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孤兒列車 克蘭 第1頁,共2頁

一條離家又歸家的路,永遠沒有盡頭。從卵石遍地的愛爾蘭海邊小村來到紐約的一間公寓,再登上一輛滿載孩子的列車(這趟列車經過片片田野,全速駛向西部),最後在明尼蘇達州度過了一生。而此時此刻,距離當初已近百年,她與她的項鍊來到了緬因州一棟老房子的門廊上。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莫莉到的時候,薇薇安正在門口等她。「準備好了嗎?」莫莉剛進門,薇薇安轉身就往樓上走。

「等等。」莫莉脫下軍裝夾克,掛在屋角的黑色鐵製衣帽架上,「不喝茶了嗎?」

「沒時間了,」薇薇安扭過頭,大聲說道,「我老了,知道吧,隨時可能嚥氣。我們得抓緊!」

「真的嗎?茶都不喝?」莫莉一邊嘀咕,一邊跟著她上樓。

一件怪事正在發生:對莫莉的問題,薇薇安原本問一個答一個,不問就不答,不催也不答,現在卻接二連三地講起了故事,根本無須莫莉開口催促,故事多得連薇薇安自己也似乎嚇了一跳。「誰想得到這老頭兒會有這麼多血?」某次訪談結束以後,她說,「這是《麥克白》裡的臺詞,親愛的,去查檢視。」

薇薇安從未跟任何人真正談起過她在孤兒列車上的經歷。她說,那段經歷太丟人,難以解釋,也難以置信。那麼多孩子像垃圾和廢物一樣被人從紐約的大街小巷搜來,帶上列車送往中西部,送得越遠越好,遠到視野之外。

再說了,失去一切這種事,又從何談起呢?

「那你的丈夫呢?」莫莉問,「你一定跟他講過吧?」

「我跟他說過一些,」薇薇安說,「但我有太多痛苦的經歷,我不想給他壓力。有時候,試著遺忘來得比較輕鬆。」

每開啟一個盒子,薇薇安就會想起一些事。粗棉布裹著的針線包讓她想起了陰森的伯恩家,還有鑲著軍用紐扣的芥末色大衣、羊毛內襯針織手套、鑲珍珠紐扣的棕色裙子、包裹得仔仔細細的西洋玫瑰瓷器。沒過多久,故事中的人物就在莫莉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妮芙、祖母、梅茜、斯卡查德夫人、多蘿西、索倫森先生、拉森小姐……這些故事一個個環環相扣。正如用碎布拼成一床被子,莫莉把故事按先後順序理順串起來,拼出了一幅圖——那些片段支離破碎的時候,可看不出這副全貌。

當薇薇安談起任由陌生人擺佈的滋味,莫莉點點頭。她太瞭解壓抑自我、迎合他人的感覺了。過上一陣兒,你就再也分不清自己真正想要什麼了。你對別人的一星半點善意感激涕零,隨著年歲漸長,又變得將信將疑。如果沒有回報,別人為什麼要幫你?話說回來,大多數時候,也確實沒人會理睬你。你多半會見到人性最惡的一面。你發現大多數成人會撒謊,大多數人只顧自己;你會發現,對某些人來說,你對他們有多少用處,他們才會對你有多少興趣。

於是,你的人格就此成形。你懂的事太多,這讓你小心翼翼。你變得害怕,多疑。情感的流露並非自然而然,於是你學會了偽裝,假裝感同身受。你學會了裝模作樣,如果足夠幸運的話,你看上去會跟眾人一般無二,即便心中早已支離破碎。

「哦,我說不好。」有一天美國曆史課上,全班看完一部關於瓦班納基人的影片以後,泰勒·鮑德溫說,「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勝者為王’對吧?我是說,這種事哪天沒有,哪裡沒有?有人贏就有人輸嘛。」

「嗯,從古至今,人類的確一直在互相支配壓迫,」裡德先生說,「你認為被壓迫的一方就應該默默承受嗎?」

「是的,誰讓你輸了呢。我有點想說,面對現實吧。」泰勒說。

莫莉頓時感覺心中騰起了一股怒火,憤怒得眼冒金星。四百多年來,印第安人備受欺騙、歧視,被趕到小小的聚集地,被人稱作骯髒的印第安人、野蠻人,起了各種綽號。他們找不到工作,也買不了房。掐死泰勒這個白痴會不會害她過不了察看期?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下來。接著,她舉起了手。

裡德先生驚訝地望著她。莫莉可難得舉一次手。「莫莉?」

「我是個印第安人。」除了傑克,她還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她明白,對泰勒來說,她只是個……走哥特風的傢伙。咳,或許他壓根兒不會想起她。「是個佩諾布斯科特族人,出生在印第安島。我只想說,發生在印第安人身上的一切跟英國統治下的愛爾蘭人如出一轍。那不是公平的爭鬥,他們的土地被搶走、信仰被禁止,被迫屈服於外來統治。那是對愛爾蘭人的不公,也是對印第安人的不公。」

「哎喲喂,好一通演說啊。」泰勒小聲嘀咕。

坐在莫莉前排的梅根·麥克唐納舉起了手,裡德先生點點頭。「莫莉說得對,」她說,「我祖父是從都柏林來的,他常常說起英國人當時的暴行。」

「那我爺爺的爸媽還在大蕭條中傾家蕩產呢,也沒見我哭著四處求人啊。別怪我用詞粗魯,倒霉事常有嘛。」

「泰勒的粗話先不提,」裡德先生對著全班挑起眉毛,彷彿在說——他並不贊同,但還是稍後再處理,「那是他們的作為嗎?求人施恩?」

「他們不過是想得到公平的對待。」後排有個學生說。

「可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哪裡是個頭呢?」另一個學生問道。

班上學生紛紛加入了討論,梅根轉過頭,眯起眼睛端詳著莫莉,彷彿第一次注意到她。「印第安人,嗯。真酷。」她低聲說,「就像‘莫莉·莫拉斯’對嗎?」

最近一陣兒,每逢星期一至星期五,莫莉不再等傑克送她去薇薇安家,她會搭校門外的觀光巴士過去。

「你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她說,「我知道你等我等得難受。」實際上,如果乘觀光巴士過去,那薇薇安樂意留莫莉待多久,莫莉就能待多久,還不必回答傑克的問題。

莫莉沒有跟傑克提起那個採訪專案。她知道,他準會說這是個壞點子,說她在薇薇安的生活裡摻和得太深了,說她不該對薇薇安索求太多。儘管她沒有提,傑克最近的語氣還是有點兇巴巴的。「喂,你的時間快滿了吧?」他會這麼說。要不然就是,「閣樓的活兒有什麼進展嗎?」

這些天來,莫莉靜靜地溜進薇薇安家,把頭一低,飛快地跟特瑞打個招呼,然後悄悄地上樓。她和薇薇安打成了一片——這件事太難解釋,也無關緊要。別人怎麼想有什麼關係呢?

「我覺得吧。」一天午餐時分,傑克和莫莉坐在學校的草坪上,傑克說。那是個美麗的早晨,空氣溫和而清新。蒲公英翩翩飛舞,如同草叢間的萬點煙火。「對你來說,薇薇安跟母親差不多。祖母,曾祖母……隨便吧。她聽你講述,向你講述,還讓你幫忙。她讓你覺得自己被人需要。」

「不,」莫莉惱火地說,「不對。我要完成我的社群服務,她要清理她的閣樓,就這麼簡單。」

「沒那麼簡單,莫莉。」他的口氣似乎理性得有點過頭,「我媽告訴我,閣樓上沒什麼變化。」他砰一聲開啟一大罐冰茶,喝了一大口。

「我們在幹活兒,只是不太看得出來。」

「看不出來?」他笑了,開啟一個賽百味義大利三明治,「我還以為那活兒就是把盒子都扔了,看上去簡單明瞭啊,不是嗎?」

莫莉猛地把一根胡蘿蔔棒掰成兩截:「我們是在整理物品,以便以後容易找到。」

「誰找?房產銷售?以後來找東西的只能是他們,知道吧,薇薇安可能再也不會踏進閣樓一步。」

這跟他有關係嗎?「那我們就是為了方便房產銷售,不行嗎?」實際上,儘管莫莉至今不肯親口承認,但她差不多已經決定不扔任何東西了。說來說去,這有什麼關係呢?薇薇安的閣樓上為什麼不能堆滿對她而言意義重大的東西呢?事實擺在眼前:薇薇安的日子已所剩無幾,隨後專業打理房屋的人就會現身,高效而熟練地把值錢的東西跟那些只會惹人掉淚的舊物分開,恐怕只有弄不清出處或價值的東西才會讓他們流連片刻。所以吧,沒錯——莫莉已經開始從另一種角度看待她在薇薇安家的那份活兒了。也許收拾了多少並不重要,也許,其價值在於過程本身:觸控每一件物品,叫出它們的名字,辨認它們的來歷,瞭解一件羊毛衫或一雙童靴的意義。

「那是她的東西,」莫莉說,「她不願意扔,我總不能逼她吧,你說呢?」

傑克咬了口三明治,餡料飛濺到了他嘴邊的蠟紙上。他聳聳肩膀:「我不知道。我覺得……」他嚼嚼,嚥了一口,莫莉很煩他這種「以退為進」的招數,不由得扭開了面孔,「重要的是看上去不太好。」

「什麼意思?」

「也許在我媽看來,你有點像在佔便宜。」

莫莉低頭望著自己的三明治。

「我知道,你再試一次就肯定會愛上它。」當莫莉告訴迪娜別再往她的午餐包裡放臘腸三明治時,迪娜輕描淡寫地說,「要不然的話,你可以自己做該死的午餐啊。」於是,現在午餐都是莫莉自己做。她拉下面子,向拉爾夫要了錢,在巴爾港的健康食品店裡買了杏仁醬、有機蜂蜜和果仁麵包。午餐並不壞,但她買來當午餐的東西受盡了白眼,活像剛被貓帶進家門的死老鼠(作為素食主義者,可能更糟些),不配放在儲藏室裡。迪娜把她買來當午餐的東西放在門廳的一個架子上,「這樣就不會弄混了。」她說。

莫莉頓時怒從心頭起,她氣迪娜不願接納真正的自己,氣特瑞指手畫腳,還氣傑克不得不哄她。她氣他們所有人。「問題是,這不關你媽媽什麼事,對吧?」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

傑克拋過來一個狠狠的眼色:「你不是開玩笑吧?」

他把手裡的賽百味包裝紙揉成球,塞進了賽百味給的塑膠袋。莫莉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下巴繃得緊緊的,眼神冷酷又憤怒。「我媽為你擔了風險,」他說,「把你帶進了那個家。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她對薇薇安撒了謊嗎?一旦出了什麼事,她的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就像這樣。」他在空中打了個響指。

「傑克,你說得對。對不起。」她說,但傑克已經站起身,走開了。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終於到春天啦!」廚房裡,眉開眼笑的拉爾夫正在戴工作手套,莫莉為自己衝上了一碗麥片粥。今天的確挺像春季,是真正的春季,樹木枝繁葉茂,水仙盛開,天氣暖和得不用穿毛衣。「走啦。」他邊說邊出門修剪灌木。拉爾夫最愛在院子裡幹活了,鋤草啊、栽種啊、培育啊。整個冬天,他都心急火燎地想出門。

與此同時,迪娜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塗腳指甲。莫莉拿著葡萄乾麥片進屋時,她抬起頭,皺了皺眉。「有什麼事嗎?」迪娜把小刷子伸進珊瑚色的指甲油瓶,在瓶口處刮掉多餘的指甲油,熟練地在腳的大拇指上塗抹起來,一邊還用拇指修正線條。「記住,客廳裡不許吃東西。」

「你還沒跟我道早安呢。」莫莉心想。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回了廚房,摁下快捷鍵給傑克打電話。

「嘿。」他的聲音冷冰冰的。

「你在幹嗎?」

「薇薇安僱我幫她做春季大掃除,剪剪枯枝之類,你呢?」

「我準備去巴爾港圖書館,有個研究專案再過幾天就要收尾了。還打算叫你一起去呢。」

「不好意思,去不了。」他說。

自從上個星期午餐期間不歡而散以後,傑克就成了這樣。莫莉知道,他費了很大的勁才忍住怨氣——這種事跟他的個性太不符了。她想跟傑克道歉,和他重歸於好,但又擔心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如果傑克知道她在採訪薇薇安,清掃閣樓變成了聊天的話,他只怕會更生氣。

她聽見腦海中有個隱隱的聲音:「適可而止吧,做完你的社群服務,就此拉倒。」可是她無法就此拉倒,她不願意。

觀光巴士裡空空蕩蕩,僅有的幾個乘客上車時都互相點頭致意。莫莉知道,戴上耳塞的自己看上去就是個典型的青春期少女,但她其實在聽薇薇安的錄音。從錄音中,莫莉聽出了與薇薇安對坐時不曾聽出的東西:

要知道,時間可收可放,權重不均。某些時刻會在你心間縈繞,某些則消失無蹤。我人生的前二十三年塑造了我,而往後將近七十年無關緊要,與你所問的問題毫無瓜葛。

莫莉開啟筆記本,手指撫過記下的一個個姓名與日期。她又是倒帶又是快進,停停播播,飛快地記下之前遺漏的資訊:金瓦拉、戈爾韋郡、愛爾蘭、艾格尼絲·波琳號、埃利斯島、愛爾蘭玫瑰、德蘭西街、伊麗莎白街、多米尼克、詹姆斯、梅茜·鮑爾、兒童援助協會、斯卡查德夫人、柯倫先生……

你選擇帶些什麼和你一起上路?你扔掉了什麼?你從中得到了哪些啟示?

薇薇安的人生平凡而平靜。隨著歲月流逝,她失去的親朋一個接著一個,彷彿頁岩層層累積。就算當年她母親沒有在火災中喪生,現在也一定已經過世了;收養薇薇安的人已經過世;她的丈夫已經過世;她沒有任何子嗣。除了花錢僱來照顧她的人,她是名副其實的孑然一身。

她從未試過尋找家人的下落,無論她的母親也好,還是愛爾蘭的親人也好。但一遍又一遍聽著錄音帶,莫莉逐漸理解,薇薇安抱有一個念頭——我們生命中那些至關重要的人,將始終守在我們身旁,與我們共度最平凡的時刻。我們在雜貨店時,他們相伴左右;我們繞過街角時,他們相伴左右;我們跟朋友聊天時,他們相伴左右。他們從地底飄起,我們一抬腳就與他們交融。

薇薇安讓莫莉的社群服務有了意義,莫莉希望有所回報。再沒有其他人知道薇薇安的故事了。沒有人去讀收養文書,去認可她所珍視的一切,那一切只對真正關心她的人才有意義。但莫莉很在意。她可以幫著解開薇薇安故事裡的那些空白與存疑。有一次,莫莉曾經在電視上聽一位人際關係專家說過,只有找到所有真相,你才能找到心靈的平靜。她想幫薇薇安找到某種平靜,儘管這平靜虛無縹緲而又轉瞬即逝。

莫莉在巴爾港綠地下了車,向圖書館走去。圖書館是一棟磚房,坐落在沙漠山大街上。她在主閱覽室裡跟圖書館員聊了聊,對方幫她找到了一堆有關愛爾蘭歷史和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移民的書。莫莉花了好幾個小時仔細地邊讀邊記,接著取出筆記型電腦,開啟google(網際網路搜尋引擎)。不同的關鍵片語合搜出的頁面也不同,於是她試了幾十種組合:「1929紐約火災」「下東區伊麗莎白街火災1929」「艾格尼絲·波琳號」「埃利斯島1927」。在埃利斯島的官方網站上,她點選了旅客記錄搜尋欄——按船名搜尋,從以下列表中點選船名……找到了,艾格尼絲·波琳號。

她在乘客記錄中找到了薇薇安父母的全名:帕特瑞克·鮑爾和瑪麗·鮑爾,來自愛爾蘭戈爾韋郡。彷彿故事裡的人物一下子活了過來,莫莉激動得頭暈眼花。她又將他們的名字分開搜了搜,合起來搜了搜,找到了一條不起眼的火災通知,死亡名單上有帕特瑞克·鮑爾和他的兩個兒子——多米尼克和詹姆斯,但並沒有提到梅茜。

她又輸入「瑪麗·鮑爾」「梅茜·鮑爾」,卻什麼也沒有搜到。她突然想起了夏茨曼,於是輸入「夏茨曼伊麗莎白街」「夏茨曼伊麗莎白街紐約」「夏茨曼伊麗莎白街紐約1930」。一個家庭聚會部落格彈了出來。2010年,某位莉莎·夏茨曼女士在紐約州北部舉辦了一次家庭聚會。在「家族歷史」一項下,莫莉找到了一張阿格妮塔·夏茨曼和伯納德·夏茨曼夫婦的泛黃合影。這對夫婦於1915年從德國移民至此,住在伊麗莎白街26號。夏茨曼先生是個小販,夏茨曼太太則以縫補為生。伯納德·夏茨曼於1894年出生,阿格妮塔·夏茨曼於1897年出生。直到1929年,他們兩人還沒有孩子,當時夏茨曼先生35歲,夏茨曼太太32歲。

那一年,他們收養了一個嬰兒,名叫瑪格麗特。

梅茜。莫莉在椅子上往後一仰。這麼說,梅茜並沒有在火災中喪生。

又花了不到十分鐘,莫莉在網上找到一張一年前的舊照。相中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一定就是薇薇安的妹妹。瑪格麗特·雷諾茲(孃家姓夏茨曼),時年八十二歲,相中的她身邊滿是兒孫和曾孫,照片攝於她家,位於紐約州萊茵貝克,距紐約城僅兩個半小時車程,離斯普魯斯港也不過八個多小時路程。

她接著輸入「瑪格麗特·雷諾茲,萊茵貝克,紐約」。螢幕上彈出了一份五個月前刊登在《波基普西日報》上的訃告。

瑪格麗特·雷諾茲夫人,享年83歲。於星期六在睡夢中平靜病逝,身邊是她深愛的家人……

失去——找回——再失去。她該如何告訴薇薇安這一切?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0年

身體好些以後,我就跟著拉森小姐搭那輛黑色汽車上學。墨菲夫人幾乎每天都會給我東西:一條她說在櫥櫃裡找到的短裙、羊毛帽、駝色大衣、長春花色的圍巾和配套手套。這些衣服有的少了紐扣,有的裂了口,有的必須縫邊或者改小。有天墨菲夫人發現我在用範妮給我的針線補裙子,頓時驚呼起來:「哎呀,你還真是心靈手巧啊!」

她做的飯菜那麼熟悉,勾起了我一段又一段回憶:烤箱裡嗞嗞作響的香腸加土豆,祖母清早泡的一杯茶;屋後晾衣繩上迎風招展的衣服;遠處教堂隱約的鐘聲。也有別的一幕幕:爸爸躺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祖母和媽媽在吵架。媽媽高喊:「都是你把他慣壞了!他一輩子都成不了男子漢!」祖母回嘴道:「你就天天招惹他吧,眼看著他就連家也不回了!」有時候,當我留在祖母家過夜,我會不小心聽到祖父母在餐桌邊小聲講話。「那我們怎麼辦呢?是不是得養他們一家一輩子?」我知道他們很生爸爸的氣,但他們也不怎麼容得下媽媽,誰讓她的家人遠在利默里克,而且從來連個小忙也不肯幫呢。

祖母送我克拉達十字架那天,我正坐在她的床上,撫摸著帶有紋路的白床單,望著她梳妝打扮準備去教堂。她坐在小梳妝檯旁,梳妝檯上有一面橢圓的鏡子。祖母用一把心愛的梳子輕拂頭髮,那梳子是用最好的鯨骨和馬鬃做成的,她說。她讓我摸了摸梳子光滑的米色手柄,摸了摸堅硬的刷毛,然後把它放進一個小匣裡。她告訴我,為了攢錢買這把梳子,她幫人家補衣服,補了整整四個月。

祖母把梳子放好,開啟她的首飾盒。那是個米白色人造革首飾盒,帶有鍍金裝飾和一隻金扣,內襯是毛茸茸的紅色天鵝絨,裝滿了各式珠寶:閃閃發光的耳環、墜著瑪瑙珍珠的沉甸甸的項鍊,還有金手鐲(後來媽媽憤憤地說,那些全是從戈爾韋郡的廉價商店裡買來的便宜貨,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那些珠寶看上去奢華極了)。她挑了一對珠串耳環,一個接一個夾在她那低懸的耳垂上。

首飾盒底躺著那枚克拉達十字架。我從未見過祖母戴它。她告訴我,這是她爸爸在她十三歲第一次領聖餐時送給她的,他過世已經很久了。她本打算傳給她的女兒,也就是我姑姑布麗吉德,但布麗吉德姑姑要了一枚鑲誕生石的金戒指。

「你是我唯一的孫女,我希望你能擁有它。」祖母一邊說,一邊把鏈子繫到我的脖子上,「看到這些交織的紋路了嗎?」她用瘦骨嶙峋的手撫摸著浮雕花紋,「它們勾勒了一條永無止境的路,離家遠去,又重返故里。只要戴上它,你將永遠不會遠離你起步的地方。」

祖母送我克拉達十字架之後,過了幾個星期,她和媽媽又吵了一架。她們的爭吵聲越來越響,我帶著雙胞胎弟弟進了走廊盡頭的臥室。

「他是上了你的當,他根本沒有準備好。」我聽見祖母大吼。接著是媽媽的反駁,我聽得一清二楚:「一個被母親寵壞的男人,對他妻子來說,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前門砰的一聲,我知道那是祖父厭惡地摔門離開。接著是一聲巨響,一聲尖叫,一陣哭號。我跑到客廳,看見祖母的鯨骨梳掉在壁爐前摔得粉碎,媽媽的臉上露出勝利的表情。

不出一個月,我們便上了艾格尼絲·波琳號,向埃利斯島駛去。

我聽說,墨菲夫人的丈夫在十年前去世,給她留下了這幢老舊的大房子,卻沒有留下多少錢。為了物盡其用,她當起了房東。住在這裡的姑娘們有個輪值表,每星期更換一次:做飯、洗衣、打掃、拖地板。沒過多久,我也開始幫忙了:我擺好早餐桌,收拾盤子,打掃大廳,晚飯後洗碗碟。最勤快的還是墨菲夫人,她每天早起做烤餅、餅乾和麥片粥,晚上最後一個關燈就寢。

到了晚上,姑娘們聚在客廳裡,談論她們穿的襪子,是背後有接縫的好呢,還是無縫的好呢;哪些牌子比較經穿;哪些牌子穿著扎人;哪種口紅的顏色最稱心如意(姑娘們一致認為是裡茨查爾茲牌唇膏的篝火紅色);還有她們最喜歡的香粉品牌。我靜靜地坐在壁爐邊聽著。拉森小姐很少參加,晚上她要忙著做課程計劃,也忙著學習。讀書的時候,她會戴上一副小小的金邊眼鏡——不過看上去,她只要不在做家務,就一定在讀書。她的手裡不是拿著一本書,就是拿著一塊洗碗布,有時候還兩樣都有。

我在這裡待得越來越自如。但無論我多麼希望墨菲太太忘了我的身份,但她顯然沒有忘。一天下午,當我與拉森小姐放學乘車回來,索倫森先生正站在門廳裡,手裡拿著黑氈帽,彷彿那是個方向盤。我的胸中頓時翻騰起來。

「啊,她回來了!」墨菲太太大聲說,「過來,妮芙,到門廳裡來。請你也來一下,拉森小姐。把門關上,不然會得場大病。要來杯茶嗎,索倫森先生?」

「那敢情好,墨菲夫人。」索倫森先生說著,跟著她慢吞吞地穿過雙開門。

墨菲夫人朝玫瑰紅絲絨沙發示意,他一屁股坐了下來,活像圖畫書上的大象,圓滾滾的大腿上方挺著一個大肚子。拉森小姐和我坐進了靠背椅。等到墨菲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廚房裡,索倫森先生向我俯過身,訕笑著問道:「又叫回妮芙了?對吧?」

「不知道。」我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飄雪的街道和索倫森先生那輛墨綠色的卡車上——剛才我竟然沒有注意到,那輛車就停在大屋門口。跟索倫森先生比起來,那輛車更讓我不寒而慄。我正是坐著這輛車到了格羅特家,當時索倫森先生還高高興興地嘮叨了一路。

「還是改回多蘿西吧,好嗎?」他說,「容易些。」

拉森小姐望著我。我聳聳肩膀:「行啊。」

他清清嗓子:「我們談正事吧。」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小眼鏡戴上,又拿起一張紙,把手臂伸得筆直,「此前兩次安置都未能成功,一次是伯恩家,一次是格羅特家,兩家都是因為與女主人不和。」他的目光越過銀色的鏡框,落到我身上,「我不得不告訴你,多蘿西,看上去……你身上有些毛病。」

「可我沒有……」

他衝我揮了揮粗壯的手指:「你一定清楚,困難之處在於你是個孤兒。無論事實怎樣,看上去都可能會像個……不服管教的問題。現在有幾條路可以走,第一,當然,我們可以把你送回紐約,或者試著再給你找戶人家。」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可是老實說,再找人家可能有點棘手。」

墨菲太太一直在帶著她的西洋玫瑰茶具忙進忙出,眼下正把茶倒進精美的薄邊茶杯,又把茶壺放在咖啡桌中間的一個三腳架上。她把一杯茶和糖罐遞給索倫森先生。「好極了,墨菲夫人。」他邊說邊往杯子裡放了四勺糖,加上牛奶,叮叮噹噹地攪了攪,將小銀勺擱在碟子邊上,長長地咂了一口。

「索倫森先生,」等他放下茶杯,墨菲夫人說,「我想到一個主意,能和你去門廳那兒聊聊嗎?」

「當然。」他用一張粉色的餐巾擦擦嘴,站起身跟著墨菲夫人進了走廊。

門剛關上,拉森小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咔嗒一聲把茶杯放回茶碟。我們之間隔著一張圓桌,桌上的銅燈灑下琥珀色的光。「很遺憾你要受這種折磨。但我相信你能理解,即使墨菲夫人這麼好心的人,也不能一直留你在這裡。你能理解的,對嗎?」

「是的。」我的喉頭哽咽,我怕再多說一個字就要哭出聲來。

當墨菲夫人和索倫森先生回到房間的時候,她一直微笑著望著他。

「你可真幸運!」他告訴我,「這位了不起的女士!」他對墨菲夫人露出燦爛的笑容,她垂下眼簾,「墨菲夫人提醒我,她的朋友——中央大街百貨商店的店主尼爾森夫婦五年前失去了他們唯一的孩子。」

「白喉病,可憐的孩子。」墨菲夫人補上一句。

「是的,是的,真是個悲劇,」索倫森先生說,「嗯,顯然他們正想找個看店的幫手。尼爾森太太前幾個星期找過墨菲夫人,問她這兒的租客有沒有人要找工作。然後,當你突然漂到她家門口……」也許是感覺這麼說有點欠妥,他訕笑了一聲,「請原諒我,墨菲夫人!只是打個比方!」

「完全沒問題,索倫森先生。我們知道你沒有惡意。」墨菲夫人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些茶遞給他,又轉向我,「跟拉森小姐談過你的情況以後,我對尼爾森太太提起了你。我跟她說,你是個頭腦清楚、思想成熟的女孩,馬上就要十一歲了。你能縫補衣服和打掃屋子,我相信一定能幫上她的忙。我解釋說,也許最皆大歡喜的結局就是收養,但也不一定非要這麼做。」她合上雙手,「所以尼爾森先生和夫人同意見見你。」

我知道我應該表示感謝,但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個微笑,半天說不出話來。我並不感激,我很失望。我不明白我為什麼非要離開,如果墨菲夫人覺得我這麼乖,那她為什麼不能把我留下呢?我不願意再去另一個把我當僕人看待的家庭,在那種地方,人們容忍我,不過是因為我會給他們幹活兒。

「墨菲夫人,您真是個好人!」拉森小姐歡呼道,打破了沉默,「真是個天大的好訊息,不是嗎,多蘿西?」

「是的,謝謝您,墨菲夫人。」我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不客氣,孩子。真的不客氣。」她滿面笑容,頗為驕傲,「索倫森先生,或許我們倆也該參加這次會面?」

索倫森先生一口喝光茶,把杯子放到茶碟上:「是的,墨菲夫人,我還想著,我們兩個人應該單獨討論一下……具體細節。你覺得呢?」

墨菲夫人臉一紅,眨眨眼睛,扭扭身子,端起茶杯,一口沒喝又放了回去。「也許是個明智的提議。」她說。拉森小姐掉過眼神,給了我一個微笑。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0年

接下來的幾天裡,只要一見到墨菲夫人,她就會給我幾條建議,教我在跟尼爾森家會面時該有什麼樣的舉止。「握手要有力,但又不要捏得太緊。」在樓梯上碰到我時,她說,「你得像個淑女。得讓他們知道,你值得信賴,可以去站櫃檯。」晚飯時,她又開始教導我。

其他人也紛紛插話。「別多問。」有個姑娘提議道。

「但答話要快。」另一個補上一句話。

「指甲要修剪乾淨。」

「去之前用小蘇打刷刷牙。」

「你的頭髮一定……」格倫德小姐做個怪相,伸手拍拍自己的頭髮,像是要壓下幾個肥皂泡,「要弄順。你永遠說不好他們怎麼看待紅頭髮的人。」

「好了,好了,」拉森小姐說,「我們快把這小可憐嚇得手足無措啦。」

會面安排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六,當天早晨,我聽見有人輕輕敲響了我的臥室門。來人是墨菲夫人,手裡拿著一條掛在衣架上的深藍色絲絨裙子。「看看合不合身。」她把衣服遞給我。我正在為難是該邀請她進屋,還是把門關好換衣服,她已經閃身進了房間,一屁股坐在床上。

墨菲夫人看上去如此一本正經,因此我脫掉外衣,只穿短褲站在那兒,也並不覺得害臊。她把裙子從衣架上解下來,從側面拉開一條我根本沒有注意到的拉鏈,舉到我頭上,幫我穿上長袖,理好百褶裙,再把拉鏈拉好。她後退幾步,仔細打量著我,左拉一下右拉一下,又扯扯袖子。「來看看頭髮。」她讓我轉個身,讓她好好瞧瞧。她在圍裙兜裡摸了片刻,取出小夾子和一個髮卡。接下來幾分鐘,她在我的頭上左撥右捋,把頭髮往後梳,再理順捋平。等到她心滿意足,她讓我轉身面對著鏡子。

儘管跟尼爾森夫婦的會面還讓我滿心惴惴,我卻還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自從幾個月前被格羅特先生剃掉頭髮以後,破天荒第一次,我看上去還挺像樣。以前我從未穿過絲絨長裙。裙子很重,還有點硬,裙襬一直垂到我的小腿肚。我走到哪裡,裙子上淡淡的樟腦丸氣味就飄到哪裡。我覺得裙子很漂亮,可惜墨菲夫人還不滿意。她一邊眯眼望著我,嘴裡嘚嘚作聲,一邊捏著布料。「等等,我馬上回來。」她一溜煙奔了出去,片刻後拿了一根寬寬的黑緞帶回來,「轉身。」我乖乖轉個身,她把腰帶系在我的腰間,又在背後打了個大蝴蝶結。我們倆在鏡子裡審視著她的大作。

「好了。你看上去就像個公主,親愛的。」墨菲夫人說,「你的黑色長筒襪乾淨嗎?」

我點點頭。

「那就穿上,你的黑鞋子也還行。」她的手搭在我的腰上,笑著說,「愛爾蘭紅髮公主,就在明尼蘇達州!」

當天下午三點鐘,伴著那年第一場雪暴的降臨,我在墨菲夫人的門廳裡見到了尼爾森夫婦,索倫森先生和拉森小姐也站在一旁。

尼爾森先生簡直活像只碩大的灰老鼠,鬍鬚不時抖一抖,耳朵泛紅,還有張小嘴。他身穿灰色三件套西裝,繫著真絲條紋領結,手裡拄了根黑柺杖。尼爾森太太身材單薄,弱不禁風,泛白的黑髮在腦後梳成一個髻。她有著黑色的眉毛、睫毛,一雙深陷的棕色眼眸,塗著深紅色口紅,橄欖色的肌膚沒有擦任何脂粉。

墨菲夫人把客人安頓好,奉上茶和點心,又問他們下雪天穿城過來感覺如何,最後談起了天氣。最近幾天怎麼降溫啦,雪成雲正慢慢向西邊飄啦,還有今天果然不出所料,暴風雪終於開始了。大家紛紛猜測今晚雪能下多厚,能在地上積多久,什麼時候還會有更大的雪,今年冬天又會是個什麼模樣。當然比不過1922年的冬天,那年暴雪後又接著來了風暴,大家個個被折騰得夠嗆。還記得1923年的黑塵暴雪嗎?夾著塵土的雪從北達科他州吹過來,整個城市堆的積雪足有七英尺厚,人們好幾個星期出不了門。不過話說回來,今年也不大可能像1921年那麼暖和,那可是有史以來最溫暖的十二月。

尼爾森夫婦的提問頗有分寸,我答話時儘量不顯得過於渴望,也不顯得漠然。其他三人專心致志地望著我們,我能感覺到他們在心裡督促我好好表現,坐直一些,回答問題的時候把句子說完。

終於,隨著一個又一個話題的結束,索倫森先生說:「好了,我想我們都很清楚今天來到這裡的目的,就是要決定尼爾森夫婦是否願意收留多蘿西,以及多蘿西是否滿足他們的需求。因此,多蘿西,你能跟尼爾森先生和太太說說你為什麼希望加入他們的家庭,你又能為這個家庭帶來什麼嗎?」

如果說實話(當然,我不會對索倫森先生的問題說實話),我會說我只是需要一個安全、乾爽的住處。我想要穿暖吃飽,想要平靜有序。而最重要的是,我想要一個讓我感覺安全的被窩。

「我會縫紉,我很愛清潔,數學也不錯。」我說。

尼爾森先生扭頭問墨菲夫人:「這位年輕的小姐會做飯和打掃嗎?勤快嗎?」

「她是新教徒嗎?」尼爾森太太加了一句。

「她是個勤快的孩子,我可以證明。」墨菲夫人說。

「我會做一些菜。」我說,「不過在上一戶人家,他們讓我做燉松鼠和浣熊肉,我希望再也不要做那些菜了。」

「天哪,不會的。」尼爾森太太說,「那另一個問題呢?」

「另一個問題?」我有點沒跟上。

「問你去不去教堂,親愛的。」墨菲夫人給我提詞。

「哦,對。我寄住的家庭都不去教堂。」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事實上,自從離開兒童援助協會的小教堂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去過教堂了。在那之前,我也只跟祖母去過教堂。我還記得緊緊握著她的手,跟她一起走到金瓦拉鎮中心的聖約瑟夫教堂。那是一幢石頭砌成的小教堂,有著寶石色調的彩色玻璃窗,深色的橡木長凳,薰香和百合花的香氣,為逝去的摯愛所點亮的蠟燭,牧師低沉洪亮的聲調,還有管風琴莊嚴的樂聲。爸爸說他討厭宗教,它從未給任何人帶來過任何好處。而當伊麗莎白街上的鄰居們因媽媽不做禮拜而側目時,媽媽說:「你去試試星期天早上應付一群孩子,其中一個發燒,另一個得了疝氣,你的丈夫還醉倒在床上呢。」我還記得自己望見的天主教徒,身穿聖餐會禮服的女孩和穿著鋥亮皮鞋的男孩子們從我家樓下的大街走過,他們的媽媽推著嬰兒車,爸爸則在一旁漫步。

「她是個愛爾蘭女孩,維奧拉,我想她應該是個天主教徒。」尼爾森先生對他的妻子說。

我點點頭。

「也許你信仰的是天主教,孩子,」這是尼爾森先生第一次直接跟我搭話,「可我們是新教徒,我們希望你星期天能和我們一起去路德教會做禮拜。」

反正我已經多年沒做過任何禮拜了,有什麼關係呢?「當然可以。」

「還有,你知道我們會送你去城裡的學校吧,就在家附近,所以你不能繼續上拉森小姐的課了。」

拉森小姐說:「無論如何,我們學校本來就快趕不上多蘿西的進度了,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

「放學以後,」尼爾森先生說,「我們需要你在店裡幫忙,當然我們會按小時付你薪水。你知道我們家商店嗎,多蘿西?」

「算是一個面向大眾、什麼都有的地方吧。」尼爾森太太說。

我除了點頭還是點頭。目前為止,他們的言語中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但我並不感覺與他們息息相通,半點也沒有。他們似乎並不急著瞭解我,當然話說回來,本來也沒有幾個人急著瞭解。我有種感覺,比起我能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什麼用處,我的被棄和遭遇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

第二天早上九點鐘,尼爾森先生開著一輛藍白相間、鑲著銀邊的斯蒂龐克轎車過來,敲響了前門。承蒙墨菲夫人的好心,我現在有了兩個手提箱和一個書包,裡面裝滿了衣物、書本和鞋。在房間收拾行李的時候,拉森小姐走進屋,把一本《綠山牆的安妮》塞到我手裡:「這是我自己的書,不是學校的。我想把它送給你。」說完,她和我擁抱道別。

於是,從一年前踏上明尼蘇達州的土地開始,我第四次把我所擁有的一切放進一輛交通工具,開始了新的旅程。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0—1931年

尼爾森家是一棟兩層高的殖民地風格樓房,漆成了黃色,配著黑色百葉窗,一條長石板甬道通往前門。它坐落在一條安靜的街上,離鎮中心有幾個街區。室內佈局是一個圈,右側那間灑滿陽光的客廳通向深處的廚房,廚房則通到餐室,餐室再連回門廳。

我在樓上有間屬於自己的大屋,漆成了粉色,還有一扇可以俯瞰街巷的窗戶。我甚至有一間專用浴室,裡面有個大大的陶瓷盥洗盆,粉色瓷磚,以及明麗宜人、粉色鑲邊的白窗簾。

我做夢也不敢奢望的一切,在尼爾森先生和尼爾森太太眼裡卻理所當然:所有房間都配備著帶有黑漆雲紋的鋼製通氣孔。即使沒有人在家,熱水器也會開著;這樣一來,到尼爾森夫婦收工回家的時候,就不必等著燒熱水了。一個名叫貝絲的女子會每星期來打掃房子一次,做清潔。冰箱裡擺滿牛奶、雞蛋、乳酪和果汁,尼爾森太太還會留心我喜歡什麼口味,然後多買一些備著——比如燕麥早餐啦、水果啦,即使是橘子和香蕉這種異國水果。我在藥櫃裡找到了阿司匹林和店裡買來的牙膏,在走廊壁櫥裡找到了乾淨的毛巾。尼爾森先生告訴我,他每隔一年就會換一輛新款車。

星期天早晨,我們會去教堂。路德會恩典堂跟我見過的所有宗教場所都不一樣:那是一棟簡單的尖頂白樓,配著哥特式拱窗、橡木長凳和一個備用聖壇。我感覺恩典堂裡的儀式撫慰人心——讚美詩頗有效用,佈道的牧師溫文爾雅、姿態放鬆,著重宣揚禮儀和禮貌。尼爾森先生和其他教友對風琴手抱怨頗多,那傢伙要麼彈得飛快,害得我們咬不清詞,要麼彈得很慢,讓曲子變得悲悲慼慼。他的腳似乎沒辦法從踏板上抬起來。但並沒有人站出來抗議,教友們只是一邊聽曲一邊互相挑挑眉毛,聳聳肩膀。

大家理所當然地認為,人人都在盡力做到最好,我們個個只需善待對方,而我喜歡這種想法。我喜歡喝著咖啡,吃著杏仁餅的時光。我也喜歡被人當作尼爾森家的人,人們似乎普遍認為尼爾森夫婦正直又和氣。生平第一次,認同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甚至將我團團包圍。

在尼爾森家度過的日子平靜而有序。每星期六天,每天早上五點三十分,尼爾森太太都會為丈夫做早餐(通常是煎雞蛋和吐司)。尼爾森先生在早上六點離開家,為農夫們開店門。我收拾收拾去上學,七點四十五分走出家門,花十分鐘步行到校舍——那是一棟磚樓,共有六十個孩子,分成不同年級。

到新學校的第一天,五年級老師布什科沃斯基小姐讓全班(我們班上總共十二個學生)做自我介紹,再說出一兩個愛好。

我還從來沒有聽過「愛好」這個詞。但排在我前面的男孩提到了棍球,排在他前面的女孩提到了集郵,所以輪到我的時候,我說的是縫紉。

「真不錯,多蘿西!」布什科沃斯基小姐說,「你喜歡縫紉些什麼?」

「基本上是衣服。」我對全班說。

布什科沃斯基小姐露出鼓勵的微笑:「給你的娃娃嗎?」

「不,是做女裝。」

「嗯,棒極了!」她的口吻太歡快了,我不禁從中悟出:也許,大多數十歲小孩是不做女裝的。

於是,我開始改變自己。同學們知道我來自異鄉,但隨著時光流逝,再加上一番苦功,我已經沒有半點口音了。我留心著同齡女孩的穿著、髮型和話題,也努力抹去身上的異國味,廣交朋友,融入大家。

三點鐘放學後,我會徑直去店裡。尼爾森商店寬敞空曠,分成條條過道,商店後方有一家藥店,前方有塊糖果區,還有服裝、書籍、雜誌、洗髮水、牛奶和農產品。我負責擺貨架,幫忙盤點庫存。如果店裡忙不過來,我還會幫著收銀。

站在櫃檯裡,我看見了不少滿懷渴望的孩子面孔:這些孩子悄悄溜進店裡,在糖果區徘徊,仔細端詳著條紋棒棒糖——對他們臉上那種撓心撓肺的饞勁,我太記憶猶新了。我問尼爾森先生,我可以時不時用自己的收入買塊一分錢的棒棒糖給小朋友嗎?他哈哈大笑:「聽你的,多蘿西。我不會從你工資里扣的。」

到了五點鐘,尼爾森太太會離開商店回家準備晚餐,有時我跟她一起回家,有時則留在店裡,幫尼爾森先生關門。他總在六點鐘從店裡離開。晚餐時分,我們聊聊天氣、商店和我的家庭作業。尼爾森先生加入了商會,所以經常談起如何在這種「不守規矩」的經濟中(按他的說法)想辦法把生意做好。夜晚時分,尼爾森先生坐在客廳的翻蓋書桌旁,審查店裡的賬目;尼爾森太太準備次日的午餐,收拾廚房,處理家務;我則幫著洗碗、掃地。等到做完家務,我們會玩跳棋和紅心牌戲,聽收音機。尼爾森太太教我刺繡,她給沙發繡繁複精巧的抱枕,我就給凳子繡花卉圖案的罩子。

我在店裡接手的第一批差事還包括幫忙裝飾店鋪,以備聖誕節。尼爾森太太和我把裝滿玻璃球、亮珠子、緞帶和陶瓷飾品的箱子從地下室儲藏間搬上來。尼爾森先生派手下的兩個送貨員——亞當和托馬斯開車到城郊砍了一棵樹裝飾櫥窗,我們還花了一下午把點綴著紅絲絨蝴蝶結的青枝放到商店大門上,然後裝點聖誕樹,用箔紙包起空盒子,再繫上絲線和植絨絲帶。

一起幹活兒的時候,尼爾森太太零零星星地將她的經歷告訴了我。她是瑞典裔,但根本看不出來——她的族人是黑眼睛的吉卜賽人,從歐洲中部來到哥德堡。她的父母都已經過世,兄弟姐妹散佈在各地。她和尼爾森先生已經結婚十八年了,結婚時她二十五歲,他則剛過而立。他們以為自己生不了孩子,但大約十一年前,她懷孕了。一九二〇年七月七日,他們的女兒薇薇安來到了人世。

「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多蘿西?」尼爾森太太問道。

「四月二十一日。」

她將銀色絲帶小心地從枝條間穿過,飛快地低下頭,免得我看見她的面孔。她開口說:「你們兩個人年紀差不多。」

「她怎麼了?」我奓著膽子問道。尼爾森太太從未提過自己的女兒,我感覺到如果現在不問,我可能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尼爾森太太將絲帶綁到一根枝條上,又彎腰拿起另一條絲帶,把它的一頭纏在同一根枝條上,與之前那條絲帶相接,飛快地編了起來。

「六歲時,她發了一次燒。我們以為是感冒,於是讓她上床,叫了醫生。醫生說,要讓她休息,多喝水,總之是那些常見的建議。但她的病並沒有起色。一晃到了半夜,她變得神志不清,真的發了狂,我們又打電話給醫生,他檢查了她的喉嚨,發現了不祥之兆——一些斑點。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清楚。」

「我們帶她去了羅切斯特市的聖瑪麗醫院,院方對她進行了隔離。當醫院聲稱他們無能為力時,我們不相信,但那終究只是個時間問題。」她搖搖頭,彷彿要趕走那個念頭。

對她來說,失去女兒是多麼難熬啊,我尋思著,又想起了我的兄弟和梅茜。尼爾森太太和我的心中各自深藏著隱痛,我為我們兩個人感到難過。

到了平安夜,在翻飛的小雪中,我們三個人步行來到教堂,點亮聖壇右側那棵高達二十英尺的樹上的蠟燭。路德教派一眾金髮的小孩、父母、祖父母開啟歌集放聲齊唱,牧師宣講起了至為基本的教義——博愛與同情。「有人急需幫助,」他告訴教友們,「如果你能夠施與,那就施與,體現出你們最好的一面吧。」

他提起了幾戶處境堪憂的人家:養豬的農戶約翰·斯拉特瑞在脫粒時出了事故,丟了右臂,他家需要些罐頭食品,為救農場脫離困境,還需要大家能騰出來的任何人手;八十七歲的阿貝爾太太瞎了眼睛,孤零零一個人,教友如果願意每星期騰出幾個小時幫忙,教會將會非常歡迎……格羅特一家七口身陷水深火熱之中,父親失業,四個年幼的孩子和一個月前早產的嬰兒全都體弱多病,母親難以下床……

「真慘呢。」尼爾森太太低語道,「我們想個法子幫幫他家吧。」

她不知道我跟格羅特一家的過節。他們只是另一戶遙遠的悲慘人家。

儀式過後,我們穿過安靜的街道往回走。雪已經停了,夜晚晴朗而寒冷,煤氣燈投下圈圈光暈。我們三人一步步走近尼爾森家,大宅遙遙映入我的眼中,仿若初識:門廊上亮著的燈,門上的長青環,黑色的鐵欄杆,平整的人行道。大宅之中,在一幅窗簾後,客廳裡還亮著一盞燈。這裡讓人樂於重返它的懷抱,這是一個家。

每隔一個星期,星期四吃完晚餐以後,尼爾森太太和我會跟墨菲太太及其他六位女士一起縫被子。這群太太中間最闊氣的那位住在城郊一棟宏偉的維多利亞式大宅裡,我們就在她家寬敞的會客廳裡碰頭。在一屋子女人中,我是唯一一個小孩,卻一下子感覺如魚得水。我們會一起用某個會員帶來的圖樣和麵料縫製同一床被子,縫完一床就換一床,每床被子大約要縫四個月。據我所知,正是這群太太縫出了我那間粉色臥室床上名叫「愛爾蘭花冠」的被子——黑色的背景上,四朵帶綠莖的紫色鳶尾在中心交會。「有朝一日,我們也會為你做一床被子,多蘿西。」尼爾森太太告訴我。她開始把店裡布攤的邊角料存起來,把每片碎布都放進一個寫著我名字的扁皮箱。吃晚餐時,我們會談起它:「一位女士買了十碼半漂亮的藍色印花布,我把剩下的半碼給你存起來了。」她說。而我已經挑好了圖樣:雙婚戒花色,也就是一串相扣的環形,是用一小塊一小塊方形布料拼起來的。

每個月,尼爾森太太和我都會在某星期日下午擦擦銀器。她會從餐室櫥櫃一個長長的抽屜裡取出一個沉重的紅木盒子,裡面裝著她母親送給她的結婚禮物——一套餐具。尼爾森太太告訴我,這也是她繼承的唯一一件遺物。她一件接一件取出餐具,在桌上的抹布上擺成一排。我則從客廳的壁爐架上取來兩隻小銀碗和四支燭臺,從餐具櫃裡取來一個大淺盤,再從她的臥室裡取來一個盒子,盒子上用細長的手寫體寫著尼爾森太太的芳名「維奧拉」。我們還會用上一罐沉甸甸、泥巴色的膏劑、幾把又小又硬的刷子、清水和一大堆抹布。

一次,我正在擦拭一隻花飾華麗的勺子,尼爾森太太指著自己的鎖骨說:「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把它擦亮。」說話時,她並沒有正視我。

我輕撫著脖子上的項鍊,一路摸到了那個克拉達十字架。我伸出雙手到頸後,解開搭扣。

「用刷子吧,動作輕些。」她說。

「這是祖母給我的。」我告訴她。

她望著我,笑了。「還要用溫水。」她說。

我用刷子一路刷過,暗沉沉、灰撲撲的項鍊登時變得熠熠生輝,一度晦暗失色的克拉達十字架也再次活靈活現起來。

「瞧,」當我洗淨、擦乾項鍊又重新戴上時,尼爾森太太說,「好看多了。」儘管她一個字也沒有問,我心裡卻清楚,她正在示意,她明白這條項鍊對我有著多麼重大的意義。

我搬到尼爾森家以後,過了幾個月,有一天吃晚餐時,尼爾森先生說:「多蘿西,尼爾森太太和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我以為尼爾森先生會提起他們正在籌備的拉什莫爾山之行,但他望望自己的妻子,而她對我微微一笑。我回過了神,尼爾森夫婦要談的是別的事情,更重大的事。

「在你剛來明尼蘇達州的時候,有人給你取名叫多蘿西。」她說,「你是格外中意這個名字嗎?」

「不怎麼中意。」我不太摸得清楚狀況。

「你知道我家的薇薇安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對吧?」尼爾森先生說。

我點點頭。

「嗯。」尼爾森先生的雙手平放在桌上,「如果你能沿用‘薇薇安’這個名字的話,對我們來說意義非常重大。我們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從法律上講暫時還不算是,但我們心裡已經開始把你當女兒看待了,我們也希望你開始把我們當父母看待。」

他們眼巴巴地望著我,一時間我茫然無措。我對尼爾森夫婦的感情——感激也好、尊重也好、欣賞也好,卻跟親子之愛並不相同,應該說是不盡相同。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愛,我卻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說清。我很高興能跟這樣一對夫婦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我也已經開始瞭解他們安靜、謙虛的做派,我感謝他們收留我。但我每天都會意識到,自己與他們是多麼南轅北轍。他們非我族類,也絕不會是。

對於沿用他們女兒的名字,我也說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擔得起這副擔子。

「不要逼她,漢克。」尼爾森太太扭頭面對著我,說道,「不要急,決定了再告訴我們。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們家都會有你的位置。」

幾天後,在商店罐頭食品區的貨架旁,我聽見一個男人的嗓音。我認得出那個人的聲音,卻又一時想不起來。我把餘下的玉米和豌豆罐頭放到面前的貨架上,拿起空紙箱,慢慢站起身,暗自希望能偷偷瞧瞧對方是誰。

「我可以幹計件工,來跟你換東西,如果你樂意的話。」我聽到一個站在櫃檯後面的男人對尼爾森先生說。

每天都有人來到店裡,嘴裡說著一堆不付款的理由,要麼要求賒賬,要麼提議用東西換貨。看上去,尼爾森先生每天傍晚都會帶些從顧客那裡得來的東西回家:一打雞蛋啦,叫「lefse」的挪威軟餅啦,一條長長的針織圍巾啦。尼爾森太太會翻個白眼,說句「哎呀」,但並沒有怨氣。我覺得她很為尼爾森先生自豪:他不僅如此善良,而且有法子如此善良。

「多蘿西?」

我轉過身,略微吃了一驚:那是伯恩先生。他的褐色頭髮又亂又長,雙眼佈滿了血絲,我說不清他是否一直在酗酒。他到這裡來做什麼?到一個離他自己家三十英里的雜貨店做什麼?

「嗯,真是沒想到。」他說,「你在這裡工作?」

我點點頭:「這裡的店主……尼爾森夫婦……收留了我。」

儘管二月裡寒氣逼人,伯恩先生的太陽穴卻滴下了一溜汗珠。他用手背擦了擦:「那你待得開心嗎?」

「是的,先生。」我不明白他的舉動為什麼這麼怪,「伯恩太太怎麼樣?」我設法換個話頭客套幾句。

他眨了幾下眼睛:「看來你還沒有聽說。」

「對不起,什麼意思?」

他搖搖頭,嘴裡說:「她不是個堅強的女人,多蘿西。受不了屈辱,受不了求別人施恩。但我又能怎麼辦呢?我哪天不在琢磨啊。」他的臉扭曲了,「範妮走了以後,那……」

「範妮走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大吃一驚,但我確實很驚訝。

「是在你走後沒幾個星期的事。有天早上她來了,說她那個住在帕克拉皮茲的女兒想讓她跟他們一起住,範妮決心離開。剩下的人都走光了,知道吧,我覺得洛伊絲只是受不了……」他用手在臉上摸了一把,彷彿想把五官通通抹去,「還記得去年春天那陣詭異的暴風雨嗎?四月下旬那次。嗯,洛伊絲抬腳走進了風暴裡,一步步直往前走。有人發現她凍死在離我家大約四英里的地方。」

我想同情伯恩先生,我想有所觸動。但我沒有。「我很遺憾。」我告訴他。我猜自己確實很遺憾,為他,為他那一團糟的生活。但對伯恩太太,我實在找不出一絲悲傷。我想起她冰冷的眼神,時時緊鎖的眉頭,想起她只把我當作可以使喚的人手,除了穿針引線的十指別無他用。我並不為她離開人世開心,但我也並不遺憾。

當天吃晚餐時,我告訴尼爾森夫婦,我會沿用他們女兒的名字。就在那一刻,昔日畫上了句號,我的生活掀開了新的一頁。儘管我難以相信自己還會一路吉星高照,但對拋在腦後的昔日,我卻沒有任何懷念。因此幾年後,當尼爾森夫婦告訴我他們想收養我時,我欣然答應下來。我會當好他們的女兒,儘管我永遠無法逼著自己開口稱呼他們「爸爸」「媽媽」,我們之間感覺太拘禮了些,沒法用這種稱呼。即便如此,顯而易見的是,從現在開始,我是尼爾森家裡人了,他們會管我,照顧我。

隨著時光流逝,我真正的家庭變得越來越難以記起。我沒有昔日留下的舊照、信件甚至書籍,只有祖母留下的愛爾蘭十字架。儘管那條克拉達項鍊很少離身,但隨著我日漸長大,我卻逃不開一個念頭:血親只給我留下了一件東西,而留下它的那個女人將自己的獨生子及其家人趕上了茫茫大海,趕上了一葉孤舟,儘管她明知道,也許今後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5—1939年

我十五歲那年,尼爾森太太在我的錢包裡發現了一包香菸。

當時我走進廚房,一眼就看出:我不知怎的惹她不開心了。她比平常更加安靜,有種傷心欲怒的模樣。我納悶自己是否在做白日夢,於是搜腸刮肚地尋思著今天上學之前說錯過什麼話,辦錯過什麼事,居然惹她難過。我連想也沒想過那包煙——那是我的朋友朱迪·史密斯的男友在鎮外的埃索加油站買給她的,她順手遞給了我。

尼爾森先生進了廚房,我們坐下吃晚餐,尼爾森太太把那包好彩煙從餐桌上向我推過來。「我在找我的綠手套,以為是你拿去用了,結果找到了這個。」她說。

我抬眼望著她,又望望尼爾森先生——他舉起刀叉,正把豬排切成小塊。

「我只抽了一支,嘗一嘗。」我說道,儘管他們一眼就能看出那包香菸已經所剩無幾。

「你從哪兒弄來的?」尼爾森太太問。

我想告訴他們是朱迪的男朋友道葛拉斯給的,但我明白把別人攪進這攤渾水只會更加糟糕。「這是……試試而已。我很不喜歡抽這東西,害我咳個不停。」

她對尼爾森先生挑挑眉毛,我看得出來,他們已經想好怎麼罰我了。養父母只能拿一件事罰我——每星期日下午,我都會跟朱迪一起去看電影,因此接下來兩個星期,我只能待在家裡,還要忍受他們倆不作聲的責備。

從此以後,我認定:惹惱養父母的代價實在太高了。我不會像朱迪那樣從自己的臥室窗戶爬出去,沿著水管溜下樓。我會乖乖上學、在店裡幹活、幫忙準備晚餐、做好家庭作業、上床就寢。我會偶爾出門跟男生約會,通常是四人約會,或者成群結隊。其中一個名叫羅尼·肯的男孩對我尤其鍾情,還給了我一枚定情戒指。但我很擔心自己的舉動讓養父母失望,因此見到任何出格的苗頭都一概避開。有次約會後,羅尼想要吻我道別,他的嘴唇剛剛捱上我的唇,我就唰一下抽了身。沒過多久,我就把戒指還給了他。

我一直隱隱有種擔心:說不定什麼時候,索倫森先生就會出現在門前臺階上,嘴裡告訴我,尼爾森夫婦認定我花的錢太多,惹的事太多,要不就讓人失望透頂,於是已經決定不要我了。在夢魘中,我獨自一個人待在火車上,正前往茫茫荒野,或者正身處乾草堆,找不到出路,不然的話,我便正在大都市的街道上穿行,凝望著每扇視窗的萬千燈火,望見屋裡的戶戶人家,其中卻沒有一個是我的家。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一個男人在櫃檯旁跟尼爾森太太閒聊。「我太太讓我來店裡買點東西,我們教會正在為某個乘孤兒列車來的小子湊一籃子東西呢。」他說,「還記得那些列車嗎?以前會載著一堆無家可歸的流浪兒經過這裡?我曾經去奧爾本斯的格蘭其禮堂見過他們一次,可憐兮兮的小傢伙。總之,這小子真是撞上了一連串黴運,先是被收養他的農夫打得夠嗆,後來收養他的老太太又去世了,那小子又落得個無依無靠。真丟人呢,居然把那些可憐的孩子送出去自生自滅,指望大家照顧,好像我們沒有家累一樣。」

「嗯。」尼爾森太太不置可否地說。

我往前湊了湊,想知道他是否在說「德國仔」,但又轉念一想,眼下「德國仔」已經十八歲了,足以自己謀生。

快滿十六歲時,我環顧著店裡,發現自從我來到這兒,它就幾乎沒有變過;但我們大可以想些辦法讓它變得更棒。法子還真不少。首先,跟尼爾森先生商議過後,我把雜誌挪到了商店的前方,靠近收銀臺。洗髮水、乳液和香脂原來擺在商店的後方,我把它們搬到了藥房附近的貨架上,這樣一來,配藥的人們也可以順便買點膏藥和軟膏。女性用品區的存貨少得讓人發愁——這倒不奇怪,因為尼爾森先生對此一竅不通,尼爾森太太又不感興趣(她偶爾會塗塗口紅,但看上去總像是隨便挑了一支,匆匆了事)。我還記得大家在墨菲太太家沒完沒了地聊長襪、吊襪帶和化妝,於是提議店裡擴充女士用品區,比如買個轉盤式貨架,擺上某家供應商的有縫絲襪和無縫絲襪,再在傳單上打廣告。養父母將信將疑,但第一個星期商店就賣光了所有存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尼爾森先生把訂單翻了一倍。

我想起範妮曾經說過,就算手頭不寬裕,女人們卻仍然希望打扮得漂漂亮亮,於是說服尼爾森先生訂了些廉價的小玩意兒、閃閃奪目的珠寶飾品、全棉平絨手套、塑膠手鐲、五顏六色的印花絲巾。學校裡有幾個女生經常吸引我的關注,她們比我高一兩個年級,家境優越的父母會帶她們去雙城買衣服。我留心著她們愛吃什麼,愛穿什麼,愛聽什麼樣的音樂,愛什麼樣的汽車,追什麼樣的電影明星。我把這些點點滴滴搬回店裡,好似喜鵲蒐羅碎片和樹枝。如果其中有個女生換上了新顏色或新款的皮帶,或者把一頂平頂圓帽歪著戴,那到當天下午,我就會查遍店裡供應商的產品目錄,找到類似的設計。我從目錄裡挑出跟這些女生相像的模特,一個個有著兩彎纖纖細眉、玫瑰般的嬌唇和柔軟起伏的秀髮,再給她們裝扮最新的款式和顏色。我挑出那些女生喜愛的香水,比如伊麗莎白·雅頓的「青青芳草」。商店會把這些款跟那些最受歡迎的流行款一樣屯上一批貨,比如jeanpatou(香水品牌)的「喜悅」和嬌蘭的「午夜飛行」香水。

隨著業務增長,我們把貨架湊近了些,在過道盡頭豎起了專門的展架,上面擺滿乳液。隔壁名叫裡奇氏的珠寶店關門歇業時,我說服尼爾森先生改裝並擴建了我們的商鋪。庫存不再放在店後,轉而放進了地下室,店面也被分成了不同部門。

我們的商店一直堅持低價,加上每星期打折和發放紙質優惠券,價格就更低廉了。商店設立了分期付款機制,好讓人們分期購買昂貴商品,還設定了冷飲櫃檯,好讓大家有個久待的地方。沒過多久,商店的生意便蒸蒸日上。在一片蕭條之中,我們商店的生意似乎是唯一一宗欣欣向榮的生意。

「你的眼睛是你身上最漂亮的地方,你知道吧?」念中學最後一年的時候,湯姆·普萊斯在數學課上告訴我,同時俯身越過我的課桌端詳我的雙眸,輪番凝望我兩隻眼睛,「有點棕,有點綠,還有點泛金色。我還從來沒有在一雙眼睛裡見過這麼多顏色。」他的目光害得我很不自在,但當天下午回家以後,我卻湊近浴室的鏡子,盯著自己的眼睛打量了好一會兒。

我的頭髮再也不是當初的黃銅色了。多年來,它變成了深赤褐色,恰似落葉的顏色。我剪了個時髦的髮型(至少在我們鎮上算時髦),正好齊到肩膀。等到開始使用化妝品,我還發現了一件事:迄今為止,我一直將自己的往昔看作一串毫無聯絡的轉變,從愛爾蘭的妮芙到美國的多蘿西,再到轉世的薇薇安。一重重身份被投射到我身上,剛開始頗不合體,就像一雙你必須先硬塞進去的鞋,稍後才會合腳。但有了紅色唇膏,我卻可以打造出一副嶄新的面具(也是暫時的面具)。下一次要變成誰,現在由我說了算了。

我跟湯姆一起參加了返校節舞會。他帶著一串腕花來到我家門口——一朵飽滿的白色康乃馨加兩朵嬌小的玫瑰。我的禮服裙則出自自己之手,是用粉色雪紡按金吉·羅傑斯在《歡樂時光》裡穿的一條裙子縫製而成的,尼爾森太太還把她的珍珠項鍊和配套耳環借給了我。湯姆一直顯得和藹溫厚,直到他從他爸爸那件有點嫌大的西裝外套裡摸出了一瓶威士忌,結果喝得酩酊大醉。他跟另一個畢業班學生在舞池裡扭打起來,害得他自己和我都被趕出了舞會。

到了星期一,十二年級的英語老師弗萊太太在課後把我叫到了一旁。「你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渾小子身上?」她責怪道。弗萊太太敦促我申請州外的大學,比如她的母校——馬薩諸塞州的史密斯學院。「你的人生將會更加廣闊。」她說,「薇薇安啊,你不希望如此嗎?」雖然她的好意讓我受寵若驚,我心裡卻清楚自己永遠也不會走那麼遠。我不能離開養父母,他們已經非常依賴我了。再說,儘管身邊是湯姆·普萊斯這種渾小子,對我來說,人生卻已足夠廣闊了。

高中一畢業,我就開始管理商店。我發覺自己不僅適合這份工作,而且還挺中意(我在聖奧拉夫學院念會計和工商管理課程,但課程都安排在晚上)。我僱用人手(現在總共有九個人了),還負責很大一部分訂貨。晚上我則與尼爾森先生一起復核賬目。我們共同管理員工、安撫顧客、扶植供應商。我一直設法謀求最優惠的價格、最吸引人的商品、最新鮮的貨色。尼爾森公司是全縣首家出售直立式電動吸塵器、攪拌機、凍幹咖啡的商店。我們從未這麼忙碌。

跟我同一個畢業班的姑娘們會到店裡來,揮舞著一顆顆鑽石,彷彿炫耀的是至高無上的榮譽軍團勳章,彷彿她們已經達成了一項重大使命——我猜吧,她們也確實這麼想。但在我眼中,那條路卻只通向為某個男人洗衣服,做家事。我完全不想跟嫁人扯上半點關係,尼爾森太太也頗為贊同。「你還年輕,用不著著急。」她說。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我的薪水就花在買這些花裡胡哨的蔬菜上了。」迪娜抱怨道,「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撐得下去。」

迪娜說的是莫莉從巴爾港圖書館回家後匆忙炒的一道菜:豆腐、青紅椒、黑豆,再加上西葫蘆。最近一陣子,莫莉經常下廚,心裡盤算著:如果迪娜多嘗幾道不含動物蛋白的菜,她就會發現這世上還有許多美食。因此,上個星期莫莉做了芝士蘑菇餡玉米餅、茄子千層麵和素食辣湯,可惜迪娜還是抱怨個沒完沒了:吃不飽啦,菜色很怪啦(在莫莉烤出茄子之前,迪娜還從未吃過這東西)。至於現在,她又抱怨花銷太高。

「我覺得也沒花太多啊。」拉爾夫說。

「還得加上多出來的一張嘴呢。」迪娜小聲說。

「別管了,」莫莉心想,可是……「等一下,收留我你是有錢拿的,對吧?」她說。

迪娜驚訝地抬起頭,餐叉舉在半空中。拉爾夫挑高了眉毛。「我不知道那跟這些有什麼關係。」迪娜說。

「那筆錢不是足以支付多出一張嘴的費用嗎?」莫莉問,「還有剩的,對嗎?說實話,這不就是你同意當寄養家庭的原因嗎?」

迪娜霍地站起身。「你在開玩笑吧?」她轉身面對著拉爾夫,「她居然這麼跟我講話?」

「嗯,你們倆……」帶著哆哆嗦嗦的笑容,拉爾夫開口說道。

「鬼才跟她是‘我們倆’,你怎麼敢把她跟我算成一夥呢。」迪娜說。

「嗯,好吧,我們……」

「不,拉爾夫,我受夠了。罰做社群服務,見鬼去吧。要是我說了算,這小孩就該乖乖在少教所裡待著。她是個小偷,就這麼回事。她從人家圖書館偷東西,鬼才知道她從我們家偷了什麼,從老太太那裡偷了什麼。」迪娜邁開大步向莫莉的臥室走去,開門進了屋,不見了蹤影。

「嘿。」莫莉邊說邊站起來。

片刻後,迪娜又現了身,手裡拿著一本書,彷彿舉的是一幅表示抗議的標語——那是《綠山牆的安妮》。「你從哪兒弄來的?」她斷然問道。

「你不能隨隨便便……」

「這本書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莫莉坐回椅子上:「薇薇安給我的。」

「才怪。」迪娜翻開書,用一根手指使勁戳著封裡,「這裡明明寫著,主人是‘多蘿西·鮑爾’,那是誰?」

莫莉轉身面對著拉爾夫,緩緩說道:「我沒偷那本書。」

「沒錯,我敢肯定她只是‘借’書而已。」迪娜伸出一根魔爪般的粉色長手指,直指莫莉,「聽好了,小姑娘。自從你踏進這個家,就盡給我們惹事,我簡直受夠了。我可是認真的,我真是受——夠——了。」她叉腿站著,氣喘吁吁地擺著頭,暗淡的金髮搖來晃去,好似一匹神經兮兮的小馬駒。

「好吧,好吧,迪娜,聽著。」拉爾夫舉手在空中拍了拍,活像個樂隊指揮,「我看鬧得有點過了。大家能不能深呼吸一下,冷靜冷靜?」

「你這是在開玩笑嗎?」迪娜這回真是口沫橫飛了。

拉爾夫望了望莫莉。從他的臉上,她發現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神情:他看上去滿臉倦意,他看上去也受夠了。

「我希望她滾。」迪娜說。

「迪……」

「滾。」

到了晚上,拉爾夫敲響了莫莉房間的門。「嘿,你在幹什麼?」他說著東張西望:里昂比恩行李袋正敞著口,莫莉珍藏的書堆在地板上,其中就有那本《綠山牆的安妮》。

莫莉一邊把襪子塞進食品超市的塑膠袋,一邊說:「我看上去像是在幹嗎?」通常她不會對拉爾夫兇,但此刻她心想,誰在乎呀?剛才他不也沒護著她嗎。

「你還不能走,必須等我們先聯絡社工,可能要花一兩天的工夫。」

莫莉把那袋襪子塞到行李袋的一頭,正好撐起袋子。她又開始把鞋擺放整齊:從二手店買來的馬丁靴,黑色人字拖,黑色沃爾瑪運動鞋,一雙被狗啃過的勃肯鞋——某個以前的養母把它扔進了垃圾桶,又被莫莉撿了出來。

「社會福利機構會給你找個更合適的去處。」拉爾夫說。

她抬眼望著他,把劉海從眼前拂開:「所以呢?可惜我不會眼巴巴地盼著。」

「行行好,小莫莫,饒了我吧。」

「應該是你饒了我才對。還有,別叫我‘小莫莫’。」她拼盡全力才忍住,沒有像只流浪貓一樣張牙舞爪地撲向他的面孔。讓他見鬼去吧。讓他和他家那個賤人都見鬼去吧。

她的年紀已經太大了——大到沒辦法再傻等著被安置到另一個寄養家庭,大到沒辦法轉學,搬到一個新城市,再被另一對養父母變幻莫測的心意折騰一回。她簡直氣炸了,幾乎覺得頭暈眼花。她尋思著迪娜是多麼頑固、多麼白痴,拉爾夫又是多麼唯唯諾諾、多麼軟骨頭,好藉此給心裡的怒火澆點油。因為她知道,怒火燒盡以後,接踵而至的就是沒頂的悲哀,到時候她會再也沒有力氣動彈。她不能停下腳步,必須在屋裡四處走動,必須裝好行李,滾出這個鬼地方。

拉爾夫在一旁徘徊,打不定主意——真是他一貫的德行。莫莉知道,他夾在自己和迪娜中間左右為難,兩個女人他哪個都應付不了。莫莉差點就同情起他來了,這膽小的可憐蟲。

「我有落腳的地方,不用擔心。」她說。

「你是說,去傑克家?」

「也許吧。」

其實怎麼可能嘛。去傑克家——她還可以到巴爾港旅社開個房間呢!太瞎扯了(沒錯,最好是來間海景房。再給我送個芒果奶昔,謝謝你!)。跟傑克的關係還僵著,但就算他們兩個人交往得一帆風順,特瑞也絕不會允許她留下來過夜。

拉爾夫嘆了口氣:「嗯,我明白你為什麼不想待在這裡。」

她瞥瞥他:不是吧,你還真是明察秋毫呢。

「如果用得著我開車送你,說一聲就行了。」

「不用了。」她說著把一摞黑t恤收進行李袋,抱著雙臂站在那兒,直到他灰溜溜地出了屋。

好了,她到底能去什麼鬼地方呢?

莫莉的賬戶裡有二百一十三美金,是去年夏天在巴爾港打工賣冰激凌賺最低工資攢下來的。倒是可以坐巴士去波特蘭或班戈,甚至去波士頓,但接下來又能怎麼樣?

莫莉琢磨起了媽媽的下落(這倒不是第一次):說不定她已經有了起色,說不定她現在戒了酒,還有份穩定的工作。莫莉總是竭力忍住去找媽媽的衝動——說不定情形很不堪呢!不過,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鬼知道呢?親生父母要是能收拾好他們的爛攤子,政府還不樂開花嘛。對母女兩人來說,目前可能都是一個契機。

趁自己還沒有改變心意,莫莉向攤在床上、正在休眠的筆記型電腦爬過去,敲敲鍵盤喚醒電腦,上網搜尋「緬因州唐娜·艾爾」。

搜尋結果第一條直接連結著某個唐娜·艾爾的領英(linkedin)個人頁(不太像吧),接下來一條是雅茅斯市議會的pdf檔案,其中有個唐娜·艾爾(更不像了)。第三條是婚禮公告:三月,在馬託瓦姆基格,某位唐娜·哈爾賽嫁給了空軍機師羅博·艾爾(不對吧)。嗯,好啦,終於找到了!這是《班戈每日新聞》上的一篇豆腐塊文章,點選開啟報道後,莫莉的眼前赫然出現了媽媽被警方拘捕時的疑犯檔案照。錯不了,正是她本人,不過臉色蒼白,眼睛鬥雞,而且穿得一塌糊塗。三個月前,她因為在老城區一家藥店偷止痛藥被捕,同時被捕的還有個叫德韋恩·波迪克的傢伙,現年二十三歲。據報道稱,艾爾被關押在班戈的佩諾布斯科特縣監獄。

嗯,事情好辦了。

投奔媽媽這條路走不通。

怎麼辦呢?莫莉在網上搜了搜收容所,發現埃爾斯沃思有一家,可惜明文規定被收容者必須在十八歲以上,否則須有父母陪同。巴爾港也有個施膳所,可惜不能過夜。

那……投奔薇薇安怎麼樣?她家的大宅有十四間客房,薇薇安大概用了其中三間房。她八成在家,畢竟老人家很少出門。莫莉瞟了一眼手機,下午六點四十五分。現在打電話給她還不算晚,對吧?不過……她回頭一想,還從來沒有見過薇薇安煲電話粥呢。也許搭免費觀光巴士過去跟她聊聊更妥當些?如果薇薇安不同意的話,好吧,那乾脆在薇薇安家的車庫窩一晚上好了。等明天一覺醒來神清氣爽,再想辦法。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莫莉從公交車站吃力地向薇薇安家走去,背包裡裝著筆記型電腦,雙肩分別挎著紅色佈雷登和艾希莉行李袋。兩隻行李袋互相磕來磕去,彷彿酒吧裡互不相讓的顧客,把莫莉夾在其中。走得真慢呀。

在跟迪娜大吵一架之前,莫莉原本打算明天去薇薇安家,把她在圖書館裡發現的事情告訴她。嗯,計劃趕不上變化。

這次離開還真是煞風景。迪娜一直待在臥室裡,緊閉著房門,把電視機聲音開得震天響。拉爾夫傻乎乎地提議幫莫莉拎包,借她二十美金,還要開車送她。莫莉差點忍不住說了聲謝謝,差點忍不住給了他一個擁抱,但終究只是兇巴巴地說:「不,我沒事,再見了。」她逼著自己向前走,心裡想:沒戲了,我已經被趕出家門……

偶爾有輛車慢吞吞地駛過。時值淡季,路上的汽車大多數是實用的斯巴魯、載重十噸的卡車,不然就是老爺車。莫莉身上穿著厚厚的冬衣:儘管已是五月,但這裡畢竟是緬因州(鬼知道,說不定最後還得穿著冬衣過夜呢)。她把一大堆東西留在了拉爾夫和迪娜家,其中包括幾件難看的化纖毛衣,那是迪娜在聖誕節期間隨手扔給莫莉的。謝天謝地,總算說再見了。

莫莉數著自己的步子:左,右。左,右。左,右。左——右。肩帶勒得太緊了,她的左肩突然一陣抽痛。她在原地蹦了蹦,挪挪肩帶。這下可好,肩帶乾脆滑了下來。見鬼,再蹦蹦吧。她是一隻揹著殼的烏龜,是蹣跚著越過荒原的簡·愛,是扛著獨木舟的佩諾布斯科特人。還用說嗎,肩上的包裹當然很有分量,這些袋子裝著她在世上所擁有的一切呢。

你會帶著什麼上路?又將什麼拋到了身後?

凝望著前方流雲朵朵的碧空,莫莉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鍊墜。烏鴉。熊。魚。

還有臀上的烏龜。

她所需要的並不多。

就算鍊墜丟了,它們也已經永遠地融入了她的生命。那些備受珍視的寶貝將刻下烙印,被你銘記在心。人們刺下文身,讓自己久久銘記心中所愛、心中所信,或者銘記心中的夢魘。不過話說回來,儘管她永遠不會後悔文了那隻烏龜,但要銘記過去,她卻無須再針刺自己的血肉之軀。

當初她並不知道,那一針針會刺得如此之深。

走近薇薇安家的大宅時,莫莉瞥了瞥手機:晚上八點五十四分。比預料中晚一些。

門廊上的熒光燈泡灑下一片朦朧的粉色光芒,屋裡其他地方則黑漆漆的。莫莉把行李扔到門廊上,揉揉肩膀,又繞到屋后海灣旁,抬頭打量著大宅的一扇扇窗戶,想看看是否有人。就在那裡,二樓最右邊,有兩個窗戶透出了亮光。那是薇薇安的臥室。

莫莉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不能嚇到薇薇安吧。但此刻站在這裡,她卻發現一件事:這麼晚了,就算只是摁響一聲門鈴,也會把薇薇安嚇一跳。

於是她決定打個電話。眺望著薇薇安的視窗,莫莉撥通了她的號碼。

「喂?誰呀?」鈴響了四聲,薇薇安接起了電話。她的聲音太大,聽上去很緊張,彷彿是在對遠方海上的某人喊話。

「嗨,薇薇安,我是莫莉。」

「莫莉?是你嗎?」

「是的。」莫莉的聲音有點沙啞。她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保持冷靜,「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視窗出現了薇薇安的身影,睡衣外面罩了件紫紅長袍:「怎麼了?你沒事吧?」

「沒事,我……」

「天哪,你知道現在多晚了嗎?」薇薇安邊說邊擺弄電話線。

「很抱歉這麼晚給你打電話。我只是……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薇薇安正在沉思。「你在哪裡?」她終於開了口,倚在椅子扶手上。

「我在樓下。在你家門外,我的意思是。我怕摁門鈴會嚇到你。」

「你在哪裡?」

「這裡,我就在這裡,在你家。」

「在這裡?就我們說話這會兒?」薇薇安站起了身。

「對不起。」這時莫莉忍不住了,不禁哭出了聲。草坪上寒氣襲人,她的雙肩痛得很,薇薇安嚇了一大跳,觀光巴士收班了,車庫黑漆漆又陰森森。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落腳。

「不要哭,親愛的,別哭。我馬上下來。」

「好的。」莫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振作!

「那我掛電話了。」

「好的。」透過淚光濛濛的眼眸,莫莉望著薇薇安將話機放回原位,裹緊長袍繫好,輕撫後頸的銀髮。薇薇安出了臥室,莫莉一溜煙跑回了前門廊。她搖搖頭打起精神,把行李袋擺整齊,用t恤的一角抹了抹眼睛和鼻子。

片刻後,薇薇安開啟房門。她驚訝的目光從莫莉身上(莫莉意識到,儘管已經抹了抹眼睛,但睫毛膏一定塗得滿臉都是)落到笨重的行李袋上,又從行李袋落到脹鼓鼓的背包上。「天哪,進來吧!」她說著將門拉開,「快點進來,然後跟我講講出了什麼事。」

不顧莫莉反對,薇薇安非要泡杯茶。她取出一套西洋玫瑰茶壺茶杯(那是墨菲太太送的結婚禮物,已經在盒子裡躺了幾十年了),又取出一套剛擦亮的銀勺(那是原屬尼爾森太太的銀餐具)。她們在廚房裡等水燒開,莫莉把開水倒進茶壺,又把銀餐具放進托盤端進客廳,上面還擺了幾塊薇薇安在食品儲藏室裡找到的乳酪和曲奇餅乾。

薇薇安開啟兩盞燈,把莫莉安置到一張紅色靠背扶手椅上,又走到衣櫃旁,取出了一床被子。

「雙婚戒花色!」莫莉說。

薇薇安拎住被子的兩隻角抖了抖,捧著被子走過來,攤開擱到莫莉的腿上。被子有些地方已經變色裂口,因為年深日久變薄了。很多手工拼起來的小方塊布料原本相互交織著連成一圈圈,現在卻已經散架,剩下的針腳縫住了一片片五顏六色的布料。「我既然不忍心扔掉這床被子,還不如拿出來用呢。」

薇薇安掖好被子,裹住莫莉的腿。莫莉說:「很抱歉這麼貿然闖進來。」

薇薇安揮揮手:「別傻了,吃一驚也是好事嘛,能讓我心跳加速。」

「我可說不清這是不是好事。」

關於梅茜的訊息猶如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莫莉心頭。還是別冷不丁開口告訴薇薇安吧,一時間出其不意的事情太多了。

薇薇安將茶倒進兩隻茶杯,把其中一隻遞給莫莉,自己取了另一隻,加兩塊方糖攪攪,又擺好托盤上的乳酪和餅乾。她在另一張扶手椅上坐下來,雙手疊在懷裡。「好,」她說,「說吧。」

於是莫莉說開了。她告訴薇薇安,當初自己是如何在印第安島的一輛拖車上生活,父親如何在一場車禍中喪生,母親如何在毒品的泥潭中苦苦掙扎。她給薇薇安看了烏龜「雪莉」,把曾住過的十幾個寄養家庭、鼻環、跟迪娜吵翻的那一架以及上網發現媽媽在蹲監獄通通告訴了老太太。

杯中的茶漸漸變溫,變冷。

由於下定決心毫無保留,莫莉深吸了一口氣,又說道:「有件事我早就該告訴你了。做社群服務不是學校要求的,是因為我偷了斯普魯斯港圖書館的書。」

薇薇安把紫紅色羊毛長袍裹緊了些:「明白了。」

「我幹了件蠢事。」

「那是本什麼書?」

「《簡·愛》」

「你為什麼要偷呢?」

莫莉回想起當初的一刻:她取下書架上的每一本《簡·愛》,反覆摩挲著,又把精裝本和新的平裝本放了回去,把剩下的一本塞進襯衣和牛仔褲褲腰裡。「嗯,那是我最愛的書,而且圖書館裡有三本,我以為不會有人在乎最破的那本。」她聳聳肩膀,「我只是……想有一本。」

薇薇安用拇指敲敲下嘴唇:「特瑞知道嗎?」

莫莉聳聳肩膀。她不想給特瑞惹禍。「傑克為我打了包票,你知道她有多在乎傑克。」

「沒錯。」

夜晚一片靜寂,除了她們的話音。窗簾將漆黑的夜色關在了屋外。「對不起,我到你家的時候戴了假面具。」莫莉說。

「嗯。」薇薇安說,「我覺得,總的來看,大家都戴著假面具,不是嗎?當初最好還是不要告訴我,不然我可能不會收下你。」她雙手合十,說道,「不過,如果你要偷書,你至少應該偷最好的那本嘛。不然意義何在?」

莫莉太緊張了,簡直笑不出來。

薇薇安卻不一樣。「居然偷《簡·愛》!」她笑出了聲,「大家真應該給你頒個獎,再讓你升一個年級。」

「你不覺得對我很失望嗎?」

薇薇安聳起肩膀:「不啊。」

「真的嗎?」莫莉頓時覺得渾身輕鬆。

「無論如何,你挨的罰也夠重了,把這麼多時間花在了我這裡呢。」

「感覺並不像在挨罰。」曾經一度(其實就在不久前),這些話多半會讓莫莉噁心到吐,誰讓它又是公然拍馬屁,又多愁善感呢。但今天不太一樣。首先,她說的是真心話。其次,她一心想著要出口的話,幾乎顧不上其他事情。她冷不丁往前挪了挪。「聽著,薇薇安。」她說,「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哦,上帝啊。」薇薇安輕啜一口冷茶,擱下了茶杯,「你又闖了什麼禍?」

莫莉深吸一口氣:「不是關於我,是梅茜。」

薇薇安定定地凝視著她,淡褐色的眸子清澈明亮,一眨也不眨。

「我上網搜了搜,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誰知道容易得很。我找到了埃利斯島的記錄……」

「艾格尼絲·波琳號?」

「是啊,沒錯。我在花名冊上找到了你父母的名字,又據此找到了你父親和兄弟的死亡通知,但找不到她的死亡通知,找不到梅茜的。接著我想了個辦法,設法去找夏茨曼夫婦。嗯,正好有個關於他們家庭聚會的部落格……嗯……不管怎麼說,上面說夏茨曼夫婦收養了一個嬰兒,瑪格麗特,時間是1929年……」

薇薇安一動不動。「瑪格麗特。」她說。

莫莉點點頭。

「梅茜。」

「一定是梅茜,對吧?」

「可是……他告訴我,她沒有活下來。」

「我知道。」

薇薇安似乎打起了精神,在椅子上直起了身。「他對我說謊。」有那麼一會兒,她凝望著不遠不近的地方,望著書櫃上方。接著她開口說,「他們收養了她?」

「顯然是的。除此以外,我對他們一無所知,不過我敢肯定有辦法查出來。不過她很長壽,住在紐約州北部,半年前才去世。網上還有張舊照……她似乎很開心,子孫滿堂,其樂融融。」上帝啊,我真白痴。我為什麼要說這種話?莫莉心想。

「你怎麼知道她去世了?」

「有一則訃告,我給你瞧瞧。還有……你想見見照片嗎?」沒等薇薇安回答,莫莉就站起身,從背包裡取出了筆記型電腦。她啟動電腦,走到薇薇安身旁,開啟家庭聚會的照片和訃告並儲存到桌面上,再把筆記型電腦放到薇薇安腿上。

薇薇安定睛凝望著螢幕上的照片。「是她。」她抬頭盯著莫莉,說道,「看眼睛就看得出來,跟原來一模一樣。」

「她看上去很像你。」莫莉說。有那麼一會兒,兩人一聲不吭地凝望著那個笑容滿面的老太太——她有著一雙眼神銳利的藍眼睛,兒孫繞膝。

薇薇安伸手輕撫著螢幕:「瞧,她的頭髮白成什麼樣了,原來可是金髮,一頭鬈髮。」她在自己的滿頭銀髮旁搖著食指,「這麼多年來……她居然還活著,」她喃喃說道,「梅茜居然活著。這麼多年,家裡人居然還有兩個。」

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1939年

十九歲那年的九月下旬,兩個剛結識的朋友——莉蓮·巴特和艾米麗·瑞斯讓我跟她們一起去明尼阿波利斯市看奧芬劇院正在上映的《綠野仙蹤》。這部劇太長了,劇中有中場休息,於是我們打算留下來過夜。莉蓮的未婚夫就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她幾乎每週末都去那兒,住在一家專門接待女客的旅店裡。她向我們保證,那家旅店安全且乾淨,開銷也不高。她已經預訂了三個單間房。我只跟養父母去過聖保羅和明尼阿波利斯,都是當天來回,要麼是專程去赴生日宴,要麼是去購物,要麼就去藝術博物館待一下午,但從來沒有跟朋友去過,也從來沒有在那裡過夜。

我說不好是不是想去。首先,我認識這些姑娘的時間還不長:她們都在聖奧拉夫跟我一起上晚間課程,兩個人同住在大學附近的一間公寓裡。當她們提起酒會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她們在講什麼。那種派對上只有酒喝嗎?養父母舉辦的唯一一種派對是每年新年那天在自己家為供應商們舉辦的自助午餐會。

比起心眼多多、周到謹慎的艾米麗,神情親切、一頭金髮的莉蓮更討人喜歡些。艾米麗有著調皮的微笑,厚厚的黑劉海,總開些我聽不懂的玩笑。她們的黃段子、刺耳的笑聲,以及跟我自來熟的勁頭,都讓我有點緊張。

其次,明後天將有一大批秋季時裝到貨,我可不希望回家發現貨物放錯了地方。尼爾森先生有關節炎,每天清晨他仍然很早就到店裡,但通常兩點左右就走,好去睡個午覺。尼爾森太太則在店裡進進出出,她現在經常把時間消磨在橋牌俱樂部,不然就為教會當義工。

但她給我打氣,讓我跟莉蓮、艾米麗一起去:「像你這個年紀的姑娘,就該時不時出出門嘛。人生可不止商店和學業,薇薇安。有時候,我擔心你忘了呢。」

高中畢業時,尼爾森先生給我買了輛車,一輛白色別克敞篷車。我通常開車去店裡,晚上則開車去聖奧拉夫上課。尼爾森先生說,把車開出去兜兜風倒挺不錯。「我會付停車費。」他說。

於是我們開車出城,當天碧空如洗,綴滿了棉花糖般的雲朵。車才開出了十英里,明眼人就能看出來:艾米麗和莉蓮的小算盤根本不止她們嘴裡提到的那些。沒錯,我們會去看《綠野仙蹤》,但並不是去看晚上那場——晚場電影不過是個過夜的藉口罷了。三點鐘就有一場《綠野仙蹤》,還能剩下大把時間回房,打扮打扮出門去。

「等一下。」我說,「什麼意思,出門?」

坐在身旁副駕駛座上的莉蓮捏了我的膝蓋一把:「拜託,難道你覺得我們開車跑了大老遠的路,只是為了去看一場傻乎乎的電影嗎?」

正在後座上翻閱《銀幕》雜誌的艾米麗開口說:「還真是板著臉啊,薇薇,你得放鬆些。姑娘們,你們知道朱迪·加蘭是在大急流城出生的嗎?她的原名叫弗朗西斯·埃塞爾·古姆,看來這名字星味不夠啊。」

莉蓮對我微微一笑:「你還從來沒有去過夜總會,對吧?」

我沒有答話,但還用說嗎,她當然沒說錯。

她把後視鏡扭到我看不到的一側,開始塗口紅:「我也這麼猜。我們會好好找點樂子,換換口味。」她笑了,瑩潤的紅唇映著雪白的貝齒,「從雞尾酒開始吧。」

在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上,那家女子旅舍跟莉蓮所說的模樣分毫不差:大堂乾乾淨淨但沒什麼裝飾,一個百無聊賴的接待員把鑰匙遞給我們,幾乎連頭也沒有抬。帶著行李站在電梯裡,我們說好一刻鐘以後碰頭去看電影。「別遲到啊。」艾米麗提醒我,「爆米花可是非買不可的,沒有一次不排隊。」

我那小小的房間在四樓。把行李放進壁櫥後,我坐在床上蹦了幾下。床墊很薄,彈簧嘎吱作響,但我覺得一陣欣喜。跟養父母一起出門總有人管著,總是規規矩矩:一段安靜的車程,一個已經定好的目的地,再加上夜色中開車回家的一段路,尼爾森先生腰板挺直坐在前座上,身旁的尼爾森太太則小心留意著公路中心線。

我下樓的時候,艾米麗正獨自站在旅舍大堂裡。我問起莉蓮的下落,她朝我眨眨眼睛:「她感覺不太舒服,待會兒再跟我們會合。」

我們向五個街區開外的電影院走去,我卻突然回過了神:莉蓮恐怕從來就沒有打算要跟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

《綠野仙蹤》真是光怪陸離。黑白色的農場搖身變成了五彩斑斕的幻境,它是如此絢爛而多姿,正如多蘿西·蓋爾的現實生活是如此平凡而熟悉。當她回到堪薩斯(算是心想事成吧),世界卻又再次變回了黑白色。「回家真好。」她說。在農場,她的人生將通向前方平坦無波的天際,那裡出沒的人們便是她這一生將遭遇的全部人物。

艾米麗與我離開影院時,已經到了黃昏時分。我還一心沉浸在電影中,反而覺得現實生活不太真實。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一腳邁出了螢幕,走上了街頭。傍晚柔和的光線帶著一抹粉色,空氣跟洗澡水一樣溫柔。

艾米麗打個哈欠:「嗯,電影好長啊。」

我不想問,但不得不講禮儀:「你覺得怎麼樣?」

她聳聳肩膀:「那些飛猴子讓人心裡發毛。不過除此之外,說不好,我覺得有點悶。」

我們一聲不吭地走著,經過一扇扇黑漆漆的百貨商店窗戶。「你呢?」過了幾分鐘,她說,「你喜歡嗎?」

我太迷這部電影了,生怕自己的回答會顯得傻氣。「喜歡。」我說道,卻不知道該怎麼把心中的千言萬語說出口。

回到房間後,我換上了另一套衣服:雪紡裙,搭配的是帶蝴蝶袖的花襯衣。我把頭髮往後梳,用手理好,噴上定型劑,又踮起腳,審視著床上方一面小鏡子裡的倒影。暮色之中,我看上去很蹩腳,顯得一本正經,鼻樑上的每顆雀斑都看得清楚。我取出一隻小拉鏈袋,把質地輕柔的潤膚霜塗到臉上,然後上了粉底,淡淡塗些胭脂,撲上粉,用一支褐色眼線筆掠過上眼瞼,梳理睫毛,塗上珊瑚紅唇膏,吸去多餘的唇膏,再塗一回,又把那個金色小瓶放進了手袋。我端詳著鏡中的自己。我還是我,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多了幾分底氣。

我下樓來到旅舍大堂,莉蓮正跟一個男人牽著手。多虧莉蓮放在手袋裡的照片,我認出那是她的未婚夫理查德。他的個子比我想象中矮一些,還不如莉蓮高,臉上滿是痘印。莉蓮身穿一條翠綠色無袖直筒連衣裙,長度剛好及膝(比赫明福德不管哪個姑娘的裙子都短三英寸),搭配著一雙黑色中跟鞋。

理查德一把將她拉到身旁,悄聲在她耳邊私語,莉蓮睜大了眼睛。她捂住嘴咯咯笑起來,接著望見了我。「薇薇!」她說著,趕緊從理查德身邊退開,「瞧瞧你!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化妝的樣子呢,收拾得很美嘛。」

「彼此彼此。」我說——其實吧,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不化妝的樣子。「電影怎麼樣?」

「很棒。你去哪裡了?」

她瞥了一眼理查德。「我遭了埋伏。」他們兩人又咯咯笑了起來。

「這麼說也對。」他說。

「你一定是理查德沒錯吧?」我說。

「你怎麼猜到的?」他拍拍我的肩膀,以示是在開玩笑,「準備好今晚去找樂子了嗎,薇薇?」

「嗯,反正我準備好了!」艾米麗的聲音從我的頭頂飄來,我聞見了茉莉與玫瑰香——這是「喜悅」香水的味道,我在尼爾森商店的香水櫃臺聞到過。我扭頭跟她打招呼,卻被嚇了一跳:她身穿低胸白襯衣,緊身條紋短裙,搭配著顫巍巍的高跟鞋與殷紅的指甲油。

「嗨,艾米麗。」理查德咧嘴一笑,「小夥子們見到你一定很開心。」

我突然在意起了身上一本正經的襯衣、中規中矩的短裙和鞋、拘謹的耳環。此時此刻,我的感覺恰恰符合自己的身份:一個到了大都市的鄉下姑娘。

理查德伸出胳膊摟住莉蓮與艾米麗,在她們的腰間捏了一把,對著忸怩的姑娘們哈哈大笑。我瞥瞥前臺接待,接待員跟我們登記入住時是同一個人。這傢伙今天過得不怎麼樣,我覺得。他正唰唰地翻閱著報紙,只在周圍爆發出刺耳的鬨笑時才抬起頭。我在這裡就能望見報道的標題:「德國與蘇聯鐵蹄踏過波蘭。」

「我口渴了,姑娘們,我們去找個酒吧好嗎?」理查德說。

我的肚子一陣咕咕叫:「難道不要先吃晚餐嗎?」

「如果你非要先吃晚餐的話,薇薇小姐,不過酒吧裡的堅果對我來說就足夠了。你們呢?」他問另外兩個姑娘。

「理查德,這是薇薇第一次進城,她還不習慣你那些聲色犬馬的招數呢。我們先吃點東西吧。」莉蓮說,「再說,我們這些輕飄飄的小身板,空著肚子喝酒也許不太安全。」

「不安全?怎麼個不安全法?」他將莉蓮拉到身旁,她輕笑幾聲推開他,以示心意。「好吧,好吧。」他依了她,「大飯店裡有一家鋼琴吧,裡面有東西吃。我似乎記得那家店有相當不錯的t骨牛排,我還知道,他家的馬提尼很不賴。」

我們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街。這是個完美的傍晚:天氣暖洋洋的,大道兩旁的樹木枝繁葉茂,綻綠吐翠。花盆已經關不住叢叢繁花,鮮花稍嫌茂盛,過於無拘無束,正是盛夏最濃的一抹麗色。我們漫步而行,我不禁打起了精神。混跡在一大群陌生人中,我的心思不再放在自己身上(放在自己身上太乏味了),而是放到了身邊的世界上。這一切跟我那規規矩矩的現實生活太不相同,簡直跟一腳踏進了異國差不多。我的現實生活有一套套按部就班的慣例和步驟:白天待在店裡,六點吃晚餐,再度過一個安靜的晚上,要麼學習,要麼縫紉,不然就打橋牌。滿嘴天花亂墜的理查德似乎已經懶得再管我,但我並不在乎。青春年華來到大都市的街頭,真是棒極了。

我們來到大飯店那扇玻璃黃銅質地、沉重的大門口,一名身穿制服的門童將門拉開。理查德帶著莉莉與小艾風度翩翩地邁進大門(這是他對她們兩個人的暱稱),對姑娘們又摟又抱,而我急匆匆地跟在他們身後。我向門童道了謝,他輕輕掀起帽子致意。「穿過大廳,酒吧就在左側。」他顯然很清楚我們並非酒店的住客。我還從來沒有到過如此堂皇的地方(也許,多年前的芝加哥火車站除外),沒有張口結舌地盯著看已經算是盡全力了。我們的頭頂有流光溢彩的吊燈,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光彩熠熠的紅木桌,上面放著巨大的陶甕,裡面插滿了富有異國情調的鮮花。

門廳裡的人們同樣引人注目。一位女士站在前臺旁,頭戴一頂帶面罩的黑色平頂帽,面罩遮住了半張面孔。她帶著好幾只紅色皮箱,先摘下一隻長長的黑色緞面手套,又摘下另一隻。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抱著一隻毛茸茸的白狗,狗兒有雙圓圓的黑眼睛。一個身穿晨禮服的男人正在前臺打電話。一個戴單片眼鏡、上了年紀的紳士獨自坐在綠色的雙人沙發上,開啟一本褐色的小書湊到眼前讀。這些人看上去有的無聊,有的開心,有的不耐煩,有的揚揚自得。但最重要的是,他們看上去都挺闊氣。此時此刻,我很開心自己沒有穿些花裡胡哨、招蜂引蝶的衣服——因為這種衣服似乎正害得人們對莉莉和小艾定睛注目,竊竊私語。

在我前方,他們三人漫步穿過大廳,又是尖叫又是大笑,理查德用一隻胳膊摟著莉莉的肩膀,另一隻則緊摟著小艾的纖腰。「嘿,薇薇。」莉莉回頭高聲喊道,彷彿突然記起了我在這裡。「走這裡!」理查德拉開通往酒吧的雙扇門,向著空中一揮手,讓竊笑私語個不停的小艾和莉莉進了門。他跟上前去,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了。

我走到綠色沙發前面,慢慢地停下了腳步。我才不急著進去當陪襯呢,免得沒定性的理查德冷落我,拿我當個格格不入、沒幽默感的老古板看待。也許,我不如到處逛逛,再回住處去好了。反正自從看完白天那場電影,一切都讓我覺得不太真實。對我來說,今天已經夠分量了,絕對比平常日子有分量得多。

我坐到沙發上,端詳著來來往往的人們。門邊是個身穿紫色緞子裙、長著一頭如瀑棕發的女人,顯得優雅而淡漠,她一邊步履輕盈地走進大廳,一邊向接待員揮揮戴著珠寶的手。她從我身邊蹁躚而過,向接待處走去,我全神貫注地端詳她,突然發覺面前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高高瘦瘦的金髮男子。

他有一雙銳利的湛藍色眼睛。「對不起,小姐。」他說。我尋思著,難道他會說我跟這裡格格不入,或者問我是否要幫助嗎。「我是不是認識你?」他說。

我審視著他那一頭前長後短的金髮——這跟我熟識的鄉下小夥沒有半點相似之處,鄉下小夥個個活像被剪了毛的綿羊。他身穿灰色長褲,一塵不染的白襯衣,繫著黑領帶,拎著一隻薄薄的公文包。他的手指頗為纖長。

「我不這麼認為。」

「你有某種氣質……很眼熟。」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的臉上不禁泛起了紅暈。

「我……」我結結巴巴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一抹笑意浮上了他的唇,他說:「如果我說錯了話,請別介意。不過你……你……你是在大約十年前從紐約坐一列火車到這裡來的嗎?」

怎麼回事?我的心猛跳起來。他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