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統真好啊。雲雀一來,道場真的一下子就變得有希望了。大家的心情也都變了。小竹也說過,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人啊。小竹雖然很少在意別人怎樣,但卻喜歡雲雀你。不只是小竹,金魚也是,洋蔥也是,大家都是這樣的。但在學生中間產生了很多不好的傳言,如果變成會給雲雀帶來麻煩的事是絕對不行的,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接近雲雀。」
我苦笑了。真是廉價的愛情啊!
「是嗎?就是所謂的敬而遠之吧。」
「哎呀,那種事情。」小麻輕輕地撫摸著我的後背,手就一直那麼放在我的背上,「我就不一樣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雲雀,所以覺得只有我們兩個人說話完全不要緊。你可別誤會了。我……」
我突然從小麻身邊走開:
「你盡情地去和筆頭草寫信吧。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筆頭草寫的信實在是太差勁了。」
「我知道啊。正因為是糟糕的信所以才給你看的,不是嗎?寫得好的信怎麼可能會給你看呢?其實我並不介意筆頭草的事。我不是那種會玩弄別人的人呀。」她的語言和態度都變得跟其他人一樣,露骨下流起來,「我已經不行了呀,你還不知道呢,對吧?因為太愚蠢所以沒有注意到吧。我已經把我跟你關係很好的事告訴所有人了。怎麼辦呢?這麼說也可以嗎?」
她伏下臉伸出右肩,一邊竊笑著一邊用肩頭用力地壓著我。
五
「停下來!快停下來!」這種時候,除了這個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可說的。我覺得變成了一件十分荒唐的事。
「很煩惱嗎?那該怎麼辦呢?喂,還有比這更丟臉的事嗎?昨天晚上,月光太明亮了,我睡不著,便來到了院子裡。雲雀枕邊的窗簾露出了一點縫隙,我試著往裡看去,你知道嗎?雲雀沐浴著月光,一邊笑著一邊睡覺。那個睡臉真好啊。喂,雲雀,怎麼辦呢?」
她還是用力壓著我。我不知怎麼的,開始顯得十分愚蠢。
「不行!這原本就不行!我才二十歲。這讓我很困擾。——喂!是誰啊?快來這邊啊。」我聽到了朝盥洗室這邊走來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不可以哦,不是那樣的。」小麻離開我,仰著臉把頭髮攏上去,哈哈地笑著,臉像是剛泡過溫泉一樣通紅通紅的。
「已經是講話的時間了,就此告別吧。我討厭遲到這種散漫的事。」
我剛要走出盥洗室,就聽見小麻用細細的聲音說:「不可以和小竹關係太好哦。」那個聲音最讓我難以忘記了。
秋天是不行的。
回到房間以後,講話還沒有開始。「活惚舞」躺在床上唱著一成不變的「都都逸」。
「路上的小草即使被人們踐踏,也會被朝露喚醒」。之前我也聽過幾次「都都逸」,但只有那個時候我沒有像以前一樣默不作聲感到麻煩,而是坦率地側耳傾聽,感覺到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啊。或許是我自己變得畏首畏尾了。
講話終於開始了,以中日文明的交流為主題,一位叫岡木的年輕老師,主要就醫學交流列舉了許多過去的例證,具體地向我們進行了有些難懂的說明。雖然日本一直是一個互相學習借鑑進步的國家,但到現在為止,還是有很多需要反省的地方。但是,即使在想這個問題的同時,我還是很擔心今天的這個秘密,我迫切地想要快點忘記小麻的事,繼續做以前那個什麼煩惱都沒有的模範生。
總之,那個,小麻,還是不行啊。要是還把她當作女人來看的話,出乎意料的是個愚蠢的女人啊。剛才讓我看了好像想不出辦法的舉動,我知道,其實那沒有任何的意義。我不是傻瓜。小麻總是隻想著自己的事。不管是筆頭草還是我,她都不放在心上。她只是陶醉於自己的美麗與令人憐憫。雖然她裝作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但因為強烈的虛榮心作祟,她不想輸給任何人,而且只要是別人的東西她都想要。小麻的這些策略已經被我看透了。
六
小麻給我看「筆頭草」的信,果然還是有一點兒想向我示威的意思吧。可是她敏感地察覺到了我覺得那封信很愚蠢,所以立刻改變了態度,又是哭又是按住我。結果就變成了我走嘴說出了不該說的話。哪裡是什麼紫花地丁一樣的自尊心,那個人自尊心高得簡直像女王一樣。她絕對不是值得憐憫的人。說什麼把我跟小麻關係很好這件事都告訴大家了,真是愚蠢。至今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因為跟小麻的事被人取笑過。就是小麻一個人在吵鬧罷了。小麻沒有教養,本質上就是個卑鄙惡劣的人。照人們常說的那樣,或者她的母親也不行吧。冷靜下來想想,我感到非常氣憤。我覺得小麻沒有做道場助手的資格。道場是一個神聖的地方。在這裡,大家團結一心期盼著能夠征服結核,朝夕鍛鍊勤奮地修行。我下定決心了,如果小麻再有那麼露骨的言語和舉動的話,我就要果斷地告訴組長小竹,把小麻從道場裡趕出去。
已經這樣下定決心,對於剛才在盥洗室裡的噩夢,我終於感到不那麼無法釋懷了。
那就是噩夢。噩夢就是跟生活完全沒有關係的東西。如果我夢見了打你,第二天我也不會去向你道歉。我沒有易於感傷的宗教家或者是詩人一樣的心。新男性最討厭煩瑣的事情。
我打算不再沉溺於夢了。但是,在盥洗室噩夢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天不亮的時候我又做了一個夢。但這次是一個好夢。我不想忘記。我想讓它跟我的生活產生一點聯絡。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知道。是關於小竹的夢。今天早上,我越發深切地覺得小竹真是個好人。那樣好的人很少有呢。你會那麼迷戀小竹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你到底不愧是詩人,悟性很好,眼光很高,真了不起。我因為怕你太迷戀小竹而導致臥床不起,那之後就控制關於小竹的報告了。今天早上我清楚地明白了,這種擔心完全沒有必要。
小竹不管再怎麼好,她都不是那種會為了一個人而臥床不起或者做出墮落的事情的人。請你更加努力地喜歡小竹吧。我也打算不輸給你地更加信賴小竹。但不管怎麼說,小麻都是個愚蠢的女人,跟小竹完全相反,真像你說的那樣,是個不完美的電影女演員。昨天,在晚上八點摩擦的時候,並不是小麻當班她卻來到了「櫻花間」,她好像把白天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的樣子,跟「壓縮餅乾」和「活惚舞」笑鬧著。那個時候給我做摩擦的是小竹,她還是照例沉默著唰唰地用高超的手法為我做摩擦。有時候聽了小麻她們無聊的玩笑還會微微笑一下。小麻毫無顧忌地走到了我們身旁:
「小竹,要幫忙嗎?」即使她用很粗魯、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小竹也還是輕輕地回答:「謝謝,馬上就結束了。」
七
我很喜歡在這種情況下還這麼沉著冷靜、反應敏捷的小竹。笨拙地向我表示好感時候的小竹有點狼狽,並不漂亮。在小麻一下子往右邊轉到「壓縮餅乾」那裡時,我小聲地對小竹說:
「小麻是個裝模作樣的人呢。」
「沒有啊,她是個好孩子。」小竹用一種憐愛的語氣,回答了這麼一句話。
果然跟小麻比起來,小竹的人格更加高尚啊。那個時候我偷偷地這麼想著。小竹迅速地結束了摩擦,抱著金屬臉盆,去隔壁的「百鳥間」幫助那邊的摩擦了。之後,小麻冷笑著來到了我床邊,小聲說:
「你對小竹說什麼了?你確實跟她說話了,我知道的哦。」
「說你是個裝模作樣的人。」
「真是個壞傢伙!不過,確實是那樣。」她意外地沒有生氣。「喂,你還留著那個嗎?」她用兩手的手指比出了一個四角形。
「香菸盒?」
「嗯。你把它放在哪兒了?」
「就在那邊的抽屜裡,我把它還給你也可以吧?」
「哎呀,不行啊,你要一輩子都帶著它,雖然它會成為你的阻礙。」她用微妙的語氣心平氣和地說道,接著突然大聲喊:
「果然,雲雀這兒可以清楚地看到最漂亮的月亮。——活惚舞先生,過來一下!站在這兒參拜月亮吧。您覺得怎麼樣?」
實在是太吵鬧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任何異常地睡下了。快天亮的時候,無意中睜開了眼睛。走廊上的月光投射在房間中顯得有些明亮。看了一眼枕頭旁的表,還不到五點。外面還是一片漆黑。有人正從窗戶那兒往裡看。是小麻!我立刻搖了搖頭。是一張白色的臉!我的心情很古怪。就算是小麻這樣的女人,在這樣的時間裡……我意外地也是一個幻想家啊。我苦笑著鑽進了被子裡,但還是十分地在意。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從遠處的盥洗室裡傳來了一陣陣嘩啦嘩啦的水聲。
就是她!我想著。我也不知道我是以什麼理由這樣想。剛才笑著消失的人就是她!她確實就在那兒。這麼想著,我忍不住悄悄地起來,控制著腳步聲往走廊走去。
盥洗室還亮著一個沒有燈罩的白色電燈泡。我往裡窺視,在衣服外面套著白圍裙,蹲成一小團的小竹正在擦盥洗室的木地板,好像大島的女兒。她回頭看著我,然後繼續一聲不響地擦著木地板。臉看起來十分的纖細。道場裡的人們還都在靜靜地沉睡著。小竹難道一直都是這麼早起來開始打掃道場的嗎?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語言表達,只是心撲通撲通地跳著,看著小竹打掃的樣子。坦白地說,我這個時候,有了有生以來最可怕的慾望。在即將天明的這片漆黑裡,有一種不尋常的苗頭在蠢蠢欲動。
八
盥洗室對我來說就是不祥之地。
「小竹,剛才……」我的聲音有點發抖,喘息著說道:「要去院子裡嗎?」
「沒有。」她轉過身看著我,微微地笑了,「少爺,您睡迷糊了才這麼說的吧?啊,真討厭。」
回過神來一看,我果然還光著腳。由於過於興奮趕來,連木屐都忘了穿。
「真是個焦慮不安的孩子呀。快擦擦腳。」
小竹站起來,嘩啦嘩啦地用流水洗著抹布,然後走到我身邊蹲下,為我擦拭著左右兩個腳掌。不光是腳,她彷彿進入了我的內心深處。那種奇妙的、可怕的慾望已經消失了。我一邊被擦著腳一邊把手放在小竹的肩上:
「小竹,以後也一直這麼疼愛我吧。」我特意試著用跟小竹一樣的關西腔說。
「真奇怪呀。」小竹沒有笑,彷彿在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道:「來,把這個借給您,快點兒去上完廁所回來,晚安了。」
小竹把自己穿的拖鞋脫下來在我面前擺好。
「謝謝。」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穿上了拖鞋,「我可能真的睡迷糊了。」
「跟起來去方便不一樣嗎?」小竹又開始擦拭木地板,用大人的語氣說。
「雖說是這樣吧。」
沒想到,看見了窗戶外面有個女人的臉,總覺得這事說不出的無聊。是因為我自己內心混亂導致看見幻影了吧?覺得自己因那猥瑣的空想而激動萬分,鞋也顧不上穿地跑下樓來的樣子實在是既下流又可恥;卻每天還有那些起早貪黑、毫無怨念、默默清潔打掃的人。
我靠著牆壁,望著小竹工作的身影許久,這讓我深切地感到了人生的嚴肅性。我想健康就是這樣的姿態了吧。多虧了小竹,我感到我心底的那塊純粹的玉,更加清晰透明瞭。
「你真是個正直的好人啊,既單純又值得尊敬。」之前一直對小竹給人的好感多少帶著點兒輕蔑,但是那是不對的。你眼光真是不錯啊。
和小麻他們相比也沒有什麼用。和小竹的愛情不會讓人墮落。這是最了不起的事情。我也打算成為那樣正直的戀人。我一天天地跳高,周圍的空氣都漸漸地冷卻了下來。
男人畢生都在千鈞一髮中成就大事,生機勃勃的男人經常到危險的地方遊玩,那樣輕鬆地渡過難關,逃脫困境之後繼續旅程。
這樣想了之後,感覺好像秋天也不是那麼糟糕了。微微感覺到冷,但是心情很好。
小麻的夢是噩夢,希望儘快忘掉;小竹的夢,如果這是夢的話,讓我永遠不要醒來就好了。
這不是在炫耀戀愛史哦。
十月七日
壓縮餅乾
一
敬啟。好強烈的暴風啊。好像叫作「野分」。現在這種狀況下,美國的佔領軍也感到驚恐了吧?e市也好像來了四五百個美國人,但是在這附近一次都還沒出現過。也有場長這樣的訓詞:「大家不要過於慌張,不要成為笑話。」這個道場的人們都表現得比較泰然。只有「活惚舞」有一點點的無精打采,被大家嘲弄了。他兩三天以前,因為有急事,據說冒雨來了e市,晚上回到道場,大家一起睡下後,卻抽抽搭搭地哭著。「你怎麼了?你怎麼了?」這樣被大家詢問著。他邊抽泣邊講述,大致就是下面這樣一個事情。
「活惚舞」在街上辦完事後,在候車室等待回來的公車。雨勢正大,一輛空的美國卡車開來了,卡車好像發生了故障,停在了候車室的正前面。從駕駛座跳下來兩個像孩子一樣年輕的美國士兵,一邊淋著雨一邊著手修理車子。車子似乎怎麼也修不好,兩人就那樣淋成落湯雞一樣,一直默默地擺弄著機器。不久,「活惚舞」在等的公車來了,他從候車室走出來,正準備乘公車,就在這時,他竟鬼使神差般地,從自己的包袱裡拿出了梨,給了美國少年兵每人一個。剛鑽進公車時從背後傳來道謝的聲音,就在此時發車了。就僅僅是這樣的一件事情,但他回到道場以後,漸漸平靜下來的同時,心裡卻有說不出的害怕,又擔心得不得了,於是晚上就用被子蓋著頭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這個訊息第二天早上就傳遍了整個道場。也有人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也有人說這是不合乎道理的,還有人說這是不明就裡的,總之大家都大笑了。「活惚舞」即便被嘲弄了,也不微笑,只是搖著頭說自己還心有餘悸。
這之後,還有一個同寢室的「壓縮餅乾」,最近總是愁眉苦臉的。一看便知他有什麼煩悶的事情,結果他也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辛苦。
這個「壓縮餅乾」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是說他是個神秘的人呢,還是說他是個愛擺架子的人呢?他完全不跟我們來往,總是格外見外,甚至是一個讓人覺得拘束的存在。前天夜裡,也就是那個暴風雨的晚上,從七點剛過一點兒就開始停電了,所以晚上也沒什麼摩擦,擴聲器因為停電也不能開了,晚上的報道也聽不成。私塾學生們就都早早地睡下了。但是,由於風聲太大,誰也睡不著,「活惚舞」就小聲地唱著歌,而「越後獅子」從自己床的抽屜裡找出了蠟燭,並且點上火放在枕邊,盤腿坐在床上,拼命地修補自己的拖鞋。
「好大的風啊。」「壓縮餅乾」說著,笑得很奇怪的同時,也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走來。「壓縮餅乾」找其他人玩之類的事真是非常罕見。
二
我想就如同飛蛾撲火一樣,人在那樣的暴風雨之夜,也想親近蠟燭那微弱的光芒,也許就是這個原因把他吸引來的。
我站起來迎他,說:「是啊,佔領軍遇到這樣的暴風雨也會覺得害怕的吧。」
他笑得越發奇怪了,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沒,那什麼,問題就是佔領軍。總之你看一下這個吧。」於是,他遞給我一張便箋。
便箋上寫滿了英文。
我紅著臉說:「我看不懂英文。」
「看得懂,像你們這樣剛初中畢業的年齡,一般的英語應該還是記得的。我們倒是已經忘了。」他一邊哧哧笑著一邊坐到我的床邊,突然用只有我聽得到的低沉的聲音說道:「其實這是我寫的英文,語法上肯定有錯誤,想請你幫我修改一下。一看就懂,但是這個道場的人好像都高估了我,覺得我是英語達人,現在如果美國軍隊來我們道場的話,很有可能拉我來做翻譯。想到那時,我就擔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請一定要幫我檢查一下。」說著就不好意思地低聲笑了起來。
「可是,你不是真的英語很棒的嗎?」我看著便箋模模糊糊地說。
「這不是開玩笑嗎?那樣的翻譯真的做不來。我乘興就跟助手們炫耀英語,炫耀得有點過了。這要是把我拉出來做翻譯,給他們看見我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那些助手不知道要怎麼輕視我呢。總覺得沒有比那更讓人受不了的事了。最近因為擔心這個,晚上都睡不著。所以請一定要幫我檢查一下啊!」說著,他又低聲笑了起來。
我看了下便箋上的英文,到處都是我不知道的單詞,大致是以下的意思:
請您不要生氣。原諒我的失禮。我是一個可憐的男人。要說為什麼,是因為我在英語方面,如聽力、會話和其他方面,我都像個孩子一樣稚嫩。我的能力遠比海的彼岸還差得遠。不僅如此,我還患有肺病。請您一定要小心點,啊,太危險了,您被傳染的可能性非常的大。但是,我深深地相信和承認您是一位非常優雅的紳士,您會得到神的庇護的。毫無疑問您一定很同情我這個可憐人。我在英語會話上非常不擅長,但是幸好會讀會寫。如果您擁有充分的熱情和耐心的話,希望您能將您今天的要事都寫在這張紙上。然後,希望您能忍耐一下,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在此期間,我將把我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好地研究您的文章,然後寫下我的答覆,這樣能最大限度地體現我的能力吧。
衷心祝願您身體健康。請不要因我的文章的貧乏和醜陋而生氣。
三
跟那極其奇怪且難以理解的信相比,我們這個就非常有條理了。我雖讀著覺得滑稽卻又感到束手無策。「壓縮餅乾」對被拉出來做翻譯這件事有多恐慌,並且,如常人的虛榮心,萬一被拉出來翻譯卻結結巴巴不能應對,總會覺得沒面子,為了不辜負助手們的期待費盡心血,想盡各種辦法的樣子,從這篇英文就可以充分看出來了。
「這就好像是重大的外交書一樣,寫得太正式了。」我咬牙忍住笑說道。
「不要嘲笑我,」「壓縮餅乾」苦笑著從我手裡接過了便箋,「哪兒呢,沒有錯誤嗎?」
「沒有,非常簡單易懂的文章,可以稱之為優秀文章了吧。」
「是讓人迷茫的優秀文章吧?」他說著無聊的玩笑話,但是,看起來好像因為被誇獎了沒有一點壞心情,還有一點點的得意,煞有介事的樣子。「當翻譯的話,責任還是太重大了,所以我想寫信推辭了的。但總覺得由於我當時過分賣弄英語知識了,還是很有可能會被拉去做翻譯的。現在再逃避的話可能不行了,已經變成很棘手的事情了。」他用極其沉靜的口吻說道,還故意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我感到不同的人有著各自不同的煩心事。
可能是因為暴風雨的關係吧,又或者是微弱光線的原因,那天晚上我們同寢室四個人,聚集在「越後獅子」的燭光下,親密無間地聊了許久。
「所謂的自由主義者到底是什麼呢?」「活惚舞」不知為何悄聲詢問道。
「法國,」「壓縮餅乾」熱衷於英語,但這次又在炫耀法國方面的知識了。「有稱作自由思想家的傢伙,他們謳歌自由思想,橫衝直撞。說到十七世紀,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他挑著眉裝模作樣地說,「這群傢伙叫囂著宗教為主的自由,看起來像是在胡鬧。」
「活惚舞」帶著出乎意料的表情說道:「什麼?是一群胡鬧的人啊!」
「是啊,就是那麼回事。大概也是因為過著流浪漢的生活吧。在戲劇方面很有名的那個大鼻子白野,聽說他在當時也是自由思想家中的一員,反抗當時的權勢,幫助弱勢群體。當時的法國詩人什麼的,大概也是這樣的吧。貌似與日本江戶時代的俠客有一些相似之處。」
「這是怎麼回事啊?」「活惚舞」忍不住笑出來,「那這麼說,幡隨院長兵衛之類的也是自由主義者嘍?」
四
但是,「壓縮餅乾」笑著不予理睬,「我想這樣說也是可以的。話雖如此,現在的自由主義者型別還是有些不同的,法國十七世紀時所謂的自由思想家,大概就是這樣的傢伙,可能就像是花川戶的助六、鼠小僧次郎吉這一類的人。」
「啊?是這樣的啊!」「活惚舞」非常高興。
連「越後獅子」也一邊縫著拖鞋,一邊不出聲地微笑著。
「總的來說,所謂的自由思想本來是一種反抗精神,也可以稱之為破壞思想。它並不是在消除壓迫和束縛才開始萌芽的思想,而是與壓迫和束縛作反抗鬥爭的同時發生的鬥爭性思想。舉個最好的例子:鴿子有一天向神祈求道:‘我在飛翔的時候總覺得空氣阻礙著我快點向前飛行,我希望空氣消失。’神聽取了鴿子的願望。
「然而,鴿子不管怎麼展翅都不能再飛起來了。也就是說這個鴿子就是自由思想。正因為有空氣的阻礙鴿子才能飛起來。沒有鬥爭物件的自由思想,就像是在真空管裡展翅的鴿子一樣,完全飛不起來了。」
「越後獅子」停下縫補拖鞋的手說道:「有個相似名字的男人不是嗎?」
「啊,」「壓縮餅乾」摸著後腦勺,「說的不是這個意思。這是康德舉的例子。我對現在日本政治界的事情一無所知。」
「但是,多少還是必須知道一點兒的。因為從今以後,年輕人都將被賦予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了。」「越後獅子」就像是在座的長老一樣,十分鎮定地說道:「自由思想的內容在當時可以說是完全不同的意思。可以說為追求真理而奮鬥的天才們才是當之無愧的自由思想家。我個人認為,自由思想的鼻祖是基督吧。不要憂思苦惱,看看空中飛翔的小鳥,糧食的播種、收割、收進倉庫等不也是一種絕佳的自由思想嗎?我覺得西方的思想全都是以基督的精神為基礎的,有的深入,有的淺顯,還有的懷疑它,人們有各種各樣的學說,最終都集合成為一卷《聖經》。即便是科學也和它不無關係。作為科學的基礎,這種學說不管是在物理界還是化學界都是假定學說,都是以肉眼看不到的事物的假定為出發點的。把這種假定學說作為信仰來說,所有的科學就都產生了。日本人在研究西方的哲學、科學時,應該先研究一卷《聖經》。我雖然不是基督教徒,但是我認為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失敗的真正原因是沒有研究《聖經》,而是去學習西洋文化中的一些表面的東西去了。自由思想如此,其他的也是,如果不知道基督教的精神的話,是一半都理解不了的。」
五
然後,大家都沉默了一會兒。就連「活惚舞」也好像陷入了沉思,無言地搖著頭,不知在幹什麼。
「還有呢,自由思想的內容是時刻在變化的例子。」「越後獅子」那天晚上特別雄辯,總覺得有種崇高的隱士的意味在裡面。可能他實際上就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我偷偷地想,他要是身體健朗的話,現在沒準是可以為國家做相當重要的工作的人物呢。「以前中國有位自由思想家,由於反對當時的政權,憤然歸隱山林。覺得是生不逢時吧。於是他沒有意識到他自身失敗的原因。他會揮舞好刀,時機到來,便用這把好刀去刺殺那些政客,然後滿懷自信地歸隱山林了。十年後,世態變了。時候到了,他下山來,向人們訴說他的自由思想,但那僅僅是陳腐的投機思想了。他最後拔出好刀來向民眾展示自己的氣魄。可惜的是,刀已經完全生鏽了。數十年如一日不變的政治思想之類的不過是一場迷夢罷了。日本明治維新以來的自由思想也是,最初是反抗幕府,然後是彈劾藩閥,接著是攻擊官僚。孔子說過的這句‘君子豹變’不也是說的這個嗎?與在日本指的煙酒不沾的規矩人不同,在中國所謂的君子好像是精通六藝的意思,也可以說成是擁有天才一樣本領的人了吧。這個還真是豹變了,展現了非常美麗的變化了。與醜陋的背叛是不同的。基督教也說絕不要起誓,不要想明天的事情。這實際上不就是自由思想家的大前輩嗎?
「狐狸有洞穴,鳥兒有窩,然而人的孩子卻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這也可以說是自由思想家的感嘆。連一天的安居都沒辦法實現。這個主張日益革新而且必須日益革新。在日本,今天再攻擊昨天的軍閥官僚的話,這個就不叫自由思想了。那是投機思想。真正的自由思想家應該倡導目前必須倡導的事情。」
「什、什麼?那倡導什麼好呢?」「活惚舞」慌張不明地問道。
「這不應該是知道的嗎?」說著,「越後獅子」正襟危坐,「天皇陛下萬歲!呼喊這個,昨天之前是舊思想,在今天就是最新的自由思想了。因為以前的自由和今天的自由的內容是不一樣的。這已經不是神秘主義了,這是人類最本能的愛。今天真正的自由思想家應該在呼喊這個之下死亡。聽說美國是自由的國家,他們必定會認同日本這樣呼喊自由的。我要是現在病得要死了的話,一定從現在起站在二重橋前呼喊天皇陛下萬歲!」
「壓縮餅乾」摘下眼鏡,哭了起來。我在這樣一個暴風雨夜,突然喜歡上了他。男人這樣很好啊。無論是小麻還是小竹,完全不構成問題。好了,以上就是以「暴風雨之夜」為題的訊息。失敬。
十月十四日
口紅
一
感謝你回信。關於前些日子的「暴風雨之夜的會談」的信,好像勾起了你濃厚的興趣,我覺得很高興。按照你的意見的話,「越後獅子」可能成為當代罕見的大政治家或者有名的偉人。可是,我並不這麼想。現在反而是這樣的巷間無名的群眾談吐正論的時代了。領導者們僅僅是慌里慌張地東奔西竄。不論什麼時候,這樣的情形都是撇下民眾,這是很明顯的。總選舉好像近期就要舉行了,盡是一些很奇怪的演講,結果就是民眾越發把代議士當傻瓜了。
說到選舉,今天在這個道場也發生了特別罕見的事情。昨天午飯過後,從隔壁的「百鳥間」傳來了這種傳閱板。也就是在講,女人被賦予選舉權之後值得慶賀,但從現如今的本道場來看都覺得助手們化的濃妝讓人都不忍看了。這樣的話選舉權也在哭泣,傳言說美軍入駐部隊中的抹了口紅的女人被誤認為是妓女,簡直是不應該的。這不僅是毀壞本道場的名譽,再嚴重一點兒說簡直就是全體日本女人的恥辱。所以從今天開始,化妝太過濃豔的助手的小名將會被記上。「在六個助手中,孔雀的妝扮是最醜的了,其次是馬肉和孫悟空。我們經常會提出忠告,屢教不改的,就直接被本道場趕走了。」傳閱板上這樣寫著。
隔壁是「百鳥間」,是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聚集著熱血男兒的,比較受助手們歡迎的「壓縮餅乾」等人,在「百鳥間」待不住了,逃到這邊的「櫻花間」來也是肯定有什麼安排的。我們「櫻花間」因為有「越後獅子」的人格魅力籠罩著,暫時是一個沐浴著春風的房間。這回的這個傳閱板也是很過分的,首先是「活惚舞」說不答應。「壓縮餅乾」也只有笑笑,支援了「活惚舞」。
「這不是很過分嗎?」「活惚舞」說著,然後「越後獅子」也贊同了。「人類應該是一視同仁的,不用追訪到其他地方不覺得很好嗎?人本來的愛這種東西,是不管身處什麼場合也不能忘記的。」
「越後獅子」沉默著,隱隱地點了點頭。
「活惚舞」因此乘勢,「吶,是這麼回事吧?說到自由思想,那絕對你是這麼小氣的東西。那邊的小先生覺得如何?我認為我的理論沒有錯誤。」他這麼說完我也投了同意。
「但是隔壁的那些人,不是真想把誰趕出去吧?」我微笑著說,「現在不就是在傳達那些重要的人物的決心嗎?」
「不,不是這樣的。」「活惚舞」一下就否定了這個理論,「首先,婦人參政權和口紅之間,就有一個致命的矛盾。他們那些傢伙就是因為平時不受女孩歡迎,所以才在這時候計劃著復仇呢。」
二
然後,按慣例選出最好的東西。
「世間有大勇有小勇,所以那些傢伙是小勇。把我叫作‘白板’來招惹我的討厭。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一直很火大。連‘活惚舞’這個綽號也不是我所喜歡的,但是如果被喊作‘白板’,那就不能呆坐下去了。」「活惚舞」因為這些有的沒有的故事而激動起來,從床上下去,繫好腰帶,「我去把這個傳閱板砸碎了再回來。思想自由是從江戶時代就有了的。人類,智、仁、勇都不能忘記的就是這了。所以大家放心把事情交給我去做吧,我把這個敲碎了之後再回來。」顏色變了。
「等等,等等。」「越後獅子」邊用手帕擦拭著鼻頭邊說,「你去可解決不了問題,還是交給那邊的老師去管吧。」
「交給雲雀嗎?」「活惚舞」看起來一副非常不滿的樣子。「雖然這樣說很不好,但是對於雲雀來說實在是負擔太重了。隔壁的那些傢伙從以前開始我就很討厭他們,現在不是能這麼簡單就算了的。被人喊作‘白板’,沒有人還能沉默著什麼也不做。自由與束縛,就是這麼一回事。自由與束縛,也有可能變成‘君子豹變’這種事。不得不給他們看看我的強硬的手腕。對於雲雀來說是不可能的。」
「我去吧。」我從床上下來,飛快地穿過「活惚舞」的面前,同時從他手中拿過傳閱板,走出了房間。
「百鳥間」裡好像在等待著「櫻花間」的回覆。我一過去,八個私塾的學生就湊了過來。
「怎麼樣,是十分大快人心的提議吧?」
「‘櫻花間’裡的男生真是弱啊。」
「你們不是要背叛我們吧?」
「大家注意,向場長要求流放孔雀,那樣的孫悟空,怎麼可能讓她們有選舉權!」
等等等等,眾說紛紜。吵鬧得十分厲害。大家都天真無邪,看起來就像個只會一根筋的兒童。
「能讓我去做嗎?」我突然發出比任何人都大的聲音這樣說道。
突然寂靜了一下,又恢復了吵鬧。
「彆強出頭啊,彆強出頭啊。」
「‘雲雀’是妥協的使者嗎?」
「‘櫻花間’的緊張感不夠啊,現在正是日本的關鍵時刻啊。」
「你們是不是連淪落為四等國家都不知道,還在看著美女流口水呢?」
「你究竟要幹嗎,突然出手?想要做些什麼?」
「今晚就寢之前。」我伸直了背喊道。「我先跟大家講好了,如果關於我的處置大家有什麼好的想法的話,就在那時候我隨大家處置。」又是一片寂靜。
三
「你是不是反對我們的提議?」過了一會兒,一個眼神像錦蛇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找到我。
「我非常贊成,但就這一點我也有個非常有趣的計劃。請讓我去實施這個計劃,拜託了。」
大家好像有點兒放鬆了警戒。
「可以的,對吧?謝謝,那麼這個傳閱板就先借我到晚上吧。」我飛快地走出了房間。這就好了。再也沒有什麼困難的事情了。之後只要拜託小竹就行了。
我一回到房間,「活惚舞」就湊過來,「你不行啊,雲雀,我在走廊可都聽到了,你這麼做對我們不會有什麼變化嘛。基督精神也好,君子豹變也好,應該咚的一聲敲醒他們啊。告訴他們什麼是自由和束縛。如果他們不懂道理的話,用符合條理的事情去講道理是最好的了,思想自由的空氣和鴿子,為什麼不這麼教育他們?」他這麼為我惋惜。
「請交給我來解決吧,今天晚上之前。」我只說了這個,然後就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
真的有一點兒疲憊了。
「交給他做吧。」「越後獅子」躺著發出了嚴肅的聲音,樣子就像是在喊「活惚舞」別再講了。
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就只是想著把傳閱板給小竹見過之後,小竹肯定會為了我準備好。進行兩小時的屈伸鍛鍊的時候,小竹就經過我房間前面的走廊,剛好看著我這邊呢,我用右手示意她過來,小竹輕輕點點頭,馬上進來了。
「有什麼事?」她很嚴肅地問我。
我一邊做著腳上的運動,一邊小聲說道:「枕邊,枕邊。」
小竹看見了枕邊的傳閱板,拿在手上,粗略地默讀了之後說:「這個借我吧。」她用冷靜的語氣說著的同時,把傳閱板夾在了手臂下。
「要改正錯誤,必須有所忌憚,越早越好。」
小竹好像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微微點頭,然後走到枕邊的那扇窗前,沉默著眺望窗外的景色。
過了一會兒,對著窗外。
「源先生,今天辛苦了。」小竹用這種絲毫不掩飾的語氣說道。窗子下方是勤雜人員源先生,這麼一個老人從兩三天以前就開始除草工作了。
「過了盂蘭盆節了呢,」源先生在窗子下面回答,「雖然除過一回,但草又像這樣長了出來。」
我佩服小竹那一聲「您辛苦了」。聲音迴響著。她絲毫不在意反而冷靜明亮的態度也讓我佩服。比起這些來,更加打動我的是那句慰勞的問候。
從大家親近的人——庭院裡的爺爺開始,在草地邊跟他們打聲招呼,不管怎麼樣都用悠閒的語氣,這樣會讓人感覺你家教特別好。「越後獅子」有一天也說過,小竹的母親應該是一位相當偉大的人,如果把這件事交給小竹去解決,我感覺我更有安全感了。
四
我的那份信賴,也收到了比我預期更高的回報。四點的時候,突然間,走廊的擴音機裡傳來「就在這,就在這個位置,請大家隨心所欲地詢問」這樣的聲音。
「有關助手化妝的事,老早就是個問題了,現在助手們自己提出了要求,希望各位在今日之內告知改正的緣由。」
哇哇的歡呼聲是從「百鳥間」傳來的。臨時放送還在繼續。
「今天的晚餐後,我們將卸去妝容,最晚在今晚七點半的時候。為了不讓美國人誤會,我們想以最簡潔的程度出現。請大家期待。下面有請助手牧田發言,向私塾學生的大家道歉,請牧田充分汲取這份純情。」
牧田就是傳說中的「孔雀」。「孔雀」清了清嗓子:「我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笑聲,我們這邊的房間也是,大家都在笑。
「我是。」像蟋蟀鳴叫般的可憐的細小聲音。「不管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都希望大家能相互理解,雖然我年紀最大,卻不夠老到,我們做了對不起大家的事情,在此表示深深的歉意。今後無論如何請多多關照。」
「好。好。」聽到這樣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真可憐。」「活惚舞」說道,然後心平氣和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些累了。
「最後,」事務所的人說,「這是助手們一致的請求。請改掉牧田一直以來的這個綽號。今天的放送到此為止。」
從「百鳥間」傳回來了傳閱板。
「大家都很滿意,這都是託‘雲雀’的福。‘孔雀’這名字是該改了。」
「活惚舞」立即表示他反對取消這個綽號,他覺得給她取個「我是」的綽號過於殘酷了。
「那不是殘酷是什麼?即使這樣也是我拼命說了的了,‘汲取純情’那是什麼意思?就像看著天上的鳥在飛一樣。也不一視同仁,人若是被詛咒的話也會有兩個窩,我是絕對反對的,‘孔雀’像要掉到麵粉裡才會讓人看見他黑色的皮膚一樣,這要是改成‘烏鴉’就好了。」
「這種方式反而比較艱辛又殘酷。什麼都不會有。」
「因為‘孔雀’變樸素了,所以不如把‘孔’字省了,只叫‘雀’了。」
「越後獅子」這樣說著就笑了起來。
「孔雀」自覺有點理虧也感到不怎麼好笑,但聽取老者的意見,在傳閱板上寫上「我是」有點太過殘酷,還是「雀」比較好,我寫上了,讓「活惚舞」給他們帶過去了。
「百鳥間」那邊比誰都先蜂擁而至來提交綽號,但結果就定在了「我是」上了。那個時候的孔雀,清了清小嗓子之後說出一句「我是」之後,這個綽號已讓人印象深刻,再也沒有別的綽號能比得上了。其他的綽號跟這個比起來都太過遜色。
五
七點摩擦的時候,「金魚」和小麻、「霍亂」還有小竹,各自抱著金盆來到了「櫻花間」。小竹徑直來到了我這兒,「金魚」和小麻這次作為化妝的關注人物被推了出來。那晚來我們房間的時候看到小麻的髮型好像有所變化,而且好像還化了妝。
「小麻她又塗著口紅吧?」我小聲地跟小竹說。小竹開始了摩擦。
「即使這樣也已經是擦洗了好幾回的了。一下說讓改變,那是不可能的啊,明明還這麼年輕。」
「小竹你幫了我不少忙呢,太了不起了。」
「我之前就被場長說了好幾回了。今天的事務所的放送,場長也聽說了,他心情非常好。今天的放送是誰的提議呢?這是雲雀的發明,那個以前都不會笑的場長,現在也笑了。」小竹也是,對於昨天的口紅事件,果然還是有些興奮,比平時都話多。
「這並不是我的發明啊。」應該歸功於軍師。
「這還不是一回事嗎?要不是雲雀說了,我們也不會行動。發明喜歡憎恨的人有嗎?」
「你被恨了?」
「不是。」還是那個有特點的清爽的笑臉回頭,「不會被恨,但我們也很辛苦。」
「‘孔雀’的招呼,我也有點兒辛苦。」
「嗯,牧田小姐,是為了讓那個人向自己道歉才特意來的,他是沒有惡意的好人。只是化妝技術有點兒不太好。要是我們塗了一點點口紅的話,你們也是看不出來的吧?」
「你們同罪。」
「你就裝作沒看見吧。」她平靜地講著,邊進行著咻咻的摩擦。
我想這就是女人啊。來到這個道場,我第一次發現了小竹的可愛。正所謂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你呢,要不要來看看?我會再次向你推薦這個道場。因為這裡有一個值得尊敬的女神,她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這是日本可以在世界上備受讚譽的唯一寶物。我好像誇讚得有些過了,但我深深被她折服。總之,她是一個無情無慾,身上散發著友愛的年輕女性,這難道不罕見嗎?估計你對小竹也不會再抱有情慾之心,取而代之的是友愛吧。這是我們新男性的勝利。男女間純粹信賴和友愛的交往,除了我們,沒有人會明白的。也就是上天賜予,只有新男性才能品味的美果。想要獲得這種純粹,煩請年輕的詩人務必拜訪這個道場。
當然,說不定你已經在品嚐自己周圍更加純粹的美果了。
十月二十號
花宵先生
一
昨天您的到來,讓我們覺得十分榮幸,那時候是我拿著花束,小竹和小麻都送了孩子一本英語詞典作為禮物。多麼有詩人的風格。又讓人感到好親近。特別要感謝一下小竹和小麻把禮物拿來。
我從那些人那兒收了一個香菸盒,還有一個竹工藝品的藤娘。我稍微地閉了一下嘴。但是在這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得還給她們,內心有點兒彆扭。而當你拿著禮物向我走來的時候,我安心了。你比起我來有新的一面。我會從女人那收到東西,也會送東西給她們。我稍微感覺到了一點兒拘束。覺得有些難為情。這可能是我身上比較陳舊的地方。我想要開始像你那樣不會難為情地、爽快地給予別人東西的修煉。我感到又從你那兒學會了一樣東西。我看見了你清爽的美德。
當小麻說著「來客人了哦」就把你帶進房間來的時候,我的胸口像是內出血一樣地劇烈跳動了。你能明白嗎?雖然隔了很久再次看見你的臉讓我很喜悅,但與此同時,看見你和小麻像是舊識一樣說笑著並排走過來的時候,我仰天了。我感覺我解放了。與這個相近的感覺我去年春天也品嚐過一回。
去年春天,我初中畢業的同時患上了肺炎,因為高燒迷迷糊糊的,突然一看床邊有初中的主任木村老師和母親在笑著談論些什麼。那個時候我也被嚇到了。學校和家庭,在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裡住著的兩個人,在我床邊像是舊相識一樣地談笑著,那種感覺宛如在十和田湖發現了富士山一樣。很混亂的解放一樣的幸福感湧現出來。
「已經變得很有精神了嘛。」你這麼說著,把花交給了我,我正不知所措呢,你就用極其自然的態度對小麻說:「隨便找一個花瓶來,借給‘雲雀’用用。」
小麻點點頭去取花瓶,我還是覺得現在好像夢境,什麼是什麼都分不清楚。
「你以前就認識小麻?」我問了一個這麼糟糕的問題。
「通過你的信才認識的嘛。」
「哦。」兩個人放聲大笑。
「你一眼就看出來她是小麻?」
「看一眼就知道了,比起想象來感覺要好很多哦。」
「比方說呢?」
「真是固執啊。還在愛慕她嗎?並不是像想象的那樣下流。難道不是一個正直的孩子嗎?」
「或許是這樣吧。」
「但是,也並不糟糕。骨頭一般的纖細感。」
「或許吧。」
我心情真好。
二
小麻拿著一個細長的白花瓶來了。
「謝謝。」你接過來,隨意地把花插進去,然後說:「這個我想等一會兒讓小竹重新插呢。」
這有點兒不妙了。即使你立刻從口袋裡取出小字典遞給小麻,她也沒有露出很高興的樣子,只是沉默著,禮貌地鞠了一躬,然後就急匆匆地走出房間離開了。那果然也是小麻有點兒不高興的證據吧。小麻並不是那種會冷淡地禮貌鞠躬的人。但是你對除了小竹以外的其他人完全不在乎,真是沒辦法。
「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去二樓的陽臺說說話吧。現在還是午睡時間,應該沒關係的。」
「因為你的信大家都知道了啊。都盯準了午睡的時間來,而且今天是星期日,還有慰安廣播。」
一邊笑著一邊走出了房間,爬著樓梯。這個時候我們之間的關係突然變得牢固起來,隨意地探討著家國天下,這是為什麼呢?我們已經把生命都託付給那些尊貴的人了,我們已經做好會按照吩咐的那樣輕輕地飛去哪兒的準備了。現在應該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探討的事情了。即使這樣,兩個人還是很興奮,吐露了對所謂的新日本再建的真心實意。男孩子的話,不管是多麼親近的血緣關係,久別重逢之時,在那樣的情況下互相講述著高尚的事情,或許總是會有一種想要對方認同自己的進步的焦躁心情。從陽臺出來的時候,你覺得從日本的初級教育來看實在是太糟糕了,生氣道:
「小的時候接受什麼樣的教育決定了那個人的一生。我覺得應該安排更有本事的大人物。」
「就是啊,不能要那種只考慮薪水的人。」
「確實如此。如果有了功利性的阻礙,是不會順利進行的。成年人的討價還價已經夠多了。」
「確實啊!外表的虛張聲勢已經過時了。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你也差不多跟我一樣覺得議論很拙劣。怎麼說呢?我們好像一直在反反覆覆地做同一件事。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拙劣的議論漸漸地中斷了。淨說著「只是」「綜上所述」「總之」「終於」這一類的話,都使人感到厭煩了。那時,一樓門前的草地上突然出現了小竹的身影。我情不自禁地喊:「小竹!」同時你的精神也一下子緊繃了起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小竹把右手放在額頭上,仰視著陽臺,「怎麼啦?」笑著問道。那個時候小竹的樣子還不算太糟糕吧?
「說非常喜歡小竹的那個人,現在來這兒了啊。」
「別說了,別說了。」你對我說。其實,那個時候除了「別說了」,你說不出其他的話了吧?我也有這樣的經驗。
三
「討厭!」小竹說,然後向旁邊把頭轉了四十五度以上,面對著你,笑著說道:「歡迎你來。」你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突然行了一個禮。然後你有點不滿地小聲對我說:「什麼呀,這不是一位非常漂亮的美人嗎?別開玩笑了。你在信上就只寫了她是個為人嚴肅而又出色的人。你是為了讓我安心才這樣安慰我的吧?什麼呀。」
「跟想象中的不一樣吧?」
「不一樣,不一樣,太不一樣了。因為你說她嚴肅又出色,我還以為會是個像馬一樣的人。什麼呀,那必須用苗條修長來形容了。膚色嘛,也不是那麼黑啊,那樣的美人我可不敢要啊,太危險了。」就在你飛快說著的時候,小竹已經輕輕地點了點頭向舊館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你快叫住小竹,我還有禮物給她呢。」說著你在口袋裡翻找著,拿出了那本小型字典。
「小竹!」我大聲地喊。
「不好意思,我要丟給你了啊。這個是‘雲雀’拜託我給你的,不是我的呀。」你唰的一下把紅色的有著可愛封面的字典扔了下去,真是高超的方法啊。我悄悄地敬佩你。小竹漂亮地接到了你送的純潔的禮物。
「謝謝。」她對著你答謝道。該怎麼說你好呢?小竹其實是知道你送她禮物這件事的。你一邊注視著向舊館走去的小竹的背影,一邊長吁短嘆。
「危險啊,真是太危險了。」你非常認真地小聲嘟囔著。我覺得很奇怪。
「有什麼危險的啊?那是隻有兩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也不會出事的純淨的人。我已經試驗過了。」
「因為你太笨了呀。」你用好像很同情的語氣對我說,「你不知道美麗的人與不美的人之間的區別吧?」
我有點不高興。你才是什麼都不知道呢。如果小竹在你看來是如此的美麗的話,那其實是小竹心靈上的美反映在了你直率的信上。冷靜下來觀察的話,其實小竹並不是一個美人。還是小麻漂亮多了。是小竹高尚品行的光輝使她看起來更加美麗了。在女子容貌這個問題上,我的欣賞眼光要比你高超嚴厲得多。可是,那個時候我覺得討論女子容貌的問題是很下流的事,所以就沉默了。看來一面對小竹的事,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不融洽起來。這真是不好啊。真的,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小竹並不是個美人,所以也沒有什麼好危險的。危險什麼的,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小竹和你一樣,只是個過於認真的人。
我們沉默著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你突然說起隔壁的「越後獅子」是被稱作大月花宵的有名的詩人這件事,我們也就不再想小竹的事了。
四
「不是吧?」我像是做了一個夢。
「好像是這樣的。我剛剛粗略地看了一眼,突然就想到了。我的哥哥們都是那個人的崇拜者。所以我是從小就看著那個人的照片長大的。我也曾經非常喜歡他的詩。即使是你,也聽說過他的名字吧?」
「那是知道的。」
關於詩我好像一直不太擅長。即使這樣,直到今天我也可以背誦大月花宵的姬百合的詩,鷗的詩,我是這麼地熟悉它們。這些詩的作者和我,就這麼在並排的床上睡了幾個月,這是十分難以相信的事情。雖然說我對於詩是一點兒也不瞭解,可你也知道對於尊敬天才詩人這件事,我反而不想落於人後呢。
「那個人啊,是吧。」暫時是無限感慨了。
「不,不弄弄清楚的話是不知道的。」你稍微地有些慌張,「因為我只是剛剛瞥了一眼。」
總之這件事還需要更加細緻的觀察,差不多到了週日慰安放電視的時候,我們回到了樓下的「櫻花間」,「越後獅子」已經睡了。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時候覺得「越後獅子」那麼的偉大。這才真正是看起來像一頭沉睡的獅子。我們對視了一眼,稍微點了點頭,兩人同時嘆了一口氣。因為太緊張,我們之間都不能好好地說句話,只是背靠著窗戶站著,沉默著聽唱片的播放。節目在繼續,終於到了那天最叫座的節目,助手們的二聲部合唱《奧爾良少女》剛開始,你用右手肘重重地撞了一下我的小腹側面並說道,「這首歌是花宵先生創作的。」語氣興奮但很小聲,被你這麼一說我也想了起來。在我小時候,這首歌作為花宵先生的大賣歌曲,放入了少年雜誌的插畫頁裡進行了介紹,是當時很受歡迎的一首歌。我們就這麼偷偷地注視著「越後獅子」的表情。「越後獅子」一直都是在床上平躺著睡著,輕輕地閉著眼睛,但《奧爾良少女》的合唱剛剛開始他就睜開了眼睛,把頭靠在枕頭上認真地聆聽著,最終眼皮還是閉上了。啊啊,就閉著眼睛的這個狀態,很悲傷地微微笑了。你的右手攥了一個拳頭,做了一個像是在敲打的奇妙的動作,然後想讓我跟你牽手,我們都沒有笑,僵硬地握了個手。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為了什麼的握手呢?有點兒讓人摸不到頭腦,那時候如果沒有做那個讓人無法冷靜待著的握手,就會是無法收拾的心情了。你和我都很興奮。《奧爾良少女》放完的時候,你說:「那我先走了。」這樣有些沙啞的聲音說著,我點了點頭,送你走出了走廊。
「果然是!」我們兩人同時喊起來。
五
這之前的事你應該都很清楚了,接下來要說的,是我從跟你分開後獨自一人回房間時候的事,我的心情幾乎是越過了興奮,基本上是蒼白的恐怖狀態。故意不去看「越後獅子」,我在床上平躺著睡覺,不安、恐懼和焦躁奇妙地混雜成一種無法冷靜的情緒,我怎麼都贏不過。終於小聲喊道:「花宵先生?」
沒有回應,我就狠下心乾脆轉向花宵先生這邊,「越後獅子」沉默著在做屈伸鍛鍊。我也開始慌張地加入運動的行列。把腳張開成個「大」字,把兩隻手的指頭從小指頭開始按順序折向中間。
出乎意料地,我居然能冷靜地詢問道,「那首歌你都不知道是誰寫的,什麼都不知道還能唱呢?」
「作者什麼的,被人遺忘了也是無所謂的。」他冷靜地回答道。終於我確認了這個人就是花宵先生。
「之前真是失禮了。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朋友告訴我時我才知道的。那個朋友和我都是從小時候起就開始喜歡看您的詩了。」
「謝謝你們。」他認真地說道,「但現在還是作為‘越後’讓我感覺到快樂。」
「為什麼這些日子您不寫詩了呢?」
「時代變化了啊。」他這麼說著,呼呼呼地笑了。
突然感覺胸口有些鬱悶的我,再也問不出什麼無關緊要的話來了。我們就暫時沉默著繼續著運動。突然間,「越後獅子」說,「你別就關心別人的事啊,你小子最近很囂張啊!」他就這麼發起火來。
我突然心裡一緊,「越後獅子」從來沒有用這麼粗暴的語氣跟我講過話。我只有趕快道歉了。
「對不起,我不會再問了。」
「就是,你什麼也不要說。你們這些小孩懂什麼?什麼都不懂。」
事實上,完全就變成一件尷尬的事了。詩人這種生物真可怕。不知道什麼事突然就觸犯了他的底線。那一天我們倆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即使助手們來調解了,我也只是擺著一副氣鼓鼓的臉,都不能好好地回答他們。內心裡是想跟小麻他們說旁邊的這個「越後獅子」其實是《奧爾良少女》的作者,嚇他們一跳的。就因為我自己磨磨蹭蹭的,沒說出口,現在卻聽「越後獅子」說「什麼也不許說」這樣地被封了口。我也沒有辦法了,昨晚好像還是帶著眼淚入睡的。
但是,今早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和盛怒的花宵先生爽快地和解了,這讓我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今早,久違的「越後獅子」的女兒前來看望爸爸。他女兒清子小姐是和小麻年紀差不多大的樣子,瘦弱且臉色不好,加上眼角上翹,是個看起來沉著穩重的女兒。我們那時候正在吃早餐。他女兒邊解開拿來的大大的包袱布邊說:「我拿了一些我煮的海鮮過來。」
「是嗎?現在就吃吧。端出來吧,給旁邊的雲雀小子也分一半吧。」
哎呀?我感到奇怪了。這之前「越後獅子」喊我的時候明明都只是說「那邊那個小子」,或者「那個學生」「小柴犬小子」這樣的稱呼。像這樣親切地叫我「雲雀小子」的事是一次都沒有過的。
六
他女兒端著煮海鮮朝我走來。「你有什麼裝的東西嗎?」
「哦,有的。」我有些慌張,「在那邊那個櫥櫃裡。」這麼說著,我從床上下來。
「是這個嗎?」她女兒蹲了下來,從我床下的櫥櫃裡拿出了鋁製的便當盒。
「嗯,是這個,真是不好意思啊。」
她一邊蹲著把煮海鮮裝到那個便當盒裡一邊說:「您現在吃嗎?」
「不用了,今天的飯已經吃完了。」
他女兒把便當盒子收回原來放的地方後,站起來對我說了句:「真好看。」
她這麼誇讚了你那天隨便亂插出來的菊花。你那個時候讓小竹來修正,但講了什麼不該講的事,拜託小竹也變得有些難為情了,或者去拜託小麻也顯得有點兒做作,所以那個花就這麼擺在了那兒。
「那是昨天我朋友隨便亂插的,也沒有個人來幫我修修。」
女兒稍稍看了看「越後獅子」的臉色。
「你就幫他弄弄吧。」「越後獅子」也吃完了飯,一邊用著牙籤,一邊微笑著說。看來今早他心情挺好,反而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
女兒有點不好意思,也紅了臉,躊躇著來到我床邊,把菊花從花瓶裡都拔了出來,開始重新插花。能有個這麼好的人選來幫我弄花,我感到十分開心。
「越後獅子」在床上盤著個腿,在一邊看著女兒插花,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我小聲地嘟囔道:「您還會不會繼續寫詩?」
要是說了惹他不高興,肯定又會被罵,所以我沉默了。
「雲雀小子,昨天不好意思了啊。」他這麼說著,看似狡猾地把頭縮成了一團。
「不不,我才是要跟您說聲對不起。我太忘形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爽快的和解。
我又重複了一遍,「您還會不會再寫詩?」
「請繼續寫下去吧。真的,就算是為了我們也請您繼續寫下去。我們現在最想讀的就是像老師這樣輕快又幹淨的詩。雖然我不太懂,但就像莫札特那樣的輕快的澄澈的藝術,我們現在正追求著。那些奇妙的誇張的東西,深刻的東西,這些都是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十分了解了的。能夠把在火燒過的角落生長出來的青草歌唱得很美好的詩人是沒有的。這並不是從現實中逃避。是因為已經十分了解苦痛了。我們已經決定了不論是什麼都平靜地對待,也不逃避。這是在要求把生命給別人保管。身體輕盈的東西。與這樣的我們的心情相符的是像快速流淌的小溪一樣筆觸的藝術。現在我覺得那是真實的東西。也不需要生命,不需要名字,就是這麼一種東西。不是這樣的話,就絕對不能渡過這個難關。就像是看著飛翔在空中的鳥。主義什麼的不是問題。要想用那種東西來矇混過關是不行的。只靠筆觸就能明白那個人的純粹程度。問題的關鍵就在筆觸。在音律。要是音律不夠高亢不夠澄澈的話,那大家都是假的。」
我盡我所能地描述著這個道理。但說出口之後又覺得有些難為情。我又想要是沒有說出口就好了。
七
「原來已經成了這樣的時代了啊。」花宵先生用手帕擦了擦鼻頭,平躺著說,「總之必須先從這裡出去。」
「就是。就是。」
我是從來到這個道場之後才認識到,啊啊,好想早點練就一個強壯的身體啊。為此還偷偷地焦慮了。是不是很浪費的一件事?我還覺得潮溼的路讓我感覺磨磨蹭蹭的。
「你們不一樣。」先生好像察覺到了我的這種情緒,「不用著急,只要冷靜下來在這兒繼續生活下去,一定會好的。然後就可以投入把日本建設得更好的活動裡。但我的話就不行了,年紀也大了。」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女兒好像剛剛插完花。
「感覺還不如以前了呢。」他用這樣明快的語氣說著。
女兒靠近父親的床,小聲說著,「爸爸,又說這種話,現在才說已經太晚了。」假裝生氣了。
「我們這麼抒發情懷的感想也不能被這個世界允許呢。」「越後獅子」這麼說著,但還是很開心的感覺,呼呼地笑著。
我也忘卻了剛剛不自覺的焦慮,以非常幸福的感覺微笑起來。
新的時代確實已經到來了。那是像羽毛做的衣服那樣輕的,還像在白色的沙灘上淺淺地流淌著的小溪那麼清澈的東西。芭蕉在晚年謀求的平易輕鬆,那是凌駕於風雅閒寂、枯寂和真情之上的東西。這是初中學校裡的福田和尚老師教給我的。像芭蕉這麼有名的人到了晚年終於預感到了,憧憬著最上方的位置的我們的心境,當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自然地到達了。這是一種想要炫耀也不能這麼做的事。這個平易輕鬆絕對不是這麼淺薄的東西。如果不能捨棄慾望和生命,就不能達到這個心境。那是在經過困苦的努力之後把汗水都揮灑完之後傳來的一陣微風。是在世界的大混亂末的窘迫的空氣中誕生的翅膀透明清澈的身輕如燕的鳥。不明白這個的人,是永遠被排除在歷史的程式中的,是會被剩下來的吧?啊啊,這個也是那個也是,慢慢地變得陳舊。你知道嗎?道理什麼的都沒有,失去了一切,捨棄了一切的平安,才是那個「平易輕鬆」。
今天早上對著「越後獅子」講了那麼一堆非常拙劣的藝術論之類的事,然後我自己覺得非常不好意思,但是後來注意到「越後獅子」的女兒是我們暗中的支援者,讓我獲得了很大的自信,想著要重新燃燒我的男子漢氣焰,只等著把以前的不足給補上。
接下來,如果是你的道場的話,我的評價也會是相當好。想讓你把氣質變好一些。只要你來這個道場稍微地轉一圈,這個道場的氛圍絕對會急速地變明快,這麼說也不為過。第一,花宵先生已經年輕了十歲。小竹和小麻都讓我代她們向你問好。
小麻說:「真是有一雙好眼睛呢,像個天才一樣。睫毛又長,每回眨眼都能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音那樣。」小麻說得有些誇張,還是不要相信她了。下面跟你介紹一下小竹的評價,不要那麼拘束,你就平靜地聽著吧,小竹說:「雲雀和我,是個好組合。」
僅僅是這樣了。但還是讓我紅了臉。此致。
十月二十九日
小竹
一
拜啟。今天是要告訴你一個悲傷的訊息。說是悲傷,也不過是我想嘗試著漢字是「戀」而往上面標上「kanasii」的假名讀音。是很奇妙的心情的悲傷。小竹要嫁人了,要說嫁給誰,就是嫁給道場的場長了。我是昨天從小麻那兒聽來的,小竹將要嫁給這個健康道場場長,田鳥醫學博士。
好吧,我從頭開始講起。
今早,母親帶著我的換洗衣服什麼的一大堆來道場找我。母親一個月來兩次來整理我身邊的東西。她盯著我的臉看,「是不是差不多該想家了啊?」她每回都是這樣逗我。
「或許吧。」我也故意說著謊,這也是每回都有的事情。
「今天可以把母親送到小梅橋哦。」
「誰?」
「不知道啊,是誰呢?」
「我嗎?我可以出去?被允許了嗎?」
母親點點頭。「但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可以不去的。」
「誰會不願意啊?我已經可以一天走十里路了。」
「或許吧。」媽媽模仿著我的語氣說。
上次出去是四個月前了,我脫掉了睡衣,穿上碎點花紋的和服,和母親一起走出玄關,場長兩隻手背在背後沉默地站在那兒。
「能走嗎?感覺怎麼樣?」母親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笑著說。
「男孩滿一歲就能站起來走路了。」場長也不笑,說了句這種不精明的玩笑。「讓我派一個助手隨行。」
從事務所走出來的小麻,她在白色制服上面還套了一件帶有山茶花圖案的大紅色短和服,小跑著走了出來。向母親慌張地打了一個招呼。隨行的人,是小麻。
我穿上新的木屐,第一個走到了外面。新木屐特別重,我踉蹌了幾步。
「哦喲喲,走得可真穩。」場長這樣嘲諷道。那個語氣是比起愛來說感覺到的只是冰冷的強制意志,好像在說,你真不像話。我喪氣了,也不回頭,就只是快步走了五六步以後,又聽到從後面傳來的場長的話,「開始的時候要慢,開始的時候要慢。」這回是用訓斥的語氣說的,但這反而更能讓人感覺到令人高興的愛。
我在前邊慢慢走著,母親和小麻在小聲地說著什麼,漸漸追上了我。穿過鬆林,走上水泥做的縣級公路後,我有些輕微的目眩,於是停了下來。
「真寬,這路真寬。」僅僅是水泥路在秋日柔軟的照耀下發出了不太敏銳的光,但在我看來就像一瞬間看見了汪洋成混沌一片的大河。
「沒辦法吧?」母親邊笑邊說,「怎麼樣?接下來該送送我了吧?」
二
「沒事沒事。」木屐的聲音咔嗒咔嗒地越發高聲地迴響著。「我已經習慣了。」
這樣講的一瞬間,一輛卡車飛快地向我開過來。讓我忍不住叫了一聲哇。
「真大。卡車真大。」母親又學著我的語氣來逗我。
「大是不大,但很強呢。很強勁的馬力,好像有十萬馬力呢。」
「原來如此,剛剛那個原來是輛原子卡車吧?」母親今天早晨也是十分的活躍。
慢慢地走著,在快要接近小梅橋的公交車站的時候,我聽到了實在是讓人意外的事情。那是母親和小麻在走路的過程中一直在講的話題。
「場長先生最近要結婚了,聽說了嗎?」
「嗯,是和那個竹中小姐吧?快了快了。」
「竹中小姐?啊,那個助手。」母親也大吃一驚的樣子,我比母親吃驚一百倍,就像被十萬馬力的原子能卡車突然撞倒了一樣。
但母親很快就平靜了下來,「竹中小姐是個好人嘛,場長先生也果然是眼光高啊。」母親開朗地笑了,也不過問比這更深的事了,溫和地轉到了別的話題。
我根本已經想不起來那天在停車場是怎麼跟母親告別的了。只記得在我心裡多了個疙瘩,心臟也怦怦怦的,像是要跳出來的感覺。那是什麼都比不上的心情。
我老實說了。我喜歡小竹。從一開始就喜歡。小麻什麼的根本都不是問題。我想採取些行動來忘記小竹,所以才接近了小麻,一直想要努力地喜歡上小麻,但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行了。
在給你寫的信裡,我老是列舉小麻的優點,而淨說些小竹的壞話。那絕對不是為了騙你,在那種條件下寫東西,我胸中的思念漸漸地消失。即使是新型男人,一想到小竹,也會感覺身體重了起來,翅膀也萎縮了,有種會變成像豬尾巴一樣無聊的男人的感覺。無論如何,即使賭上新的男人的面子,也應該清爽地整理清楚心情,想變成對小竹完全不關心的人,我和我的心,互相鼓勵著。對小竹有好感的人啊,鯛魚啊,不會買東西啊……我說了這麼多她的壞話,這是我的苦衷,希望你能察覺並理解。另外,如果你也贊同我,會跟我一起說小竹的壞話的話,或許我就真的討厭小竹了,暗自期待著會不會真的輕便地變身,但期望落空,沒想到你喜歡上了小竹,終於到了我把自己逼到困境上來了。於是我就改變了戰術,在你面前更加經常提起小竹來,然後說些無關色相的親情愛呀,新型的男女交友方式什麼的,我謀劃著想牽制住你。以上就是至今為止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就是真相。我這哪是就不惦記她了啊,反而是越發地惦記了。這就是常說的心猿意馬,簡直不該是我該有的樣子。
三
你說小竹是個非常美的女孩。我斷然地否定了,但其實我也覺得小竹是有非比尋常的美。在剛來這個道場,見到她第一眼時我就這麼覺得了。
你知道嗎?像小竹這樣的才是真正的美女。那個在衛生間裡被藍色的燈光照耀的,在黎明時被奇妙的氣氛籠罩的黑暗的谷底,一個人彎著腰擦拭地板時候的小竹,真是美得讓人害怕。並不是不服輸才這麼說,那是因為是我才沒有做出糟蹋那個地點的事來。要是換了別人,肯定會在某個場合犯下什麼罪行的。女人是妖怪,「活惚舞」經常這麼說。可能是女人自己沒有意識到,暫時就失去了人性,變成了妖怪。
現在的我才更是要表白心聲。我喜歡小竹。這是既不陳舊也不新鮮的事。
和母親分開後,我膝蓋有些哆嗦得打戰,就這麼走著回去,我突然很想喝水。
「我們去哪兒歇息一會兒吧。」我這麼說,然後自己都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嚇到了,像是誰在遠處小聲嘟囔著說話一樣。
「您累了吧?再走一會兒吧,前面有一家我們經常聚集在一起能讓我們休息一會兒的人家。」
在小麻的帶領下,我走進了像是大戰前的有三好野一樣的造型的家。昏暗又寬廣的土間上停放著腳踏車,到處還都是像裝炭的袋子一樣的東西。在一個角落裡有一張不怎麼樣的桌子,兩三把椅子。然後在這桌子旁邊的牆上懸掛著一塊大鏡子。有點兒讓人毛骨悚然地散發著白色的光,這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戶人家雖然不再做生意了,但來的是熟人的話,還是會端出茶來招待,所以道場的助手們外出的時候,這就成為大家偷懶的地方了。小麻很自然地去了裡間,把粗茶的瓶子和茶杯拿來了。我們在鏡子下桌子這兒面對面坐下,兩個人偷閒地喝起粗茶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兒。我能用輕快的語氣問了:「小竹要結婚了?」
「就是啊。」小麻最近不知為何也好寂寞的樣子,好像怕冷一樣地收攏了肩膀,直視著我的臉,「您之前不知道嗎?」
「不知道。」不經意間,我的眼眶有些溼熱,很難為情地俯下了身體。
「我知道的,小竹也哭了呢。」
「你在說什麼?」小麻的這種平靜的語氣,令人討厭,讓我漸漸火大了起來。「別亂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不是不負責任啊。」小麻也要哭了,「所以我說的吧,不能跟小竹關係太好了。」
「我跟她關係才不好呢,你不要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語氣說話。討厭至極。小竹結婚不是件好事嗎,不是應該恭喜的嗎?」
「不行,我都知道的,即使您敷衍也沒用。」大滴的眼淚溢位,沾溼了睫毛,然後一顆顆地經過臉頰流下。「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四
「別說了,說了也沒有意義。」我覺得這樣的時候被別人看見會很困擾。
「說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了,不是嗎?」小麻一直重複這段我的話,我也不覺得這是什麼有意義的東西。
「雲雀你真是個悠閒的人。」小麻邊笑著邊用手指擦拭了臉頰的淚。「至今為止,你都不知道場長和小竹的事情嗎?」
「那麼下流的事情我不知道。」突然我就又極度地不高興了。
「什麼下流?結婚是下流的?」
「不,不是這樣。」我突然不知道怎麼開口了,「從以前開始就……怎麼說呢?」
「您在說什麼?沒有這樣的事情。場長先生是個好人。什麼都沒有跟小竹說,而是直接去找小竹的父親提親的。聽說小竹父親現在正來這邊拓展勢力。然後小竹是這幾天才從父親那聽說這件事,這兩三晚都哭得不行了,說是不願意嫁。」
「這樣就好。」我突然感覺自己清爽了許多。
「為什麼好?因為哭了所以好?雲雀真是討厭。」小麻邊笑邊說,把臉轉向一邊,眼睛裡的光芒微妙地充滿了生氣,右手向前,抓住了我放在桌子上的手並一把握住。「小竹其實是因為喜歡雲雀所以才哭了的,這是真的。」她這樣說著,越發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為什麼也反握住她的手。沒有任何意義的牽手。我立馬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把手抽了回來。
「要不要再來點茶?」為了掩飾我的尷尬就試著說了。
「不用了。」小麻眼底充滿了憂鬱,然後又堅決地用奇怪的方式拒絕了我的提議。
「那我們回去吧。」
「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抬起了臉。這張臉色還好、還行,沒有任何表情地在鼻子兩邊出現了兩道好像是因為疲勞才出現的微小細紋,嘴稍微張開一些。大大的眼睛深冷澄澈,蒼白的臉,其實十分有氣質。這種氣質,是放棄了變美麗的人所獨有的東西。小麻也終於越過了苦痛,首次成為可以展現透明的沒有慾望的新型的美的女人。這也是我們的夥伴。把身體交給了新造的大船,無意識地走著輕快的腳步,朝著天路前進著。微弱的希望之風輕撫著臉頰。我在這個時候看著小麻的臉的美,想起了「永遠的處女」這個詞。平時就有些應用不便的這個詞,在這個時候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障礙,讓我覺得實在是一個新鮮的詞語。
「永遠的處女」這個時髦的詞語由我這個土氣的人來用或許會招來你的嘲笑。但當時的我是認真地被小麻那個氣質的臉龐給拯救了。
我把小竹結婚的事也當作是很久以前的事,這樣一想身體就輕鬆了好多。放棄什麼的,並不是那麼意識性的東西,而是眼看著眼前的風景要遠去,還非要用望遠鏡來窺視顛倒著且小了很多的風景的這樣的感覺。我心中已經沒有什麼遺憾。到這兒我也算是完成了什麼,有一種爽快的滿足感。
五
美國的飛機在晚秋澄澈的藍色天空上來回盤旋著,我們在那家三好野風格的房子前站著抬頭仰望。
「它好像飛得很無聊呢。」
「嗯。」小麻微笑了。
「但是,飛機這種東西的形狀是新鮮而美麗的。是因為沒有多餘的裝飾嗎?」
「是啊。」小麻小聲說著,像孩子一樣天真地目送著天上的飛機。
「沒有多餘裝飾的姿態,蠻不錯的呢。」
這不是在說飛機,而是看到小麻放下心來的狀態後,有一種誠實的姿態,是我自己偷偷的感觸。
我們兩個人沉默地走著,我注意觀察這兒每一個路過的女人的臉,是因為有了程度的差距,現在我看來每個女人在我眼中都是一個樣子。沒有一個是像小麻那樣沒有慾望,卻擁有透明的美。女人變得有女人味了。但是這並不是就回到了大戰前的女人;而是經過了戰爭的苦惱以及重重洗禮後才誕生出的女人味。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如果說是像黃鶯的鳴叫那樣的美的話,你應該是會理解的吧?也就是說,是平靜輕鬆。
我們在午飯前趕回了道場,因為來回走了好幾公里,累壞了,我也就沒換睡衣,直接脫掉上衣,就這麼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雲雀,吃飯了。」
我微微地睜開眼,便看見小竹拿著飯笑著站在那兒。
啊啊,場長夫人!
我立馬起來,「呀,不好意思。」這麼說著,我不由自主地就低下了頭。
「又是這樣迷糊地睡著了啊,懶貓先生。」她這麼自言自語著,然後把飯放在了枕頭旁邊,「還真有人這麼穿著衣服就睡著了啊?現在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快去換睡衣吧。」她眉毛都扭在了一起,不高興地說著,然後把床的抽屜開啟,取出睡衣,「還真是個讓人費心的大少爺,快過來,幫你換睡衣。」
我從床上下去解開了腰帶,這還是一直以來我認識的小竹,什麼要和場長結婚,我就覺得像是謊話一樣的嘛。什麼啊。原來是我做了個夢啊,我一瞬間覺得母親的到來,還有和小麻一起在三好野似的房子裡的哭泣都是夢境,這讓我很高興。但事實卻不是這樣的。
「真是件好的久留米碎紋布啊。」小竹脫下我的和服,「和雲雀十分相配哦,小麻真是有福分呢。回來的路上還一起去那個大嬸那兒喝茶了,是吧?」
果然不是個夢。
「小竹,恭喜你。」我說。
小竹沒有說什麼。只是沉默著,從背後幫我穿上睡衣。然後把手塞進袖口。然後在我手腕根那兒使勁掐了一下。
我咬緊牙忍住了那份疼痛。
六
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地換好了睡衣,我吃著飯,小竹在旁邊幫我疊著衣物。我們一件事、一句話都沒有講。過了一會兒,小竹用極小的聲音說道,「忍耐啊。」
我突然感覺到這一句話裡飽含著小竹所有的想法。
「真的是個很過分的傢伙。」我邊吃飯邊學著像小竹那樣真誠地說著。
然後我也感覺到這一句話也飽含著我的全部想法。
小竹笑了出來。
「謝謝。」她說。
因為我們的矛盾得到了化解,我也就想著祈禱她能幸福,這是打心裡為她祝福的。
「在這待到什麼時候?」
「最多這個月底。」
「要不要開一個歡送會?」
「嗯嗯,歡迎歡迎。」
小竹有些動作誇張地把疊好的衣物放進抽屜裡,完成這一切後她便走出了房間。為什麼我周圍的人都是這麼清爽的,還盡是些好人呢?現在我正邊聽著一點的演講邊寫這封信呢,你知道這個巧妙的演講是由誰來播報的嗎?驚喜!是大月花宵先生。現在大月先生在這個道場非常受歡迎呢。已經不能用「越後獅子」那樣失禮的綽號來稱呼他了。你發現了這件事,我忍耐了兩三天沒有和任何人說,終於忍不住悄悄地告訴了小麻,這個傳聞不久就傳遍了。花宵單因為是《奧爾良少女》的作者這件事就受到了無條件的尊敬,已經到了連道場場長在巡場的時候也要向花宵先生說道歉的話的程度了。是他說,「直到現在才知道真是失禮呢……」
現在不用說新館,就連舊館的學生也紛紛拜託花宵先生來修改他們的詩、歌還有俳句。但是花宵絲毫沒有表現出突然變得囂張跋扈那樣的膚淺的神態,真不愧是寡言的「越後獅子」,增刪學生們的詩歌的活常常是全權交給「活惚舞」負責。「活惚舞」這段時間很是得意揚揚。自認為是花宵的最好的弟子,做出煞有介事的樣子,不斷地擅自修改別人費心寫出來的詩。今天應事務所的要求花宵第一次做了演講,雖然是以獻身為主題的講話,但是聽到他通過擴音器播放出來的聲音就有一種從非常尊貴的人那裡得到訓誡的嚴肅的感覺。非常沉著而威嚴的聲音。花宵先生也許是遠比我想象的更為偉大的人吧。演講的內容非常好。一點兒也不陳舊。
所謂獻身,絕對不是胡亂的因為絕望的感傷就自殺這類的事情。這有很大的不同。所謂獻身,就是把我們自己的生命,讓它在最華麗的時候長久地充分發揮。人只有遵從了這個純粹的獻身才能保持不滅亡。但是獻身也不需要什麼準備。就今天,現在,應該就現在就這副樣子地把所有的全部都奉獻出去作為祭品。用鏟子的人就這麼一副下地的樣子,就這麼獻身。不能把自己本來的姿態偽裝起來。獻身是不允許猶豫的。人的每時每刻都必須做好準備獻身。不管應該如何完美地獻身,一旦你花心思去做了就成了最沒有意義的事情了。這是神的循循誘導。
我一邊聽著,臉紅了好幾次。我至今為止好像有些過於宣傳我是新型的男人了。關於獻身的準備做得太多了。好像是過於執著於化妝。新型男人的牌子,我在這兒就收回去了。我的四周應該也和我一樣變得明亮了起來。至今為止,我們所出現的地方,一直都是因為一個人的明亮和華麗而前進的吧?這之後已經不用說什麼了,不早也不晚,用極其正常的步調直直地往前走吧。這條路通往哪兒?這問題還是問問伸長著的植物的藤蔓吧。它大概能回答你。
「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據說延伸出去的方向有太陽照耀。」
再見。
十二月九日
坪,日本面積單位名稱,1坪約合3.3057平方米。
比島,英文名稱leyte,中文譯作萊特島或雷伊泰島,日本叫比島,是菲律賓米沙鄢群島中的一個島。萊特島戰役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太平洋戰場上的重要戰役。
日本俗曲的一種,娛樂性三味線歌曲。
日本一種傳統舞蹈的名稱,是一種和著大眾歌謠拍子跳的輕快而滑稽的舞蹈。
即平清盛,日本平安時代末期著名武士。
日語中「小云雀」的發音與「小柴」的發音相似。
意指平日身強體壯的人突然得病。
1英尺=0.3048米,1英寸=2.54釐米。五英尺二英寸約合1.57米。
達尼爾·達黎歐(danielledarrieux),法國優秀女演員。
日本的一種古典短詩,由「五-七-五」共十七個日語音字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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