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露敗北

鬥蟲記 王琪森 第1頁,共1頁

自從老趙頭正式入盧府,盧家老少對他尊敬有加。一般下人用餐都在後客堂,包括大管家阿貴也是如此,老趙頭卻在前客堂和主人家一起吃飯。另外,盧老爺還配一個使喚丫頭根兄給老趙頭。為此,阿貴頗有些不開心,他不僅是盧家的大管家,還是盧老夫人的侄子。盧老夫人不滿地向盧老爺吹起了枕邊風:「你真是把老趙頭當我們家的老祖宗了。」「真是婦人之見。我們不這樣對他,他會盡心盡力地為我們養蟲嗎?他可是見過世面的皇家蟲師。」盧老爺以開導的語氣抹去了盧夫人心中的不平。

老趙頭頗有義士風骨,為感東家之恩,養蟲更加勤勉,起早清盆撿食,下午用自配的中草藥湯給將軍蟲過浴,晚上則數次起身看室溫,不斷地用大燈泡加溫,因寒露前晚間涼氣很重。為此,他特地在陰暗的蟲房臨時搭了一個小床鋪。上次那隻黃花頭得勝後,因體力消耗太大,牙板有傷,老趙頭就請柴老一起來會診,柴老反覆看了黃花頭的項部,發現了幾乎難以察覺的隱隱血絲,這是發力過猛留下的隱傷,需吊出為妥。於是,柴老開了一張方子,其中有活地鱉蟲一味,而且是從活捉至入藥,不得超過一個時辰。老趙頭親自到虹橋鄉下去抓,然後就地將其打爛帶回,用汁泡三七成湯,給黃花頭療傷,一週後黃花頭牙傷已愈,項中血絲也全消退,顯得格外精神。

此時,養蟲圈內傳說金少爺的養師從安徽購得數只大將軍,特別其中有一隻銅頭黑翅,乃是帥級。果然,寒露過後不久金少爺再來下帖,約請一週後上柵相鬥。盧府內彷彿又進入了決戰前夕。盧老爺認為要避其鋒芒,盧小開則想再用黃花頭迎戰,老趙頭考慮了一下,覺不妥。據蟲經上講:「小打小鬥者為七日,大打惡鬥者為半月。」黃花頭雖然恢復得較快,但半月還缺幾天,恐怕內力還不足。要上柵就用茄皮紫黃。連日來,在老蟲師的精心調養下,每日喂以菱肉伴栗肉,配以車前草沐浴,茄皮紫黃已紫中發黑,項闊背圓,光澤滋潤。然而,盧老爺還有顧慮,茄皮紫黃雖是名蟲、好蟲,但氣質高傲,此類蟲未經惡鬥,常常會敗於惡蟲的刁斗。老趙頭覺得此論雖有一定道理,但名蟲不經真正的鏖戰,是很難出戰果的。盧老爺見老趙頭仍面帶疑慮,就提出是否可請墨牙黃出馬,只要貼鈴貼好,墨牙黃的爆發力、衝擊力是很強的。老趙頭略一沉思後,說:「先看一看蟲再講吧。」

當老趙頭將墨牙黃的盆開啟後此蟲即「瞿、瞿、瞿」地叫了幾聲,而且振翅速度很快。再看頭面鋥亮發光,用引草引蟲尾,尾聲部左右抖搖,這一些跡象說明墨牙黃正好到了貼鈴的時機。為了保險起見,老趙頭提出還是請「江南聖鈴手」李士華來。李老闆與盧老爺亦是老友,故第二天一早就來到了盧府。他先看了老趙頭備下的三隻雌蟲,馬上稱讚道:「老蟲師有眼力,這些是山東雌蟲,個大肚圓,細糯和順,性子也大,會結出大鈴子的。」盧小開則在一邊笑著說:「這墨牙黃可是豔福不淺,要配三房四妾。」於是,早、中、晚老趙頭都將蟲輪次放入。當大家用完晚飯後再看墨牙黃時,此蟲已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特別是開盆見光時,即踱著將軍步,很是威風。盧老爺向李老闆連聲道謝。半夜時分,心細的老趙頭再去看墨牙黃時,發現其尾部掛鈴處有白糞水,驚叫道:「不好,此是貼鈴過頭。」這下可驚動了盧家父子,按蟲譜所說,貼鈴過頭將影響或使蟲喪失爆發力及衝擊力,老趙頭聲音發顫地講:「此蟲廢了。」然而金少爺的上柵帖子已接,已沒有退路,盧老爺狠了狠心:「就用茄皮紫黃吧!」老趙頭低頭沉思了一會,說:「容我考慮一天。」

這一天,從早到晚,老趙頭都在蟲房內觀察蟲態,以至根兄將午飯送進去,晚飯時仍原封不動地拿出。盧老爺見狀,和盧小開兩人親自將晚飯送進蟲房,只見老趙頭在一隻大電燈下,如泥塑般盯著茄皮紫黃看,盧老爺用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胛,他才轉過身來。「該用晚飯了。」老趙頭則對盧老爺、盧小開講:「我想讓茄皮紫黃收身。」「什麼?收身?」盧小開不解地問。「對,又叫緊身。」老趙頭接著用引草挑逗一下茄皮紫黃,此蟲果然草到就發威,張開一副大牙鉗。隨後老趙頭又用引草點了一下蟲尾,此蟲馬上就轉首,但因體態飽滿,動作似有些緩慢。「瞧,這隻蟲因有些胖,需收身緊縮。」「嗯,如何收身?」盧小開又問。「可在盆底鋪一層薄薄的幹石灰,過一個時辰觀察,如前須樹起即可。」「你有把握嗎?我是聽說過這種古法,但如做過頭,蟲就脫水,也就沒有戰鬥力了。」盧老爺頗為顧慮,已報廢了一隻墨牙黃,可不能再損失茄皮紫黃了。老趙頭卻胸有成竹地講:「請盧老爺放心,我亦精於此道。在宮裡時,大多是北方的蟲,北蟲食量大,容易肥胖,故常用此法緊身。」果然,經過一個時辰後,茄皮紫黃更精神了,雄姿英發,用引草便見動作靈敏。盧老爺、盧小開連連稱道。但在正式應戰前,老趙頭則欲言又止,盧老爺請他不必顧慮,「此次上柵,勝負難定,望盧老爺三思。」盧老爺想了想,仍十分大氣地講:「你已盡力,勝敗乃天命,上柵。」

上柵之地仍是東方大旅館,下「花」的賭注則是十二根大條,跟花者各自選擇,當監板叫茶房將柵籠拿上時,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全盯在一塊黑絲絨布上,場內嘈雜的人聲一下靜了下來。隨著監板的揭布,茄皮紫黃果然威風凜凜,翅閃紫黃光澤,頭形飽滿碩大,六足粗壯拔長,牙鉗寬厚老結。而那銅頭黑翅也非等閒之輩,銅頭黑項威猛方正,翅面如墨隱閃烏光,一副黑形老鉗。隨著閘板的開啟,茄皮紫黃即刻發威,直衝相逼。銅頭黑翅亦不示弱,張開牙板相咬,四鉗相夾,左右前後相動。茄皮紫黃猛地使用了摔夾,將銅頭黑翅摔向了左邊,茄皮紫黃隨即高傲地叫了數聲「瞿、瞿、瞿」,聲音中充滿了殺氣。跟金少爺「花」者中有人輕輕地叫了一聲:「不妙!」金少爺額頭上也滲出了幾顆汗珠。銅頭黑翅也是一位真將軍,起先被摔後有一些發矇,茄皮紫黃的幾聲鳴叫,卻激起了它的鬥志,也振翅「瞿、瞿、瞿」地叫了三聲,聲罷即衝上前去重口相鉗,茄皮紫黃由於沉浸在剛才的小勝中,當銅頭黑翅衝上來時,倉促應戰,牙鉗未全部張開即被對手鉗住,僵持了數十秒後,銅頭黑翅突然抬牙摔了茄皮紫黃一個背包,茄皮紫黃險些被摔到柵外,尚未站穩,銅頭黑翅又是一個噴夾,茄皮紫黃終於抵擋不住而告負。當監板定局後,金少爺就對前來觀戰的歐陽逢春說:「大記者,這次你可要弄一個精彩的現場報道了吧。」逢春則揶揄道:「看你現在一副得意樣,忘了剛才你那副猴急的腔調,恨不得也張牙去鬥,要不要替你寫出來?」還在學校讀書時,金少爺綽號叫「金猛門」(霸道),逢春綽號叫「不賣賬」。兩人老是鬥,但每次都是伶牙俐齒的逢春佔上風。此時身為記者的她,威風不減當年,讓金少爺碰了一鼻子灰。

此次戰敗,對盧家打擊不小。在退場時,盧小開拉長了臉,盧老爺馬上拉著兒子的袖子,壓低聲音,嚴厲地說:「上柵,最後決定的是我們,在老趙頭面前一句埋怨、不滿的話也不準講!鬥蟲總會有輸贏,但做人的品格不能輸!」盧老爺當年之所以喜歡上鬥蟲,主要是覺得蟲性通人性。養蟲鬥蟲,頗有玄機。況且那時他還年輕,上柵鬥蟲時那種激烈的拼殺帶來很強的興奮和刺激感,就像商場上的競爭。後來他的兒子也迷上了鬥蟲,他是有些自責的,連盧老夫人也講兒子是受了爹的影響。可他原來的目的只是想通過鬥蟲來磨礪兒子的處世鬥志,但如果為鬥蟲而患得患失地計較,那付出的代價就太大了。

儘管落敗後已是半夜,大家臉上心裡都不痛快,盧老爺還是叫上老趙頭和歐陽老及歐陽逢春等一夥人一起到福州路上的鴻運樓吃宵夜。盧老爺舉杯敬老趙頭,安撫道:「你不必過於自責,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些天來你日夜操勞,我敬你一杯。」老趙頭舉杯時已淚眼朦朧,他昂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盧老爺請寬心,我老趙頭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為盧老爺在霜降時最後一搏!」

大家離席時,逢春悄悄地將盧小開拉到衣帽間,急切地問:「你們是不是叫李士華貼過鈴?」盧小開點頭。「問題就出在這李士華身上。」原來李士華因日紗的大量流入而虧本,為了週轉資金,特向金少爺的父親貸款。金少爺乘機就問李老闆盧家貼鈴之事。當他知道墨牙黃由於貼鈴過量而廢掉,即猜到肯定是茄皮紫黃上柵。金少爺的蟲師知道茄皮紫黃的鬥力很強,但生性高傲,應付不了刁斗。於是,專門到蟲販處買了一隻生性狡猾的川蟲來和銅頭黑翅試牙,訓練其刁斗技法。還向歐陽老學「調性草法」,即引而不發的引草法來除錯蟲性。儘管歐陽老僅是敷衍了一下,但歐陽老感到盧家此次凶多吉少,逢春要去通知盧家,可為時已晚,雙方的蟲已在前一天進了公養房。盧小開恍然大悟,怪不得第二天李老闆打來電話,問貼鈴後的蟲試過牙了嗎?盧小開剛講了句蟲尾後有白糞水,馬上被老趙頭制止,改口道正要試牙再看。想不到李士華已猜到了貼鈴過量。

第二天盧老爺將八仙橋盧家最大的米行抵押給了歐陽老。當盧老爺顫抖地將抵押文契交給歐陽老時,歐陽老則笑著調侃道:「盧兄啊,我只是代為掌管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