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季一過白露,即是冷蟲爭鬥季節,而今到了寒露節氣,更是鬥蟲的鼎盛期,最後的壓底之戰是霜降。此時,上海的一些大柵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東方大旅館此時也成了烽火瀰漫之地,旅客及酒水生意已停掉,成了蟲局上柵的專門堂口。底層大廳中央的兩根雕龍圓柱上,懸掛著白龍山人王一亭手書的對聯:將軍本色,一副牙鉗打天下;王帥之氣,三秋爭霸稱英雄。數十張紅木八仙桌成兩行排開,專用的射燈也已裝好,顯得十分氣派。上海各個養蟲大戶已在前些天將上柵之蟲送入了公養房,由大旅館派專人飼養,並統一供水進食,蟲家不得私自進入,否則公養無效。此時,監板將所鬥之蟲鑽進象牙小園筒秤出份量,寫上釐碼貼於盆蓋上。分重量級、中量級、輕量級,尤如拳手決鬥。
盧小開、金少爺又相遇在柵房,從他們各自的打扮穿著上,就可看出對今天上柵的重視。盧小開穿著一套薄花呢的印條西裝,將其身材襯托得越發挺拔,白淨的臉上架著一副秀琅架的眼鏡,顯得頗有書卷氣。而金少爺則是上身一件手工刺繡、做工考究的深藍對襟中裝,下身著寬鬆式的黑紡綢褲,使其過早發福的身體不顯臃腫,臉上濃眉大眼,留著一撮修剪得十分整齊的一字胡,粗獷中倒也顯出幾分富貴之氣。在東方大旅館的包房內,他們各帶著自己的養師,老闆吩咐茶房送上碧螺春,然後取出兩份筆紙,放在兩位鬥家的面前,盧小開與金少爺相互謙讓。老闆見勢就說:「嗨,兩位少東家真有風度,這樣吧,還是我來下‘花’(即下注)。」說罷即在各自的紙上輕輕寫上「八根大條」。得到兩位預設後,老闆即和他們走出包房來到大廳。大廳內已有二三十位看客,他們也是跟「花」者,即下小賭注。有的跟金少爺,認為金是柵場上的常勝將軍;有的則跟盧小開,認為盧小開請了皇家蟲師,有門道。在看客中,歐陽老與身邊的李士華正低頭交談著,逢春小姐則端著相機在抓緊拍場景照,正式開鬥後,是嚴禁拍照的。
負責上柵的監督稱監板,他一上場,即標示鬥蟲開始。他身後的茶房將一個老雞翅木製成的籠柵拿上桌面,籠柵頂部有圓形的竹籠,中間有一道閘門,兩邊放著決戰的蟋蟀,上面罩著一塊黑絲絨布。監板操著蘇州話叫道:「開柵。」隨即輕輕地揭去黑絲絨布。盧小開的蟲是黃花頭,金少爺的是鐵砂青,果然二隻都是將軍型蟲,只見它們不驚不慌,槍須輕掃,一個是虎步緩行,步步逼近,一個是昂首站立,冷靜觀察。監板用草輕挑一下雙方的門牙後,馬上拉開籠柵中間的閘門。鐵砂青立即發威,猛地衝上前去,面對性急的鐵砂青,黃花頭則穩健沉著,當鐵砂青張牙撕咬時,黃花頭才張口合鉗,四牙緊咬,鐵砂青仗著項寬體壯,奮力將黃花頭向前猛推,黃花頭抵擋不住,身體開始後移。此時,觀者中有些小小的騷動,盧小開攥緊了手心,金少爺則有些得意地摩挲著左手中指上的嵌寶翡翠戒。眼看黃花頭抵擋困難時,只見此蟲突然機敏地將門牙猛地左右搖晃,利用頸肌力量,借力將鐵砂青摔在了柵邊,當鐵砂青驚魂未定時,又來一個吹夾,鐵砂青倉促應戰,黃花頭張口重鉗,鐵砂青承受不住,鬆口便逃。
按慣例,此時可引草,作為下一局的過渡。雙方都推舉歐陽老為引草人。於是監板從紅木閤中取出一枝茸毛長而軟的公草。監板來到歐陽老面前,俯身鞠躬,然後講:「有勞歐陽老大駕。」這時,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釘在歐陽老手中的一枝草上。因為這引草極有講究,輕重緩急、上下左右都會產生不同的效果,只見歐陽老起身,頗有風度地將引草用大拇指和中指輕輕彈了三下,以示公正,接著就用引草輕輕地點撥了幾下黃花頭,似在安撫,又似在鼓勵,使黃花頭保持了高昂的鬥志。老趙頭佩服地對盧小開低聲講:「好!這是上風草,又稱衝鋒草。」接著,歐陽老又用引草極快而有力地拖引鐵砂青,似在安慰,又似在激勵,使鐵砂青穩定了驚慌的情緒。「此是什麼草?」盧小開問。「此是下風草,又稱旺性草。」老趙頭答道。歐陽老引草一結束,黃花頭便馬上衝了上去,而鐵砂青也不退縮,舉鉗相迎,黃花頭這次使用了絕命鉗合,一下就使鐵砂青翻倒朝天,頭破項裂。黃花頭馬上振翅鳴叫了數聲,鐵砂青則一命嗚呼。監板高聲唱道:「盧小開的黃花頭升帳。」金少爺內心很惱火,但在場面上還頗有風度地起身拱手向盧小開「慶賀得勝」,盧小開則還禮道:「幸運而已!改日我請金少爺杏花樓吃茶。」
盧小開鬥蟲鳴金歸府後,盧家一掃昔日頹敗之氣,全家大小喜氣洋洋。再說盧老爺利用無錫米市的差價,在上海米行業重振雄風;同時盧老爺還收購了一家軋米廠,使米行具有了生產功能。這一天,盧老爺請來了歐陽老父女、李士英、柴老、金少爺、東方大旅館的張老闆等人相聚上海綠楊春雅集,還特地請了老友莫師傅燒了精細的揚州莫家菜。席間,盧老爺鄭重地宣佈:從今天起,正式聘請老趙頭為盧府養蟲師,並請在座的諸位共襄此舉。然後,盧老爺取出燙金的聘書,雙手交到老趙頭手上,在座的人都紛紛鼓起掌來。歐陽老請老趙頭說兩句,由於喝了一點酒,老趙頭原本清癯的臉上有了一些紅光,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講:「承蒙盧老爺信任,我日後定效犬馬之勞,不負盧家厚望。」
爾後,歐陽老、李士英、金少爺等人都與老趙頭講開了蟲經,或是聽老趙頭講宮廷內養蟲、鬥蟲之事。散席時,金少爺悄聲對歐陽老說:「老趙頭看來是有點來歷的。怪不得我這次輸得那麼慘!」歐陽老緩緩地將板煙鬥拿出嘴邊,答曰:「怎麼,你總算領教了?」逢春小姐則在一邊笑著說:「看來金少爺還準備再血戰一場。」「哪裡!勝敗乃兵家常事,只是這次你寫的那篇報道,倒是使盧家大大地風光了一番。」金少爺不陰不陽地說道。然後,拉開自備的奧斯汀小車車門,鑽了進去。逢春小姐則朝他的背影白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