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譜精要

鬥蟲記 王琪森 第1頁,共1頁

中秋過後,即是秋分,天氣已有了明顯的涼意,盧家前後花園中的菊花開得一片金燦燦的,散發出陣陣清香。民諺「菊花黃,鬥蟲忙」。今年的蟲事,看來要風雲際會,群英爭雄了。

老趙頭入住盧府後,對盧小開養的百多隻蟲進行了篩選,發現其中有不少是秧子蟲冒充將軍蟲。盧小開問何為秧子蟲?老趙頭說:「秧子蟲即是早秋前,蟲販子大量收購,然後將這些蟲集中養於底部鋪泥的陶缸內,喂以玉米、瓜豆等,經二三次蛻皮後即變為成蟲,從中挑選個大體威的當將軍蟲賣。這樣的蟲實際上沒有什麼鬥力和鬥口。」「如何區分?」「這很容易。」老趙頭隨即拿起一隻盆,用嘴對盆中蟋蟀輕輕吹氣,那蟲反應遲鈍。「如是野生的蟲子會馬上驚動。還有秧子蟲顏色亦渾濁不清。」經過老趙頭三下五除二地剔除,最後僅剩下十多隻有將軍蟲潛質的良品蟲。為了替盧家的鬥蟲招兵買馬,看來選購幾隻真正的將軍蟲是眼下第一要緊事。老趙頭告訴盧小開秋分前是伏蟲,稱熱蟲,秋分後是霜蟲,稱冷蟲。秋分是挑選冷蟲的最佳時節,也是出將帥之蟲的時候。於是,在徵得了盧老爺的同意後,這一天吃過了早飯,老趙頭和盧小開來到了東方大旅館。

20世紀30年代海上蟲販集中的堂口主要在老西門的息居飯莊、錦記客棧,天津路的日升旅社,山西路的新中華旅館,而位於廣東路的東方大旅館則是幾個堂口中檔次最高的一個。在此時節,三教九流,各色來客等,全都在這裡蟲中淘金。當老趙頭尾隨著盧小開從豪華的圓轉門進去後,先在樓梯上遇見了西裝革履、手拿斯的克的歐陽老,此人是上海大東銀行的董事長,也是上海攤屈指可數的幾大蟲家之一,特別是引草另有一功,人稱「歐陽神仙草」。歐陽老旁邊是一位面容秀美的女子,穿著一件紫絳紅的織錦緞旗袍,將她豐滿高挑的身材勾勒得曲線分明。她即是歐陽老的掌上明珠歐陽逢春,現在《申報》館當記者,當年亦是盧小開、金少爺的同班同學。當盧小開與歐陽老寒暄時,逢春在一邊說:「老同學,今年有精彩的上柵鬥局,別忘了通知我呀!」「一定,一定,還望大記者妙筆生花。」在二樓大廳裡,他們又遇見了新亞紡織廠的老闆李士華,此人亦是「貼鈴」高手,即蟋蟀鬥前需和三尾子性交配,又稱貼鈴。貼得好可增強戰鬥力,因而有「江南聖鈴手」之稱。李的身後那個身材瘦小,看似病病歪歪的老頭正是海上大名鼎鼎的蟲醫柴亦非,人稱柴老,被尊為「蟲界華佗」。盧小開和他們都寒暄了一番。

盧小開和老趙頭進了二樓的「208」房,蟲販是個杭州人,和盧小開原來相熟。當盧小開介紹老趙頭後,精明的蟲販馬上收住了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老趙頭,似明白了來者的份量。「老蟲師見多識廣,還請你老多多包涵。」蟲販拱手抱拳,算是道上拜老的行規,然後開始選蟲。先是由盧小開挑選,老趙頭只是以「嗯」或「過」為表態,這類蟲大都是相牙蟲,僅試試牙而已。其後是精選,盧小開主動讓開身子,讓老趙頭來挑。蟲販從床底下輕輕拉出一隻大竹籠,移開籠蓋,則是四隻瓦盆用稻草隔開。開啟第一隻盆,老趙頭極敏捷地用高籠罩將蟲罩上,「嗯,紅砂青」。蟲販在一邊恭維道:「好眼力,這可是大將軍之蟲」。老趙頭也不吭一聲,又開啟了第二盆,「烏青」。老趙頭隨即又講:「這兩隻都是青蟲,老闆可有黃蟲?」蟲販應聲道:「養師是行家啊,黃蟲現在是越來越難覓了。我有幾隻上品黃蟲。」蟲販又從床底下拖出一隻大竹籠,取出一隻瓦盆後輕輕移開盆蓋,「嚯,黃花頭!」盧小開掩飾不住激動之情。老趙頭則不動聲色,將盆輕輕地放到桌上。蟲販有些迷惘了,「怎麼,這麼好的幾隻蟲都看不上。」「不是看不上,而是想挑挑,這隻黃花頭大項寬,但可惜腦線中鬥線不長不透,可能底氣不太足。」蟲販聽了此話後,隨即從身邊的一隻大黑皮包中取出一隻長方形老紅木盒,開啟面板,內放著三隻老盆。第一隻是多年未見的「茄皮紫黃」。「我原來是想把這三隻蟲給法租界嚴督辦的,今天遇到高手了,才拿出來的。」老趙頭用引草引牙,牙板黑中透紅,中有一小點隱隱的紅尖錐,是不易為一般人察見的。此是「茄皮紫黃」中的「殺手」。老趙頭眼睛平視著蟲,慢慢地講:「此蟲尚可,只是紫翅中隱有紅光,如果是茄皮紫紅,那就是普通蟲了。」蟲販有些急了,「你老可真挑剔呀。」說罷,蟲販又開啟一隻盆蓋,只見此蟲頭形寬方,項肌粗大強壯,六足粗長結實,全身蠟澤光亮,特別是一副牙鉗寬厚帶鉤而且烏黑如墨。此時,老趙頭才禁不住說道:「好一隻墨牙黃,已多年未見了。」蟲販有些得意地講:「怎麼樣?這可是隻極品蟲。」老趙頭朝蟲販看了一眼,話鋒一轉:「墨牙黃是多年未見,但此蟲開鬥前必須貼鈴,貼鈴到位,所向無敵,否則,廢蟲一隻。」「老蟲師果然是精通蟲道,佩服!」蟲販此時已五體投地。經過一番討價還價,盧小開以五根大金條結賬。

老趙頭和盧小開將買來的蟲給盧老爺過目,頓時使盧老爺眼睛一亮:真是皇家養蟲師出身,眼光準,蟲品好,挑選精。然而老趙頭卻很實在地講:「七分蟲種,三分靠養。而且每一隻好蟲,也都是有不足的,就要靠後天的養功來調整。」盧小開問老趙頭:「在選蟲時,講出每一隻好蟲的不足之處,是不是為了壓價?」「不全是。這些蟲販仗著手中有幾隻大將軍蟲,看到買家又買蟲心切,會漫天要價,講出蟲的不足,可使蟲販不敢亂開價,我們壓價也顯得有理有據。但講出每隻將軍蟲的不足,是為了後天的調養。」老趙頭接著又告訴盧小開:選蟲,除了看前三路,即頭形、頸項、胸部,還要看色相、肉身、牙板、六爪,更重要的是能對每隻將軍蟲的不足之處對症下藥,因蟲施食;如昨天選的黃花頭,的確是只好蟲,但鬥線不長,影響其爆發力,這就要用食來調養;如茄皮紫黃,紫翅中隱紅光,說明此蟲隱有內熱,需用藥驅熱散火,才能調教出一員將才;墨牙黃要貼鈴後才能見分曉,因此墨牙黃又稱「色蟲」,貼鈴到火候,威力無窮,但一旦貼鈴過火,則萎靡不振。聽了老趙頭的一番蟲經,盧老爺又問,蟲有南北之分,那有無優劣之分?老趙頭呷了一口茶後說,北蟲較硬氣,爆發力強,會猛鬥,但不機敏,缺韌勁;北蟲主要在山東德州、寧津、樂陽、河北滄州、保定等地。南蟲則傲氣,有韌勁,能巧鬥,但衝擊力不如北蟲;南蟲主要在上海七寶、浙江杭州、餘杭、江蘇無錫、揚州等地。

盧小開家聘蟋蟀養師一事,在上海玩蟲圈內競相聞知。當時在上海聘養蟲師的人家屈指可數,於是,蟲友們不時前來盧府品茗談蟲。老趙頭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不卑不亢,回答有關養蟲鬥蟲問題時,點到為止。同時,下帖子來邀鬥蟲的也很多。老對手金少爺就特地來盧府觀蟲並相約上柵,盧小開因覓到好蟲而有些躍躍欲試,但老趙頭卻婉言拒絕了。「聽聞金少爺鬥蟲必贏,想必有名師指點,我們雖覓得幾隻稍好些的蟲,但須靜心調養,金少爺還是另約鬥家吧。」「薑還是老的辣,我知道老蟲師是韜光養晦,如想上柵時,我隨時恭候。」金少爺顯得有些趾高氣揚。

秋分過後,秋意漸濃,颯颯的西風已使人感到幾分寒意。按照「早養地,中養桌,晚養箱」的古訓,老趙頭對蟲進行了調養,先將蟲全部搬至紅木八仙桌上,並在桌面上鋪了一層羊毛毯。他告訴盧小開,此時是養蟲的關鍵時段,也是出真正大將軍的時候,對不同的蟲要用以不同的調養法:如黃花頭內力不足,需喂以蟹肉、蝦肉,以滋補強壯;而茄皮紫黃則喂以菱肉、綠豆粥及少量的西洋參汁,以瀉火調陰;對於墨牙黃則喂新鮮水果及魚肉、雞肉、黃豆,以陰陽調和。而蟋蟀盆也很有講究,要選泥性好,透氣性強的盆。老趙頭從盧家的上百隻盆中挑選出十多隻,將其中幾個盆敲了幾下,聲音清脆,注入水後,十分滋潤,當從地面上拿起盆後,地面留有水的印痕,此為精品盆。特別是其中的一隻大鼓形圓盆,因壁較厚而看似有些粗糙,但四周的龍飾浮雕頗為生動,盆壁有一層水氣,可見其透氣效能的良好。「這是一隻祖上傳下的老盆,做得有些粗,但透氣好,所以儲存了下來。」盧小開在一旁介紹著。老趙頭又拿起鼓形盆,用手指反覆擦著盆壁,驚喜地對盧小開講:「這可是一隻宋宣和盆,因為是用整塊澄石雕成,故看上去有些粗傻,然而實為傳世不多的寶盆。這種澄石是從河底採集,制盆後滋陰生津,很適合於將帥之蟲。我舊時在宮中曾見過,但盆蓋已殘。」盧小開如獲至寶捧起老盆,仔細觀察,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語:「難怪歐陽老曾講過‘玩蟲玩一秋,玩盆玩一世’。」

寒露前數天,老趙頭在子夜時分相約盧老爺和盧小開觀蟲,此是觀蟲的最佳時機。只見黃花頭已變顏色,頭上菊花盛開,腦門斗線長而挺,金光錚亮,見光時不顯驚慌,槍須左右橫掃,大氣凜然,盧老爺脫口而出:「真乃大將軍也。」當老趙頭移開茄皮紫黃盆蓋時,只見此蟲黑紫透亮,翅中紅色已被一片濃紫相蓋,六爪勁挺,威風八面。「這兩隻蟲可上柵相鬥了嗎?」盧小開問道,老趙頭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可以,你看盆底,蟲拉的是幹屎,蟲譜中講:變色完,屎已幹,蟲上柵。」再看墨牙黃時,只見項闊腰厚,雙須靈動,鬥絲閃金。「此蟲也可鬥嗎?」盧小開問。老趙頭仔細地看了一下墨牙黃的臉面,搖了搖頭:「此蟲的臉色雖然黑亮,但泛出黃底色,況且糞中有一些水,證明此蟲還未最後成熟,貼鈴期未到,此蟲不貼鈴是不能上柵的,故而老古話稱此蟲為‘洞房花燭後,方可開牙鬥’。」聽罷此話,盧家父子都笑了起來。盧小開調侃地講:「怪不得墨牙黃長得如此漂亮,看來是為了獵色。」老趙頭則輕輕地補了一句:「是呵,蟲界猶如人世,也是氣象萬千,有趣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