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潘多拉的盒子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啦啦隊有一名隊長,故意打扮得髒兮兮的,手持畫有太陽的團扇,爬上校園一角的小高崗演說。這時,學生們就會開心地指著他大喊:「髒鬼!髒鬼!」比賽時,在每局的開檔,隊長便會揮動扇子,大叫:「全體起立!」於是我們就得站起來,一邊一起揮動紫色小三角旗,一邊唱著「強敵!強敵!不管有多勇猛」的加油歌。這對我來說,是很丟臉的事,因此我便趁機逃離啦啦隊,跑回家去。

可是我也並非沒有運動過。我的臉色蠟黃,我一直堅定地認為是自慰造成的,因此只要有人提及我的臉色,我的心就會撲通撲通跳,彷彿自慰的秘密被揭穿了一樣。我很想通過做什麼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一點,於是便開始了運動。

很早以前我就為臉色不好所苦。小學四五年級時,從最小的哥哥那裡聽到有關民主的思想,甚至還聽見母親向客人們抱怨,因為實施民主政治的關係,稅金明顯增加了許多,收成的稻米大半都被抽稅抽走了。對此,我的思想充滿畏懼與恐慌。在夏天我幫著男傭們割除院子裡的草,冬天則幫他們一起剷除屋頂上的積雪,在幫忙的同時,我順便向男傭們傳播有關民主的思想。然而不久我就知道其實他們並不喜歡我的幫忙,因為據說在我割完草之後,他們非得再重新割過不可。

其實,我也希望能通過幫助男傭們工作,讓自己的臉色變好。可是儘管我勞動成那樣,氣色依然沒變好。進入中學之後,我想通過運動來獲得好氣色,於是在天氣炎熱的季節,下課回家時,一定要到海邊去遊游泳。我最喜歡像青蛙一樣用雙腳打水的蛙式游泳,游泳時,頭是直直地挺出水面,可以邊遊邊欣賞波浪起伏所形成的細紋、岸邊的綠葉,還有天上的浮雲。每次我都像烏龜般儘可能地伸長脖子,頭抬得高高的地遊著。因為我想讓臉多靠近太陽一點,早日曬個黝黑。

還有,在我住處的後方是一處寬闊的墓地,我在那裡畫出一條百米的直線跑道,自己一個人認真地跑著。墓地被茂密的白楊樹包圍著,跑累了時,我就會一邊信步而行,一邊念塔形木牌上的文字。至今仍忘不了諸如「月穿潭底」「三界唯一心」等句子。有一天,我發現一塊長滿錢苔的又黑又溼的木牌上,寫著「寂性清寥居士」,心中頗感不安。我摳了些溼泥,在墓前新裝飾的紙蓮花的白色葉片上,用中指猶如幽靈做記號般乾乾地寫下某法國詩人所暗喻的詩句:「我現在正躺在泥土中,和蛆蟲玩耍。」第二天傍晚,我要去運動之前,先繞到昨晚的墓地前看看。經過早晨的一場驟雨,那些文字在他的親人尚未來得及哭泣前,就已經被洗刷殆盡,蓮花的白色葉子有些也已破損了。

我是抱著好玩的心態做那些事的,不過我卻也因此跑得更快,雙腳的肌肉也更加結實圓潤了。然而氣色卻仍未變好,黑色的表皮底下,沉澱著令人作嘔的蠟黃色。

我對自己的臉十分在意。讀書讀膩了,就會拿出鏡子,對著鏡子一會兒微笑,一會兒擠眉,一會兒又託著腮幫子裝出一副假想的樣子,我不厭其煩地看著這些表情。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一種肯定會令人捧腹大笑的表情,那就是眯起眼、皺起鼻,再把嘴噘得小小尖尖的,活像一隻可愛的小熊。每當我心生不滿或是感到沮喪時,就會做出這種表情來。那時,小姐姐生病住進鎮上的縣立醫院內科。我前往醫院看她時,也裝出這個表情給她看,姐姐竟然笑得按著肚子在床上打滾。由於在醫院裡姐姐只有家裡的中年女傭陪著,實在很無聊,所以只要一聽見從醫院長長的走廊傳來我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她就興奮不已。因為我的腳步聲特別不尋常,是很大聲的。假如我一星期沒去看姐姐,姐姐就會叫女傭喚我去看她。女傭一臉嚴肅地對我說:只要你一沒去,你姐姐就會莫名其妙地發起燒來,病情也似乎變得不太好。

這時我已長到十五六歲了。手背上微微能看到青綠色的靜脈血管,身體也感到特別笨重。我和同班的一名皮膚略黑、身材嬌小的同學相戀了。每次放學回家時,我們都並肩而行,可即使只是兩人的小手指稍稍碰到,我們也都會臉紅。有一天,我們倆走在學校後面的小道一起回家時,她發現在長滿綠綠的水芹和鵝腸草的田溝裡,有一隻蠑螈正漂浮在水面。於是,她默默地撈起蠑螈遞給了我。我雖然不喜歡蠑螈,但卻很高興地用手帕將它包起來。帶回家後,我把它放進中庭的小池裡。蠑螈搖擺著短短的頭,來回地遊著。可是第二天早晨再去看,它已經逃走不見了。

我性格矜持,因此從不曾將我的想法明白地告訴對方。平常我就很少開口跟那位同學說話。另外,同時我也注意到另一位住在布莊隔壁的身材瘦小的女學生。即使在路上遇見她,我也會把她當成傻瓜一樣,用力地將臉扭轉到一邊去。秋天時,半夜裡不知是哪發生了火災,我也起床走到外面去檢視。在不遠處的神社背後,火苗四射,正在哧哧地燃燒著。神社內的杉樹林被火焰包圍住,都燒成一根根烏黑的枯木矗在那裡,上面還有許多小鳥如落葉般瘋狂地亂舞著。我雖然知道鄰家門口站著一位身穿白色睡衣的女子,正朝著我這邊看,但我仍側著臉對著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火災。我那在紅紅的火光映照下的側面,我想一定閃閃發光,看起來帥極了。就因為這樣的性格,我和先前的那位同學以及這名女生都沒了更進一步的發展。不過當我獨處時,我就變得相當大膽。對著鏡中的自己,閉上一隻眼睛笑著,或是在桌上以小刀刻出薄唇,再用自己的唇親吻它。接著我又用紅墨水塗在那個唇上,可顏色卻變成了奇怪的黑紫色,這讓我感覺很是不舒服,於是我又用小刀把它刮掉。

到了中學三年級,在某個春天的早晨,我倚在上學途中一座漆成紅色的橋的圓管狀欄杆上,呆立了片刻。橋下隅田川般寬闊的河水潺潺而流,我有了一種茫然不知的從未體驗過的感受。我總覺得背後有人在看著我,所以總是故意裝模作樣,惺惺作態。對於我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好像都會有個聲音從旁提示說:他很困惑地望著手掌或是他邊搔著耳後邊嘀咕等等。所以對我而言,那些突然、不確定、不知不覺等等的動作其實都是有意為之。

從站立橋上的放鬆狀態清醒過來之後,我又陷入了孤寂。陷入此種情緒時,我又想起自己的過去與未來。一面啪嗒啪嗒地走過橋,一面又想了許多事情,還有夢想之類的。最後,我嘆了口氣:光是這樣想就真的能變成了不起的人嗎?在此前後,我又開始焦躁不安。我對一切都無法滿足,總是在空虛中掙扎著。我臉上戴著十層,不,二十層的面具,所以根本無法搞清楚是哪一個有什麼樣的悲傷。最後我終於替我的苦悶找到一個宣洩方式,那就是創作。這裡有許多同類,大家都和我一樣,凝視著這種莫名的顫抖。我悄悄地許下願望:就當個作家吧!就當個作家吧!

弟弟也在那年進入中學,和我住在同一間房間。我和弟弟商量的結果,在初夏時邀請了五六個友人,一同創辦了同人雜誌。在我住處的斜對面,有一間大的印刷廠,我們便拜託他們幫忙,就連封面也是用石版印刷的,相當精美。我將雜誌分送給班上的同學,因為我每個月都會在雜誌上發表少許創作。初期是針對道德方面來寫一些充滿哲學家味道的小說,即使是一行或兩行片斷的散文,也感覺很是自豪。這本雜誌維持了一年左右,但我為了此事還跟大哥起了爭執。

我對文學十分狂熱一事,使得大哥相當擔心。他從家鄉寄來一封很長的信,信中以堅定的語氣寫著:「化學方面有公式,幾何方面也有定律,只要瞭解這些,就可以完全解開謎底,但是文學不一樣,並沒有這些東西,不到達一定的年齡和沒有特定環境,就不可能正確地掌握。」我也有同感,可我還堅信自己正是那個會被承認的人。我立刻回信給大哥:「大哥所言極是,能有如此了不起的兄長,我甚感幸福。不過我並未因文學而怠惰學業,還因此更加努力用功。」在信中我處處流露出誇張的情感。之所以會這樣寫,全都是因為「不管如何,你都必須出類拔萃」這個充滿脅迫的想法,可是事實上,我真是很用功的。三年級後,我的成績一直都保持在班上第一名。想要不被人叫成書呆子,想要成為第一名是很困難的,但我卻並未被如此嘲笑,甚至還很懂得如何和同班同學親近。就連綽號叫「章魚」的柔道主將都順從於我。教室角落裡有一個裝紙屑的大罐子,我有時會指著罐子說:「章魚怎麼不爬進罐子呢?」「章魚」聽後,便會把頭伸進罐子裡,然後開始大笑。笑聲在罐中盪來盪去,發出奇怪的聲音。

社團的美少年們也大都和我很親近。就算是我把絆創膏剪成三角形或六角形,東一塊西一塊地貼在臉上長青春痘的地方,也不會有任何人嘲笑我。我對這些青春痘實在傷透腦筋。當時每天都會有新痘子冒出來,所以每天早上,一睜開眼,我就會用手掌來回撫摸我的臉,看看它的狀況。我還買過許多藥來擦,卻一點效果也沒有。我到藥房買藥時,都必須拿著一張寫有藥名的紙條問有沒有這種藥,假裝是受人之託的樣子。我把臉上的青春痘視為情慾的象徵,覺得非常羞恥,甚至還曾想幹脆死了算了。對於我的長相,家人也是批評到極點,已出嫁的大姐甚至還說過,根本不會有人要嫁給阿治。一想到這兒,我就拼命地給自己的臉抹藥。

弟弟也很擔心我臉上的青春痘,有好幾次都替我去買藥。我和弟弟從小感情就不太好,他要考中學時,我甚至還希望他考不上。可是自從兩人一起背井離鄉之後,我才逐漸知道弟弟好性情的一面。隨著年齡的增長,弟弟變得沉默寡言且內向起來。他也經常在我們的同人雜誌上寫些小品文,但全都是一些有氣無力的文章。和我比起來,他的在校成績不理想,他一直為此而煩惱,如果我去安慰,他反而會不高興。此外,他還很厭惡自己額頭上的髮際線,因為它常呈現出像富士山般的三角形狀,活像個女人。他甚至堅定地認為自己的頭腦會如此不好,全是額頭狹窄的緣故。我唯有對這個弟弟完全包容。在當時,我與人相處的方式就只有兩種,不是全部隱瞞,就是全盤托出,我和弟弟之間是無話不談的。

初秋的某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我們走到港口的棧橋,一面任憑來自海峽的涼風呼呼地吹過我們的臉頰,一面談論有關紅線的事。那是某天學校的國語老師在上課時給學生講的一個傳說。說是在我們的右腳小趾上都綁著一條看不見的紅線,它非常長,而且線的另一端一定綁著某個女子的同一腳趾,兩人不管相隔多遠,這條線都不會斷,不管靠得多近,即使在路上相遇,這條線也不會打結,並且我們一定會娶這名女子為妻。我初次聽到這個傳說時,相當興奮,回到家後,便立刻把它轉述給了弟弟聽。

那天晚上,我們一面傾聽浪花聲和海鷗聲,一面談論這件事。我問弟弟:「你未來的老婆現在在做什麼呢?」弟弟用雙手搖了搖棧橋的欄杆兩三次後,才害羞地說:「在院子裡散步。」偌大的庭院中,腳穿木屐,手持團扇,正在觀看月見草的少女,倒是和弟弟的性格十分貼切。接著輪到說我的未來妻子了,我將目光投向漆黑的大海,只說了句「繫著紅腰帶……」便住口。渡海峽而來的交通船如大型旅館般,船上有許多房間,每間房間都點著黃燈,搖搖晃晃地自水平面浮出。

唯有這件事我瞞著弟弟。那年暑假回家,有一位身穿浴衣,綁著紅腰帶,身材嬌小的喚作御代的新女傭,她替我脫洋服時動作相當粗暴。我臨睡前習慣偷偷地吸一根菸,思索小說的標題。御代不知何時得知這件事,某天晚上,幫我鋪好床之後,在枕頭旁整齊地擺放了一個菸灰缸。第二天早晨,當御代來打掃房間時,我吩咐她說:「這根香菸是我偷著抽的,不可以放煙灰缸!」御代嘟了嘟嘴,應了聲「哦」。

放假時還發生了另一件事,鎮上有表演浪花節的人來,這時,我們家就會讓所有的傭人全都去表演廳欣賞。我和弟弟也被叫了去,但是我很瞧不起鄉下的表演,所以故意跑去田裡捉螢火蟲。我們跑到鄰村的樹林附近,由於夜露太重,所以只裝了二十隻左右便回家了。去觀賞浪花節表演的人也陸續回來了,我們叫御代拉開被褥、掛上蚊帳,接著我們關上電燈,將螢火蟲放進蚊帳裡。螢火蟲在蚊帳裡四處飛舞,御代也在蚊帳外站了一會兒,看螢火蟲飛舞。我和弟弟並排躺著,但比起螢火蟲的綠光,我對御代白淨無瑕的臉龐卻有更深的感受。我略微提起精神問:「浪花節有趣嗎?」在此之前,我絕不會和女傭們說她們工作以外的事。御代以平靜的口氣說:「不好玩!」我忍不住笑出來。弟弟忙著用團扇啪啦啪啦地驅趕一隻停附在蚊帳角落的螢火蟲,一句話也沒說,我總覺得時機好像不太對。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我才注意到御代。一提到紅線,她的身影便會立刻浮現在我心中。

第三章

到了四年級時,幾乎每天都有兩位同學來我房間玩。我會請他們喝葡萄酒、吃魷魚乾,然後在一位新晉作家寫的《機械怪獸》上塗上一層機械油,對他們說如果這樣拿來賣的話,一定會有很多人買吧,這可是很特殊的裝幀手法哦,或者將一本名為《美貌之友》的翻譯書,四處裁剪下來,然後在被剪下的空白處,拜託熟識的印刷廠印上我所虛構的文章,對友人吹噓說這是一本奇書,讓友人們大為吃驚。

對御代的記憶逐漸淡薄,再加上我總覺得和同在一個屋簷下的人相愛,後果將會不堪設想,而且平常我淨說女人的壞話,因此若是因為御代而擾亂了心思,我自己就會生自己的氣。所以御代的事我當然不會告訴弟弟,更別說是友人們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我讀了某俄國作家著名的長篇小說,又改變了想法。書從一位女囚犯的經歷說起,那名女子犯錯的第一步是因為她被主人的侄兒,同時也是一名貴族大學生所誘惑。我雖忘不掉這本小說的悲慘結局,卻還是在描述兩人在盛開的紫丁園的丁香花下初吻的一頁,夾上了用枯葉做成的書籤。我無法事不關己似的讀一本優秀的小說,我不禁覺得那兩人跟我和御代極為相似。我心想假如我現在若是臉皮厚一些,最後就會變得和那位貴族一樣。這麼一想,我那膽小的毛病又無端地發作起來。正因為氣量如此狹小,我的過去才如此平靜無息,我好想讓自己成為擁有輝煌人生的受難者。

我把這件事第一個告訴了弟弟。在晚上睡覺時,我說給弟弟聽。我原本打算以嚴肅的態度來敘述,雖然心裡是這樣想的,但實際做出來的姿勢卻完全相反,打亂了氣氛,結果還是不正經。我或是撫摸頸筋,或是兩手互相搓揉,還間或說出一些沒品位的話。對於這種若不這麼說就不過癮的習慣,自己也覺得實在很悲哀。

弟弟一邊舔著他薄薄的下唇,一邊靜靜地聽著,連身子都沒翻。他不好意思地問:「要結婚嗎?」我不知為何嚇了一跳。「不知行不行。」我故意沮喪地回答。弟弟出乎意料地以老成的口吻,拐彎抹角地說:「恐怕不行吧!不是嗎?」聽了這話之後,我才清楚地發覺自己真正的心意。我心裡氣得發慌,咆哮起來。我從棉被裡伸出半截身體,口氣強硬地說:「所以才要反抗!要反抗!」

弟弟彎曲起包在印花布棉被裡的身體,似乎想要說什麼,偷窺似的看著我,靜靜地微笑著。我也笑起來,接著說:「新的開始!」同時將手伸向弟弟。弟弟也害羞地從棉被裡伸出右手。我小聲笑著,並且多次搖晃了弟弟那無力的手指。

然而,我在取得友人們認同的決心時,卻並沒有如此費盡心力。友人們在聽我述說的同時,表露出正在動腦筋思索的神情。我知道這只不過是對我所述之事做出的一種表示同意的表現而已。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四年級過暑假時,我帶著這兩位友人一起回了家鄉。表面上說是為了要三個人一起開始準備高中考試,但事實上,我還想讓他們看看御代,所以就硬是帶他們回來。我暗中祈求我的朋友不會遭到家人不好的批評。因為我哥哥們的友人並不會像我的朋友那樣穿著只有兩顆金鈕的上衣,他們全都是地方上有名望的家族的青年。

後面的空地上,當時蓋了一間很大的雞舍,我們只有在中午以前在雞舍旁的看守小屋裡讀書。看守小屋的外表被漆上白和綠兩種顏色的油漆,裡面大約有二坪大,鋪著木地板,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新漆上亮光漆的桌子和椅子。在東邊和北邊各有一扇大大的門,南邊也有一扇洋式的窗戶,若是全部開啟的話,風會不斷地吹進來,書頁經常被吹得啪啦啪啦作響。四周和以前一樣,仍是荒草叢生,有數十隻黃色雛雞,在草叢中忽隱忽現地玩著。我們三人都相當期待午餐時刻的到來。大家都猜測著是哪位女傭會來看守小屋叫我們去吃飯。假如來的不是御代,我們就會啪嗒啪嗒地敲打桌子,或吐出舌頭,大吵大鬧一番。結果御代一來,大家都立刻變得規規矩矩,等到御代離開後,大家又全都按捺不住笑了出來。

某個晴朗的日子,弟弟也跟我們大家一起在小屋讀書,到了中午,大夥兒又如往常般談論到底誰會來。只有弟弟沒有加入討論,在窗邊來回踱步,背誦英文單詞。我們開著各種玩笑,互相丟擲書本,並且用力踩地板,地板發出了極大的聲響,接著我開了一個稍顯過分的玩笑。我想讓弟弟也加入我們,於是對他說「你從剛開始一句話也沒說」,接著又輕咬著嘴唇,瞪著弟弟。弟弟大叫了一聲:「不要!」同時還用力揮了揮右手,把手上拿著的兩三張單詞卡全都揮得四處飛散。我嚇了一跳,趕緊恢復正常神情。在那一剎那,我直覺反應這下不妙了。我想御代的事就到此為止吧!過了沒多久,我們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笑翻了。

那天來通知吃飯的人,很幸運不是御代。大夥兒一個接一個排成一行走在通往主屋的豆園間的羊腸小徑上,我跟在大家的後面,一面嬉鬧,一面隨手摘下好幾片圓圓的豆葉。一開始並沒有考慮到壯烈犧牲之類的事,只是覺得很討厭。盛開的白色紫丁香花叢被沾滿了汙泥,一想到惡作劇的人竟是自己的血親,就更覺厭惡。

兩三天之後,我心中萌生許多煩惱。御代有時在庭院中走著,我一牽她的手,她幾乎都表現出很為難的樣子。簡而言之,我是不值得她欣喜的。對我而言,沒有比不讓人感到欣喜更羞恥的事了。就在同時,不好的事接二連三出現。某天吃午餐時,我和弟弟以及友人們一起在餐桌前吃飯,御代則在一旁,手持畫有紅猩猩的彩繪團扇,一面啪嗒啪嗒地替我們扇風,一面侍候我們。我依據團扇的風量來暗中測量御代的心,御代替弟弟扇的比替我扇的還多,我就絕望了,把刀叉咚的一聲放到了炸肉排的盤子上。我心想大家全都聯合起來欺負我。「友人們一定也老早就知道了!」我胡亂地懷疑人,心中暗自決定:「還是忘了御代好了。」

又過了兩三天。某天早晨,我把前晚吸剩下的尚有五六根香菸的煙盒放在枕頭下,忘了帶走,就直接前往看守小屋。過不久想到了,便慌慌張張跑回房間,一看房間早已收拾乾淨,香盒也已不見蹤影。我先入為主地把御代叫來,近乎斥責地問:「香菸呢?被發現了?」御代一臉嚴肅地搖頭,接著立刻伸長身子,把手伸進房中橫板後方。有兩隻金色蝙蝠飛翔圖案的綠色小紙盒出現了。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的勇氣恢復了,較之前也有了百倍增長,從前所下的決心又再度甦醒,不過一想到弟弟,還是有點發慌。因為御代的關係,也儘量避免和友人們嬉鬧,並且儘量避開弟弟,單獨進行誘惑御代的計劃。

我決定等待御代向我表明心意,我可以給御代許多機會。我不時叫御代來房間,吩咐她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當御代來我房間時,我會故意表現出可以不拘小節的輕鬆模樣。為了打動御代的心,我十分注意自己的臉。那時我臉上的痘子總算好了,不過我還是習慣性地在臉上上妝。我有一個相當美麗的銀製粉盒,盒蓋上雕有許多如常春藤般又長又彎曲的蔓草。我偶爾用它來修飾自己的皮膚,但心裡還是希望能改掉這個習慣。

接下來就看御代的決心了,然而機會卻遲遲不來。我在小屋讀書時,有時也會離開那裡,跑回主屋去看御代。看到乒乒乓乓幾近粗暴地正在打掃的御代,我靜靜地咬了咬嘴唇。

就這樣,暑假終於結束了,我和弟弟以及友人們不得不離開了家鄉。我暗中祈求至少能夠在御代心中留下一絲在下次放假前不會把我遺忘的回憶,可是還是失敗了。

出發那天,我們坐進我家的黑色廂型馬車。御代也和家人一起並排站在大門口送行。御代既沒有看著我,也沒有看著弟弟,雙手像在數念珠般拿著已從肩上取下的淡綠色吊袖帶,眼睛直盯著地板。

馬車終於還是出發了,我抱著極度遺憾離開了家鄉。到了秋天,我帶著弟弟前往一處從學校所在的城鎮坐火車大約三十分鐘車程就可以抵達的海岸溫泉地。我母親和病癒的小姐姐在那裡租了一間房子,進行溫泉治療。我一直在那裡,繼續準備考試。

我為了所謂的才子稱號、為了名譽而不得不在讀完中學四年級之後,考進高等學校。這時,我討厭學校的程度更加深了。不過,彷彿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追我似的,我仍然專心致志地讀書。

從這裡我要搭火車去上學才行。每逢星期日,友人們就會來這裡玩。御代的事似乎已經被我們忘記了。我和友人們每次都一定會出去野餐。在海岸的平坦岩石上,煮牛肉鍋、喝葡萄酒。弟弟的歌喉不錯,又會許多新歌,所以我們便叫弟弟教我們唱歌,大家一起引吭高歌。玩累了,就在岩石上睡覺,一覺醒來,潮水已漲了上來,原本應和陸地相連線的岩石,不知何時已變成海島了,大夥兒總覺得彷彿仍置身夢中,尚未清醒。

我若是一天不和這些友人見面,就會覺得很寂寞。這是發生在這期間的事,在某個秋風掃落葉的日子,我在學校被老師狠狠甩了兩巴掌。那是個偶發事件,由於我是因「俠義行為」而遭受處罰,我的朋友們頗為惱火。那天放學後,四年級同學全部集合在博物教室,商討有關建議開除那位老師的事,也有同學高聲大喊:「罷課!罷課!」我感到十分驚慌失措。「假如是為了我一個人而罷課,請饒了我吧!我亦不是怨恨那位老師,事情很簡單,很簡單啦!」我四處拜訪同學。友人們說我太懦弱、太隨便了。我實在喘不過氣,離開了那間教室。回到溫泉區的家之後,我馬上跑去泡熱水。被秋末初冬的狂風吹壞的兩三片芭蕉葉青綠的身影從庭院的角落飄落澡池中。我坐在澡池的邊緣,毫無生氣地陷入沉思。

每次為了排遣那種令我難為情的回憶時,我都習慣自己一個人「可是、可是」地喃喃自語。「很簡單!很簡單!」我又不停地喃喃念著,想象自己四處徘徊的身影,我一面用手捧起熱水,然後又放掉,再捧起再放掉,一面重複說:「可是、可是……」

第二天,那位老師向我們道歉,最後並沒有發生罷課,朋友們也輕而易舉地重修舊好,但這個災難卻令我憂鬱起來。我頻頻想起御代的事,最後甚至認為假如不見御代一面的話,自己將會就此墮落下去。

母親和姐姐正好也即將結束溫泉治療返回家中,而且臨走那天正好是星期六,因此我也以護送母親她們為由,得以回家鄉去。我瞞著朋友們悄悄地回去了,也並未向弟弟說明回家的真正原因。我想大概不用說,他也會問。

大家離開溫泉區之後,暫時先在照顧我和弟弟的布莊住了一晚,然後才和母親、姐姐三人一起回家。列車要駛離月臺時,前來送行的弟弟那青色富士山般的額頭出現在列車窗外,對我說了句:「加油!」我坦然接受了,漫不經心地說「好!好!」並愉快地點了點頭。

當馬車經過鄰村,離家越來越近時,我內心已經翻起了陣陣波瀾。天空和山峰也隨著西下的太陽全都暗了下來。除了秋風吹拂稻田那種沙沙作響的聲音外,只要側耳傾聽,還能聽見我的心臟怦怦跳的聲音。我不停地環視一片漆黑的窗外,突然路旁閃現一大片白晃晃的芒草,嚇得我不禁往後仰。家人們都站在大門口昏暗的門燈下迎接我們,當馬車停住時,御代也從大門跑了出來,好像很冷似的縮著肩膀。

那天晚上,我上二樓的一間房間睡覺,想到一件令人十分感傷的事,並深為所謂的庸俗觀念所苦。當御代的事發生之後,難道我最終也得變成笨蛋嗎?思慕女人是每個男人都會有的情緒。然而我卻不同,真是一言難盡,總之就是不一樣。我的情形,從某種意義來看,並不下流。但是隻要是思慕女人的人,不也全都是這麼認為自己的嗎?我被自己的香菸嗆到,心中堅信自己是一個有思想的人。那天晚上,我想象為了和御代結婚的事,必定會和家人發生爭論的不可避免的情形,始終缺乏坦白的勇氣。我確信自己所有的行為並不庸俗,我相信自己和大多數世人並不相同,儘管如此,我仍是十分感傷。我不知道這感傷是來自何處,怎麼樣也睡不著,於是又自慰起來,將御代的事從腦中拔除——因為我不願意在這時想御代。

早晨一醒來,秋天的天空一片蔚藍。我一大早便起床,前往對面的果園摘葡萄。我叫御代拿著大竹籠跟我一起去,我儘量以輕鬆的語氣和御代說話,因此大家都不覺得奇怪。葡萄棚位於園子的東南角,大約有十坪寬,葡萄成熟時,園主就會用圍籬將四周整齊地圍起來。我們開啟角落的小小的便門,進入果園裡。裡面暖烘烘的,兩三隻長足胡蜂嗡嗡地飛著。朝陽穿過棚頂的葡萄葉及四周的圍籬照進來,棚裡一片光亮,御代的身上也透著微微的綠光。在來這裡的途中,我也模擬了各種計劃。我像無賴似的歪著嘴微笑,但在只有我們二人的情況下,這就有點糗,因此事情就變得令人不太愉快了,我甚至還故意讓便門就那樣開著。我長得很高,所以不需要踏墊,就可以很輕鬆地用園藝剪剪下葡萄串,然後再將它們一串一串地交給御代。御代迅速用白色圍裙將葡萄上面的朝露拭去,放進籠中。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時間過得實在很慢,我逐漸失去耐性,火氣變大了。當葡萄即將裝滿籠子時,我又遞上了一串,御代卻又將原本已伸出來的一隻手微微抽回。我把葡萄硬塞給御代,叫了聲「喂!」,接著又吐了吐舌頭。御代突然用左手握住右邊的附根。突然她「啊!」的一聲,我立馬問她被刺到了嗎,她眩目地眯著眼睛。我罵了聲:「笨蛋!」御代仍然沉默不語地笑著。我再也無法待在那裡,說了一句「回去幫你擦藥!」後便從圍籬中飛奔出去。我立即將她帶回主屋,在藥櫥裡找尋裝藥水的瓶子。我儘可能粗魯地將紫色玻璃瓶交給御代,說:「自己去擦!」

當天下午,我搭乘附近城鎮新開通的有著灰色車篷的外型粗糙的公共汽車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家鄉。雖然家人叫我搭馬車去,但是廂型馬車上裝飾的家徽黑亮亮的,有貴族味道,我不喜歡。我把我和御代一起採摘的一籠葡萄放在膝上,意味深長地望著鋪滿落葉的鄉村小道。我很滿足,雖然只有那麼一丁點的回憶可以留在御代的心中,對我而言,卻已盡力了。御代已經屬於我了,我也放下心來。

那年的寒假,是我中學生涯的最後一次假期。隨著回鄉日期的臨近,我和弟弟彼此都覺得有幾分尷尬。終於一起回到家中,我們先是面對著廚房的石灶盤腿而坐,接著又張大眼睛慌張地環視家中每一個角落。御代不在,彼此不安的眼神數度交會。那天,吃完晚飯後,我們被二哥找去他房間,三個人鑽進桌爐裡,玩撲克牌。我拿到的牌,清一色黑的,由於聽到一些傳聞,所以乾脆問二哥。「聽說女傭少了一個。」我用手中的五六張牌遮住臉,以看似隨意的口氣問。我心中暗自決定,假如二哥深入追問的話(幸好有弟弟在場),那就老實說出來吧!二哥一面歪著頭,不知該出手中哪張牌,一面說:「你說御代啊!她跟婆婆吵了一架,回家去了。真是一個固執的傢伙!」接著,「啪」的一聲丟下一張牌。我也丟了一張牌,弟弟也靜靜地丟下一張牌。

過了四五天,我到雞舍的看守小屋去。負責看守的是一位喜好小說的青年,我從他這裡打聽到更詳細的情形。御代曾被某位男傭玷汙過一次,這件事被其他女傭知道了,所以才待不下去。由於那名男子另外還做了許多壞事,所以當時已經被趕出我家了。儘管如此,青年還是說得太誇張了,甚至連那名男子吹噓地說御代事後還小聲地說「不要、不要」的話都說了出來。

正月一過,寒假也將近尾聲了,我和弟弟一起到書庫去翻看各種藏書和卷軸,從又高又明亮的窗戶隱約可見降雪的情景。自從父親過世,大哥繼承家業之後,家中每一房間的裝飾,乃至這些藏書和卷軸之類的物品,都逐漸在改變,我每次回到家中,都會興趣盎然地去觀看。我攤開一卷似乎是大哥最近才購買的卷軸一看,是一幅棣棠花飄落在水面的畫。弟弟站在我身旁,一面不時對著凍僵的手指頭吐出白白的熱氣,一面認真地看著從大型照片箱中取出來的數百張照片。不久,弟弟遞給我一張還硬硬的新的四寸照片。一看,是御代在最近陪伴我母親到嬸孃家時,和嬸孃三人一起合照的照片。母親獨自坐在較低的沙發,嬸孃和御代站在後排,照片中她們看起來一樣高。這張照片是在薔薇盛開的花園裡照的。我們和弟弟將頭湊近那張照片,又注視了好一會兒。我在心中早已和弟弟和解了,御代的那件事也拖拖拉拉地一直沒告訴弟弟,所以才能假裝比較鎮定的模樣來看照片,這時,只覺得相片中的御代似乎動了一下,她從臉到胸部的輪廓變得有點模糊不清。雙手交叉放在腰帶處的嬸孃看起來十分耀眼,跟她本人實在很像。

狂言,日本的一種傳統喜劇形式,也是日本戲劇的一個流派。情節簡單,取材於普通人的日常瑣事。

驅蟲祭,農村的一種點炬火鳴鐘以驅除害蟲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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