到了明天,我可能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吧。讀了瓦萊裡,你就是瓦萊裡。讀了蒙田,你就是蒙田。讀了帕斯卡爾,你就是帕斯卡爾。‘自殺的權力,只賦予那些完完全全幸福的人們’,這也是瓦萊裡說的。不錯吧。我們,連自殺都做不到。這本書,送給你。——喂,老闆娘,來算算賬。所有的賬喲。所有的。——那麼,我就先失陪了,不是像羽毛,而是一定要像一隻鳥那麼輕盈,這本書上是這麼寫著的呢。該怎麼辦,才是好呢?」

沒戴帽子,蓬頭垢面的、穿著寬鬆夾克衫的瘦高青年,如一隻水鳥一般,突然,呼啦一聲,飛上天空。

川柳,日本詩的一種。以口語為主,多用於表達心情或諷刺時政。

保爾·瓦萊裡(paulvaléry,1871-1945),法國詩人、評論家、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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