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皮紫黃敗於銅頭黑翅後,並沒有像一些敗蟲那樣垂頭喪氣,依然是氣宇軒昂,一派不服輸的樣子。盧小開見狀有些惱火,想用欠草敲它幾下,被老趙頭連忙制止,「千萬不可,此蟲只是輸於經驗不足,依然是大將軍矣」。於是,整日服侍,將甘草、田雞草搗爛拌西洋參汁讓蟲服飲,同時將蟹肉、蝦肉和黃豆粉拌在一起讓蟲進食,以滋補強身。為了防止蟲再度發胖,老趙頭每天還餵食適量的黃瓜、蘋果、地力等,使其排瀉通暢。而盧老爺像忘了此事似的,整天忙於生意場上的事,只是晚上吃飯時,在桌面上和老趙頭談幾句蟲事。
金少爺這一戰勝利之後,在上海蟲界是風光一時。逢春的報道寫得很是巧妙,對於鬥蟲過程中的驚險來回用足筆墨,對勝負則一筆帶過。金少爺自然覺得沒有出足風頭,就出錢請了一位小報記者寫了一篇整版的大專訪,還稱其為「蟋蟀皇帝」。名氣一大,各地蟲販紛紛來進貢好蟲。蟲房內是將帥蟲雲集,在上海各鬥蟲柵房都可見其掛牌相鬥,日進斗金。當然,他並沒有忘記老對手,也有帖子相邀,盧小開不服氣,想讓黃花頭上陣,老趙頭則搖頭道:「我們現在要避其鋒頭,他現在手中是蟲多將多,而我們手中僅有黃花頭、茄皮紫黃兩將軍,不可莽撞。」這一天晚上,子夜時老趙頭披衣又進了蟲房,當在大燈泡下掀開茄皮紫黃盆蓋時,發覺此蟲正用前爪磨牙,再仔細一看,一副黑紫牙板中的二粒黑尖錐已脫去上次與銅頭黑翅相鬥時咬傷的血茄斑,變得犀利尖挺而有骨質硬感。「此天助我也!」老趙頭低聲自語道。
近日,金少爺又覓得一隻龜鶴蟋蟀,此亦稱作異形蟲,龜鶴蟲是異形蟲中的極品,百年難遇。此蟲胸部寬大,項板飽滿似仙鶴,六足粗壯橫闊似龜形,牙板似鐵鉗厚重,因而如蟲中黑鐵塔,戰鬥力強,爆發快,而且出口兇殘。古譜中有詩云:「項闊身駝背似龜,鬥盡場中獨佔魁。」金少爺相約了數家上柵,均被婉拒,蟲家都懂能與龜鶴蟲相搏的,幾是千中挑一。金少爺不死心,在東方大旅館張榜雲,凡是與龜鶴蟲相鬥者,贏者,他賠十,輸者,只要賠十分之三。下「花」底數是百根大金條。張貼數天後,依然無人敢揭榜。
盧府當然也得知訊息,但盧老爺認為自家已無蟲可上柵,萬一輸了,也得賠30根金條,盧家現在已十分困難,再輸30根金條,則將瀕臨破產。但老趙頭這天卻在用過晚飯後,相約盧老爺、盧小開到蟲房,鄭重地將茄皮紫黃盆蓋輕輕開啟,只見此蟲鎮靜自如槍須微微平掃,項板身圈泛出蠟樣光澤,「盧老爺,此蟲可鬥龜鶴蟲!」老趙頭輕輕地說道。「什麼?」盧老爺剛喝了一口茶,茶水還未嚥下,一急就噴了一地。盧老爺也顧不得了,連連搖頭:「不可!不可!此蟲雖已養好,但畢竟是敗蟲,怎可與龜鶴蟲相鬥!」盧小開也在一邊說:「這怎麼行,龜鶴蟲形體牙板都要超過茄皮紫黃,不是同一級別!」老趙頭見他們二人態度如此堅決,便「撲通」一聲跪於地上,「盧老爺、盧少爺,請相信我老趙頭,此蟲可與龜鶴蟲上柵!盧老爺對我恩重如山,我這次決不會讓盧老爺失望。」盧老爺見狀,忙上前要扶起老趙頭。「快快請起,有話好說。」「盧老爺不答應,我就跪死在這裡。」盧老爺僵立在那裡,沉思了片刻,他凝神打量老趙頭,發現老蟲師這段時間嘔心瀝血,近日更是辛勞養蟲,人越發變得清瘦了。「老蟲師為何決意要用茄皮紫黃和龜鶴蟲相拼?」盧老爺緩聲問道。「這……這……天機不可洩。」老趙頭面有難色地回答。盧小開有些急了,「啊呀,這可不是天機可洩不可洩的問題,要是輸,我們可賠不起呀!」盧老爺靜靜地注視老趙頭片刻,然後端起小茶盅,一飲而盡,隨之以拳擊掌,「明天去揭榜」。
金、盧之戰在當時的上海成了一大新聞。兩家都成了大小報紙採訪的物件,金少爺是有訪必談,而盧家只接受了歐陽逢春的採訪,說是盧家正忙於備戰,並覓到了龜鶴蟲的剋星雲中龍等。
離上柵還有三四天,老趙頭已全身心投入到養蟲之中。這些日子每至凌晨四時,老蟲師將裝有茄皮紫黃的南宋宣和老盆放於盧府後花園大松樹下的一個紅木圓凳上,使其吸納天地精華之氣。大約過了一個時辰,老蟲師自己便將衣褲脫去,僅剩一條短褲,將雙手合於腹下的丹田處,運氣收腹,再將兩手緩緩舒展,劃出一個漂亮的圓弧,最後將手合於蟋蟀盆上,左右上下摩挲。只見此時的老趙頭似顛似痴、似醉似醒、似瘋似狂,頭上幾根稀疏的白髮根根豎起,身子左右搖晃著,時而激烈如狂風驟雨,時而舒緩如水上浮萍。每次發完功後,渾身大汗淋漓,人像虛脫一般。這一天,盧老爺特地把盧小開從床上拖了起來,和他來到二樓書房向後花園的窗邊,觀看老趙頭為蟲發功。當看到老趙頭退去衣褲後形銷骨立的身體,盧老爺被震撼了,原本不過是想借他養蟲鬥蟲之功來贏回輸掉的錢財,想不到老趙頭竟這樣以命相搏,真是奇逸人中龍呀!此時的盧少爺也看得一愣一愣的,甚至有些恐懼感。盧老爺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講:「看到了嗎?做人做事,有如此投入的精神,就沒有過不去的關,解不了的難!蟲鬥還不如說是人鬥。」盧少爺點頭「嗯」了一聲。
上柵決鬥之日東方大旅館盛況空前,觀鬥跟花者被嚴格控制在八十人,實際上也是上海各頭面人物,連平時很少露面的法租界嚴督辦、環亞洋行石董事長、地皮大亨黃之榮等都來了。盧老爺和歐陽老、歐陽逢春打過招呼後,迎面見到了李士華。李士華有些尷尬地想避開,盧老爺卻大度地迎了上去,「李老闆,久違了。」「是……是……久違了。」李士華應付著忙躲開了。這時盧老爺見後排上坐著「張半仙」,心想他從不看鬥蟲的,今天怎麼會來?於是上前招呼,問道:「張老今天怎麼對鬥蟲感興趣了?」張半仙有些疑惑地說:「你不知道?是你家少爺叫我來的,還特地叫了車子接我到此。」盧老爺馬上明白了,原來兒子是請張半仙為老父保駕,臉上遂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今天的跟花者也是大手筆,都以三五根大金條相拖,特別是今天其中有一位神秘人物在茄皮紫黃後拖了20根大條子,這種拖花是創記錄的。當監板報出這個數字後,全場有些騷動,金少爺的心也「咯登」了一下,他的蟲師見狀,安慰道:「金少爺放寬心,蟲中是有二度出山的,但茄皮紫黃畢竟是將級,而龜鶴蟲則是帥級。外面傳盧家得了雲中龍,這蟲倒是帥級,卻不出局。因此,今天必是龜鶴蟲升帳。」此時金少爺方顯得有些得意:「雲中龍是萬蟲之蟲,哪那麼輕易得到?不過是虛晃一槍。」
柵局開始了。此局由東方大旅館的張老闆親自主持,之前一切均嚴格按程式操辦,公養房請紅頭阿三看門,臨鬥前,監板還特邀柴老用剛進口的藥劑對雙方蟲進行了興奮劑測試,然後公示。當監板將柵籠提到紅木大圓桌面時,全場頓時靜了下來,隨著柵籠頂上的那塊黑絲絨布揭開,上海開埠以來,一場規格最高、規模最大的蟲局開始了。現場除了老趙頭的神情有些漠然外,大都顯得激動和亢奮。
首先抓人眼球的是龜鶴蟲,它的異形令人驚歎,此蟲身高體寬肉厚,牙鉗蒼黑中泛紅,形似二把板斧,胸腹部緊貼柵籠底,外貌醜陋而兇狠,頗有霸氣。而茄皮紫黃則形體壯碩雄健,頭面泛光而胸腹擴張,六足挺堅強勁,牙板紫中隱黑,亦有大將風度。起閘後,茄皮紫黃主動進攻,殼翅猛咬,龜鶴蟲則張牙相鉗,四牙合併,互相使力,出現了片刻的僵持局面,稍頃,龜鶴蟲憑藉胸腹之力,將茄皮紫黃「霸王舉鼎」,猛地舉向半空,茄皮紫黃這次是頗有戰鬥經驗了,它一點也不慌張,而是順勢向下壓,龜鶴蟲也隨機應變,一個留夾順勢拖擺,將茄皮紫黃拖在柵籠底,甩牙相摔。茄皮紫黃畢竟形體上要比龜鶴蟲小些,松鉗時有些晃動,龜鶴蟲猛地一個衝鋒,將茄皮紫黃撞到了柵邊。此時,金少爺雙眼發亮,習慣性地用右手大拇指擦一下戴在左手食指上的嵌寶翡翠戒;而盧老爺則倒吸一口冷氣,屏住了呼吸。當龜鶴蟲第二次衝向茄皮紫黃時,茄皮紫黃一個避讓,使龜鶴蟲因撲空而險些摔倒,但龜鶴蟲到底是名蟲,見勢猛地立定,殺了個回馬槍,這次茄皮紫黃是主動進攻,立即張口迎戰,牙鉗重口,互相頂抵,從而形成了「架橋」,這是兩蟲牙鉗力與項肌力的較量。而今天盧小開的表現則有些出人意料,他顯得頗為自信,他見老父額上滲出了一層細汗,就把自己的右手掌搭在老父的左手背上,盧老爺正為茄皮紫黃暗中捏了把汗,怕茄皮紫黃頂不住。
兩蟲的咬鬥正僵持著,似乎各自在尋找著擊潰對方的契機,此時隨著橋形的隆起,四牙為了調整咬口,互為移動,也正是這種移動,茄皮紫黃牙鉗中的尖錐才找準了角度,對著龜鶴蟲牙鉗的齒形缺口,狠狠地刺了進去,龜鶴蟲一陣顫動,隨即扭頭便逃,茄皮紫黃窮追不止,又衝上去將龜鶴蟲的大腿咬斷了半截,龜鶴蟲疼得在柵籠中打轉。監板見狀,詢問張老闆是否再引一次草,「龜鶴蟲已是殘蟲,我看就不必引草了吧。」張老闆說罷,想放下手中的引草,金少爺則不同意,他執意要引草。然而奇蹟並沒有出現,當引草過後,茄皮紫黃鬥志更旺,而龜鶴蟲則扭頭逃走。茄皮紫黃鳴金收兵,凱歌高奏。
鬥蟲落幕後,雙方蟲家都在各自的包房小憩。金少爺呆坐在太師椅上,眼睛垂視,一聲不吭。金家蟲師則長嘆一聲:「天不助我!」想不到這句話卻激怒了金少爺,他憋在心中的火全躥了出來:「什麼天不助我!是你功夫不到家,根本不懂茄皮紫黃牙中尖錐的暗器。你給我滾!」金少爺的跟班見狀,馬上用手拉拉蟲師的衣角,示意其趕快離開。
而盧老爺此時卻緊緊抱住了老趙頭,雖努力剋制,但自入秋鬥蟲以來種種曲折驚險而導致的精神緊張,一下子全迸發了出來,他老淚縱橫,哽咽道:「老趙頭,我們終於……終於贏了!」而老趙頭卻有如釋重負後的坦然,用低啞的聲音說:「這是你盧老爺祖上積德!還有蟲兒的造化!」盧少爺已使人從茶房取來了熱毛巾,讓兩位老人擦了臉。因為盧老爺按慣例,已約了一些蟲友到大鴻運酒家吃宵夜。
大鴻運酒家二樓的包廂內,水晶吊燈氣派地高懸著,四周牆壁上是海上書畫名家的丹青,臨街的窗玻璃上不時地閃爍著霓虹燈變幻的優美圖形,夜上海的熱鬧與繁華盡顯。盧老爺是這家上海出名的本幫酒館的股東老闆之一,前一階段蟲事吃緊,他已抽掉了一半的股份,而今凱旋,自然是要到此慶祝一番,一方面也是為了討個好口彩,從此鴻運高照。席間,酒過三巡,歐陽老用敬佩的口氣對盧家父子講:「老趙頭可是天下第一蟲師呵。你家的這隻茄皮紫黃也是百年才遇的奇蟲,一般人是不識貨的,即使識了也不知怎樣調養。為這事鄙人曾翻遍歷代蟲譜,後從一本元代古譜中才看到,茄皮紫黃牙中的尖錐一定要實戰拼鬥一回後,才能結殼變硬,故此蟲又叫二翹頭。因此古譜中有詩讚曰:茄皮紫黃堪稱奇,牙鉗尖錐藏殺機。二翹頭後才升帳,過關斬將擎勝旗。老趙頭可是深諳其中的奧妙!我實話相告,跟你們的拖花者中,拖最大花者即是鄙人。」逢春馬上介面:「怪不得這幾天父親老是站在書房裡翻古籍,原來是查考古蟲譜。」東方大旅館的張老闆則討好地對逢春說:「今天的鬥局太精彩了,可以講是空前的,大記者又好大展身手了。」此時,歐陽老用眼掃了一下圓桌,詫異道:「咦,怎麼老趙頭不在。」「老趙頭說他有些頭暈,先回去休息了。」盧小開答道。「那麼,在之前的幾天,老趙頭是不是每天早上發功按撫蟲了。」「是的。」盧老爺點頭,盧小開又接著說:「我們還偷偷地看過他發功。」歐陽老聽罷,酒杯不知是從手中放下的還是掉下的,反正灑了歐陽老半身,他也顧不得了,急急地說:「啊喲!老趙頭恐怕是老命難保!古蟲譜上講,二翹頭得力最後要靠蟲師的精血之功,而大多數蟲師在發功後的幾天內都會體衰而死!」聽罷此言,盧家父子也急了。歐陽老頓了一下,又抖出個秘密:「在此,我也就點穿了吧,老趙頭原是拿了我北京一位朋友的推薦信來找我的,是我要他化裝成乞丐在中秋節夜探貴府的,想不到我害了他呀!」。盧家父子聽後,也顧不得講什麼了,立即起身趕回盧府,直奔後廂房,只見老趙頭穿戴得十分整齊地躺在床上,似安詳地睡去。根兄在一邊說老趙頭一回來就叫她燒水,他要洗澡,然後對根兄說,他要早些睡下,因近來太疲勞了。盧老爺用手一探老趙頭的鼻息,頓時淚如雨下。
在盧家祖傳的墓地裡,當老趙頭的棺木放下時,盧老爺叫盧小開解開隨身帶的一隻黑包袱,從中取出一隻宣和古盆,開盆後,盧老爺輕輕用手指一碰茄皮紫黃,蟲有靈性似地跳到了老趙頭的棺板上,一動也不動地伏著。盧老爺感嘆到:「義人、義蟲呵!」深深地三鞠躬,吩咐下人:「蓋土」。
隨後,盧老爺用莊重的語氣對大家宣佈:「眾位親友同道,從今日起我們盧家再不鬥蟲,永不上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