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也不能不尊重他的意見,因為北先生一直都很照顧我。」
「那倒是。但是說不定北先生也……」
「所以說,要和北先生商量之後再做決定。只要照著北先生說的做就一定不會錯的。北先生好像還在二樓和大哥說著什麼,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事了?我們一家三口,沒獲得他的許可,就這麼冒失地上樓,不好吧……」
「不必擔心,英治(二哥的名字)不是還發了電報讓你快些回來的嗎?」
「電報?什麼時候?我沒有見過啊。」
「誒?我們還以為你是看了那封電報才回來的呢……」
「那傢伙,真是不妙啊。是錯過了啊。那傢伙,不妙。是北先生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多管閒事。」我一邊說著,覺得自己完全明白了。是我運氣不好。
「也沒什麼不妙的吧,反正你回來得越早越好。」
可是我卻有些沮喪。也覺得很對不住為了帶我回家而專程放下手中生意的北先生。哥哥們明明早就通知我要回家的時間,我卻錯過電報,我可以理解哥哥們的這份不甘心。總之這件事情做得真是不妙、不妥。
剛剛在車站迎接我們的那個小姑娘也進到房間裡,微笑著向我們行禮。我又錯了,這次是因太過小心而犯下的錯。那才不是女傭,而是大姐的孩子。在這孩子七八歲的時候我曾見過她一面,那時她還只是一個黑黝黝的小矮子。現在一看,個子也長高了,也有氣質了,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這是小光啊,」嬸嬸笑著說,「是不是變成個大美人啦?」
「嗯,變成個大美人了。」我認真地回答道,「也變白了呢。」
大家都笑了,我的心情也沒有那麼拘束了。這時,我看了看在旁邊房間裡躺著的母親,她正無力地張開嘴,聳動著肩膀進行著沒有規律的喘息。然後,枯瘦的手像是在趕蒼蠅那樣地揮動著。我覺得很奇怪。我站起來,走到母親的床邊。其他人也露出很擔心的表情,一下子都聚到母親的枕邊。
「偶爾會像這樣變得難喘氣的。」女護士在一旁小聲地解釋道,把手伸進被子裡使勁地摩擦母親的身體。我蹲到床前,問道:「哪裡不舒服?」母親輕輕地搖了搖頭。
「加油啊,您一定要看著園子長大成人啊。」我忍住害羞,說出了這句話。
突然,一位阿婆將我的手和母親的手捏在一起。我雙手包住母親冰冷的手,給她溫暖。阿婆把頭靠在母親的被子上哭了起來。嬸嬸、阿高(二嫂的名字)也哭了起來。我咬緊了嘴唇,終於沒有哭出來。我們就這樣待了很久,之後,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就離開母親的房間來到走廊。穿過走廊又來到一間洋式屋。洋屋很冷,空無一人。白色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罌粟花的油畫和一幅裸體女人的油畫。壁爐臺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雕工拙劣的木雕。沙發上鋪著一塊豹皮。椅子、桌子、地毯,所有的都沒變,和以前一樣。我在洋屋裡一圈一圈地走來走去,對自己說:「現在哭就太假了,現在哭就太假了!」我努力地告訴自己不準哭不準哭。「偷偷逃到洋屋裡一個人悄悄地哭泣,心裡惦念著偉大的母子情的好兒子。真矯情。這不是明擺著想讓別人這麼想的嗎?這種掉價的電影場面已經有很多了。都三十四歲的人了,還想怎麼樣?想扮演好心腸的修治先生嗎?那種矯揉造作的戲碼就別玩兒了。到了這個份兒上才想到要盡孝道嗎?淨幹一些自以為是的名堂。行了,夠了。現在哭就太假了,假惺惺的眼淚就免了吧。」我一邊對自己說著這樣的話,一邊把雙手兜在懷裡,繼續在房子裡繞圈,即使是這樣,還是忍不住嗚咽起來。我實在受不了了,就抽抽菸再擦擦鼻子,下了好多種功夫,終於沒有讓一滴眼淚溢位眼眶來。
天黑了,我沒有回到母親的病房,在洋屋的沙發上靜靜地睡著了。這間距離有些遠的洋屋,好像沒有被使用。我扭了開關,也沒有電。我一個人悄悄地待在這寒冷和黑暗中。北先生和中畑先生也沒有來到這個地方,他們到底在做著什麼呢?妻子和園子大概在母親的病房裡。過了今晚,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呢?開始的計劃是,照北先生的意見,看望母親以後就馬上離開金木,當晚就留宿在五所川原的嬸嬸家。但是看到母親病情這麼嚴重,要是按原計劃的話,事情會變得很不愉快。總之,我現在很想見到北先生。北先生到底在哪裡呢?會不會是在和哥哥的交談中發生了什麼糾葛呢?我突然覺得自己到哪裡都沒有了容身之所。
妻子來到昏暗的房間,說:「你啊,會感冒的喲。」
「園子呢?」
「已經睡下了。」妻子說把園子放在會客室裡讓她睡下了。
「沒關係吧?她不會著涼的吧?」
「嗯,嬸嬸拿來了毛毯。」
「怎麼樣,大家都很好吧?」
「是。」但是妻子還是很不安,問:「之後,我們要怎麼做呢?」
「不知道。」
「那今晚在哪裡睡呢?」
「這種事情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所有的事情都按北先生的意思做吧。這十年來,已經形成這種習慣了。要是不按北先生的意思就直接去找哥哥談話的話,一定會引起騷動的。事情就是這樣的。不知道啊。現在,我一點權力都沒有,連拿行李箱過來都不行。」
「怎麼,像是有點憎恨北先生呢?」
「笨蛋。北先生的好意,我是要銘心刻骨地記得。但是,北先生的介入,讓我們兄弟之間的關係變得有些複雜。無論到了哪裡還都要顧及北先生的面子,即便誰都是好人……」
「是啊。」妻子好像也明白了一些,「難得北先生說要帶著過來,要是拒絕了也不好,我和園子也一起來,給北先生造成這麼多麻煩,我也很過意不去。」
「這也是啊。不能輕易照顧別人啊。我這種難搞定的人的存在才是最要不得的。這次真的是拖累了北先生。好不容易這麼大老遠地跑來,我們還有哥哥們還都不感謝他,真是太悽慘了。雖然我們也應該為了讓北先生更有面子而努努力,但是剛好我沒有那種能力啊。要是不小心捅了什麼婁子,那可就沒辦法收場了。總之,先這麼做吧,真不知如何是好。你倒不如先去母親的病房,幫她搓搓腳什麼的吧。母親的病,我們先這樣考慮吧。」
可是妻子並沒有動身。她在黑暗中沮喪地低著頭站在那裡。要是別人看到在黑暗中有兩個人,肯定會很瘮得慌吧?於是我從沙發上起身,走到了外廊。這裡是本州的北端,寒氣逼人。透過外廊的玻璃窗看天空,一顆星星都沒有。天空只是很黑很黑。我突然想要悶頭工作,不知道為什麼。好吧,做就做,帶著那種心情,一鼓作氣。
嫂子過來找我們了。
「呀,怎麼在這兒啊!」一宣告亮的驚叫,「吃飯了。美知子,一起來吧。」嫂子好像已經對我們不抱有什麼戒備心了。這讓我十分安心。我想任何事情若是都和這個人先有過商量,是絕對沒錯的。
我們被帶到了主屋的佛堂。背對壁龕,五所川原的教師(嬸嬸的養子)、北先生、中畑先生坐在那裡,大哥、二哥、我、美知子和他們相對而坐,這裡只有我們七個人坐的位子。
「錯過了電報。」我剛看見大哥的臉,就不由得說出了這句話。二哥稍微點了一下頭。
北先生沒什麼精神,一臉的漫不經心。往日在酒席上都很會煽動氣氛的人,現在卻這麼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顯得格外明顯。我確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即使是這樣,稍稍有些醉的五所川原的教師,多少把我們的飯桌攪得熱鬧了一些。我伸長手臂,趕忙幫著大哥二哥倒酒。哥哥們到底有沒有原諒我呢?這個問題我不再思考了。「本來,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被原諒了,還妄想著被原諒,早就應該丟掉這些弱智的想法了。最後,哥哥們到底還愛不愛我,那才是問題的關鍵。或許愛別人的人才是幸福的人吧。只要我愛著哥哥們就行了。戀戀不捨、優柔寡斷的思考方式一定要捨棄了。」我就這樣一邊獨酌豪飲,一邊拉拉雜雜地在一旁持續著這樣沒有重點的自問自答。
那晚,北先生到五所川原的嬸嬸家住了。金木的家裡又因為母親這個病人而忙前忙後雜亂無章。北先生是不是因為客氣才到五所川原留宿的呢?我把北先生一直送到車站。
「感謝您,全託您的福。」我從內心深處表達著我的謝意。眼看即將和北先生告別,我的心裡有些忐忑。以後就沒有人再指導我做事情了。我總想再多問問他「我們今晚就這樣住在金木的家裡,沒關係嗎?」之類的。「那當然沒關係啦。」是不是我多心了,總覺得那語調裡有些疏離。「不管怎樣,你的母親現在病得那麼嚴重。」
「那麼,要是讓家人再留我們住個兩三天,會不會顯得很厚臉皮?」
「那就要看你的母親的狀態了。總之,我們明天電話裡定吧。」
「北先生要去哪裡?」
「明天就回東京了。」
「真是辛苦您了。去年夏天也是,您那麼匆忙就回家了。今年本想趁這次機會,帶您到青森附近的溫泉去看看的。我們可是都做好準備才來的。」
「不了不了,你母親現在這個樣子,可不是去溫泉的時候啊。實際上我並沒有想到她會病得那麼嚴重,有些意外。你幫我付的火車票錢,之後我會還給你的。」他突然說出車票的事,讓我有些慌張。
「別說笑了。我本該連您回家的車票都買好的。您就別擔心這些了。」
「不,還是算清楚些吧。你放在中畑先生家裡的行李,拜託他明天趕緊給你送到金木來吧。好了,我沒事了。」說著,他一步步地走在漆黑的路上。「車站是這裡吧?就送到這兒吧。真的,可以了。」
「北先生!」我加快了腳步,像是要追上去似的,問:「您是不是被哥哥說了些什麼?」
「沒有。」北先生放緩了腳步,平心靜氣地說,「你不需要再擔心這些事了。我今晚,心情很好。看到文治先生、英治先生和你,你們三兄弟齊坐在一起的時候,我高興得差點掉眼淚。現在的我,已經什麼都不需要了,我很滿足。我最開始就沒有打算從中謀得一分錢的利益。這個你應該很清楚的吧?我,就只是想讓你們三兄弟好好坐在一起。我真的很高興、很滿足了。修治先生,你,今後要好好過啊。我們這些老人家,差不多該功成身退了。」
目送北先生離開之後,我回到了家裡。一想到從今以後不能再依靠北先生而要靠自己直接和哥哥們打交道,比起高興,我更加感到恐懼。我擔心我某天又會做出一些什麼蹩腳的事來讓他們生氣,我心裡滿是這種低三下四的不安。
家裡被那些來探病的客人搞得很混雜。我為了避開那些客人,悄悄地從廚房進去準備到有些遠的病房裡去。突然瞥了一眼「常居」旁邊的小房間,看到二哥獨自一人坐在裡面,我像是被某種恐怖的力量拉扯住了似的,敏捷地坐到他的旁邊。心裡一邊恐懼地發抖,一邊說出:「母親怎麼樣了,救不好了嗎?」這問題實在是太唐突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合適。英治臉上浮現著笑容,環視了周圍一圈,說:「唉,這次,真的很難了。」這時候,大哥突然走了進來。看他有些慌張,這邊那邊來來回回走個不停,扶著壁櫥的門開開合合,然後啪嗒一聲盤腿坐在二哥旁邊。
「傷腦筋,這次,真的傷腦筋啊。」他說著低下頭,一隻手把眼鏡抬到額頭上,另一隻手輕柔地揉搓著眼睛。
當我猛地轉過身來,卻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大姐已悄悄地坐在了我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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