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譯
第一章
黃昏時分,嬸孃穿著一件厚實的棉衣,背上還揹著個小孩,與我並肩站在門口。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當時那種從昏暗的街道上湧出來的靜謐感覺。嬸孃告訴我說:「那是因為天使歸隱了。」「可是活生生的天使喲!」嬸孃又接著補充了一句。我也就好奇地小聲唸叨著:「活天使?」而後還接著說了一些不敬的話。嬸孃便斥責我道:「可不能這麼亂說,這應該叫作歸隱。」我當然也會記得天使歸隱至何處了,還記得當時為了逗嬸孃高興,還故意問她天使藏在何處。
我在明治四十二年的夏天出生。明治天皇駕崩那年,我虛歲也才四歲多一點。差不多也就是那一年的事兒吧,記得那時,嬸孃和我去離我們村有二里多地的一個村子串親戚,就是在那個親戚住的村子附近,我看到了那條令我一生都無法忘記的瀑布。瀑布位於村莊附近的深山中,我是坐在一位陌生男子的肩上,從遠處眺望著它那寬廣的身軀和傾瀉而下的雄姿。旁邊有座叫作什麼的神社,那個陌生男子帶著我將神社各處的繪馬匾額看了一圈之後,我心裡卻漸漸有種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感覺,便哭喊著:「姆姆!姆姆!來。」我向來是叫嬸孃為姆姆。當時,嬸孃正和一群親戚在遠處一片鋪著地毯的低窪之地熱鬧地說笑著。聽到我的哭喊聲後,嬸孃趕緊站了起來,不料她的腳卻被毛毯給絆住了,整個身子就如同行大禮一般,大幅度地搖擺了起來。其他人見狀,都調侃嬸孃說:「喝多了,她喝多了。」我注視著遠處發生在嬸孃身上的一切,就像是自己受了委屈一樣,哭喊得也就更大聲了。還有一天夜晚,我夢見嬸孃扔下我,獨自一人離家出走了。在那夢裡我看到她的胸脯被玄關處的大門擠得滿滿的,豆大的汗珠從她那漲得通紅的胸脯上滴下,還夢見她用抱怨的口氣對我嚷道:「我已經厭倦你了……」而我卻將臉貼在嬸孃的乳房處,淚流滿面地哀求她不要扔下我。當嬸孃將我從睡夢中搖醒時,我一下就撲到了嬸孃的胸脯裡,埋著臉不斷地哭泣著。後來即使我已經完全從那個夢裡清醒過來,但仍然因那個夢而感到悲傷,之後又啜泣了許久。從那晚以後,我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這個夢,包括嬸孃她本人。
嬸孃在我心中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回憶,反倒是關於父母的事情,我卻沒太多記憶,可謂一片空白。雖然我出生在一個大家庭裡,家裡有曾祖母、祖母、父親、母親、三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弟弟,還有嬸孃和嬸孃的四個女兒,但是在我五六歲之前,除了嬸孃之外,有關家裡其他人的記憶,我可以說是完全記不起來了;只是隱隱約約地記得,那時在偌大的後院裡面,種有五六棵高大的蘋果樹,遇上灰濛濛的陰天,就會有許多女子攀爬到蘋果樹上。還有就是每當下雨的時候,就會有許多女子合撐著傘,來到後院的那隅菊花盛開的地方賞菊,對此我也有大概的印象。其餘的便記不起來了。現在想來,那些女子或許就是我的姊妹或者堂姊妹們吧。
從六七歲開始,我的記憶就漸漸地清晰起來了,記得教我讀書的是位叫作阿竹的女子,阿竹對我的教育非常上心,我也在她的身旁讀過很多書。當時我體弱多病,因此大部分的書都是我躺在床上讀完的。每當無書可讀的時候,阿竹便會到村裡的主日學校借很多的兒童讀物讓我讀。我便默默地讀著她找來的每一本書,讀再多也不會覺得累。
此外,阿竹還教給我道德方面的事情。她經常帶我去寺廟看那些畫著地獄和極樂世界的畫像,並給我逐一講述其中的寓意。什麼放火之人會遭受身背火籠子的報應啦,納妾之人會被雙頭青蛇纏得喘不過氣來啦,還有血池子、刀山以及白煙瀰漫、深不見底的地獄和遍地的面色慘白、骨瘦如柴、軟弱無力地微張著嘴巴的人們啦什麼的,她都講給我聽。她還說只要是生前扯謊的人,即使是到了陰曹地府變成了鬼,也會被割去舌頭,我嚇得一下子哭了起來。
寺廟的後方,有一處微微隆起的小高地,那是一塊墓地。在像棣棠花一般的植物所圍成的籬笆內,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如塔般的木牌。這些木牌上都有一個如滿月般大的,似車輪一樣的黑色鐵輪子。阿竹告訴我說:如果鐵輪子被轉動後停止不動了,那個轉動鐵輪子的人將來便會踏入極樂世界;如果輪子停了一會兒又逆轉了回來,那麼他就會被打入地獄。阿竹每次轉動鐵輪,輪子都會發出幾聲悅耳的聲響,然後便悄然停了下來。可每當我轉動的時候,輪子卻偶爾會逆轉回來。記得那還是秋天的時候,有一次我獨自來到了寺廟,當我挨個兒地轉動每個鐵輪後,它們都像是事先約定好了一樣,個個都反轉了回來。我壓制著自己快要崩潰的情緒,又固執地轉動了數十次鐵輪,待到天色漸漸暗下來之後,我才絕望地離開了墓地。
由於當時我父母都住在東京,嬸孃便帶著我去東京了。聽說我在東京倒是住了頗長的一段時日,不過我反倒是沒什麼深刻的印象了,唯一記得的就是那時經常到東京家裡來的婆婆的事。我不怎麼喜歡這位婆婆,每次她來,我都會哭。婆婆還送了我一個玩具,是輛紅色郵遞配送車,不過我一點也不喜歡。
不久,我進了老家的小學讀書,兒時的記憶也就隨之改變了。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起,阿竹突然離開了我,嫁到某個漁村去了。她走的時候,我們也沒有見上一面,大概她是怕我會跟在後面不讓她走,所以才不辭而別了吧。到了第二年的盂蘭盆節,阿竹來過我家裡一次,可我總覺與她生疏了不少。當她問我的學習情況時,我也沒有回答,還好旁邊的人代我回答了。阿竹也只是說了句:「可要抓緊喔!」在這之後,也沒有特別要稱讚我的意思。
就在那年,又發生了件讓我和嬸孃不得不分開的事情。在這之前,嬸孃的二女兒已經嫁了人,三女兒卻紅顏薄命,一位牙醫的養子和大女兒成了親,入贅到了嬸孃家。因此,嬸孃便帶著大女兒夫婦二人和小女兒在很遠的一個小鎮上住了下來,我也跟著嬸孃到了那個小鎮。就是那年冬天,當時我和嬸孃一起蹲在雪橇的一隅,就在雪橇開始滑行之前,旁邊一個比我稍大一點兒的傢伙便「上門兒、上門兒」地罵我,並且在雪橇篷外一直戳我的屁股。我以為自己真的是要過繼給嬸孃了,然而剛到了上學的年齡,卻又被送回了老家。
我雖然才上了小學,可有件事情卻讓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在老家屋子的後面,有一片雜草地,在一年夏天的某個晴日里,照顧弟弟的保姆教我做了那件十分刺激的事情。記得那時我大約八歲,保姆也處於只有十四五歲的年齡。在鄉下,我們都管苜蓿叫作「牧草」,保姆以需要這種四片葉子的牧草為名,讓小我三歲的弟弟去尋找,她便抱著我在雜草地裡滾來滾去。有時候,我們也會藏在壁櫥裡,躲起貓貓來。可弟弟這時卻讓人很煩,獨自被留在壁櫥外的他便會抽噎著哭出聲來。也就是因為這哭聲,所以有時候我和保姆就會被年齡和我最接近的哥哥發現。哥哥在問弟弟為什麼哭泣後,便會將門開啟,這時,保姆總是很鎮定地說:「是錢掉進壁櫥了,我們在找錢哩。」
我也常常扯謊。記得那是小學二年級或是三年級過女兒節時,我向老師撒謊說:「今天家裡要擺人偶,他們叫我早點回去……」於是我便提前一個小時回家了。到家後,我又對家人說:「今天女兒節,學校提前放學了……」於是,我就接著幫了他們一些毫無意義的忙。
我很喜歡鳥蛋,不論什麼時候,只要一掀開屋頂的瓦片,就總能找到麻雀的蛋。可是我就是沒有櫻鳥和烏鴉這些鳥兒的蛋。於是我便用五本或者十本書從同學那裡交換來了那些綠得鋥亮和有著很多有趣斑點的鳥蛋。我把這些鳥蛋全部都用棉花包裹著放進了書桌的抽屜裡,整個抽屜都給塞滿了。我那小哥哥似乎對我的秘密交易有所察覺,一天晚上,他突然向我借西洋童話集和另一本我忘了叫什麼的書。我真是恨透了他這樣的落井下石。我早就把那兩本書投資在我的鳥蛋上了嘛!看來他是準備好了要在我找不到書時,好好盤問我一番,於是我便說:「應該在,我找找看。」於是,我便提著煤油燈,開始在家裡到處找尋著。小哥哥就一個勁兒地跟在我屁股後面,還故意恫嚇我說:「找不著了吧?」我仍然堅稱書在屋裡,甚至還爬到了廚房架子上找。這時他便趕緊說道:「好了!你就別再找了!」
我在學校裡寫的作文,簡直可以說是全都在胡扯。完全是為了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老實聽話的好孩子才那樣寫的。因為如此一來,我便可以得到大家的讚美。甚至在那時我就開始剽竊,那篇被老師們誇讚為當代傑出的作品——《弟弟的剪影》,便是我照著原樣抄襲了某雜誌的第一名作品。老師居然還讓我用筆謄了一遍,之後又拿到校展覽會上展出,不料卻被一位很愛好讀書的同學發現,當時我心裡的感受就是希望這位同學趕快死掉。當時還有一篇作文《秋之夜》,也受到所有老師的表揚。作文中描寫的是:我因讀書讀得頭痛,於是走到了走廊上,向著庭院方向望了過去,此時,皎潔的月光灑向了水池子,池子中的鯉魚和金魚每一隻都遊得非常快活。正當我凝神注視著庭院中的一派靜謐之時,突然自緊挨著的房間裡傳出了一陣母親和其他人的鬨堂大笑聲,我猛地一回頭,卻發現自己的頭痛也消失了。文中所述自然是從未真實發生過,有關庭院部分的描寫,也是抄襲了姊妹們的作文。在我的記憶中,我還從沒有用功讀書到頭痛這樣的時候。我討厭學校,所以也從未正兒八經地讀過學校裡的課本,讀的全是些消遣之書。只是每當我看書時,家人總認為我在用功讀書罷了。
可是每當我將真實的事情寫在作文上時,總是會招致不好的結果。有次我在作文中寫下了父母對我一點兒也不疼愛的語句後,被教導老師叫到辦公室訓斥了一番。還有一次,作文題目是「如果爆發戰爭」,我就在文中這樣寫道:如果發生了比地震、打雷、火災或者父親發怒還要可怕的戰爭,那我肯定會先逃進深山裡,我還會順便叫上老師和我一起逃跑,因為老師也是人,也有著對戰爭恐懼的心理。此文一齣,校長和副教導主任就都來找我談話,他們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寫,我便打哈哈說:「只是覺得好玩而已。」於是,副教導主任便在他的小筆記本上寫上了「好奇心」三個字。接下來,便是我和副教導主任之間的微弱的爭辯,他向我問道:「你在作文中說你是人,老師也是人,意思是說只要是人就全都一樣會恐懼嗎?」我便很少彆扭地回答說:「我是這麼認為的。」打小我就是個不怎麼愛多說話的人,所以當他又問「可是校長和我也都同樣是人,為什麼薪水卻是不一樣呢?」時,我沉默了一會兒,不過我很快便回答說:「那是因為每個人所做的工作不同吧!」聽了我這麼一說後,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長著一副瘦長臉的副教導員便立刻又將我的話記在了筆記本上。接著,這位一直以來我對他都頗有好感的副教導員又問我:「那你的父親和我們也都是同樣的人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便一句話也沒有說。
父親真可謂是個大忙人,我在家裡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影。但是就算他在家,也不會和我們待在一起。對於父親,我是很害怕的。我一直都想要他的鋼筆,但又總是不敢開口要,心裡還總是為了這事糾結。結果,在一天夜裡,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一直說「鋼筆,鋼筆」的夢話,給在隔壁房間正在和客人交談的父親聽。不過,這些夢話似乎都沒有傳到父親的心耳裡去。有時候,當我和弟弟跑進堆滿米袋的倉庫裡大玩特玩時,父親那叉開雙腿站著的身影便會出現在倉庫門口,口中還怒罵道:「兔崽子,快出去!給我出去!」倉庫門口射進來的陽光將他那龐大的身軀頓時變成了黑壓壓的一片,現在我只要一想到當時的情景,仍然會感到十分厭惡。
我也不怎麼和母親說話。從小就喝著奶媽的奶水在嬸孃懷裡長大的我,在小學三年級之前,對「母親」這一詞兒壓根就沒有什麼概念。儘管曾經有兩名傭人跟我解釋過,可是一天夜裡,當我因為腰痛而不停地攪著被子時,在我旁邊睡著的母親不知道我為什麼在被窩裡一直動來動去的,便問我:「你在做什麼?」我對這樣平淡無奇的問話聲很是困惑,便答道:「腰痛,在做按摩。」睡意正酣的母親又說:「腰痛揉揉就好了,拍打的話會更痛。」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我便又輕揉起了腰部來。有關母親的記憶,總覺得是悲涼的居多。有次,我從倉庫取出了哥哥的洋裝,穿上後便跑到了後院的圃間漫步,還不停地即興編唱著充滿著悲傷的曲調,眼中也佈滿了哀愁的淚水。我原本打算要穿著這身行頭去和賬房的學徒一起玩,還讓女傭去叫那學徒過來,卻遲遲都未見他過來。於是,我便一邊用鞋尖兒磨蹭著後院的竹籬笆,一邊等著學徒。終於,我等得不耐煩了,就雙手插在褲兜裡大聲地哭了起來。母親聽見我的哭聲,就走過來問我是怎麼了,之後便脫去我身上的洋裝,還狠狠地打我的屁股。那一刻,我心如刀割一般,感覺十分難堪。
很早以前,我便對穿著十分講究。比如襯衫的袖口,一定要是有紐扣的才行。還有,我喜歡白色法蘭絨的襯衫,襯衫的領子也必須是白色的才行,甚至我都會很在意脖子是要露出白領外一分或是兩分。每年的中秋節,村中的學生都會穿著高階服裝來到學校,那時我也會每次都穿著咖啡色粗條紋的法蘭絨服裝,在學校那狹窄的走廊上,如同婀娜多姿的女子一般小跑著前進。
因為家人總是說我是兄弟中長得最醜的一個,所以我常常偷偷地打扮自己,儘量不被別人發現。要是讓他們知道了我這個醜男竟然還裝扮得如此華麗,那不被他們嘲笑才怪。因此,我總是表現出對著裝毫不在意的樣子,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做得的確很成功,以至於每個人都把我看成是一個既笨拙又俗氣的傢伙。每次和兄弟們坐在一起吃飯,當祖母和母親一臉認真地說我長得很醜時,我總是覺得很不甘心。因為我堅信自己還算是個不錯的男人,所以有時候我便到女傭的房間裡,裝著若無其事地問她們,在我們兄弟中誰長得最好看。女傭們的說法大致都是大哥最好看,其次就是阿治。我頓時便一頓臉紅,不過仍然有些不滿,事實上,我是希望她們都能說我比大哥還要好看的。
我不但長得醜,而且還很愚笨,因而祖母她們都不喜歡我。尤其是我拿筷子的方式,實在是不能再笨拙了。每次一吃飯,我的一舉一動總是會引來祖母的眼光,甚至還被批評說我在行禮時屁股往上抬了,說那是十分不文雅的動作。於是我便被命令坐在祖母的面前,不停地練習行禮。也不知道究竟做了多少回,祖母就是不肯說我做得很好。
對我來說,祖母也十分棘手。村中的小劇院為了慶祝開張營業,專門請了東京的雀三郎戲班子來唱戲,那段時間,我幾乎天天都去看戲。因為戲院是我父親搭建的,所以我可以隨時免費坐在最好的位子上觀看。只要一放學回來,我就趕緊換上輕鬆的衣服,把一端繫有小鉛筆的細銀鎖吊在腰帶上後,便急著向戲院跑去。那是我第一次看歌舞伎表演,興奮得不得了。在看到「狂言」時,甚至還哽咽到數度落淚。表演一結束,我便將弟弟和其他親戚的小孩叫到一起,然後也搭起臺子,自己表演起來。我一向對這類表演頗感興趣,經常在男女用人面前,給他們講故事聽,有時還會放些幻燈片或者電影讓他們看。當時我表演的是《山中鹿之助》《鳩之家》和《快步走》三大狂言。《山中鹿之助》講述的是主人公山中鹿之助在谷河岸邊某家茶店裡得到一位叫作早川鮕之助的僕從的故事,我將它改編成了戲劇。拙者乃山中鹿之助是也——如此冗長的詞句,害得我費了老大勁兒才把它改為歌舞伎表演中常用的七五調。《鳩之家》是一本我反覆閱讀了多遍仍會感動得落淚的長篇小說,我把其中特別令人垂淚的部分改編成了兩出戲。《快步走》是雀三郎劇團在末了的一幕時,鐵定會出動所有後臺演員來跳的一齣舞蹈,所以它也被列在了我的表演曲目之中。練習了五六天後,表演的那天終於到來了,書庫前寬敞的走廊便成了我的舞臺,我們還拉上了一塊小小的帷幕。準備工作從白天就開始了,帷幕的鐵絲差點鉤到了祖母的下頜。為此祖母怒斥我們說:「你們是想讓我死嗎?不要學那些戲子耍的把戲!」雖然如此,那天晚上仍然聚集了好些男女用人來看戲,總共有十來個人。可是,只要一想到祖母的話,我的心情便會相當沉重。雖然我在戲中扮演《山中鹿之助》和《鳩之家》中的男子角色,也參加了《快步走》的舞蹈表演,但卻絲毫提不起勁兒來,心裡總是覺得有點涼颼颼的。此後,我偶爾也會表演《牛盜人》《皿屋敷》《俊德丸》等戲,可是每次祖母都會說些令人頓時興致全無的話。
我雖然並不喜歡祖母,但有時在失眠的夜晚,偶爾也會想念祖母。從小學三四年級開始,我就患上了失眠症。夜裡兩三點的時候仍不能入睡,我便經常躺在床上哭泣。家人也教了我很多治失眠的方法,比如睡前在口中含些砂糖或是跟著時鐘咔嚓咔嚓的走動聲數數,或是雙腳泡在冷水裡,或是將合歡草樹的葉子放在枕頭下面等等,我都一一試過了,可就是沒有什麼效果。我覺得自己天生就是杞人憂天的,對任何事都很是吹毛求疵、特別介意,這又會讓我愈加睡不著。一次,我偷偷把玩著父親的眼鏡,一不小心把鏡片打破了,接下來的幾個晚上這件事就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裡,讓我難以成眠。僅一院之隔的鄰家是一間專賣婦女化妝物品的店鋪,店裡也出售少許書籍。有一天,我正在店裡看婦女雜誌的卷頭插畫,其中一幅畫有黃色美人魚的水彩畫,我很是喜歡,非常想要,於是心中暗想:偷走吧!我悄悄地把它從雜誌上撕了下來。結果,當場被年輕老闆逮到,他大叫:「你在幹什麼?阿治!阿治!」這句話驚得我用力地將雜誌丟在地上,然後一溜煙地跑回了家裡。這件功敗垂成的憾事又使得我更加輾轉難眠。躺在床上,我又再次毫無因由地深陷恐懼火災的苦惱中,又聯想到了假如家中失火時的種種情形,睡覺這回事兒也就根本顧不上了。一晚,我臨睡前去上廁所,在與廁所相隔一個走廊的漆黑賬房裡,看見一位學徒正獨自放著電影。白熊從結冰的山崖上縱身一躍入海的模樣,彷彿是擲向房中紙拉門的火柴盒般大小,一閃一閃地放映著。我窺視這一幕,又突然覺得學徒心中必定有無限的悲慼。上床之後,一想到這件事,心就撲通撲通直跳。腦袋裡一會兒想有關學徒的事,一會兒又想如果那部放映機的底片突然著火,那又該怎麼辦,豈不是一發不可收拾?就這樣我擔心到暗夜將盡,東方發白,仍一點睡意都沒湧上頭來。也就是在這樣的夜晚,我便會想起祖母,這種想念可真是難得啊!
晚上八點左右,女傭就會侍候我睡覺。在我入睡之前,那名女傭都得睡在我的身旁陪著我。我只覺女傭太可憐了,所以每次一上床,便立馬假裝睡著。我一面用心去感覺女傭悄悄下床離去,一面又真心實意地祈禱能安然入眠。到了十點左右,如果還是輾轉難眠,我便會開始啜泣,然後爬起來。每當這個時候,家裡的人都睡著了,唯獨祖母還醒著。祖母和值夜的老爺爺,在廚房圍著炕爐聊天。我便身穿棉袍,擠進兩人之間,板著臉,聽他們說話,從他們那裡聽到的全都是些村人們的家長裡短。一個秋天的深夜,正當我側耳傾聽他們嘰裡呱啦的交談時,突然從遠方傳來驅蟲祭似的大鼓聲,咚咚作響。一聽到鼓聲,我才驚覺原來還有這麼多人沒睡,心裡便會踏實許多。這件事於我來說是無論如何也忘不了的。
一說到聲音,我就想起一件事。我大哥當時在東京念大學,每次放暑假回來,他都會將音樂、文學這些新鮮玩意兒帶回鄉下。大哥學的是戲劇,還在某鄉土雜誌上發表過一齣名為《爭奪》的獨幕劇,在村裡的年輕人間廣為流傳。記得他寫完此劇本時,還讀給我們這些弟妹聽,大家一個個都表示如聽天書一般不能理解。可是我卻懂,甚至連結尾時所念的那首詩中的「真是黑暗的夜晚啊!」我都能理解。我認為這出戲不應取名為《爭奪》,應該取名為《薊草》,於是之後我便在哥哥寫壞的稿紙角落,以小小的字型寫下我的意見。也許大哥沒有發現這些字吧,所以就用《爭奪》為劇名直接發表了。大哥還收集了許多唱片。只要家裡有宴會,父親必定會千里迢迢從遠方的大城市找來藝伎助興。我打從五六歲開始,就已經有被那些藝伎抱過的記憶,也記得《很久很久以前》《那是艘紀之國的橘子船》等民謠及舞蹈。因此,比起哥哥的西洋音樂唱片,我倒是更早接觸了傳統樂曲。某天晚上,我一上床便聽見從哥哥房間傳來一陣悠揚的樂聲,我從枕頭上抬起頭來一直聆聽。第二天,我一早起床,徑直向哥哥的房間走去,從手邊依序一片一片試放唱片,最後,那張唱片終於被我找到了。昨晚讓我興奮得失眠的就是這張名為《蘭蝶》的唱片。
不過,比起和大哥來,我和二哥要親近得多。二哥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東京的商業學校。畢業不久,他便回到家鄉一家銀行任職。二哥也和我一樣,在家裡並不太受寵。我曾聽母親和祖母說,長得最醜的是我,接著就是二哥,所以我想二哥的沒人緣也大概是因為容貌吧!我記得二哥曾半開玩笑地說:「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是面相長得英俊瀟灑就足夠了,對吧,阿治?」
可是,我從未真的覺得二哥長得不好看,而且深信他也是兄弟中頭腦較好的一位。二哥每天都喝酒,然後和祖母吵架。每回我都很怨恨祖母。
最小的哥哥和我互相看不對眼。我的許多秘密都掌握在他手裡,所以我總是對他敬而遠之。再加上小哥和我下面的弟弟長相十分相像,眾人也都誇他們為美男子,我被他們兩人「上下夾攻」,簡直就是快要窒息了。直到小哥到東京讀中學,我才總算放下心來。
弟弟是么兒,再加上長得俊俏,集父母親的寵愛於一身。我一直很嫉妒弟弟,時常毆打他,所以常挨母親罵,因此我也怨恨母親。記得是在我十歲或十一歲的時候,我的襯衫及貼身短襯衣的縫隙裡,有如撒上黑芝麻般地聚集了許多蝨子,那時小弟的一番嘲笑,把我氣得將他按在地上暴打。不過,我還是會擔心捱罵,便趕緊用一種名叫「不可飲」的藥膏擦拭他頭上的數個腫包。
姐姐們卻是很疼愛我。大姊已經去世了,二姊嫁人了,底下的兩位姐姐也都各自離家,在不同的女校讀書。由於我們村子沒有通火車,為了往返離村子有好幾公里遠的能通火車的某城,夏天必須搭馬車,冬天則要坐雪橇。更困難的是春天融雪以及秋天既下雨又飄雪時,這時除了走路,就別無他法了。姐姐們坐雪橇會暈,所以放寒假時,仍然走路回來。我每次都在樽前堆滿木材的地方望著她們回來。儘管天已完全暗了下來,可道路在銀裝素裹之下,依然十分亮堂。不久,姐姐們提著燈的一閃一閃的身影便從鄰村的樹林陰暗處顯現了,我便立刻大叫一聲,高興地舉著雙手向她們揮舞。
較大姐姐的學校所在的城鎮遠比小姐姐的學校所在的城鎮小,所以每次帶回來的禮物也總是比小姐姐的寒酸很多。有一次,較大的姐姐紅著臉說:「一點小東西。」接著她便從皮包中取出五六個仙女棒給我。記得當時我的心全都揪在了一起。家人也都說這個姐姐的姿色不佳。
較大的姐姐在讀女校之前,一直都和曾祖母二人一起睡在邊間的和室中,所以我一直誤認為她是曾祖母的女兒。曾祖母在我小學即將畢業時去世了。封棺時,瞥見曾祖母身穿白色和服,又小又僵硬的模樣,我不禁擔心祖母的這般模樣假如長久烙印在眼裡,該怎麼辦?
沒過多久,我也小學畢業了。可是家人以我的身體虛弱為由,要將我送到高等小學再讀一年。父親說:「等身體養好了,再讓你上中學,而且如果要像你哥哥們一樣到東京讀書,會對你的健康有礙,還是上鄉下的中學吧!」雖然我也並不是那麼想讀中學,可是我依然在作文簿中寫道「身體虛弱,深感遺憾」,藉以博取師長的同情。
當時,我們村子也已實行鄉鎮制聯合辦學。那間高等小學正是我們鎮和附近的五六個村共同出資建立的,在距離鎮上兩公里遠的松林之中。我雖然因病經常請假,但卻做了該小學的代表,所以到了這所聚集著各村眾多優秀生的高等小學,心想非得努力爭取第一不可了。不過,我在那裡依舊很不用功。我自認為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是中學生了,在這種驕傲的狀態下,我令那所高等學校覺得很是難堪,也曾在學校有過很多不愉快的事。上課時,我多半在畫連載漫畫;下課時,我就刻意用各種聲調,把漫畫的內容講給同學聽,畫有漫畫的筆記本已經堆了五六本。有時也會託著下巴,通過視窗望著教室外的景緻,可以傻愣愣地發呆一個小時。我坐在靠玻璃窗的位子。玻璃窗上,一隻在很久前就被打扁的蒼蠅還黏在上面。它剛好在我的視野中,每當我看得出神時,它就會變大,我還以為是雉雞或山鳩。有好幾次,我都被它嚇了一跳。我還和喜歡我的五六名同學一起逃課,躲在松林後方的沼澤岸邊,橫躺在地上,談有關女生們的事,或是一起掀開衣服,互相比較下體少得可憐的陰毛。
這間學校是男女合校,可是我不曾主動接近女生。我的情慾十分強烈,可是拼命壓抑的結果,卻是讓我變得很怕接近女人。在此之前,也曾有兩三名女子很愛慕我,可是我總是佯裝不知情。從父親的書架上取出入選帝國美術展覽會的畫冊,看著偷藏其中的裸體畫,雙頰發熱;我還讓自己飼養的家兔頻頻媾和,看到雄兔拱起背蜷曲成一團的模樣,心便撲通撲通跳得很厲害,不過這些我都忍了下來。我是個愛面子的人,所以根本不會把自慰的事告訴任何人。我從書上得知它的害處後,便一直想要戒掉這個習慣,卻怎麼也做不到。沒過多久,我每天都要走路到離家頗遠的學校上課,或許是拜此所賜,身體也逐漸強壯起來。我的額頭邊也長出如米粒般大的痘子,我覺得很丟臉,於是便用一種名為寶丹膏的藥塗抹,塗得紅紅的。那年大哥也結婚了,結婚當天晚上,我和弟弟偷偷跑到新嫂嫂的房間。嫂嫂正背對著門口梳頭。我突然瞥見映在鏡中的新娘微微一笑,趕緊拉著弟弟往回跑,接著我又逞強說:「哼!沒什麼了不起的嘛!」這是因為額頭被藥弄得紅紅的,覺得很不好意思,才會故意跑開的。
到了冬天,我也不得不開始準備考中學了。我按照雜誌上的廣告,從東京訂購了各種不同的參考書。可是,那些書卻只是靜靜地躺在紙箱中而已,我完全沒有看過。我要考的中學是縣裡的第一大鎮子上的,所以想考進這所中學的人數要高於其他學校兩三倍,一想到這一點,落榜的憂慮便會不時襲上我的心頭。這時,我便會用功讀書。這樣持續努力了一個星期之後,那種能夠榜上有名的自信立刻就隨之而來了。用功時,不到晚上十二點我是不會上床的,而早上大概四點我就起來了。讀書時,女傭阿民會待在我身邊,幫我生火、煮茶。阿民不管熬夜到多晚,第二天早上一定會準時四點叫我起床。正當我被老鼠生子的數學應用題搞得一頭霧水時,阿民靜靜地在一旁看小說。不久,一位又老又胖的女傭取代了阿民,我知道這是母親的意思,一想到母親真正的意圖,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到了第二年春天的時候,積雪還未融化之際,父親在東京醫院吐血而亡。周遭的新聞社皆以號外來報道父親的死訊。比起父親的死,我對如此轟動的場面更覺興奮。我的名字也夾在遺族中,出現在了報紙上。父親的遺體躺在大型臥棺中,用雪橇運送回家鄉,我和許多鎮民一起到與鄰村交界的地方迎接。不久,便看見在月光下從陰暗的樹林裡接連滑露出數部雪橇,我覺得這個畫面真美。
翌日,家人們全都聚集在停放父親靈柩的佛堂,一移開棺蓋,全家都放聲大哭。父親就像在睡覺一樣,高高的鼻樑變得十分蒼白,我聽到眾人的哭聲,鼻子也隨之一酸,流下淚來。
接下來,家裡簡直就像失火般混亂,大約持續了一個月之久,我也被捲入混亂之中,根本無法靜心讀書準備考試,連高等小學的期末考作答也幾乎全是瞎編亂造的。可最後我的成績卻是全校前三名左右,很顯然,這是班主任顧慮我的家世才有的結果。我在當時就已經察覺到自己有記憶力減退的現象,如果不事先準備的話,考試時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對我而言,有這種感受還是頭一回。
第二章
我雖然成績不佳,但我在那年春天還是上了中學。去中學讀書的那天,我穿上新的和服裙褲、黑色襪子以及高筒靴,沒穿以往的毛披,改穿呢絨大衣,並且向時尚靠攏,不繫紐扣,開開灑灑地披在身上,就朝著海濱的小城市出發了。接著我便落腳在一位遠房親戚的家中,他們家在城裡做布莊生意,門口掛著破爛不堪的布簾,我將有很長一段時間要拜託他們照顧了。
我素來就是個樂天派。入學當天,即使去澡堂洗澡,我也仍然戴著校帽,穿著裙褲。看見映在街上窗戶玻璃上的自己,輕鬆對著他點頭微微笑著。
儘管我如此樂天,可還是覺得學校實在是無趣至極。校舍位於城鎮的最前頭,漆著白漆,正後方有一處公園,公園因朝向海峽,上課還不時可以聽到浪濤聲和松樹沙沙作響的聲音。走廊十分寬敞,教室的天花板也很高,我對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滿意,然而學校的老師們卻對我嚴加管教。
從開學典禮那天起,我就經常領受某位體操老師的毆打,原因是他說我太過招搖了。這名老師在我入學考試時擔任我的口試老師,當時他還充滿同情地對我說:「父親去世了,你大概也無法好好讀書了吧?」而且這所學校裡唯一看見我垂著頭的模樣的人,也只有他了,這樣更加重了他對我的心理造成的傷害。在這之後,我又被其他許多老師毆打,處罰的理由林林總總,比方說咯咯地笑,或是打呵欠,等等。甚至還說,我在上課時打呵欠的聲音很大,在辦公室還引起一番議論。我覺得在辦公室談論這種蠢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有一天,一名和我來自同一城鎮的同學,把我叫到校園中砂山的背陰處,對我忠告道:「你的態度看起來的確很臭屁,如果再這樣被打下去,一定會留級的。」我為之愕然。那天放學後,我沿著海岸,獨自急奔回親戚家。海浪弄溼了我的鞋子,我邊走邊嘆著氣,走得累了,我便用衣袖拂去額頭上的汗水,此時一艘大得驚人的灰色帆船正從我的眼前緩緩駛過。
我就像是散落的花瓣,即使是微風一吹也會冷得打戰,哪怕是受到人們一丁點兒的輕蔑,都會苦惱得大嘆不如死去。我自認為自己現在一定很了不起,為保護身為英雄的名譽,即使飽受大人的欺侮,也絕不容許被人輕蔑,為避免留級這種有損名譽的事成為我唯一的「致命硬傷」,之後,我戰戰兢兢地上課,上課時也覺得在教室裡有上百名看不見的敵人,絲毫不敢大意。早晨臨上學時,我會在桌上擺出撲克牌,用來預測當天的運勢。紅桃代表大吉,方塊代表半吉,梅花代表半兇,黑桃代表大凶。那期間,連續幾天出現的全是黑桃。
沒過多久,就到了考試的時候,博物學啦,地理學啦,修身學啦,凡是這些教科書上所寫的內容,我都一字不漏地全部背下來。大概是這種孤注一擲的潔癖所導致的吧!這樣的讀法招致的不良後果就是不僅讀書死板,考試時也不能夠臨機應變。雖然也有近乎完美的答案,但有時若當中有一字一句無關緊要的字詞忘了,我的思緒便會大亂,淨寫些毫無意義的話來填滿答題紙。
可是我第一學期的成績在全班排第三名,操行也得了甲。飽受留級恐懼之苦的我,一手拿著成績單,另一手拎著皮鞋,赤足在學校後方海岸上奔跑,那時,我高興極了。
第一學期結束,初次返鄉時,我想將我短暫的中學生活體驗儘可能光彩地說給家鄉的弟弟聽。行李箱中塞滿了這三四個月來身邊所累積的一切物品,連坐墊也全都塞了進去。
馬車一路上顛簸前行,穿過鄰村的樹林,接著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田地。在那青翠田地的一頭,我家紅色的大屋就矗立在那裡,我望著它,彷彿已經十年未見似的。我從來沒有像度過這一個月假期這樣得意過,我向弟弟吹噓著中學的生活,把它說得如幻似夢般精彩,把小鎮的情景全部用妖怪故事的情節來加以描述。
我四處去寫生、採集昆蟲,在原野及溪間奔跑。五張水彩畫和十種稀有的昆蟲標本,這些全都是老師安排的暑假作業。我肩膀扛著捕蟲網,弟弟提著裡面裝有小鉗子、毒壺等物品的採集箱,四處追著紋白蝶和蝗蟲,就這樣在夏日的原野中度過一天。夜晚我在庭園中生起熊熊大火,然後再以網子或掃把左一下右一下將飛撲而來的眾多昆蟲打下來。
最小的哥哥就讀於美術學校的雕塑科,每天都在中庭的大栗樹下玩弄黏土。他在替已經自女校畢業的小姐姐雕塑半身像。我也在一旁畫了幾幅姐姐的寫生。我和哥哥彼此都對對方的構圖互相貶損了起來。姐姐很認真地當我們的模特兒,遇到這種爭辯不休的場面,她多半是支援我的水彩畫。從小大家都說小哥哥是天才,所以總是把我所有的才能視為愚蠢,甚至嘲笑我的文章為小學生作文。對於他的藝術天分,我當時也毫不避諱地表示輕蔑之意。
某天晚上,小哥哥來到我的寢室。他壓低聲音說:「阿治,很稀奇的動物喔!」同時斜眼將一包用衛生紙輕輕兜著的東西從蚊帳下方,悄悄地放進來給我。這是因為哥哥知道我正在收集稀有的昆蟲。紙團中傳出昆蟲划動雙腳拼命掙扎的沙沙聲。我透過這微弱的聲音,頓時感受到一種骨肉親情。我急切地開啟了小紙團,哥哥似乎要停止呼吸地說:「喂!跑掉了!喂!」我一看,原來是隻普通的鍬形蟲。儘管如此,我還是將這種鞘翅目昆蟲列入所採集的十種珍貴昆蟲之中,交給了老師。
假期一結束,我就難過了起來。再次別離家鄉,來到了這個小城鎮。我獨自爬上布莊二樓,開啟行李時,差一點眼淚就掉了下來。每當遇到這種悲傷的時候,我就會到書店去。當時也一樣,我快跑到附近的書店。即使只看一看陳列在店中的許多刊物的內容,我的憂愁也會神奇地消失無蹤。書店角落的書架上陳列著五六本我很想買的書。我經常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站在那些書的前面,雙膝微微顫抖,偷看上幾頁。不過,我之所以到書店去,卻不只為了看那些看來好像醫學書籍的資訊。因為對我而言,任何一本書,在當時都是一種休養和安慰。
學校的學習愈來愈無趣。在空白地圖上用水彩筆畫出山脈、港灣以及河川等作業,是最令人憎恨的。我是一個對任何事物都很講究的人,這件彩繪地圖的作業,我花了三四個小時才完成。就連歷史課也一樣,老師特地要我們把講義上的重點整理成筆記,可是,老師的講義讀來和教科書沒兩樣,所以自然而然除了把教科書上的文章全部照抄成筆記之外,也別無他法。由於我還是很在意成績,所以每天也還是很賣力地在謄寫。
一到秋天,鎮上所有的中等學校都開始進行各種運動競賽。我從鄉下來,甚至連棒球比賽都未曾見過,只有在小說中瞭解過滿壘、游擊手和中間手等術語。不久之後,我雖已學會如何看棒球比賽,但卻熱衷不起來。不管是棒球、網球還是柔道,只要是和別校比賽,身為啦啦隊的隊員,每一場我都必須去為選手們加油。這件事又更加深我對中學生活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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