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婷譯
這本小說是由一名在一所被稱作「健康道場」的療養院與病魔作鬥爭的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以書信的形式寫給他的好朋友的。我想,這種以書信形式寫的小說應該比迄今為止報紙連載的小說更鮮為人見吧。因此,讀者在讀前四五節的時候可能會覺得情節有點兒混亂,但是,因為書信的形式也具有很濃的現實感,所以,從很久以前,無論是在國外還是在日本國內,這種書信的方式就受到了很多讀者的青睞。
關於「潘多拉的盒子」這個話題,我會在明天小說的第一回寫到,因此,就沒必要在這裡提前寫了。
這是有些簡慢的開場白,但是,以這樣簡慢的方式來做開場白的男子寫的小說往往出奇的有趣!
正劇開始
第一幕
你千萬不要誤解。我一點兒沮喪也沒有。收到你寫來的滿是安慰的信,我先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緊接著卻不禁羞得滿臉通紅,情緒異常的不穩定。我這麼說,你也許會生氣,但是我讀了你的來信後,著實感到「陳舊迂腐」。告訴你,新的序幕已經拉開,而且是我們的祖先從未經歷過的全新的序幕。
這種迂腐的作態難道不是偽裝出來的嗎?因為這些大體上都是謊言。我,現在,對於我自己肺部的疾病,一點兒也不在意。疾病什麼的,已經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不僅僅是疾病,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經忘了。我來到這所「健康道場」,並不是因為戰爭結束後突然覺得生命變得珍貴,想要養好身體,為了有一天能出人頭地或是出於其他目的,也並不是因為想要儘早治好病,讓父親安心、讓母親高興的感人至深、令人敬佩的孝心;但是,也絕對不是因奇奇怪怪的自暴自棄而來到這個偏僻的地方。將一個人的行為逐一附上說明不就是陷入了陳舊「思想」的錯誤之中嗎?勉強的說明,往往都是以虛妄的牽強附會結束。理論的遊戲已經太多了,所有的概念並不能一言而盡。因此,我想說的是我來到這所「健康道場」是沒有任何理由的。某一天、某個時刻,聖靈悄悄潛入了我的胸膛,眼淚流過我的臉頰,我獨自哭泣了許久,在此期間,身體突然變得輕快起來,頭腦也無比的清醒和透明,從那時候起,我變成了另外一個男子(在此之前它一直是隱藏著的),於是,我立即對母親坦白說:「我咯血了。」後來,父親為我選擇了這所位於山腰的「健康道場」。事實上也就這麼點兒事。某一天,某個時刻,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樣說你總該明白了吧?是那一天喲,是那一天的正午,用宛如奇蹟般的天籟之聲哭泣著說道歉的那個時刻。
從那天起,我就總覺得自己像是乘上了一艘新造的大船。這艘船到底要駛向何方,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到現在我還恍如在夢中;可是,船卻已順利離岸。這條航線彷彿是世界上從未有人航行過的處女航線,僅這件事,我雖然恍恍惚惚但是能預感得到。不過,現在,我僅僅是受到了這艘全新大船的迎接,隨著命運的航線向前航行。
但是,請你不要誤解。我絕對沒有變得絕望而空虛。船隻的起航,不管是什麼性質的起航,一定是受到了某種微弱的期待的感召。這是從遠古時代開始就未曾改變的人的本性之一。你一定聽說過希臘神話中「潘多拉的盒子」這個故事吧?正因為開啟了本不該開啟的盒子,疾病、悲哀、妒忌、貪婪、猜疑、陰險、飢餓、憎惡等所有邪惡的蟲子都爬了出來,它們遮蔽了整個天空,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從此以後,人類不得不永遠陷入不幸之中。但是,在盒子的一角,卻留下了一顆罌粟種子般大小的發光的石頭,在這顆石頭上隱約地寫著「希望」二字,這就是那個故事。
第二幕
這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了的。人類是不可能產生絕望的。人類常常會被希望所欺騙,但是,同樣也會被「絕望」所欺騙。讓我們誠實地暢所欲言吧。人類跌入了無底深淵,雖然在苦苦掙扎,但是最終也會在某個時刻搜尋到那一縷希望之光。這是繼潘多拉的盒子以來,由奧林匹斯眾神所決定的事實。無論是樂觀論還是悲觀論,那些端著架子進行不知是什麼的演說、氣勢凌人的人都被留在了岸上,我們這艘新時代的大船卻搶先一步順利地揚帆起航,沒有任何阻礙。這就好似植物的藤蔓的蔓延一樣,是超越意識的天生的向陽性。
讓我們從此以後真正地停止那種任意把人當作不安分者而進行譴責的裝腔作勢的言論吧!那樣做只會讓這個不幸的世界變得更加陰鬱。越是譴責他人的人反倒越在暗地裡做壞事。雖說這次戰爭又失敗了,但是,如果沒有那些在匆忙之中捏造暫且逃避的搪塞之詞、企圖掩飾真相的政治家的話還好,正是因為那種愚蠢的掩飾才使日本走向毀滅的,真心地希望他們今後能真正重視這一點。如果重蹈覆轍的話,也許他們都會變得臭名昭著,在全世界的範圍內。讓我們都不要說大話,做個更直爽和更單純的人吧!新造的大船已經完全駛向了海洋。
即便是我,到現在也還會有極其痛苦的回憶。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我自從去年春天初中畢業時,就因發高燒引起了肺炎。足足有三個月臥床不起,也因此未能參加高中的入學考試。好不容易可以起床行走了,卻仍然持續低燒,醫生懷疑是胸膜炎。就在整日在家無所事事打發無聊的光陰之中,我又錯過了今年的考試。從那時起,我就沒有了繼續升學的心情,但是對於未來該如何安排,我眼前一片迷茫,僅僅只是整日在家裡遊手好閒。對此,我也未曾向父親解釋過什麼,對母親也只是沒有做過有傷體面的事情。你沒有過失學的經歷可能無法體會到,那完全是痛苦的地獄。那個時候,我就一個勁地在田地裡拔草。做這種效仿農民的事,僅僅是為了掩飾體面。就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我家房子的後面有一塊大約一百坪的田地。在很早以前,這塊地不知什麼原因,好像是用我的名字進行了登記。其實也並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只要一踏進這塊田地,就覺得有種從周圍的壓迫中稍稍逃離出來的輕鬆感。這一兩年來,我彷彿成了這塊田地的主人。我給這塊田地拔草,或者在身體所能承受的範圍內翻土,為番茄搭支架,我想:做這些事情也許多少能為糧食增產做些貢獻吧!就這樣一天天地在自欺欺人中度過。但是,你知道嗎?總有一塊不安的黑雲縈繞在我的內心深處,無論怎樣都揮之不去。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今後,我又將會有怎樣的境遇呢?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的波折吧?但是,這樣不就如同不足為取的廢人一般了嗎?一想到這些,我就不禁茫然不知所措。該如何是好,我似乎完全摸不著方向。並且,像我這樣散漫地活著的人,僅僅是在一味地給別人添麻煩,完全沒有任何意義,想到此,我就痛苦得不得了。像你這樣優秀的人大概是無法理解的,「自己活著是在給別人添麻煩。我是一個多餘的人」。這種痛苦的回憶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是沒有的吧!
第三幕
但是,你知道嗎?在我繼續沉浸在這種任性、陳腐、愚蠢的煩惱之中時,世界的風車已經以讓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不停地旋轉起來了。
在歐洲,納粹黨被顛覆;在亞洲,繼比島決戰之後,又發生了沖繩決戰、美機對日本內地的轟炸。雖然我對軍隊作戰之事知之甚少,但是,我有著年輕而敏感的直覺,並且這種直覺是值得信賴的。對於一個國家的動盪不安、危機,我能夠立即果斷地感知。沒有任何理由,僅僅是直覺。自今年初夏開始,這種敏銳的直覺便感應到了從未有過的海嘯的聲音,我被深深震撼了。但是,我卻對此也束手無策,只有驚慌。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田裡的工作上。在夏日的暴曬下,我一邊唸唸有詞,一邊掄起沉重的鋤頭翻著田裡的土地,然後,移栽上甘薯苗。那時,為何每天都如此拼命地在田地裡勞作,即便到現在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日子:我怨恨自己這無用的身體,並想狠狠痛擊它,這多少有些自暴自棄的心情吧,每每掄起又放下鋤頭之時,我便如低聲呻吟般地重複,「死吧!去死吧!死吧!去死吧!」我移植了六百株甘薯苗。晚飯的時候,父親對我說:「田裡的工作也適可而止吧。對你的身體來說似乎有些勉強了。」隨後的第三天深夜,半睡半醒之中,我便開始吭吭吭地不住地咳嗽了起來,期間,感覺到有東西在肺部隆隆作響。我馬上意識到我可能已經不行了,一下子完全醒了過來。我在一本書上讀到過:咯血前肺部會隆隆作響。在我趴著的時候,突然有股液體一下子湧了上來。我嘴裡含著這股有腥臭味兒的液體,小跑著去了廁所。果然是血。我在廁所站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並沒有再次咯血。我躡手躡腳地來到廚房,用鹽水漱了口,又洗了洗臉和手,便回到了臥室。為了不發出咳嗽聲,我屏住呼吸靜靜地躺在床上,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我出奇的鎮靜,就像是從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在等待這個夜晚的降臨,我的腦海中甚至浮現出了「夙願」這個詞。明日還是默默地繼續田裡的勞作吧。沒有辦法,我是一個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生存價值的人,我必須明白自己的本分。唉,像我這樣的人真應該哪怕早一天死去都好。趁現在,拼命使喚自己的身體,為糧食的增產貢獻微薄的力量,之後便從這個世界消失,減輕國家的負擔,這樣做也許會比較好。這也總算是像我這種無用的病人為社會服務的一種方式吧。唉,真想早點兒死去。
於是,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早起了一個小時,迅速疊好了被子,早飯也沒吃就直接去了田裡。就這樣,我拼命地投入到了田裡的勞作之中。現在想來,這一切宛如地獄的噩夢一樣。當然,我當時是打算到死也不把自己的病情告訴任何人的。不讓任何人知道,悄悄地讓病情快速惡化。事實上,這種想法恰恰就是所謂的墮落思想。當天夜裡,我悄悄潛入廚房,喝了整整一大碗的燒酒。深夜,我再次咯血了。突然間醒了過來,我輕咳了兩三聲,血一下子就湧了上來。這次連跑到廁所的時間都沒有。我推開玻璃門,光著腳跑到庭院中吐了起來。血從喉嚨裡不斷往上湧,感覺眼睛、耳朵也彷彿噴出了鮮血。在吐了大約兩杯的量後,血止住了。為了不讓人發現,我用木棍兒把沾滿血的土壤翻過來,正在這時,傳來了空襲警報。那時覺得,那是日本,不對,應該說是世界的最後一次夜間空襲。昏昏沉沉中,我爬出了防空洞,這時已是八月十五日的清晨,天空已經微微發白了。
第四幕
但是,那天我還是去了田裡。聽到這裡,恐怕就連你也會苦笑的吧?但是,你知道嗎?對於我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小事。我是真的覺得除此之外我再沒有應該採取的態度了。總之,無論如何都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斷地茫然失措之後,我下決心以一名農民的身份死去,這不就是在那種情況下應該做出的結論嗎?在自己親手耕種的土地上,像一名農民那樣倒地而亡就是我的夙願。唉,我什麼都不在意,只希望早點兒死去。經歷頭暈、發冷、冷汗淋漓的苦痛之後,我好像正在慢慢地失去意識,當我正仰天躺在茂密的豆田中時,母親突然來叫我了。「趕緊洗洗手和腳,去你父親的臥室。」一貫微笑著說話的母親,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神色異常嚴肅。
我在父親臥室的收音機前坐了下來。正午時分,我悲痛地哭了,眼淚流過臉頰,一道不可思議的光線射入我的身體。我彷彿踏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又彷彿是乘上了一艘搖搖晃晃的大船,等我猛然間恢復意識的時候,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了。
我雖然沒有自負地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視死生如一的境地,但是,死也好,生也罷,不都是一樣的嗎?無論是哪個,都同樣的難熬。那些不顧一切地急急求死的人大多是裝腔作勢的人。我至今為止所受的苦痛不過是欲掩飾自己的體面而所承受的辛苦罷了。這種迂腐的裝腔作勢應該也是偽裝出來的吧。在你的信中有「悲痛的決意」這句話,可是,「悲痛」這個詞令現在的我總是想起演技低俗的男演員的表情。這哪是悲痛啊,這已然是虛假的表情了。船已經順利離岸了,並且,船隻的起航應該隱藏著某種朦朧的希望。我已經不再沮喪,也不在意肺部的疾病了。收到你這封寫滿同情的來信,實在是不知所措。我現在什麼也不去想,只打算把自己的命運託付在這艘船上,讓它隨波逐流吧!那天,我立刻向母親坦白了,以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很意外的平靜的心情坦白了。
「我昨晚咯血了,前一天晚上也咯血了。」
沒有任何理由,也並不是突然覺得生命變得珍貴了,只是因為到昨天為止的勉強的偽裝消失了而已。
父親為我選擇了這所「健康道場」。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我的父親是一名數學教授。他對於數字的計算也許還算擅長,但對於金錢卻似乎從未有過準確的估量。因為家裡一向很貧困,我也不可能奢望奢侈的療養生活。這是所簡樸的「健康道場」,僅這一點就完全與我契合。我沒有任何的不滿。六個月後我就似乎已經痊癒了,從那以後也再沒有咯血,甚至連血痰都沒有。我已經完全忘了生病的事。「忘記疾病是疾病痊癒的捷徑」,這所道場的場長這樣說道。他是個有點兒奇怪的人;總之,是一個為結核療養病院起名為健康道場,應對戰爭中糧食和藥品的供應不足,發明了獨特的疾病鬥爭法,激勵了許多入院患者的人。反正,這是一所不同尋常的醫院,光那些有趣之事就多如牛毛,下次再慢慢向你道來。
關於我的事情,你真的無須太過擔心。你自己也要保重。
昭和二十年八月二十五日
健康道場
一
今日就按照約定向你描述目前我所在的這所健康道場。從e市乘巴士大約一小時的車程,在一處叫作「小梅橋」的地方下車,然後再換乘其他巴士。不過「小梅橋」離道場已沒有多少距離了,與其等換乘的巴士,還不如走著去比較快。只有大概十條街的距離,來道場的人大抵都是從此處步行而來的。從「小梅橋」沿著右邊是綿延群山的柏油公路南行約十條街,來到山腳的一扇石頭小門前,從此處開始,成排的松樹綿延至山腰。在這些成排松樹的盡頭,可以看到兩棟房屋的屋頂。那裡就是接收我的被稱為「健康道場」的奇特的結核病療養院。療養院分為新館和舊館兩棟。舊館比較簡陋,但新館是一所極其漂亮而又明亮的房屋。在舊館中積累了相當多鍛鍊經驗的人會陸續搬至新館。但是,我因為身體比較結實,受到了特殊的待遇,從一開始就住進了新館。我的房間,是從道場正門進去右手邊的第一個門——「櫻花間」。「新綠間」啦,「百鳥間」啦,「向日葵間」啦,各個病房都被命名了獨特的美麗的名字。
「櫻花間」有十張榻榻米大小,並且是一間稍呈長方形的西式房間。房間內並排著四張床頭朝南、極為結實的木床,我的床鋪在房間的最裡側。枕邊的大玻璃窗下,有一個十坪左右大小、名為「少女池」(這個名字實在不敢恭維)的明亮而又清澈的水池,可以清楚地看到有鯽魚和金魚在水裡游來游去。對於我的床鋪的位置,我也沒有任何不滿。說不定這還是最好的位置呢。床是木製的大床,雖然沒有簡陋的彈簧,卻格外牢固,兩側帶有抽屜和擱板,即使將身邊所有的東西都放進去,也還有空餘的抽屜。
向你介紹一下同一個病房的前輩們吧。我的旁邊是大月松右衛門先生。人如其名,他是一位人品高尚、很有涵養的中年大叔,據說是東京的報刊記者。妻子早逝,現在家中只剩兩個人,除了他還有一個已到適婚年齡的女兒,女兒也隨他一道從東京遷移到了這所健康道場附近的鄉村,她時常來此探望寂寞的父親。這位父親大體上都是沉默不語的。他平時雖然是個寡言少語的人,但有時也會突然變成令人恐懼的決策家。大致是人格高潔之士。雖感覺其身有仙風道骨之處,但總覺得還未確切地知曉。漆黑的鬍鬚甚是氣派,但是眼睛似乎近視得非常厲害,鏡片後面發紅的小眼睛很沒有神氣。圓圓的鼻頭像是不斷湧出汗來似的,他總是接連不斷地拿毛巾用力擦拭,因此,鼻頭就像要滴血般通紅通紅的。但是,他閉上眼睛思考的時候,卻有一種威嚴感。說不定他還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呢。他的綽號叫「越後獅子」。我雖然不清楚綽號的由來,但也覺得非常貼切。松右衛門先生好像也並不是那麼討厭這個綽號,也有人說這個綽號是由他自己提議的,但事情的真相卻無從得知。
二
在他旁邊的是木下清七先生,是一名泥瓦匠。目前二十八歲,仍是單身。他是健康道場一等一的美男子。膚色白皙,鼻樑高高的,眉清目秀,的確是一名極好的男子。但是,走路的時候他總是踮起腳尖、輕扭著屁股,如果他能把這種走法改掉就好了。他到底為何會用這種走法呢?是不是覺得這種走法頗有節奏感呢?實在讓人無法理解。他似乎知道很多流行歌曲,但最擅長的好像是「都都逸」這種俗曲。我已經聽過五六次了。松右衛門先生總能閉著眼默默地聆聽,而我卻無法保持平靜的心情。淨是些諸如「積攢多如富士山巒那樣的錢,每天只花五十錢」之類愚蠢而又沒有任何意義的歌曲,讓人除了默不作聲就別無他法了。並且,也有滿腹牢騷的「都都逸」,這同樣也很差勁。歌曲中也摻雜了猶如戲劇臺詞般的內容。哎喲、哥哥、怎樣怎樣等等,實在是讓人聽不下去啊。但是,他一次最多唱兩首歌,雖然他似乎想繼續多唱幾首,但松右衛門先生不允許他再唱。兩首歌一結束,「越後獅子」就會睜開眼,說道:「已經夠了吧?」有時還會再添上一句:「有害於身體健康。」是唱歌的人的身體承受不了,還是聽歌的人的身體承受不了,這就不是很清楚了。但是,這位清七先生絕對不是什麼壞人。他好像也喜歡俳句,晚上睡覺前,他會向松右衛門先生展示各種各樣最近的作品,詢問其感想,但「越後獅子」並不作答,清七先生便會變得十分沮喪,迅速地躺下,那個時候的他,確實很可憐。清七先生似乎很尊重「越後獅子」。這位英俊的男士的綽號叫作「活惚舞」。
佔據他旁邊床鋪的是西脅一夫先生。據說是郵政局局長或是幹其他什麼工作的人。他三十五歲。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人。他那恬靜嬌小的妻子時常會來此探望他,然後,兩個人便會低低地說著什麼,像是一幅恬靜的畫卷。「活惚舞」也好,「越後獅子」也好,他總是善解人意般地努力不去看他們。我覺得這也是一種用心良苦。西脅先生的綽號是「筆頭草」,可能是因為他身材瘦長吧!雖然他不是什麼美男子,但卻非常文雅,身上有股學生氣,靦腆的微笑非常有魅力。我常常在想,這個人若是住在我的旁邊該有多好呀。但一到深夜,他總會發出奇怪的呻吟聲,這又讓我覺得幸虧他不住在我的旁邊。到此和我同一病房的前輩們也大致介紹完了,那麼,接下來,我就這所道場特殊的療養生活向你稍作彙報吧。首先,我寫一下我們每日的作息時間表:
早上六點:起床;七點:吃早餐;上午八點至八點半:屈伸鍛鍊;八點半至九點半:摩擦;九點半至十點:屈伸鍛鍊;十點:場長巡視(週日只是指導員巡視);十點半至十一點:摩擦;十二點:吃午飯;下午一點至兩點:講演(週日是慰問廣播);兩點至兩點半:屈伸鍛鍊;兩點半至三點半:摩擦;三點半至四點:屈伸鍛鍊;四點至四點半:自然;四點半至五點半:摩擦;六點:吃晚飯;七點至七點半:屈伸鍛鍊;七點半至八點半:摩擦;八點半:報告;九點:睡覺。
三
就像之前提到過的那樣,據說在戰爭中被燒燬的醫院也相當多,而且,就算沒有遭受災害,卻仍因為物資不足或是人手不足而關閉的醫院也不在少數;因此需要大批長期住院的結核病患者,特別是像我這樣不太富裕,已經達到了失去容身之所的境地的患者。幸好這附近幾乎沒有受到敵機的襲擊,靠著地方上兩三家有實力的慈善家,又得到了當局的贊助,對位於山腰的原縣立療養院進行了擴建,並聘請了現在的田島博士,形成了現在這所不依靠物資的、獨立的結核病療養院。我想,只要大致看一下這份作息時間表,就能瞭解到這裡的生活與普通療養院是有很大區別的,這裡正在試圖做到捨棄醫院或者患者等觀念。
在這裡,院長被稱為場長,副院長及以下的醫生們被稱為指導員,護士被稱為助手,而我們這些入院患者則被稱為補習生。據說這些都是田島場長的提議。自從田島先生受聘來此,療養院的內部機構全都煥然一新,對患者也實施了獨特的治療法並取得了出色的成績,據說這已成為醫學界關注的焦點。因為他頭髮全掉光了,看起來像五十來歲的人,但其實他還只是個三十多歲的單身漢,又瘦個又高,還有點兒駝背,並且,不苟言笑。禿頭的人一般都是五官端正,田島先生也是個臉白淨而可愛、外貌典雅的人。然而,這似乎也是禿頭之人所獨有的如貓般陰暗、難以親近的樣子,令人畏懼。每天上午十點,這位場長都會帶領著指導員、助手在場內巡視,每當那個時候,整個道場一片寂靜。補習生們在場長面前都顯得非常老實,但在背地裡卻偷偷叫他的綽號——清盛。
那麼,接下來我就再稍微詳細地向你說明一下這所道場平日的活動吧。所謂屈伸鍛鍊,簡言之,就是手腳和腹肌的運動。如果詳細地一一道來,你肯定會覺得無趣的吧,所以還是籠統地只說一下要點吧。在床上仰面躺成一個「大」字,先依次運動手指、手腕、胳膊,然後收腹、放鬆,此處需要艱苦練習,也是屈伸鍛鍊的重中之重。接下來,再進行腿部運動,舒展、放鬆腿部的各處肌肉,就這樣,一組鍛鍊就大致完成了。做完一遍後,再次從手部運動重複開始,在三十分鐘內,只要還有時間就必須不停地重複做下去。就像前面所列的時間表上所寫的那樣,上午兩次、下午三次,每日都要鍛鍊,所以一點兒也不輕鬆。從目前的醫學常識來看,結核病患者做這種運動,似乎是相當危險的事,但是,這也是因戰爭中物資不足而誕生的全新療法之一。在這所道場之中,確實是越是熱衷於此項運動的人,康復得越是快一些。
接下來就稍微寫一下摩擦活動吧。這似乎也是道場所特有的。而且,這是那些性格爽朗的助手的任務。
四
摩擦時所用的刷子的毛,僅比理髮時所用的硬毛刷子的毛稍微軟一點兒。因此,剛開始時,用這種毛刷摩擦會覺得非常痛,皮膚的這兒或那兒甚至因不敵摩擦而出現一個個疙瘩。不過一般用一週的時間就能習慣了。
一到摩擦的時間,這群快樂的助手便各自分工,依次輪流給所有的補習生進行摩擦。在小小的金屬臉盆中放入疊好的毛巾,用水把毛巾浸透後,把刷子按在毛巾上汲水,然後用刷子「沙沙」地開始摩擦。原則上要全身摩擦。不過,進場後的第一週光摩擦手和腳,此後便改為摩擦全身。側身而臥著,先是手,其次是腳、胸部、腹部,而後翻身躺下,再摩擦另一側的手、腳、胸部、腹部、後背、腰。一旦習慣後,便會覺得非常舒服。尤其是擦背時的感覺,簡直是妙不可言。助手中既有非常出色的,也有非常笨的。
不過,這些助手的事還是留著以後再寫吧。
道場的生活,可以說是在屈伸鍛鍊和摩擦這兩項運動中度過的。戰爭雖然結束了,但是物資不足的情況仍未得到改善,暫且以此來表示與疾病作鬥爭的決心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除此之外,還有從下午一點開始的講演,四點的自然,以及從八點半開始的報告等等。所謂講演,指的就是場長、指導員或來道場視察的各界名士等輪流通過麥克風講話。這些內容由安裝在室外走廊各要點的擴音機傳到我們的房間,我們則坐在床上靜靜地聆聽。
據說在戰爭中曾因擴音機電力不足無法使用而暫時停止過講演,但戰爭結束後,電力緊張的情況有所改善而又立即恢復了講演。最近,場長也在講授像日本科學發展史這樣的課題。可以說他的講演非常高明,用平淡的語調簡明扼要地解說了我們祖先的辛勞。昨天,他就杉田玄白的《蘭學事始》進行了講演。玄白他們首次翻看西洋書籍時,對於怎麼做、如何翻譯一概不知——「就像是乘著一艘沒有船尾和船舵的船隻出海,在汪洋大海之中沒有任何依靠,只能愣愣地、呆呆地隨波逐流」。此處講得相當好。關於玄白他們的苦心,中學時教歷史的木山岡茂先生也曾教授過,但是現在的感受卻與那時截然不同。
岡茂講的淨是一些「玄白並不是所看到的那種麻子臉」之類的無聊事。總之,這位場長每天的講演,對我來說是一種享受。週日則會以播放唱片代替講演。我雖然並不是很喜歡音樂,但一週只聽一次的話,感覺也還不錯。在播放唱片的間歇,有時也會播放助手們的原聲歌曲,不過,聽這種歌曲,與其說是很開心,還不如說這讓我焦慮不安、無法平靜。但是,似乎這種節目在其他補習生中最受歡迎。清七先生等人,總會眯著眼睛認真地聆聽。我想,他應該也非常期待播放滿腹牢騷的「都都逸」之類的歌曲吧。
五
下午四點的自然指的是安靜時間。在這個時間,我們的體溫會升至最高,身體很乏、情緒焦躁、異常煩悶,為了讓各位按自己的情緒隨意活動而留出了三十分鐘的自由時間,但是,大多數的補習生在這段時間裡只是靜靜地橫躺在床上。順便說一下,在道場裡,除了夜晚的睡眠時間,其餘時間是絕對不允許在床鋪上蓋被子的。白天,一直都不蓋毛毯或其他任何物品,只穿著睡衣囫圇地睡在床上,不過,一旦習慣了,便會有一種清潔之感,反而覺得非常舒適。晚上八點半的報告指的是對當天世界局勢的報道。仍然是通過走廊的擴音機,由值班的辦事員用令人擔心又緊張的語調報道各類新聞。在這個道場裡,讀書就不用說了,就連讀報都是被禁止的。也許是因為埋頭苦讀會影響身體吧。我想即使僅在此期間,能從糾纏不休的思念的洪水中逃離,只堅信新的起航這一件事,簡單地暢遊生活,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只是,給你寫信的時間很少,這一點著實有些難辦。我一般都是在吃完飯後,匆忙拿出信紙寫信,但想寫的事情又很多,這封信也是花了兩天的時間才寫完的。不過,隨著對道場生活的適應,我應該能夠逐漸變得擅長利用短暫的時間吧。無論遇到什麼事情,我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名樂天居士。我沒有什麼要擔心的。我已經忘記了所有的一切。順便介紹一下,我在這所道場中的綽號叫「雲雀」。其實是個非常無聊的名字。好像是因為我的名字——小柴利助——「小柴」有時候聽起來像是「小云雀」的樣子,所以才給我起了這麼一個綽號。這並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剛開始的時候,我總覺得挺討厭、很丟臉、接受不了,但是,最近的我對任何事情都很寬容,所以即便有人叫我「雲雀」,我也會爽快地答應。你明白了嗎?我已經不是以前的小柴了。現在,我是這所健康道場裡的一隻雲雀。我啾啾地歌唱著,嘰嘰喳喳地喧鬧著。所以,也請你抱著這種想法來讀我以後的來信。請不要皺眉說我是個輕浮的人之類的。
「雲雀。」就連現在這裡的一名助手,也正在窗外用尖細的嗓音叫著我的綽號。
「什麼事?」我平靜地回答。
「在做事嗎?」
「嗯,是的。」
「要努力哦。」
「好的。」
這番對答,你是否能明白呢?這是這所道場裡的打招呼的方式。按照規定,助手和補習生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是必須打招呼的。雖然不清楚這是從何時開始的,但絕不是這裡的場長規定的,肯定是那些助手想出來的。過於開朗,像男孩子一樣難以對付,是這裡的護士們共有的氣質。換句話說,給場長、指導員、補習生、辦事員以及所有人依次冠上難聽綽號的,好像也是這群助手。這真是讓人不敢小覷。關於這些助手,我會進一步觀察,在下一封信中再向你做詳細彙報。
對這所道場的概述如上。再見。
九月三日
金鈴子
一
敬啟。
進入九月之後果然不同。微風就像掠過湖面吹過來的一樣,非常涼爽,真如掠過湖面而來。蟲子的叫聲也明顯變得尖銳了。因為我不像你是位詩人,所以,即便秋天已至,也並沒有悲秋傷懷的情緒。昨天傍晚,一位年輕的助手站在窗下的水池旁邊,看到了我,便笑著說道:
「告訴筆頭草,金鈴子已經開始鳴叫了哦。」
聽到這話,就知道這些人已經被秋天深深感染,不由得令我心情抑鬱。聽說這位助手以前似乎曾對我同室的西脅「筆頭草」先生表示過好感。
「筆頭草不在。剛剛去了辦公室。」
聽到我這樣回答,她馬上變得不高興,連說話都變得非常粗魯起來:「哎呀,是嗎?就算他不在不也挺好的嗎?雲雀,你討厭金鈴子嗎?」
聽到她如此莫名其妙的回擊,我實在是無法理解,事實上是茫然不知所措。
我總覺得這位年輕的助手有很多令人難以理解的地方,從很早以前,我就開始注意她了。她的綽號叫「小麻」。
今天就順便再向你介紹一下其他助手的綽號吧。在之前的信中,我曾提到過這些助手有令人不敢小覷之處,她們會依次給各位男士冠上難聽的綽號。不過,補習生們也毫不示弱,也全部用綽號來稱呼她們,雙方可謂是平分秋色。不過,補習生們想出的綽號,不管怎麼說,還是對女性心存照顧,多少有些手下留情。因為名字叫三浦正子就叫她小麻,這個綽號沒什麼特別的含義。竹中靜子就叫她小竹,這是最沒創意的一個綽號,極為平凡。此外,戴眼鏡的一位助手,本想叫她「凸眼金魚」,但為了略表委婉,我們稱呼她為「金魚」。有位助手長得很瘦,因此稱呼她為「脂眼鯡」。有一位因為總是一副落寞的神情,因此稱呼她為「灰茶」。這些名字也許都還算比較好,都比較委婉客氣。還有一位,本來人就長得很醜,還成天塗著通紅的眼影,化著奇怪的濃妝,因此我們稱呼她為「孔雀」。原本是為了愚弄她而稱呼她為孔雀,但是她本人卻反而頗為得意,也許反倒漸漸增加了自信:「對呀,我就是孔雀。」完全沒有起到諷刺的效果。如果是我的話,我就稱呼她為仙女。她總不至於這麼想吧:「對呀,我就是仙女。」除此之外,還有「馴鹿」「蟋蟀」「偵探」「洋蔥」等各種各樣的綽號,都已經相當陳舊了。不過,有一個叫「霍亂」的綽號,起得真是相當高明。這是一位長著寬臉盤兒、滿臉紅光的助手,的確會令人聯想起紅鬼的臉,不過,同樣是為了表示委婉客氣避開尷尬,根據「鬼患霍亂」的俗語而起了「霍亂」這個綽號,構思實在巧妙。
「霍亂。」
「什麼事?」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要努力哦。」
「好的。」她精神十足地回答道。被「霍亂」催著努力實在是令人吃不消的。不單是她,這裡的助手們,雖然有些粗暴,但似乎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二
在補習生中最受歡迎的是竹中靜子,我們叫她小竹。她絕對不算是美女,只是一位身高約五英尺二英寸、胸部豐滿、皮膚有點兒黑、威嚴莊重的女性罷了。她的年齡不是二十五歲就是二十六歲,總之年齡似乎相當大。不過,這個人的笑臉很有特點。這也許是她最受歡迎的首要原因。大大的眼睛只要一笑起來眼角就會上揚,這樣一來反倒眯成一條縫。而她潔白的牙齒,則令人感到格外清爽。她長得很高挑,與護士的白制服非常相稱。此外,非常能幹可能也是她受歡迎的原因之一。總之,有著非常機靈的、敏捷利落地處理工作的技巧,借用「活惚舞」的話來說——簡直堪稱日本的「第一賢妻良母」。摩擦的時候,別的助手要麼與補習生閒聊,要麼互教流行歌曲,說得好聽點就是和和氣氣,說得難聽點就是磨磨蹭蹭。只有小竹,即使補習生們與她攀談,她也僅僅是微笑著點點頭,仍然用熟練的手勢沙沙地進行摩擦。而且,摩擦的力道不強也不弱,非常高明,並且極為周到細緻,總是從容地微笑著沉默不語,從不發牢騷,也絕不說一些無聊的閒話,給人一種獨立於其他助手的感覺。也許正是這種疏遠、孤獨的氣質,在補習生們看來比任何其他助手都要有魅力。反正,非常受歡迎。按「越後獅子」的話說,就是「那孩子的母親肯定是個非常能幹的女人」。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小竹好像是在大阪出生的,因為她的話語中多少還留有一些大阪口音,這一點似乎也是相當吸引補習生們的地方。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只要見到體形優美的女性,便總會聯想到大的加級魚,繼而不由得發出苦笑,然後,我只是覺得這個人很可憐,除此之外,再沒感到有任何興趣。比起有氣質的女子,我更喜歡可愛的女孩。小麻就是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我還是對那位某些地方令人無法理解的小麻最感興趣。
小麻十八歲。據說從東京府立女子學校中途退學後便馬上來到了這裡。她臉圓圓的,皮膚白白的,長睫毛下的大眼睛眼角稍稍下移,並且,眼睛總是吃驚似的睜得溜圓溜圓的,因為這樣,額頭上也出現了皺紋,使狹窄的額頭變得越發狹窄了。她總是笑得花枝亂顫。金牙閃閃發光。她似乎是一直想笑再也憋不住似的,「什麼事?」她使勁睜大眼睛,不管是什麼話題都要湊過去,不大一會兒工夫,她便會突然大笑起來,向前彎著身子,一邊嗵嗵地捶著肚子一邊哧哧地笑著。圓圓的鼻頭高高隆起,薄薄的下唇稍稍比上唇突出。雖不是美女,但卻異常可愛。她並不是一副用心工作的樣子,摩擦也相當笨拙,但就是顯得朝氣蓬勃、非常可愛,有不輸於小竹的人氣。
三
就這一點來看,你也會覺得男人是種很奇怪的動物吧?對於不是很喜歡的女孩,會毫不客氣地冠以「霍亂」「灰茶」等這樣愚弄人的綽號,而對於喜歡的人,則想不出什麼綽號,僅僅只是小竹、小麻這樣極其平凡的稱呼。哎呀,今天很荒唐,淨說了一些女孩子的話題。但是,今天,不知為何,就是不想說其他話題。可能是我陶醉在了昨天小麻「告訴筆頭草,金鈴子已經開始鳴叫了哦」這可愛的話語中,還未清醒過來吧。雖然她總是笑得花枝亂顫,但是,小麻也許是比其他人更加寂寞的孩子。不是說總是笑的人,也總是會哭嗎?不知為何,只要一說起小麻的事情,我的語調總是變得很奇怪。而且,小麻似乎在向西脅「筆頭草」先生表示好感,這一點讓我有點兒受不了。
現在,匆匆吃完飯正在抓緊時間寫這封信,但是,小麻尖細、誇張的笑聲夾雜在補習生們的笑聲中,很清晰地從隔壁的「百鳥間」傳了過來。到底有什麼好吵鬧的呢?真不像樣!難道都是些傻子嗎?今天的我,語調實在是有點兒奇怪。雖然還有很多想寫的事情,但總是被隔壁的笑聲所打擾,實在無法繼續寫下去了。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終於,隔壁的吵鬧聲總算結束了,那就再稍微寫一些吧。總覺得那個小麻就是讓人難以理解。嗯,其實也沒必要特別執著於此,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或許都是這樣的吧。是好人還是壞人,通過那種性格來判斷是完全看不出來的。我每次一碰到她,就和杉田玄白第一次翻看洋文書籍時的狀態一樣——「就像是乘著一艘沒有船尾和船舵的船隻出海,在汪洋大海之中沒有任何依靠,只能愣愣地、呆呆地隨波逐流」。這樣說雖然有點兒誇張,不過,這多少有些令我退縮卻是事實。我總感覺很不自在。現在,我又因為她的笑聲而中斷寫信,把鋼筆扔在一旁就橫躺在了床上,怎麼也平靜不下來,於是,我躺著向旁邊的松右衛門先生傾訴:
「小麻還真是吵人。」我噘著嘴說道。
松右衛門先生泰然自若地盤腿坐在旁邊的床上,一邊用牙籤剔著牙,一邊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然後用毛巾慢慢地擦了擦鼻頭上的汗水,說道:「那孩子的母親不好。」
不管什麼都推到了母親身上。
不過,小麻或許是被壞心眼兒的繼母養大的孩子。
雖然她每天都是沒心沒肺地吵鬧著,但是,不經意間,總能給人一種落寞之感。不知為什麼,今天的我,好像非常喜歡小麻。
「告訴筆頭草,金鈴子已經開始鳴叫了哦。」
似乎從那時起,我就變得很奇怪了,雖然她只是個無聊的女孩子。
九月七日
生與死
一
昨天給你寫了那封奇怪的信實在是很抱歉。這是因為現在季節更替,萬物煥然一新,讓人愛慕得不行,所以,不由得生出了「喜歡喜歡」之類的想法。其實也並沒有那麼喜歡,這全都怪初秋這個季節。最近,我也似乎變成了一隻冒冒失失、整日嘰嘰喳喳吵鬧不停的雲雀了,但是,對此,我已經沒有了強烈的自我厭惡之感或者是追悔莫及之感。剛開始的時候,我對這種厭惡感的消失覺得很不可思議,事實上,這根本沒什麼奇怪的。我不是已經變成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男子嗎?我已經變成一名全新的男性了。現在,感覺不到自我厭惡和悔恨對於我來說,是莫大的喜悅。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我現在有種作為一名新男性爽徹全身的自豪感。然而,這些都是我在這所道場的六個月裡,從那些不想任何事情,尊崇簡單、暢遊生活的人那裡學來的。雲雀鳴囀,碧水清流,只是透明地、輕快地活著!
在昨天的信中,我很愚蠢地讚揚了小麻,可是我現在想收回那些話。其實,今天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因此藉著對前封信中未講之事進行補充之機,順便向你彙報一下。頻頻啼鳴的雲雀、潺潺流動的清水,請不要笑話我的冒失。
今天早上為我摩擦的是好久沒見的小麻。小麻的摩擦,手勢笨拙,敷衍了事。也許對「筆頭草」先生就會仔細地摩擦也說不定,對我卻一直很隨便、很冷淡。也許小麻完全只是把我這種人看作道旁的小石子吧,反正就是這樣的,唉,真是沒辦法啊。但是,對我來說,小麻卻未必是一塊石子。小麻為我搓背時,我竟然變得呼吸困難,全身僵硬起來,以致無法輕鬆地開玩笑。別說是開玩笑了,聲音卡在喉嚨裡,根本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結果,我看起來像很不高興似的一直繃著臉一言不發,這樣一來,小麻應該也是覺得很拘束,單單為我摩擦時,一次也不笑,而且一直沉默不語。今天早上的摩擦就是那樣拘束得讓人忍受不了。尤其是,自從那句「告訴筆頭草,金鈴子已經開始鳴叫了哦」的話之後,我的心情似乎迅速變得緊張起來,而且還是在剛剛給你的信中寫了一些很喜歡、很喜歡小麻之類的話之後,因此,總覺得有一種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尷尬情緒。小麻一邊給我擦背,一邊突然小聲地說道:「雲雀最好了。」
我並沒有覺得開心,也不想說什麼。能說出這種假惺惺的奉承話,這正是小麻敷衍我的證據。如果真的覺得我是最好的話,是不可能那樣直截了當地、滿不在乎地說出來的,這種微妙之處我還是知道的。我沉默不語。於是,小麻又小聲地對我說道:
「我有煩惱。」
我嚇了一跳。為什麼她會說出這麼不合時宜的話呢?這讓人覺得很厭煩。與「金鈴子已經開始鳴叫了哦」這種話的效果完全相反,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智商有點低啊?很早以前我就總是覺得她的那種笑法非常白痴,難不成這是真的?這樣想著,我的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於是故意用愚弄的語調詢問道:
「你有什麼煩惱呢?」
二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抽著鼻子。我偷偷瞄了一眼,這是怎麼了?她竟然在哭!
我越發覺得吃驚了。
「不是說總是笑的人,也總是會哭嗎?」在昨天給你的信中我雖這樣寫過,但是看到這種胡說八道的事情就這麼輕易地在眼前發生,反倒讓我有種茫然不知所措的厭煩之感。我覺得這簡直是荒謬至極了。
「是不是因為筆頭草要離開道場了啊?」我用嘲諷的語氣問道。事實上,確實有這種傳言。我聽說好像是因為家庭的事,「筆頭草」不得不轉到北海道家鄉附近的醫院。
「你不要侮辱我。」
她一下子站起來,摩擦還沒做完就端著金屬臉盆迅速地離開了房間。望著她的背影,我想道歉,心情卻莫名地激動起來。難道她是為了我的事情而煩惱?但是即便我再怎麼自負,也覺得這不太可能,不過,那麼開朗的小麻如果在一個男子面前意味深長地哭泣,然後生氣地一下子站起來離開,應該是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吧?又或者是……或許……不管如何控制,頭腦中仍有些許自負冒出來,剛剛的輕蔑感也一掃而光。我躺在床上用力地揮舞著雙臂,有種禁不住想要喊「小麻真是太可憐了」的心情。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小麻掉眼淚的原因馬上就解開了。是為我旁邊「越後獅子」摩擦的「金魚」,在那時,若無其事地告訴了我。
「小麻被訓了哦。因為忘乎所以地吵鬧,昨晚,被小竹訓斥了哦。」
小竹是助手們的組長,應該有訓斥的權力。這下就完全明白了,什麼事情也沒有。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什麼呀!被組長訓斥,就有這麼嚴重的煩惱嗎?事實上,我覺得很丟臉。我有種被「金魚」、被「越後獅子」、被大家看破我那可悲的自負、被人憐笑的感覺,就連像我這種新男性,此時也只能沉默不語了。的確明白了,一切都清楚地明白了。我打算徹底放棄小麻了。新男性就應該能想得開。這種戀戀不捨的感情,新男性是不會有的。我決定從現在開始對小麻的事情完全置之不理。她就是一隻貓。確實是個很無趣的女人。我有種想獨自大笑一下的心情。
中午,小竹拿來了飯菜。往常她總是馬上就走的,可是今天,在把飯菜放到床邊小桌上之後,她卻踮起腳眺望窗外,隨後三兩步走到窗邊,兩手撐在窗框上,背對著我靜靜地站在那兒。她好像是在看庭院中的水池。我倚在床上,馬上開始吃飯。新男性是不會抱怨飯菜的好壞的。今天的菜是穿成串的鹹沙丁魚乾和煮南瓜。我從沙丁魚的頭部開始咯嘣咯嘣地吃了起來。我要好好地咀嚼,細細地咀嚼,把養分全部吸收掉。
「雲雀。」宛若沒有聲音、只有呼吸般的喃喃低語飄然而至。
我抬起頭,看到小竹不知何時,已將兩手背在身後,倚窗而立。她面對著我,並且保持著她特有的微笑,依然用只聽得到呼吸般極低的聲音說道:
「聽說……小麻哭了?」
三
「嗯。」我用很平靜的語調答道,「她說她有煩惱。」我要好好地咀嚼、細細地咀嚼,讓它生成新的血液。
「真是煩人。」小竹皺起眉頭,小聲地說道。
「我也不知道她有什麼煩惱。」新男性就應該乾脆利落,對女性的糾紛毫無興趣。
「我很擔心她。」她微笑著說道,滿臉通紅。
我有些驚慌,都沒嚼一下就吞下了飯菜。
「再多吃些吧。」小竹低聲而又迅速地說道,穿過我的面前,繼而離開了房間。
我不禁有些不滿起來。什麼嘛,光是長得魁梧就算了,還很邋遢、很散漫。
不知為何,那時,我會那樣覺得,感到頗不滿意。這就是組長?哪有訓完了人又覺得擔心的啊?我心裡非常不痛快,小竹也應該更加穩重些才好。但是,盛上第三碗飯後,這次輪到我滿臉通紅了。這一桶米飯,多得有點兒離譜了。平時,若盛上淺淺的三碗,就正好沒有了,可是今天儘管已經盛了三碗,但桶底還剩下足足滿滿一碗的米飯。這讓我有些受不了了。我不喜歡這種型別的好意,這種好意的形式也讓我感覺不到飯菜的美味。索然無味的飯菜,既不會轉化成血液,也不會轉化成肌肉。什麼都轉化不了,白白浪費了。若模仿「越後獅子」的口氣來講,那就是:「小竹的母親恐怕絕對是一位舊式的女人。」
我還是像平時那樣,只吃了淺淺三碗飯,多出來的那碗飯就那樣留在了桶底。過了一會兒,小竹若無其事地來收餐具時,我故作輕鬆地說道:
「米飯剩下了哦。」
小竹根本就沒有看我,只稍微掀開了飯桶蓋看了一下,用幾乎連我都聽不到的聲音說道:「真是個討厭的傢伙!」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端起餐具離開了房間。
小竹的「討厭」已經成了她的口頭禪,似乎是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但是,被一個女人說「討厭」,我覺得很不舒服。事實上,是非常厭惡。如果是在以前,我肯定會狠狠地還擊小竹。為什麼會說我討厭呢?討人厭的明明是你才對嘛!據說以前好像有過女傭偷偷地把飯菜塞給自己偏愛的學徒之類愚蠢而又令人討厭的愛情。這也太悽慘啦。不要隨便地看輕我。我有著作為一名新男性該有的驕傲。像飯菜這種東西,即便是不夠,只要以愉快的心情細細咀嚼,也能吸收到充足的養分。我原本以為小竹是個很穩重的人,現在看來女人果然是不行的。正因為平時那樣機靈地處理事情,才會在做出蠢事時顯得格外顯眼、令人生厭。真是太遺憾了。小竹必須更加穩重一些。換作小麻,不管做了什麼樣的失敗的事,反而都會越發惹人憐愛。總覺得優秀的女性若是犯錯,就會讓人難以接受。到此為止,就是我利用午飯後的休息時間寫的內容。突然,走廊上的擴音機中傳來「新館全體補習生馬上到新館陽臺上集合」的命令。
四
整理好信紙後,我來到了二樓的陽臺。發現,原來昨天深夜,舊館有位叫鳴澤伊都子的年輕女補習生死了,現在,由大家目送她默默地退場。新館的二十三名男補習生以及新館分館的六名女補習生,在陽臺上排成了四列,正在神色緊張地等待著出殯的隊伍。過了一會兒,被白布包裹的鳴澤的棺材,沐浴在秋日的陽光中,由親人守護著,從舊館出來,沿著松林的羊腸小道,緩緩地朝柏油公路的方向往下走去。有一位像是鳴澤母親的人,一邊走一邊用手帕擦眼睛,看起來像是在哭。身穿白衣的一隊指導員和助手,也垂著頭,跟隨著隊伍一直走到中途。
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人類只有通過死亡才會變得完整。還活著的時候,是不完整的。蟲子和小鳥在還活著充滿旺盛的生命力時是完美的,一旦死去,就只是一具屍體而已。沒有完整或是不完整之說,只是歸於虛無。與此相對,人類就恰恰相反。人類,只有在死了之後才更像人類,這種悖論似乎也是成立的。鳴澤在與疾病鬥爭之後死去,然後被聖潔的白布包裹著,若隱若現地在成排的松林中走下斜坡的此刻,是她在最嚴肅、最明確、最雄辯地主張自己年輕的靈魂。我們絕不可能忘記鳴澤。我朝著那聖潔的白布虔誠地合掌。
但是,你千萬不要誤解。我雖然說過死亡是一件好事,但絕對不是輕視或草率地對待人類的生命,也絕不是什麼多愁善感、沒有朝氣的「死亡讚美者」。只是因為我們與死亡只有一紙之隔,對死亡也早已變得不再恐懼了。請一定不要忘記這一點。看了我之前給你寫的信,你一定會輕率地認為在日本這個悲憤、反省和憂鬱的時期裡,只有我周圍的空氣既悠閒又明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也不是傻瓜,肯定不可能從早到晚只是咧著嘴沒心沒肺地笑著過活。每晚,在八點半的報告時間裡,會聽到各種各樣的新聞。我也有默默地蒙上毛毯睡覺卻怎麼也無法睡著的夜晚。但是,我現在不想把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都告訴你。我們是結核病患者。今晚又突然咯血、極有可能像鳴澤那樣死去的人也很多。我們的微笑,是源自於那顆滾落在潘多拉盒子一角的小石子。對於和死亡毗鄰而居的人來說,比起生與死的問題,一朵花的微笑反而更能銘刻於心。現在的我們彷彿是被某種幽幽的花香所吸引,乘上了一艘全然未知的大船,然後,沿著命運的航線向前航行。至於這艘所謂的「天意」的大船將會到達哪座島嶼,我也同樣不得而知。但是,我們又不得不信賴這次航行。我們甚至萌生了一種感覺:是生還是死,已經不再是決定人類幸或不幸的關鍵了。死者歸於完整,生者則站在出航船隻的甲板上合掌祈禱。船,順利地駛出去了。
「死亡是一件好事。」
這像不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航海者的從容心境呢?對於一個新男性來說,是沒有任何關於生與死的感傷的。
九月八日
小麻
一
滿懷懷念之情地拜讀了你及時的回信。之前,我曾寫給你「死亡是一件好事」這樣容易引起誤解的危險話語,對此,你一點兒也沒有誤會,似乎準確地體會到了我的感覺,這實在讓我很開心。看來,還是不得不考慮「時代」這一問題。對於面對死亡時的平靜心情,上一個時代的人應該是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吧?「現在的青年,不管是誰,都在過著一種與死神毗鄰而居的生活,並不單單只是結核病患者。我們的生命已經奉獻給了某人,因此,已經不再是我們自己的東西了。所以,我們可以毫不猶豫、輕鬆愉快地將命運寄託在這艘所謂的天意的大船上。這是在新世紀新勇氣的形式。船板下面就是地獄,這是在很早以前就被決定了的,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對此卻毫不介意。」你在信中所寫的這些話,反而給我上了一課。對於你剛開始的來信,我曾發表了一些無禮的感想,批判它「陳舊迂腐」,對此,我必須鄭重地道歉。
我們絕不是不愛惜生命,但是,對於死亡,我們並沒有一味地沉浸在感傷之中,抑或是恐懼害怕之中。其最好證據就是,自從目送鳴澤伊都子那用白布包裹著的、透著聖潔光芒的棺材之後,不管是小麻的事還是小竹的事,我已經全部忘記了,以宛若今天這秋日晴空般高遠而清澈的心境躺在床上,然而,走廊上補習生與助手還是像往常那樣在打招呼:
「在做事嗎?」
「在做事呢。」
「要加油哦。」
「好的。」
聽到這些,我發覺這已不再是平日那種半開玩笑的腔調,而是一本正經的語氣。這樣一來,我反而覺得像這樣坦誠地緊張呼喊著的實習生們都非常健康。如果用稍微做作的說法來說,那一整天,整個道場都籠罩著一種神聖感。我相信:死亡絕對不會讓人類的精神萎靡。
只會把我們這種想法當作幼稚的逞強抑或絕望之後的自暴自棄來理解的舊時代的人實在是太可悲了。能同時清楚地瞭解舊時代和新時代這兩個時代的感情的人應該是少之又少吧?我們雖然把自己的生命看成是輕若羽毛的東西,但是,這並不是不珍惜生命的意思,而是指我們把生命當作輕若羽毛的東西來愛護。然後,這支羽毛將迅速地飄向遠方。在當前這些成年人正對愛國思想、戰爭責任等老生常談的話題大肆議論之際,我們則撇下這些人,迅速按照高人的指點直接揚帆起航。我甚至覺得新日本的特徵就在於此。
由鳴澤伊都子的死,發展出了意想不到的「理論」,但是我似乎並不擅長這種「理論」。新男性還是應該默默地把命運寄託在新造的船上,然後,報告一下愉快的不可思議的船中生活,這樣反而會輕鬆得多。怎麼樣,再說一些女性的話題吧?
二
在你的來信中,你不是在傻傻地替小竹辯解嗎?如果真是如此喜歡的話,你就應該直接給小竹寫信比較好。哎呀,與其這樣,還不如什麼時候見她一面呢。過幾天,等你有空的時候,可以來這所道場,當然,不是來探望我,而是與小竹見面。一旦見面,你的想法便會破滅。因為,不管怎麼說,她就是一名出色的女性。說到腕力,說不定她比你還強。據你的來信,你覺得小麻哭這件事情沒有一點兒問題,而小竹的「我很擔心」這句話才大有問題,像你這樣的說法,我也考慮過。關於小麻對我哭著說「我有煩惱」一事,小竹說出「我很擔心」這句話確實容易讓人愚蠢自負地以為這是小竹從之前就對我有好感的證據,但是,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小竹是一個僅僅身材魁梧,卻毫無魅力的人。她是個總是忙於工作,完全沒時間考慮其他事情的人。她只是個緊張於助手組長這項重任,勤快工作的人。小竹在前一夜訓斥了小麻,之後,從其他助手那裡聽說小麻因被訓斥而極度沮喪、哭泣之事後,就開始對自己的訓斥方法是否有些過於激烈而進行了反省,繼而變得十分擔憂,才說出「我很擔心」這句話。這種場合下,這種理解雖顯得有點不通情達理,卻最為周全;並且肯定是這樣的。女人,反正就只會考慮自己的立場。新男性,對於女人,絕不會心存任何幻想,也不會去討她們的歡心,是乾脆利落的人。
說了「我很擔心」這句話後,小竹雖然滿臉通紅,但是,那是對於訓斥小麻一事非常擔心的意思,可能是因為突然意識到了隨口說出的這句話包含著意想不到的特殊含義,從而變得張皇失措、漲紅了臉,僅此而已。除此之外,什麼事情也沒有。這是件極其無聊的事情。而且,那天,不管是小麻對著我哭這件事也好,還是小竹擔心這件事也好,抑或是多給了我一碗飯這件事也好,要想解開那天所有的異常狀況,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必須考慮的事實,那就是:鳴澤的死。鳴澤是在前一天夜裡死的,愛笑的小麻為何被訓斥也就不言而喻了。助手們與鳴澤伊都子一樣,都是年輕女孩子,也容易衝動,這自不用說。女性往往還殘留著一些迂腐陳舊的情緒。小竹感到寂寞、困惑,因此,以一碗飯的施捨來釋放這種奇怪的情緒。總之,那天,大家奇怪的狀況似乎與鳴澤伊都子的死有莫大的關係。小麻也好,小竹也好,她們對我其實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好感。別開玩笑啦。
怎麼樣,現在你該明白了吧?即便是這樣你還是喜歡小竹嗎?那你就應該來道場一次,看一下真人。與小竹相比,我反而覺得小麻身上有著給人以全新感覺的地方,但是,你似乎非常討厭小麻。你重新考慮一下,怎麼樣呢?小麻身上也有優點的。好像是前天吧,小麻讓我看到了她性格溫和的一面,這使得我馬上又改變了對小麻的看法,今天,我就向你敘述一下那件事情的經過吧。我想,你也一定會喜歡上小麻的。
三
前天,同一病房的西脅「筆頭草」先生因家庭原因終於要離開道場了。據說那天正好是小麻的公休日,所以她就和「筆頭草」約定將他送到e市。在那天之前,小麻就被補習生們戲弄,強逼著買禮物。「好吧,就交給我吧。」她爽快地答應了。前天一大早,她就穿著久留米出產的藍色碎白花紋工裝褲,興沖沖地追著「筆頭草」先生而去。然後,下午三點左右,我們剛剛開始屈伸鍛鍊,她便笑嘻嘻地回到了道場,一點兒也不像是與愛慕的人分離的樣子,而後在各個房間轉了一圈,把約定好的禮物分給了補習生們。
在像當前這種人手不足的時期,即使是家庭比較富裕的人家的女兒,也必須離家出來工作,小麻似乎就屬於這一類,半是工作半是玩耍的樣子,不過,可能因為手頭比較寬裕,她一向非常大方,這好像也是她在補習生中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在這種時候送的禮物,也相當奢侈。禮物是在何處、在什麼情況下買到的,不得而知,盡是些一寸或兩寸大小的小鏡子,背面貼著電影女演員的照片。以前,這種東西作為粗點心屋的贈品等,可以免費得到,現在,即便要買這種東西也肯定不便宜吧?或許是在某家粗點心店或是玩具店的存貨中買到這十幾面小鏡子的吧?總之,不管怎麼說,是讓人覺得很符合小麻性格的禮物。補習生們似乎非常喜歡鏡子背面電影女演員的照片,在宿舍引起一陣騷動。「活惚舞」也收到了一面鏡子。我因為討厭從女孩子那裡收到禮物,所以,自一開始就沒有強逼著要禮物,而且,同大家一樣收到一面貼身小鏡,實在是件無聊透頂的事情。小麻來到我們的房間,一面把鏡子遞給「活惚舞」,一面說道:
「活惚舞先生,你認識這個女演員嗎?」
「我不認識,但是個美女。跟小麻長得很像嘛。」
「什麼呀,真是討厭。這不是達尼爾·達黎歐嗎?」
「什麼?是美國人呀。」
「不是,是法國人哦。曾經在東京也紅極一時呢。你不知道?」
「不知道呢。不管是法國的還是哪國的,總之這個還給你,我對洋鬼子不感興趣。能不能給我換面帶著日本女演員照片的鏡子啊?哎呀,拜託你給我換一面吧。這一面也可以給那邊的小柴——雲雀先生嘛。」
「還真是貪心啊,那面鏡子是特別給你的哦,不想給雲雀。壞心眼兒的傢伙,討厭。」
「是這樣呀。那麼,就放在我這兒吧。達尼?」
「是達尼爾啦。達尼爾·達黎歐。」
聽到這二人的對話,我面無表情地繼續著我的屈伸鍛鍊,因為確實無聊透頂。原來我是如此地讓小麻討厭啊。我雖然從沒想過會討小麻喜歡,但是,也從來不曾想到我會讓小麻如此憎惡和討厭。即便想過把自己的地位放在最底層,但是就算最底層也是有限度的。人類,歸根結底,總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生活,但是,我認為現實是殘酷的。到底是我哪做得不好呢?我想,下次,我一定要好好地問問小麻。然而,沒想到這個機會來得如此之快。
四
在那天四點過後的自然時間裡,我正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窗外,身穿白衣的小麻拿著洗好的衣服突然出現在了庭院中。我不由得站了起來,將上半身探出窗外,小聲地喊道:
「小麻。」
小麻回過頭,看到是我,微微一笑。
「能送我一個禮物嗎?」我試探地問道。
小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顯出十分警惕的樣子,迅速地朝四周看了一下,似乎是看看有沒有被誰看到。道場現在是安靜時間,四周一片寂靜。小麻拘謹地笑笑,手搭在嘴邊,張大嘴巴形成一個「啊」的口型,而後噘起嘴巴抬起下頜,之後又半張著嘴巴點了點頭,最後又將嘴巴張至三分之二點了點頭,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就是說,她僅用口型與我進行交談。我立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說的是「atodene」(稍等一會兒)。
雖然我立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我卻故意同樣只用口型反問了一遍:「atode?」她再一次用可愛得如同小孩子打瞌睡般的姿勢,一字一字地斷開:「a-to-de-ne。」而後像是在說「秘密、秘密」似的,輕搖著搭在嘴邊的手掌,最後使勁地聳肩一笑,朝分館小跑而去。
「是稍等一會兒啊。原來事情並不都像想象中的那麼難。」我在心中嘟囔著,撲通一聲躺到床上。對於我內心的喜悅,我想也沒有說明的必要了,你可以自行揣測。
然後,在昨晚摩擦的時候,我從小麻那裡收到了那份「稍等一會兒」的禮物。從昨天早上開始,小麻就好像在圍裙下面藏了什麼似的,時不時地在走廊中頗具意味般地走來走去。我雖然也想過該不會是圍裙下面藏著給我的禮物吧,但是,要是厚著臉皮靠過去伸出手來索要,一旦被反問「怎麼啦」,就將是莫大的恥辱,所以我就佯裝不知。不過,那確實是給我的禮物。
昨晚七點半的摩擦,由時隔約一週的小麻當班。小麻用左手端著金屬臉盆,右手藏在圍裙下面,淺淺地笑著向我走來,然後在我床邊蹲下。
「壞心眼兒的傢伙,你也不過來取。我從早上起不知在走廊裡等了你多少次。」她邊說邊開啟床邊的抽屜,迅速將圍裙下的東西滑了進去,而後,緊緊地關上抽屜,說道:「不能說哦。對誰也不能說哦。」
我躺著輕輕點了兩三下頭。摩擦開始了。
「好久沒為雲雀摩擦了。總是輪不到我,儘管很想給你禮物,卻不知道該怎麼給你。」
我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個打結的手勢,「是領帶嗎?」我無聲地詢問。
「不是。」她噘起下唇笑著否定,小聲地說道:「真是個傻瓜啊。」
我確實很傻。我連西裝都沒有,又怎麼會想到領帶這種奇怪的東西呢?我也覺得自己很可笑。或許,可能是從那面貼身小鏡子無意識地聯想起來的吧。
五
這次,我用右手做出了寫字的動作,「是鋼筆嗎?」我這樣問道。其實,我是個十分隨意的男人。最近我的鋼筆不太好用,或許是潛意識裡想要一支新的鋼筆吧,在無意識中就這麼表現了出來。我在心裡也覺得自己真是太厚臉皮了。
「不是呀。」小麻還是搖著頭否定道。弄得我完全摸不到頭緒了。
「可能看起來會有點兒普通啊,但我從來沒有送過別人。店裡就只剩那一個了。裝飾也不是那麼好,但是,你離開這兒以後就可以隨身帶著它了。雲雀是個紳士啊,所以一定會需要它的。」
我變得越發不明白了。難道是手杖嗎?
「不管怎麼說,還是先謝謝了。」我一邊翻了個身一邊說道。
「說什麼呢,真是的。你啊,最近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你快點好起來,離開這兒才好呢。」
「這段時間給你添了許多麻煩啊。可能我死在這兒會比較好吧。」
「不能這麼想。你要是死了的話會有人哭的。」
「是小麻你嗎?」
「真是自作多情。我才不是那種會哭的人呢,我是不能哭的。」
「的確是,我也這麼想啊。」
「就算我不哭,雲雀,也會有很多其他的人為你哭的。」她想了一下,說道:「有三個人,不,是四個人吧。」
「哭泣什麼的,一點兒意義都沒有啊。」
「不是這樣,有意義的。」她堅持著自己的想法,然後湊近我的耳朵,掰著左手手指一個一個地列舉:「有小竹吧?有‘金魚’吧?有‘洋蔥’吧?還有‘霍亂’吧?」然後又笑著喊道:「哇!」
我聽了不禁笑了起來:「連‘霍亂’也會哭嗎?」
那天夜裡的摩擦變得很愉快了。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面對小麻時會緊張拘束了,而是不知怎麼的,感受到了一種從高處俯視人群的舒服與從容,跟小麻也能隨意地開玩笑了。這或許是因為,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裡,想要討好女孩子的那種令人苦悶的心情已經被我完全捨棄了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居然可以毫不拘束地愉快地玩耍。不管是喜歡別人,還是被人喜歡,都像在五月的微風中騷動的樹葉,一點兒都不被束縛。一個新的男人,再一次飛躍了一大步。
那天晚上摩擦過後,在報告時間裡,我一邊從揚聲器裡聽著美國駐軍終於將要進駐這裡的訊息,一邊在床頭抽屜裡摸索著,將小麻送我的禮物拿出來,拆開了外面的包裹。
在這個三寸四方的小包裹裡,放著一個香菸盒。「你離開這兒以後就可以隨身帶著它了,因為雲雀是個紳士啊,所以一定會需要它的。」我終於明白小麻之前對我說的那令人費解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就在我把香菸盒從包裹裡取出,反反覆覆品味的時候,不知為何,突然感到了極度的悲傷,讓人無法高興。或許,這並不只是因為那些社會上的新聞。
六
那是一個不鏽鋼的小盒,更準確點兒說,是用西點刀具中常採用的鉻一樣的金屬製成的銀色扁平小盒。它的盒蓋上畫著好像是薔薇藤蔓一樣的繁瑣的黑色細線,盒蓋的邊緣塗著暗紅色的琺琅。要是沒有琺琅就好了,因為這種琺琅是一種不必要的裝飾,就像小麻說的那樣:「有點兒普通」,變得「不那麼高階了」。但不管怎麼說,它是小麻買來送給我的禮物,應該好好地珍藏。
但是,我卻沒有感到開心。收到別人送的禮物,是不應該說這種話的吧?但真的是一點兒都不高興。雖然我還是第一次從其他的女孩子那裡收到禮物,但不知怎麼的,卻感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奇怪的苦悶感。事後回味起來,感覺十分糟糕。於是我把香菸盒放在了抽屜裡面最底層的地方,希望能快點忘掉它。
這個盒子雖然讓我感到為難,不知道怎麼處理,但是我希望通過這件事能讓你瞭解一點小麻的優點,才寫了上面這篇像報告一樣的文章。怎麼樣,你對小麻是否有所改觀呢?或者你覺得還是小竹好呢?我想聽一下你的想法。
今天,隔壁「百鳥間」的「壓縮餅乾」搬到了「筆頭草」的床上。「壓縮餅乾」的真實姓名是須川五郎,今年二十六歲。他是法學院的學生,非常受歡迎。他皮膚稍黑,有一點胖,眼睛炯炯有神,戴著一副粗框眼鏡,但並不會給人留下太多好感。儘管如此,在助手當中他也引起了很大的騷動,受到了她們的追捧。似乎站在男生的立場上看令人討厭的傢伙,女孩子們都會喜歡。隨著「壓縮餅乾」的出現,「櫻花間」的氛圍也變得越來越讓人感到不舒服。「活惚舞」好像已經對「壓縮餅乾」抱有一點敵意。在今天晚飯前的摩擦時間裡,助手們圍著「壓縮餅乾」,向他討教各種各樣的英語問題。
「教教我呀,‘對不起’用英語應該怎麼說呢?」
「ibegyourpardon.」「壓縮餅乾」極力地裝腔作勢回答道。
「太難了呀,有沒有更簡單的說法呢?」
「verysorry.」還是很裝腔作勢地說。
「那麼,」另一位助手問道:「‘請多保重’應該怎麼說呢?」
「pleasetakecareofyourself.」他還把takecare發成了taker的音,總之就是裝腔作勢,令人討厭。
雖說這樣,助手們也都非常傾慕地聽著。「活惚舞」似乎比我還要受不了「壓縮餅乾」的英語,小聲地哼著自以為傲的「都都逸」:
「令人討厭的傢伙不是博士就是大臣,受人尊敬的好書生卻沒有錢。」
總之,就是急於想要壓制「壓縮餅乾」的勢頭。
但是我最近越來越健康了。今天稱了體重,差不多胖了四百錢呢。這絕對是個好兆頭啊。
九月十六日
關於衛生
一
這段時間,就光給你寫些女孩子的事了,疏忽了彙報同寢室各位前輩的情況,今天就告訴你一個「櫻花間」裡發生的事情。昨天「櫻花間」裡的人吵架了。「活惚舞」終於勇敢地挑戰「壓縮餅乾」。
事情的起因是梅乾。
關於這個說起來就麻煩了。「活惚舞」之前有一個瀨戶的小缽,裡面盛著梅乾。每次吃飯的時候,「活惚舞」都會把小缽從床下拿出來,然後配著梅乾吃。可是最近,梅乾開始發黴了。「活惚舞」想著,會不會是容器不合適的原因呢?他覺得肯定是因為小缽的蓋子蓋不緊,細菌偷偷溜進去了,梅乾才會發黴的。「活惚舞」是一個非常講究衛生的人,因此十分介意這件事。「活惚舞」之前就一直在考慮,有沒有更好的容器呢?昨天早飯的時候,「活惚舞」斜眼看到旁邊的「壓縮餅乾」每次吃飯時都會拿出來的藠頭瓶子正好空了,覺得那個應該會比較合適吧。瓶口很大,一定能蓋得很嚴實,不管什麼樣的細菌都進不去。「活惚舞」想,都已經空了,「壓縮餅乾」應該會爽快地借給我吧?雖然向「壓縮餅乾」低頭有點受不了,但為了防止細菌是需要那個藠頭瓶子的。必須重視衛生啊!這麼想著,「活惚舞」一吃完飯,就小心翼翼地向「壓縮餅乾」借那個空瓶子。
「壓縮餅乾」直直地看著「活惚舞」的臉,說:
「你要那種東西幹什麼?」
見到這種說話方式,「活惚舞」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之前,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就很緊張,一觸即發的樣子。「活惚舞」之前被評價為這個健康道場的第一美男子,可最近說「壓縮餅乾」是第一美男子的呼聲也很高,「活惚舞」變得越來越不受人重視了,現在正處在非常惱火的階段。
「那種東西?須川君,你覺得用這種說法妥當嗎?」「活惚舞」的語氣也很微妙。
「怎麼了,不行嗎?」「壓縮餅乾」板著臉,怎麼看都是個嚴肅死板、裝腔作勢的人。
「你難道不知道嗎?」「活惚舞」變得有點處於劣勢了,他勉強地冷笑道:「我又不是向你借豬尾巴什麼的,那種東西?你這麼冷冰冰地回答,讓我的面子往哪兒放?」越來越讓人不知所謂了。
「我可沒說什麼豬尾巴這樣的東西。」
「你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活惚舞」變得有點嚇人了,「就算你沒說豬尾巴什麼的,我也立刻就明白你那個意思了。沒話說了吧?少看不起人了!不管是大學生還是泥瓦匠,不都是日本的國民嗎?你卻把我當豬尾巴一樣對待,我要是豬尾巴的話,你就是蜥蜴的尾巴,這才叫一視同仁。我沒什麼大學問,但即使如此我也知道人都應該講究衛生。人如果不講究衛生的話,那就跟畜生沒什麼兩樣了。」
就這樣,事情演變成了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吵架。
二
「壓縮餅乾」卻完全沒有理會他,把兩隻手交叉放在腦後,仰躺在床上,看上去像個很有胸襟的男人。「活惚舞」在床上盤腿坐著,前後左右搖晃著身體。一會兒把袖子捲起來,一會兒又用拳頭砰砰地敲打自己,顯得十分焦躁不安。
「喂,那邊的大學生,你聽到我說話了嗎?難不成你不會柔道嗎?大學裡恐怕偶爾也會看到些練柔道的人,那些傢伙,全都是花拳繡腿。怎麼樣?我明白地告訴你吧,這個道場,既不是柔道的道場,也不是什麼培養美男子的道場。場長前一段時間講話的時候說過,大家都是運動員,是向全日本宣誓結核一定可以治好的運動員。他深切地希望我們能夠自重自愛。我那個時候,眼淚都流下來了。男子漢就應該見義勇為。但應該這麼說,勇也分大勇和小勇。因此,對人類來說,智、仁、勇三者是非常重要的。有了這三者,受女孩子歡迎就絕對不成問題了。」「活惚舞」都有點語無倫次了,但還是鐵青著臉繼續大聲說:「正因如此,重視衛生是一個自然而然的問題。我經常說的‘重視衛生、小心用火’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了。絕對沒有一個人會把人和豬尾巴相提並論!」
「別吵了,別吵了。」這個時候說和的人插進來了。「越後獅子」在這之前一直都在床上沉默地躺著,這個時候突然霍地下了床,在「活惚舞」的後面拍著他的肩膀,用有些威嚴的語氣說著「別吵了,別吵了」。
「活惚舞」一下子轉過身去,抱住了「越後獅子」,然後把臉埋在「越後獅子」的懷裡,「哇、哇」地一頓一頓地哭了起來。走廊中其他房間的五六個學生驚慌失措地圍了過來,看著裡面的情況。
「看什麼?都別看了!」「越後獅子」向走廊裡的學生喊道。他到目前為止所做的還算出色,但後來就有點略顯笨拙了,「這不是吵架!只是、只是、呵呵,只是、只是、呵呵……」他嘟囔著,然後好像走投無路了一樣看向我這邊。
「演戲。」我小聲地說。
「只是,」「越後獅子」好像一下子來了精神,喊道:「演戲的作用!」
「演戲的作用」,這個說法實在是讓人摸不著頭腦,或許是因為如果就照著我這樣的後輩教他的那樣去說的話,會讓他覺得很沒面子,所以急中生智想出了「演戲的作用」這麼讓人費解的詞。或許,所謂的成年人一直都是在這種狀態下勉強度日吧。
「活惚舞」像被母獅子抱在懷裡的小獅子一樣,緊繃著臉,抽抽搭搭地哭著,用含糊不清的語調絮絮地說了起來。
三
「我自打出生以來還從來沒碰到過這麼丟臉的事兒呢。我成長的環境也不壞。連我爸爸都沒有打過我。可是,竟然被人當成豬尾巴來對待,實在是太令人氣憤了!我覺得最合情理的做法就是有禮貌地打個招呼,所以我就只說了最好聽的話。我選擇了最好聽的話說。我真的是隻打算說最好聽的話。可那個傢伙卻躺在床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那種態度算什麼啊!人家都跟他說了最好聽的話了,他還擺出那種態度!我深切地感到這個社會真是太可惡了!人家都說了最好聽的話了……」
他漸漸地開始反反覆覆地說起同樣的話。
「越後獅子」輕輕地扶著「活惚舞」躺了下來。「活惚舞」背對著「壓縮餅乾」躺下了,剛開始還用兩隻手捂著臉,抽抽搭搭地啜泣著。過了一會兒他好像睡著了一樣,終於安靜下來了。即使到了八點的屈伸運動時間,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真是一次莫名其妙的吵架。不過,到吃午飯的時候,「活惚舞」已經恢復了原狀。當「壓縮餅乾」把藠頭空瓶清洗乾淨,說著「請用」遞給「活惚舞」的時候,「活惚舞」不停地說著「抱歉」,然後坦率地接過了空瓶。吃過午飯之後,「活惚舞」高興地把梅乾從瀨戶的小瓶裡一個一個地拿出來,放進了藠頭空瓶裡。如果社會上的人都能像「活惚舞」這麼簡單坦率的話,我想這個社會一定會更令人舒服吧。
關於吵架的事,就這麼多了。但還有一件事想要順便跟你簡單地報告一下。
今天下午的摩擦是小竹當班。我稍微向她提起了一點你的事情。
「有個人說他非常喜歡小竹你呢。」
小竹在摩擦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是不說話的,總是微笑著沉默不語。
「他說你比小麻要好上十倍呢。」
「是嗎?」沉默的小竹終於小聲地說話了,看來「比小麻要好」這種誇讚方法很合她的心意。看來女人都是膚淺的生物。
「你很高興嗎?」
「才不高興呢。」小竹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沙沙沙地有點粗暴地繼續摩擦。她皺著眉頭,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
「生氣了嗎?那個人真的是個非常好的人,是個詩人呢。」
「真討厭。雲雀最近變壞了呢。」她一邊用左手手背擦汗一邊說。
「是嗎?那我不說啦。」
小竹不說話了,沉默地繼續摩擦。等結束了摩擦要離開的時候,小竹用手攏了一下頭髮,露出了很微妙的笑容,說:
「verysorry.」
其實她是想說對不起吧。其實小竹也是個不錯的人。怎麼樣,你要不要抽個時間來我們道場呢?可以讓你見見你最喜歡的小竹。開個玩笑,不好意思。最近早晚有點變涼了,經常說的注意衛生、小心用火,說的就是這個時候了吧?要好好學習啊,把我那份也一起帶上。
九月二十二日
秋英
一
我高興地拜讀了你快速的回信。上了高中,學習生活也變得忙起來了吧?寫了這麼長的一封信一定很辛苦吧?以後不用寫這麼長的回信啊,我擔心這樣會影響你的學習。
你責備我把那件事告訴小竹太不妥當了,我感到十分抱歉。但我無法贊成你說的「這樣的話我就不得不去見你了」這類話。你真是個過於拘泥不大方的人。如果不能大大方方輕鬆地跟小竹打招呼的話,你就不能算是新男性。你應該丟掉心中的慾望。《詩三百》中不是說過這樣的話嗎?「思無邪」。把天真爛漫謹記在心吧。這之前,我剛對坐在旁邊的「越後獅子」說:
「我有一個學習詩的男性朋友。」
「越後獅子」聽了,馬上極為粗魯地斷言說:
「詩人都是裝模作樣的人。」
我有點不高興,爭辯道:
「但是,以前不就有人說詩人能使語言煥然一新嗎?」
「越後獅子」微微地笑了一下,漫不經心地說:「是嗎?但如果沒有現在的新發明的話,他們什麼都做不了。」我覺得「越後獅子」也說了一點很難讓人輕視的話。像你這麼聰明的人,肯定一下就明白了吧?我希望你以後能更加努力地學習詩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向人們展現出你新男性的真實面貌。這是怎麼了?我居然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還用這種前輩一樣的語氣跟你說。其實我只是希望你能不那麼介意小竹的事。拿出你的勇氣,來道場見小竹一面就好了。等見到了本人,你的幻想就會煙消雲散了,因為其實她也沒有那麼美麗動人。但或許你會變得更加迷戀她。我曾經那樣大肆地向你強調小麻的可愛之處,你聽了也只是說:「小麻這類女孩子,就像並不完美的電影女演員一樣。」完全不贊同我的觀點,反而一個勁兒地說小竹怎麼樣,真是服了你了。我打算暫時不跟你說小竹的事情了。不然惹得你頭腦發熱,臥床不起的話就麻煩了。
今天再向你介紹一下「活惚舞」的俳句吧。下週日的慰問廣播變成了學生們的文藝作品發表會,所以規定對和歌、俳句和詩有自信的人在明晚之前把自己的作品交到辦公室去。「活惚舞」作為我們「櫻花間」的代表選手,兩三天前就開始把鉛筆夾在耳朵上,坐在床上絞盡腦汁認真地揣摩句子。今天早上他一副「終於完成了」的樣子,給同寢室的我們看他那張只寫了十句俳句的信紙。他先給「壓縮餅乾」看了,「壓縮餅乾」苦笑著說「我不太懂這個啊」後就立刻把紙片還了回去。接著,他又給「越後獅子」看,問「越後獅子」有沒有什麼意見。「越後獅子」弓著背,彷彿瞄準一樣仔細地看著那張紙片,然後說:「真是太不像話了。」
如果說「拙劣」什麼的也就罷了,說「太不像話了」就有點過分了吧?
二
「活惚舞」聽了熱情一下子就熄滅了,問道:
「這樣不行嗎?」
「你去問問那邊的老師吧。」「越後獅子」說著,使勁兒地向著我這邊揚起了下巴。
「活惚舞」便拿著紙片來我這兒了。我本來就是個不解風情的人,所以完全不能理解俳句的美妙之處。或者我就應該像「壓縮餅乾」一樣立刻把紙片還給他,然後請求他的原諒。但又覺得那樣的話「活惚舞」太可憐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安慰他的心情,就拜讀了他那僅有十句的俳句。我本來是想著也不會那麼拙劣吧,頂多就是首平淡無奇、司空見慣的俳句。就算如此,要是讓我們自己寫的話,肯定也要費很多工夫。
「散亂地綻開著的象徵少女心思的野菊花」,雖然這句話是有點奇怪,但也不至會讓人生氣地說出「太不像話」的糟糕程度吧?但看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我終於知道「越後獅子」為什麼會那麼生氣了。
「這露水浮世,雖自知其煙雲塵去,可,這露水的浮世啊。」
這應該是別人的句子吧?這肯定不行啊。但是我又不想那麼直白地說出來讓「活惚舞」出醜,只好說道:
「我覺得每句話都寫得很好啊,但如果最後一句話能換個說法就更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是這樣嗎?」「活惚舞」有點不服氣,噘起嘴說:
「可是我覺得那句話寫得最好了。」
當然好了,那是連我這個俳句的門外漢都知道的名句。我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你不能理解吧?」「活惚舞」得意揚揚的,用一種有點瞧不起我的語氣說:「這句話飽含了我對現在的日本的真心,你理解不了吧?」
「是什麼樣的真心呢?」我禁不住笑著反問他。
「看來你還是理解不了啊。」「活惚舞」因為沒能直接地說出「你真是個愚蠢的男人啊!」而皺著眉頭,「你怎麼想日本現在的命運呢?不正是露水浮世嗎?那個露水浮世就是露水浮世。煙雲塵去,不正是象徵著人們朝光明前進嗎?這一整句話不就表達了不要徒然悲觀這個意思嗎?這也就是我對日本的真心了。你能理解嗎?」
但是,我的內心被震驚了。這句話難道不是表達孩子死後,對這露水浮世已毫無眷戀,但由於過度悲傷又無法完全死心這個意思嗎?他這樣隨便顛倒原意也太荒唐了。或許這就是「越後獅子」所說的「現在的新發明」吧。但這也太荒唐了。我雖然認同「活惚舞」的真心,但不管怎麼說,擅自竊取古人的句子,附上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並加以玩弄也是不對的,而且就這麼把這句話當成「活惚舞」的作品直接交到辦公室去,也會影響「櫻花間」的名譽。這麼想著,我鼓起勇氣,決定跟「活惚舞」說明白。
三
「但是,與這句話非常相像的句子在古人的俳句中也出現過。並不是說你剽竊,但如果讓人誤解了也不好吧?我覺得換一句比較好啊。」
「有相似的句子嗎?」
「活惚舞」把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我問道。那雙眼睛美麗而又澄澈。我改變了想法,雖然竊取了,但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種奇妙的心理或許在其他俳句詩人身上也會出現吧。其實就是個單純而又毫無惡意的罪人吧。正是無邪啊。
「那樣的話就太沒意思了。俳句裡經常會有這樣的事呢,真讓人頭疼啊。怎麼說就只有十七個字,總是會有相像的句子啊。」「活惚舞」看起來像個慣犯。「這樣的話,就把這句話去掉吧。」說著把耳朵上夾著的鉛筆拿下來,爽快地在「露水浮世」那句話上畫了一條線,然後在我旁邊的小桌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那麼這麼改怎麼樣?」他拿給我看。
「在這乾草席上,秋英和影子翩然起舞。」
「太好了。」我終於放下心來,說道。不管是拙劣還是什麼,只要不是竊取的句子我就安心了。
「順便說一下,改成‘秋英的影子’你覺得怎麼樣呢?」安心之餘,我又說了多餘的話。
「是要改成‘在這乾草席上,秋英的影子翩然起舞’嗎?原來如此,這樣畫面就更清晰了。太了不起了。」「活惚舞」說著,輕輕地拍了兩下我的後背,「還真有兩下子。」
我一下子變得滿臉通紅。
「快別給我戴高帽了。」我有點不安,「或許說‘秋英和’比較好呢。我對俳句其實完全不瞭解啊。只是覺得‘秋英的’會讓我們更好理解。」
我內心喊著:那種東西,不管怎麼說不是都差不多嗎?
但是,「活惚舞」卻變得開始尊敬我了。他一臉真誠地拜託我:「以後希望能向您請教俳句。」他並不像是在說客套話。然後就像之前提到過的那樣,得意揚揚地踮起腳尖、扭扭身子,頗具節奏感地一蹦一跳地回到自己床上去了。他那個樣子實在是太讓人受不了。請教俳句什麼的簡直比「都都逸」更讓人頭疼。我怎麼都平靜不下來。由於過於煩悶,我忍不住向「越後獅子」抱怨說:「這事兒也太荒唐了。」就算是新男性也受不了「活惚舞」的俳句啊。
「越後獅子」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但是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更加令人震驚的事情出現了。
今天早上八點摩擦的時候,是小麻當「活惚舞」的班。之後,我聽見「活惚舞」對小麻小聲說的話,嚇了一大跳。
「你的那句‘秋英’的俳句,寫得很不錯啊。但是也有要注意的地方。‘秋英和’太死板了,應該改成‘秋英的’。」
我大吃一驚。原來那是小麻寫的俳句。
四
這麼說的話,那句確實有一點女性的感覺。如此說來,「散亂地綻開著的象徵少女心思的野菊花」這句奇怪的俳句也帶著點女性的感覺。果然,那句說不定也是小麻或者其他哪位助手的作品。這麼一想,我覺得那十句話都變得可疑起來。真是太過分了。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露水浮世」那句也好,「秋英」這句也好,先暫且不說這會不會影響到「櫻花間」的名譽這類有點誇大其詞的話,就算是把它當作「活惚舞」的人格問題來看,也讓人十分擔心。但是,「活惚舞」和小麻接下來的對話讓我安心了,我變得非常高興。
「‘秋英’那句?是什麼啊?我不記得了。」小麻一副很悠閒的樣子。
「是嗎?那或許是我的句子吧。」他淡淡地說道。
「說不定是‘霍亂’的俳句呢?你不是經常悄悄地跟‘霍亂’交換俳句嗎?哇!」
「這麼看來,這是‘霍亂’的句子?」真是個從容的人。是說他淡泊好呢,還是說他輕鬆好呢?我已經找不出什麼詞來形容他。「如果是‘霍亂’的句子的話,也寫得太好了。啊,其實是她剽竊的吧?」都到了這種地步,除了天衣無縫,我不知道該說他什麼了。「這次,我提交了這一句。」
「慰問廣播嗎?把我的那句也一起交上去吧。看,我什麼時候告訴你的那句‘散亂地綻開著的象徵少女心思的野菊花’,就是這句。」
果然如此。但是,「活惚舞」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嗯,那句話我已經放進去了。」
「是嗎?幹得不錯啊。」
我笑了。
這對於我來說,正是「今天的新發明」。作者是誰什麼的,這些人並不在乎。他們似乎更願意大家齊心協力一起創作東西。然後,如果能讓大家一整天都很開心的話也就夠了。藝術跟民眾,本來就是那樣的關係吧。「只擁有貝多芬的曲目是二流的。」在那些所謂的「藝術專家」還在口若懸河地討論這些東西的時候,一般的民眾已經毫不猶豫地拋開這些議論,選擇各自喜歡的曲目去傾聽,去愉快地享受了。那些人根本完全不在乎作者是誰。「灰茶」寫的也好,「活惚舞」寫的也好,小麻寫的也好,只要那句話沒意思,他們就不感興趣。他們不會為了學習社交禮節或者是提升愛好修養而去勉強自己學習藝術。只會把觸碰到心靈的作品當作自己的流派來記下、珍藏。就只是如此。就在剛剛,我對藝術跟民眾之間的關係有了一種重新受教的感覺。
今天的這封信奇妙地一直在講一些道理。但我一想到說不定即使是這種關於「活惚舞」的小事,也會給你詩歌的學習帶來一些「新發明」的幫助,就沒有把這封信撕掉,就這麼寄給你了。
我是潺潺的流水,拍打著所有的岸邊流淌不息。我愛著所有的人,這樣說會不會有些矯揉造作?
九月二十六日
妹妹
一
我總是給你寫些這樣拙劣而又無聊的信,這使我時不時地感到有些不體面。雖然我再三地下定決心不再給你寫這麼毫無價值的信了,但是,今天見識到了某個人偉大的書信,讓我不禁感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深切地感受到,這個世界上居然還存在著能寫出如此愚蠢的書信的人,因此也變得寬心了一點:我給你寫的信,罪過還不算那麼重吧?總之,我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著各種各樣的事。那個人居然能夠寫出如此令人恐懼的信,已經完全到了那種讓人想要去懷疑他到底是神還是魔的地步。總之,非常的惡劣。
那麼,今天就圍繞著這封偉大的書信跟你彙報一下吧。
今天早上,我們這兒的道場又一次秋季大掃除。大概在中午之前掃除就已經差不多完成了,但是下午的日常活動也取消了。然後,過來了兩個理髮店的人,下午就改成了學生們的理髮日。五點左右,我剪完頭髮在盥洗室清洗的時候,有個人唰地走到我身邊:
「雲雀,你在忙嗎?」
原來是小麻。
「在忙呢。在忙呢。」我一邊在頭上胡亂地塗抹著肥皂,一邊敷衍地回答她。在這種時候還要應付這種固定模式的對話,真是既麻煩又囉唆,讓人受不了。
「要加油哦。」
「喂!那邊有我的毛巾嗎?」我沒有回應她「要加油哦」的打招呼,我閉著眼睛朝著小麻伸出兩隻手。
有個輕飄飄的東西被放在了右手上,我眯著一隻眼睛看了一下,是一封信。
「這是什麼啊?」我皺著眉頭不高興地問道。
「雲雀真是個壞心眼的傢伙。」小麻一邊笑著一邊盯著我看,「你怎麼不說‘好的’呢,被人鼓勵‘要加油哦’的時候,沒有回答‘好的’的人說明病情正在加重哦。」
我感到一陣心煩,終於發火了:
「不是那麼回事兒吧?我不是正在洗頭嗎!那封信到底是什麼啊?」
「‘筆頭草’寄來的。結尾的地方不是寫著首詩嗎?我來問問那是什麼意思。」
我一邊注意不讓肥皂沫流進眼睛,一邊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試著去讀信末的那首詩。
不相見而氣長久成奴比日者奈何好去哉言借吾妹。
「筆頭草」也變得高雅了。
「這個,你不知道嗎?這一定是從《萬葉集》這類書裡抄來的。肯定不是‘筆頭草’寫的詩。」我並不是嫉妒,但卻有點故意挑毛病地說道。
「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她低聲問我,靠過身來。
「真囉唆!我正洗頭呢。先把信放在那邊吧,我等一會兒再告訴你。能幫我把毛巾拿過來嗎?我好像把它落在房間裡忘記拿過來了。床上沒有的話,就是在床邊的抽屜裡了。」
「壞心眼的傢伙!」小麻從我手中搶過信,往房間那邊小跑過去了。
二
小竹的口頭禪是「討厭」,小麻的是「壞心眼的傢伙」。以前每次被她們這麼說的時候都會感到渾身上下不舒服,但現在已經習以為常,完全無所謂了。趁小麻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必須認真思考一下應該怎麼跟她解釋剛才那首詩裡「奈何好去哉」這句話的意思了。這句話有點難,所以我也有以拿毛巾為藉口,來逃避立刻回答她的問題的意思。就在我一邊沖洗頭上的肥皂沫一邊拼命地思考怎麼解釋「奈何好去哉」的時候,小麻拿著毛巾回來了。這次她露出了一副很嚴肅的表情,什麼也沒說,一把毛巾給我就急匆匆地往對面走去了。
我突然明白了。我察覺到了是我有點過分了。也不知道該說最近的我是「麻木」還是「油滑」,不知從何時起,我漸漸地習慣了這個道場的生活,剛來時的緊張感已經完全不見了。即使被小麻她們搭話也不再有之前那種興奮感了,彷彿完全麻木了一樣;甚至還陷入了一種覺得把助手照顧學生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是特別的好意還是其他什麼都覺得無所謂的狀態。因此,才會冷淡地說出「把毛巾拿來」這種話。在那種情況下,小麻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久之前,小竹也曾對我說過:「雲雀最近真是太壞了。」的確,最近我身上有一些「太壞」的地方。今天早上大掃除的時候,為了躲避室內的灰塵,全體學生都去了新樓的前院。因此,我才久違地踏上了這片土地。雖然有時候我也會偷偷地下到後面的網球場,但自從我來到道場,還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得到外出的許可。我輕輕地撫摸著松樹的樹幹。樹幹像有生命流淌著鮮血一樣溫熱。我蹲了下來,腳邊小草沁人心脾的香氣令我感到驚訝。然後用雙手捧起了一把泥土。我為這恬靜的質感所折服。它讓我更加深切地體會到了「自然界是栩栩如生而又生機勃勃的」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但是,大概過了十分鐘,這種驚訝就消失殆盡了。我又變得冷淡而又麻痺起來,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了。
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禁吃驚於人類本身那不知道該說是變通性還是馴服性的善變。那個時候我曾深切地希望:不管面對什麼事,都要保持最初的那種新鮮的敬畏感。即使對這道場的生活,我也漸漸開始以一種敷衍的心態應付著。我突然想到,我惹小麻生氣了。就算是小麻也是有自尊心的,或許是像紫花地丁的花那麼小的自尊心,但正是這種可憐的小小自尊心才必須更加得到保護。我剛才,就是無視了小麻的友情啊。她給我看「筆頭草」寄來的秘密書信,或許正是表達了她隱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跟「筆頭草」比起來她更喜歡我。不,或許不能自作多情地這麼想。不管怎麼說,我辜負了小麻對我的信任,這是個無法否認的事實。我以前曾經說過再也不喜歡小麻了,但那只是我一時任性說的話。我輕視了別人對我的好意。甚至連收到過小麻送給我的香菸盒這件事都忘記了。真不好,不,實際上是太差勁了。
在別人鼓勵你「要加油哦」的時候,一定要感激人家的好意,大聲回答:「好的!」
三
知錯就改,不要畏懼。新男性改正錯誤是很快的。在從盥洗室出來回房間的路上,我很幸運地在燒炭屋前面遇見了小麻,我立刻問她:
「那封信呢?」
她露出了彷彿看著很遠的地方一般心不在焉的神情,沉默著搖搖頭。
「放在床邊的抽屜裡了?」難道是小麻趁剛才去拿毛巾的時候把那封信扔到我的抽屜裡去了?我這麼想著,然後問道。但果然,她還是隻搖搖頭不回答我。女人就是這點討厭:就像是從別人家借養來的貓一樣。我雖然會想「隨你的便吧」,但又覺得自己有必須保護小麻那可憐的小小自尊心的義務。於是,我用一種簡直是在討好她的聲音對小麻說:
「剛才,真是對不起啦,那首詩的意思是……」
我剛一說出口,她就好像是隨便扔掉什麼東西一樣說:「已經不用了。」然後就迅速地走開了。其實那是一種很異樣又尖刻的語調。一種被深深刺痛的感覺向我襲來。女人,真是種可怕的生物。我回到了房間,一下躺倒在床上,在心中大聲地喊道:「萬事皆休!」
但是,在吃晚飯的時候,端著飯菜來的是小麻。她冷淡地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把飯放在我枕邊的小桌子上以後,並沒有回去,而是去了「壓縮餅乾」那裡,好像立刻變了一個人一樣開著沒有分寸的玩笑,兩個人嘰嘰喳喳地笑鬧著,她還咚咚地敲著「壓縮餅乾」的後背。就在「壓縮餅乾」喊著「喂」想要抓住小麻的那隻手的時候,小麻喊著「討厭!」來到了我這兒,把嘴湊到了我的耳邊:
「給你看這個,一會兒告訴我是什麼意思。」
她飛快地說著,然後把一封被摺疊成很小的信交給我,同時又轉過身衝著「壓縮餅乾」大聲喊道:
「喂!壓縮餅乾,你老實交代,在網球場上唱《江戶日本橋》的到底是誰?」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壓縮餅乾」滿臉通紅,拼命否定道。
「要是《江戶日本橋》的話,我也知道啊。」「活惚舞」不滿地小聲說著,然後開始吃飯。
「各位慢用。」小麻一邊笑著衝我們點頭,一邊離開房間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真是讓人莫名其妙。突然有一種被小麻戲弄了的感覺,這讓我很不高興。我手上還留著一封信。其實我並不想看別人的信。但是為了保護小麻那小小的自尊心,還是不得不看。雖然這件事很棘手,但飯後我還是悄悄地試著讀了一下。哎,你是不知道啊,這實在是一封很偉大的書信,也不知道到底是情書還是什麼,怎麼說呢,真是讓人摸不著頭緒。那麼有常識又成熟穩重的「筆頭草」暗地裡居然會寫出這麼愚蠢的信來,真是太讓我意外了。所謂的大人,或許都隱藏著這樣愚蠢而又天真的一面吧。總之,我把那封書信的大概內容謄寫在這兒給你看一下。在盥洗室的時候她只給我看了結尾很小的一部分。這次是把開始的三張信紙都給我了。下面就是那封偉大書信的全文。
四
上面寫著「已經過去了的地方,道場的森林,我靠在窗邊,靜靜地在我的腦海中描繪人生新的藍圖,四周翻滾著波浪。靜靜地湧來的浪花……海面席捲著白色的波浪。然後開始狂風大作」。這難道不是毫無意義嗎?就是因為這樣小麻才感到很困惑的吧?真是比《萬葉集》還要讓人難以理解的文章。「筆頭草」離開道場以後,去了他的老家北海道那邊的醫院,我也不太清楚,這座醫院好像是建在海邊。我就只知道這些,剩下的那些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明白。真是一篇罕見的文章。我再試著謄寫一點吧。文章的脈絡越發變得不可思議、不知所云了。
傍晚的月亮沉到水面下的時候,微風從四面襲來的時候,天空中正閃耀著您指引著我靈魂的星光。社會在變遷,讓我們一起為了能夠正確地度過一生而努力吧!男人!男人!男人!!現在,在這裡我想稱呼您為「妹妹」,對於我來說,現在被賜予的天賦彷彿跟雲一樣,啊!果然應該對戀人投入雲一般的熱愛啊!
這到底是在說什麼啊,我完全不明白。然後,從這兒開始,脈絡變得越來越奇怪而瘋狂了,實際上是熱情高漲了。
那不是人,也不是物,而是學問,是工作的根源。每天從早到晚都一直愛著的是科學,是自然之美。二者合為一體由衷地愛著我,我也熱愛著它們。啊!我得到了妹妹,得到了愛人,這是何等的幸福啊!妹妹啊!我的妹妹啊!我多麼希望您能從心底理解哥哥的這份心情與願望啊!那樣我才覺得這是我的妹妹,以後我也想一直給您寫信。您能理解我吧,妹妹?
真是十分抱歉,好像變成了一封很生硬的信。但確實受到了您的照顧,稱呼妹妹為「您」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但我相信您可以理解我的。一到尊貴女人的年齡時就會考慮很多男女方面的問題,請您不要過於敏感,去考慮那些深刻的問題。我想要逃離這個俗世。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啊,風也吹得很猛烈。偉大的大自然!我們不要哭泣,一起去遊玩吧!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今天的這封信,請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品味啊。喲,小麻子!加油啊!我最喜歡的妹妹!
那麼,最後哥哥再說一句話。
不相見而氣長久成奴比日者奈何好去哉言借吾妹。
哥哥敬上
大概就是這樣了。一夫哥哥什麼的,說自己名字的時候還要加上「哥哥」,真是奇妙的主意。總之,除了最後這一句是《萬葉集》裡的一首詩,其他的我就完全不懂了。真是太差勁了。但即使這樣,即使我想寫,還真寫不出來。其實應該說這是史無前例吧。但是,西脅一夫這個人絕對不是瘋子,他其實是個靦腆溫柔的人。那麼好的人,會寫出這麼愚蠢的信,其實或許是因為這個世界充滿了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吧。小麻會說「告訴我什麼意思吧」也是理所當然的。這種信對收到的人來說就是災難啊,讓人不得不煩惱起來了。到底是說它名文好還是魔文好呢?一謄寫這麼偉大的信,我的手腕奇妙地開始發酸,也不能好好地寫字了。就這麼結束吧。期待著你的回信。
十月五號
關於信件
一
前天,由於被「筆頭草」的「名文」所震驚,鋼筆都抖動起來變得不能寫字,變成了一封奇怪的信,真是太抱歉了。那天晚飯過後,我正在讀那封信的時候,小麻從走廊的窗子那邊把頭探過來,用一種彷彿在無聲地問「讀了嗎」的期待的目光看著我,我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小麻也微笑著衝我點頭,好像非常在意那封信的樣子。我那個時候覺得西脅也是個罪人,感到了莫名的義憤。然後,我覺得小麻可愛得不得了。坦白地說,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再一次感受到了小麻那新鮮的魅力。這使我變得不再那麼麻木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那個樣子了;秋天不行啊;原來如此,秋天是個悲傷的季節呢;不許笑啊;我是認真的。」這些話,我全部都想說。大掃除的那天,早上八點摩擦的時候,小麻突然在我的房間門口出現了,然後笑著直直地走到我這兒。我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輪到小麻來當我的班,感到十分意外。我完全是下意識地小聲說:「太好了!」真是太高興了。
「隨便說點什麼吧。」小麻好像有點話多,然後立刻開始我的摩擦,「今天本來應該是小竹當班哦。小竹好像有什麼事,就由我來代班了。很糟糕嗎?」她用非常無所謂的語氣說。我有點感到不滿,所以也沒有回答,一聲不吭。於是小麻也沉默著。漸漸地,我開始覺得尷尬起來,呼吸困難。剛來道場的那段時間,每次小麻摩擦的時候我都會感到莫名的緊張,渾身上下不舒服。那種緊張感再一次地甦醒,實在是讓人尷尬得受不了了。摩擦結束了。
「謝謝。」我對她說。
「把信還給我!」小麻的聲音雖然很小,但卻十分尖銳。
「在床邊的抽屜裡。」我仰躺在床上皺著眉頭說。很明顯我不過如此。
「嗯。等吃過午飯,可以去一下盥洗室嗎?那個時候再還給我。」她這麼說著,也不等我的答覆就飛快地離開了。
真是讓人不可思議的冷淡。我這邊稍微親切一點,那邊就馬上變得氣哼哼的了。好啊,那樣的話,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下定決心要狠下心來,嚴厲打擊她一下。然後就開始等待中午的休息時間。
午飯是小竹帶來的。飯盒裡放著一個竹製的小人偶。我抬起頭用眼睛問小竹:「這是什麼?」小竹皺起眉頭好像很不高興,擺出一副要說不說的姿勢。我愁眉苦臉地點了點頭。但其實,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二
「今天早上,我因為道場的急事兒上街去了。」小竹用很平靜的聲音說。
「禮物呢?」我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失望,無精打采地問她。
「禮物嗎?哎,我事先有準備啊。」她用一種像姐姐般,很有大人樣的語氣說著,站起來離開了。
我一下子呆住了,一點也不高興。雖然前些日子我重新認識到了應該對別人的好意坦率地表示感激,但怎麼說呢?對我來說,小竹的這份好意是很難得的。那是從我來到這個道場開始就沒有變過、一直懷著的感情,事到如今再也動搖不了了。小竹是助手的組長,是一位大家信賴的出色的人,所以,必須變得更加堅強,和小麻她們不能一概而論。買來這麼無聊的人偶,藤娘,很可愛嗎?
我一邊吃飯一邊仔細地看著飯桌角落裡那個被稱為「藤娘」的只有兩寸大小的竹製人偶,越看越覺得這是個很拙劣的人偶。品位真是太糟糕了。這一定是那種在車站前面的小店裡蒙著眼睛都找得到的東西。看來性情溫和賢淑的人都不擅長買東西,小竹也毫不例外。看起來有點品行不端的小麻總能買到有意思的東西。這也是沒辦法的吧。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竹製人偶。如果不接受的話,前些日子,一定要保護像紫花地丁一樣可憐的小小自尊心的決心還在眼前。我垂頭喪氣的,決定還是先把這個禮物放進床邊的抽屜裡。但是,如果過多地寫關於小竹的事情的話,我怕你會頭腦發熱,所以就寫這些吧。於是,午飯過後,我還是按照小麻說的那樣去了盥洗室。小麻緊緊地靠著盥洗室最裡面的那面牆,面向這邊站著,竊笑著。我一瞬間感到了有點不高興。
「你經常會做這樣的事吧?」我說出了自己也感覺十分意外的話。
「哎?為什麼呢?」她輕輕地笑著,眼睛瞪得圓圓的仰視著我的臉。我感到她美麗奪目。
「時不時地把學生……」我剛想說拉到這兒來,又覺得這是十分下流的話,就把嘴閉上了。
「是嗎?這樣的話,就到此為止吧。」她輕輕地說,彎下上半身對我行禮,然後準備離開了。
「我把信帶來了。」我把信拿了出來。
「謝謝。」她一點笑容都沒有,接過了信,「雲雀,果然還是不行啊。」
「為什麼不行呢?」我變成被動的一方了。
「你把我想成那種女人,雲雀,你難道不覺得羞愧嗎?」她皺著眉頭,直直地看著我的臉說。
「太羞愧了。」我認輸了,「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小麻笑了。
三
「我讀那封信了。」本來打算嚴加斥責的,但從小竹那兒收到了毫無意義的藤娘那樣的禮物,心情十分沮喪,甚至對小麻產生了愧疚的感覺,懷著差不多是悲觀失落的心情來盥洗室一看,小麻是那麼的妖豔美麗,一下子就燃起了作為男人最應該感到羞恥的嫉妒心,於是走嘴說出了不該說的話,立馬就被小麻責備了,現在應該好了吧。
「我全部都讀了。很有意思啊。筆頭草是個很不錯的人。我也變得開始喜歡他了。」我違心地淨說些愚蠢的話。
「但是,真讓人意外啊,這種信……」小麻思索著,開啟了窗子,眺望遠方。
「嗯,我也覺得有點意外。」其實我是覺得太拙劣了。
「實在是太意外了啊!」對小麻來說,好像的確是很重要的事。
「你也會寫回信吧?」差點又說了不該說的話,嚇了我一跳。
「會寫啊。」小麻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突然變得不高興了。
「那你就是在誘惑別人。你就像不良少女一樣。那可以說是笨蛋,可以說是追星族,也可以說是流氓,你難道不是太不像話了嗎?」我想都沒想就說出口了。但這次小麻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前仰後合。
「你認真地聽好啊,筆頭草是有老婆的,我沒有開玩笑。因此,我是給他夫人寫感謝信。筆頭草離開道場的時候,我一直送他到車站,那個時候我從他的夫人那裡收到了兩雙襪子,所以我才要向他的夫人寫感謝信。」
「只有這些嗎?」
「只有這些了。」
「什麼呀。」我的心情又好起來了,「就因為這點事兒啊。」
「對呀,就是這樣的。而且對寄來這種信的人,我討厭得不得了。」
「別笑了好嗎?你其實是喜歡筆頭草的吧?」
「喜歡的呀。」
「什麼啊!」我又變得不高興了,「別耍我了,真沒意思。喜歡上有婦之夫難道不是毫無希望的嗎?而且他們還是一對好像非常恩愛的夫婦。」
「可是,喜歡雲雀你的話不也沒有希望嗎?」
「別胡說了。這是不一樣的問題。」我變得越來越不高興,「你根本就沒有認真,我再也不會想著你會喜歡我什麼的了!」
「笨蛋!笨蛋!雲雀你什麼都不知道。明明就什麼都不知道,雲雀你……」她說著說著,飛快地轉過身去哭了起來,身體也開始抖動。
「你到他那兒去吧!」我強硬地說道。
四
我變得進退兩難,噘著嘴在盥洗室裡焦躁地走來走去。不知怎麼的,我也想跟她一起哭了。
「小麻!」我的聲音都開始顫抖了,「你就那麼喜歡筆頭草嗎?其實,我也喜歡他的,因為那是個溫柔、出色的人,小麻你會喜歡筆頭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哭吧,哭吧,盡情地哭吧。我也陪你一起哭。」
為什麼我會說出那樣的話啊?現在想想看好像是在做夢一樣。我是想哭,但只是有點眼眶發熱,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出來。我睜大眼睛,沉默地從盥洗室的窗子邊眺望著外面的網球場。
不知道什麼時候,小麻無聲無息地站在了我面前,用令人害怕的沉靜從容的語氣說:「快點兒回房間去吧,被人看見了不好。」
「被人看見了也沒關係,又不是在做什麼壞事。」這麼說著,我的胸口莫名地怦怦跳起來。
「已經停不下來了,雲雀。」小麻和我並排站著,一邊眺望著窗外網球場的方向,一邊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道:「從雲雀來到這兒開始,道場就變了,你什麼都不知道吧?忘了是什麼時候,場長說過雲雀的父親是位很了不起的人呢,好像是世界聞名的學者。」
「雖然很窮,但卻聞名世界。」跟父親已經有兩個多月沒見過面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擤鼻涕時會發出那種讓隔扇都震動的巨大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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