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孤兒列車 克蘭 第1頁,共2頁

我懂的事太多,見過人們最卑劣、最絕望、最自私的一面,而這一切讓我變得小心翼翼。於是我學著偽裝,學著微笑與點頭,學著在毫無觸動時佯裝感同身受。我學習裝模作樣,裝作與眾人一般無二,即便心中早已支離破碎。

密爾沃基列車,1929年

昨晚在火車上,我睡得很不安穩。卡邁恩一夜醒了好幾次,氣哼哼地很難哄。我千方百計安撫他,他還是時不時就哭,鬧了好一陣,把坐在我們旁邊的孩子吵得夠嗆。等到天邊露出一圈圈黃色的曙光,他才終於進入夢鄉,小腦袋擱在「德國仔」蜷起的腿上,雙腳則擱在我的腿上。我一點兒睡意也沒有,只覺得整個人緊繃不安,彷彿能感覺到滿腔熱血流過心臟。

我一向把頭髮在腦後胡亂紮成一條馬尾,但此刻我解開了那條舊絲帶,讓頭髮垂到肩上,用手指梳理著,又理順面頰旁邊的頭髮綰起來,能綰多緊綰多緊。

回過頭,我發現「德國仔」正盯著我。

「你的頭髮很漂亮。」我眯起眼睛,在幽暗的車廂裡打量他,想瞧瞧他是不是逗我,他卻睡眼惺忪地迎上了我的眼神。

「幾天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當初我說的是,你的日子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無論他的好意還是他的實話,我都不想理睬。

「真是本性難移,對吧?」他說。

我探頭打量著,想瞧瞧斯卡查德夫人是否聽見了我們的對話,但車廂前方並沒有什麼動靜。

「我們許個約吧。」他說,「要找到對方。」

「辦不到吧?我們可能會被送去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

「他們會把我的名字改掉。」

「說不定我的名字也會被改掉,但我們可以試試。」

這時卡邁恩翻了個身,把兩條腿伸到他身下,又伸個懶腰,我們倆都挪挪坐姿遷就他。

「你相信宿命嗎?」我問道。

「宿命是什麼鬼東西?」

「冥冥中一切早已註定。你只是……知道吧……按天命而活。」

「一切早在上帝的計劃之中。」

我點點頭。

「我說不好。我不太喜歡目前的這個計劃。」

「我也是。」

我們都笑了。

「斯卡查德夫人說,我們應該從頭開始,」我說,「拋開過去。」

「我可以拋開過去,沒問題。」他拾起掉到地上的毛毯,裹在卡邁恩身上,把他的小身子裹得嚴嚴實實,「但我不想忘記一切。」

我望見窗外有三道鐵軌,銀色中泛著褐色,與我們正飛馳而過的軌道並行。在比鐵軌更遠的地方,是片片犁過的土地,寬闊而又平坦。碧空萬里,車廂裡聞上去有股尿布、汗水和酸牛奶的味道。

車廂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站起身,彎腰跟柯倫先生商量了一會兒,又再次挺直了腰。她戴著她的黑帽子。

「好了,孩子們。別睡了!」她說著環顧四周,拍了幾下手。她的眼鏡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我聽見周圍有人小聲咕噥,有人小聲嘆息,那些傢伙走運地睡了一覺,正伸展著憋屈的手腳。

「梳洗打扮的時候到了,要讓自己像個樣。你們每個人的旅行箱裡都有一套換洗衣服,你們也清楚,旅行箱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年紀大的孩子們,請幫幫小孩子。至於良好的第一印象是多麼重要,再多說幾次也不為過。臉要乾乾淨淨,頭髮要梳好,襯衫要掖好衣角。眼神明亮,面露微笑。不許亂動,不許摸自己的臉。還有,待會兒你們會說什麼呢,麗貝卡?」

那句臺詞我們已經爛熟於心。「行行好,謝謝你。」麗貝卡說道,聲音幾不可聞。

「‘行行好,謝謝你’,還有什麼?」

「行行好,謝謝你,夫人。」

「你們必須等到人家跟你講話的時候再開口,那時候就要說‘行行好,謝謝你,夫人’。你們必須等,等著幹什麼呢,安德魯?」

「等到人家跟你講話的時候再開口?」安德魯說。

「沒錯。不許亂動,還不許什麼,諾瑪?」

「不許摸自己的臉,夫人……夫人夫人。」

車廂裡爆發出一陣竊笑。斯卡查德夫人瞪眼怒視著我們:「這倒逗得你們很開心,對嗎?等到大人們一個個全都不要你們,我可不認為你們會覺得很有趣。‘我不想要一個沒教養又邋遢的孩子’,結果你們就只好乖乖回火車上來,再去下一站。你覺得呢,柯倫先生?」

聽到自己的名字,柯倫先生猛地抬起頭:「你說得全對,斯卡查德夫人。」

火車車廂變得鴉雀無聲。沒被人家挑中——我們並不願意想起這件事。坐在我後排的一個小女孩失聲哭了起來,沒過多久,我可以聽到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嗚咽聲。在車廂前方,斯卡查德夫人拍了拍掌,撇了撇嘴,算是擠出了一絲笑容。「好了,好了,沒必要哭哭啼啼。跟人生中幾乎一切事情差不多,如果你有禮貌,表現上得了檯面,那你很有可能會成功。明尼阿波利斯的好心人今天是帶著一片摯誠來到會議廳的,誠心要從你們中間帶個孩子回家,說不定還不止一個呢。所以請記住,姑娘們,紮好你們的絲帶。小子們,把臉擦乾淨,頭髮梳好,襯衫釦子扣好。等到我們下火車,你們要直直地站成一排。除非人家跟你說話,你才能開口。總之,你要盡全力讓某個大人挑中你。明白了嗎?」

陽光如此耀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它是如此灼熱,我不得不慢慢挪到靠中間的座位上,躲開刺眼的車窗,又把卡邁恩摟進懷裡。列車駛過橋下,經過車站,光亮搖曳閃爍著,卡邁恩伸出手,在我的白色圍裙上投下影子。

「你應該沒問題。」「德國仔」低聲說,「至少你不會被農活壓得喘不過氣來。」

「你怎麼知道我會沒問題。」我說,「再說你又怎麼知道,你自己會有問題呢。」

明尼阿波利斯,密爾沃基路站,1929年

隨著一陣尖厲的剎車聲和一股洶湧的蒸汽,列車駛進了車站。卡邁恩一聲也不吭,凝神瞪著樓房、電線和窗外的人——畢竟,小傢伙剛剛才從數百英里田野與樹木中穿行而過。

我們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德國仔」取下我們的行李放在過道上。我可以看見斯卡查德夫人和柯倫先生在窗外的月臺上跟兩個穿西裝、系領帶、戴黑色軟呢帽的男子講話,身後還有幾名警察。我們邁步走下火車時,柯倫先生跟他們握握手,接著對我們揮揮手。

我想跟「德國仔」說幾句,可惜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我的手又溼又黏。我們並不知道自己正往哪裡去——這樣的前景真是讓人心驚。上一次我有這種感覺,還是在埃利斯島的一間候診室裡。當時我們都筋疲力盡,媽媽有病在身,而且我們不知道自己前路如何,也不知道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但此時此刻,我看得明白:當時的我怎麼會把有個家看作理所應當的事情呢?當初我還認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們一家都不會分開。

一個警察吹響了警笛,高舉起手臂。我們心裡清楚,這是要我們排成一隊。臂彎裡的卡邁恩沉甸甸的,一股熱乎乎的氣息拂到我的臉上——早上喝了牛奶,他的呼吸有點酸、有點黏。「德國仔」則帶著我們的行李。

「快點,孩子們,」斯卡查德夫人說,「排成兩條直線。很好。」她的語氣比平時溫柔,我不知道這是因為我們旁邊還有其他成年人,還是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走這邊。」她說。我們跟著她走上一段寬闊的石梯,腳下的硬底鞋「咔嗒咔嗒」地敲著臺階,好似陣陣鼓聲。走到樓梯頂端以後,我們又走下一條亮著盞盞煤氣燈的過道,進了火車站的主候車室。這個候車室不如芝加哥那間富麗堂皇,但仍然令人印象深刻。它又大又亮,每扇窗上都鑲著好幾塊玻璃。在我們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的黑色長袍在身後翩翩招展,彷彿一片船帆。

周圍的人們紛紛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我很好奇他們是否知道我們的來意。緊接著,我一眼看見一張貼在柱子上的大幅海報,白色的紙張上用黑色印刷體寫著:

徵人收養孤兒

一批無家可歸的孩子將於10月18日(星期五)

從東部抵達密爾沃基路站

上午十點開始遣派

本批兒童年齡不一,性別不一

在世上無依無靠……

「我沒說錯吧?」「德國仔」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嘴裡說道,「也就落個豬食。」

「你居然識字?」我吃驚地問,他咧嘴一笑。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邁腳,彷彿被人操縱的木偶,走了一步又一步。車站的種種嘈雜在耳邊化成了一片轟鳴。我們經過一個小攤,一股甜香味飄了過來——難道是蜜餞蘋果?我的脖子上溼答答的,感覺汗水正順著後背淌下來,懷中的卡邁恩重得不得了。真怪呀。我想,我到了父母從未到過也永遠不會親眼見到的地方。真怪呀,我在這兒,他們卻已經不在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克拉達項鍊。

此時此刻,那些年紀大些的男孩也似乎不再那麼硬氣了。他們的假面有所鬆動,我明顯從他們臉上看出了懼意。有幾個孩子在抽噎,但大多數孩子都遵照吩咐,繃住了一聲不吭。

在我們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站在一扇寬闊的橡木門旁邊,緊握著雙手。我們走到她身旁,圍成半圓形,年長的女孩抱著寶寶,年幼的孩子一個個牽著手,少年們則把手揣在口袋裡。

斯卡查德夫人低下頭:「聖母馬利亞,求你對這些孩子施以仁慈,指引他們的世間之路,佑護他們的世間之路。我們是你謙卑的僕人,奉主耶穌之名,阿門。」

「阿門。」幾個虔誠的孩子趕緊接嘴,我們其他人也一一附和。

斯卡查德夫人摘下眼鏡:「我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從這一站開始,如果神靈保佑,你們會被送去需要你們並且想要你們的人家。」她清清嗓子,「記住,不是每個人都會馬上有個著落。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沒什麼好擔心的。如果這一站沒有找到人家,你們將與柯倫先生和我登上火車,我們會前往下一站,距離此地大約一小時路程。如果你們在那裡也沒有找到人家,你們將跟隨我們去下一個城鎮。」

周圍的孩子好似受驚的羊一樣躁動起來。我的胸中空空蕩蕩,胃裡發緊。

斯卡查德夫人點點頭:「好,柯倫先生,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斯卡查德夫人。」他把肩膀靠在那扇大門上,推開了門。

我們在一間大屋深處,屋子鋪著木板,沒有窗戶,裡面熙熙攘攘擠滿了到處轉悠的人和一排排空椅子。斯卡查德夫人領著我們沿中央過道向屋子前方一個低矮的臺子走去,人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接著響起了竊竊私語。過道里的人紛紛閃到一旁,給我們讓出一條路。

也許,這裡會有人家願意要我呢。我想。也許我會過上從來不敢奢望的日子,住進亮堂堂、暖融融的房子,有很多很多東西可吃:剛出爐的蛋糕、奶茶、愛吃多少就吃多少的糖果。但邁過臺階走上臺時,我還是忍不住瑟瑟發抖。

我們按個頭高矮排成一排,其中一些孩子還抱著嬰兒。「德國仔」比我大三歲,但跟同齡人比起來,我算是高個,因此我們倆之間只隔了一個男孩。

柯倫先生清清嗓子,開始發言。我望著他,注意到他那漲得通紅的臉頰,躲閃的眼神,濃濃的眉毛,垂頭喪氣耷拉著的棕色小鬍子,還有馬甲下鼓出的啤酒肚,活像個藏不住的氣球。「只要做些文書活,簡單得很。」他告訴明尼蘇達州的好心人們,「這臺上的某個孩子就歸你了。他們個個結實健康,幹農活也行,幹家務也行。你有機會把某個孩子從飢寒交迫、一貧如洗中解救出來。如果說你們還把他們從罪惡和墮落中解救了出來,那也算不上誇大其詞,我相信斯卡查德夫人會同意這種說法。」

斯卡查德夫人點點頭。

「因此,你們有機會行善,還能有所回報。」他繼續說,「你們得給孩子提供衣食,教他學好,直到十八歲。當然,也得教他信教。我們誠摯地希望,你們不僅會喜愛領走的孩子,而且會將他視如己出。」

「挑中的孩子就可以領走,無須付費,」他補了一句,「試用期90天。屆時如果您願意,可以將孩子送回來。」

這時我旁邊的女孩低哼了一聲,彷彿小狗發出哀鳴,又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又冷又溼,活像蛤蟆背。「別擔心,我們會沒事的……」我開口說道,但她遞過來的眼神是如此絕望,我不禁把話嚥了回去。我們望著人們排成隊,邁上高臺的階梯,我頓時覺得自己彷彿農展會上的一頭牛。還在金瓦拉的時候,祖父曾經帶我去過這種展會。

此刻我的面前站著一位年輕的金髮女子,身材苗條,膚色蒼白。還有個看上去頗為誠摯的男子,喉結不停上下,戴著一頂呢帽。女子走上前來,說道:「可以嗎?」

「你說什麼?」我一頭霧水地問。

她伸出雙臂。哦,她想要卡邁恩。

卡邁恩望望那女子,接著把臉藏在我的頸窩裡。

「他很怕生。」我告訴她。

「嗨,小寶寶。」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卡邁恩不肯抬起頭。我輕輕晃了晃他。

女子轉身對男人輕聲說道:「眼睛應該能治好,你不覺得嗎?」他說:「我不知道,我想是的吧。」

另一對男女也在打量我們。那女人體格魁偉,眉頭緊鎖,圍裙髒兮兮的;男人的縷縷髮絲橫搭在凹凸不平的腦殼上。

「那個怎麼樣?」男人指著我,說道。

「不太喜歡她那副模樣。」那女人扮了個怪相。

「她還不喜歡你那副模樣呢。」這時「德國仔」開口說道,我們全都驚訝地朝他扭過了頭。站在「德國仔」與我中間的男孩往後縮了縮。

「你剛剛說什麼?」男人走過來,站在「德國仔」面前。

「您妻子犯不著說那種話。」「德國仔」低聲道,但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別管閒事。」那人邊說邊用食指抬起「德國仔」的下巴,「見鬼了,你們這些無父無母的傢伙,我太太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伴著一陣「沙沙」聲和一角黑色斗篷,斯卡查德夫人赫然出現在我們眼前,彷彿鑽過草叢的蛇。「有什麼問題嗎?」她那壓低的聲音頗為懾人。

「這小子跟我丈夫頂嘴。」那位太太說道。

斯卡查德夫人瞥瞥「德國仔」,又望望那對夫婦。「漢斯……性子很烈,」她說,「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對不起,我沒有聽清您的姓名……」

「巴尼·麥卡勒姆。這是我的妻子,伊娃。」

斯卡查德夫人點點頭:「漢斯,你有什麼話要跟麥卡勒姆先生說嗎?」

「德國仔」低頭望著自己的腳。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我想我們全都知道。「我道歉。」他頭也不抬地咕噥道。

與此同時,我面前那位苗條的金髮女子一直在用手指輕撫卡邁恩的胳膊。小傢伙還依偎在我懷裡,正透過睫毛端詳她。「你很乖,對吧?」她輕輕戳戳寶寶柔軟的身子,他猶豫著對她笑了笑。

女子望望她的丈夫:「我覺得就是他了。」

我能感覺斯卡查德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我們身上。「和氣的夫人,」我低聲對卡邁恩耳語,「她想當你的媽媽。」

「媽媽。」他說,暖暖的呼吸撲上了我的臉。小傢伙的眼睛又圓又亮。

「他的名字叫卡邁恩。」我伸手從脖子上掰開小傢伙的胳膊,緊緊地握在手中。

女人聞上去有股玫瑰香味,好似祖母家小巷裡盛開的白花,身材骨架跟飛鳥一般精緻。她把一隻手擱上卡邁恩的背,他攀得我更緊了。「沒事的。」我說道,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不。不。不嘛。」卡邁恩說。我想自己可能會暈過去。

「您想要個女孩幫著照顧他嗎?」我脫口而出,「我會……」我思緒狂奔,拼命蒐羅著自己的能耐,「補衣服,還會下廚。」

女子向我投來同情的目光。「哦,孩子,」她說,「我很抱歉。我們養不起兩個,我們只是……我們是來找個寶寶的。我敢肯定,你會找到……」她的話沒了下半截,「我們只是想要個寶寶,湊齊三口之家。」

我把淚水憋了回去。卡邁恩察覺到了我的異樣,開始嗚咽起來。「你得去找你的新媽媽啦。」我告訴他,掰開他的手。

女人笨拙地接過卡邁恩,一下子摟進懷裡。她還不習慣抱寶寶。我伸出手,把他的腿掖到她的胳膊下。「謝謝你照顧他。」她說。

斯卡查德夫人跟著他們三人走下臺,向一張堆滿表格的桌子走去。卡邁恩一頭烏髮的腦袋擱在女人的肩頭。

一個接一個,周圍的孩子陸續被挑走了。我旁邊那個男孩跟的是個矮胖女人,女人還告訴他,她家也是時候該有個男人了。剛剛哀叫的女孩則跟著一對戴帽子的時髦夫婦離開了。「德國仔」跟我站在一起小聲說話,一個男人卻走了過來。他的皮膚曬得又黑又粗,活像舊皮鞋,身後還跟著個苦瓜臉的女人。男子在我們前面站了片刻,接著伸手捏了捏「德國仔」的胳膊。

「你在幹什麼?」「德國仔」驚訝地說。

「張開你的嘴。」

我看得出來,「德國仔」想要揮拳給這傢伙點厲害嚐嚐,但柯倫先生正緊盯著我們,「德國仔」不敢輕舉妄動。男人把看上去髒兮兮的手指伸進他嘴裡,「德國仔」猛地扭開了頭。

「捆過乾草嗎?」那人問。

「德國仔」瞪著前方。

「你聽到了嗎?」

「沒有。」

「你沒聽到?」

「德國仔」望著他:「從來沒有捆過乾草,連那是什麼玩意兒也不知道。」

「你覺得呢?」男人對女子說,「這小子挺刺兒頭,不過我們倒用得上這麼高大的小子。」

「我估摸他會聽話的。」她向「德國仔」邁開腳步,說道,「我們連馬都馴得服,小子沒什麼不一樣。」

「那我們讓他上車吧,」那人說,「還得開車回家呢。」

「安排妥當了?」柯倫先生不安地笑著,向我們走來。

「沒錯。就這小子了。」

「好,沒問題!如果您隨我來一趟的話,我們可以把檔案簽了。」

一切果然不出「德國仔」所料。粗俗的鄉下人家,要找人手幹農活。他們甚至沒有把他領下臺。

「也許沒那麼糟糕。」我低聲說。

「要是他敢打我……」

「你可以到別家去。」

「我就是個苦力。」他說,「幹活兒的料。」

「他們必須送你去上學。」

他笑了:「如果他們不照辦的話,那又怎麼樣?」

「你得想辦法讓他們送你去。然後,再過幾年……」

「我會來找你。」他說。

我不得不竭力不哭出聲來:「沒人要我,我必須回火車上去。」

「嘿,小子!別磨蹭了。」那人邊喊邊大聲拍手,拍得那麼響,大家紛紛扭頭觀望。

「德國仔」邁步穿過臺子,走下臺階。柯倫先生握了握男人的手,又拍拍他的肩。斯卡查德夫人護送那對夫婦出了門,「德國仔」則尾隨其後。走到門口時,他轉過身,目光迎上我的眼神,接著不見了蹤影。

真是難以置信,但現在還不到中午。從我們的火車駛進車站,已經過去兩小時了。兜來轉去的成年人大約還有十個,車上的孩子則只剩下了六個:我,幾個看上去一臉病容的少年,再加相貌平平的小孩子——營養不良啦,眼大無神啦,總愛皺眉啦。不難看出我們為什麼沒被挑中。

斯卡查德夫人邁上了高臺。「好吧,孩子們,繼續上路吧。」她說,「究竟一個孩子怎麼樣才適合一戶人家,這實在說不清。但老實說,要是一戶人家不是全心全意歡迎你們,對你們來講也不是什麼好去處。所以……儘管目前的成果似乎並不理想,但我敢說,其實這樣最好。如果再試幾次,局勢明顯……」說到這裡,她有些躊躇,「眼下我們還是操心下一個目的地吧,明尼蘇達州奧爾本斯的好心人正等著呢。」

明尼蘇達州,奧爾本斯,1929年

抵達奧爾本斯時,正午剛過。火車駛進車站,我一眼就能看出,奧爾本斯只能勉強算個小城。市長正站在露天站臺上,我們一下火車就亂糟糟地排成隊,被領到離火車站一個街區的格蘭其分會大廳裡。彷彿在驕陽下炙烤了太長時間,清晨的萬里碧空已經褪去,氣溫降了下來。我不再緊張,也不再擔心了。我只想快點了結。

這一站來的人更少,大約有五十個,但把這座小磚樓擠得滿滿當當。這裡沒有高臺,因此我們走到屋子前方,轉身面對著人群。柯倫先生講了一番話,倒是不如在明尼阿波利斯講的那番話天花亂墜,接著人們開始往前挪。他們普遍顯得窮些、和氣些;女人們穿著鄉村禮服,男人們看上去則對身上的節日盛裝感覺頗不自在。

因為壓根兒不抱指望,被挑來挑去也不再那麼難熬了。我一心認定自己會再次返回列車,在下一站下車,跟剩下的孩子一起示眾,又再回到火車上。我們中間沒被挑中的人很可能會回到紐約,在孤兒院長大。說不定,那也不是太糟。至少我知道日子會是什麼樣:硬邦邦的床,粗布床單,嚴厲的總管。但那裡也會有跟我交好的女孩們,有一日三餐,還能上學。我可以回去過那種日子。我並不需要在這裡找個人家。也許,如果沒有著落,對我倒是最好的出路。

我正暗自琢磨,卻發現有個女人在仔細端詳我。她跟我母親差不多年紀,棕色波浪發剪得貼著頭,五官分明,相貌平平。她穿著帶豎褶的白色高領上衣,暗色佩斯利渦旋花紋圍巾,搭配著樸素的灰裙,腳上穿著笨重的黑鞋,戴著一條金鍊,上面掛著橢圓形盒式吊墜。站在她身後的男子長得敦敦實實、臉色紅潤,一頭亂蓬蓬的褐發,圓鼓鼓的肚皮幾乎要把馬甲紐扣掙開。

女人向我走過來:「你叫什麼名字?」

「妮芙。」

「伊芙?」

「不,妮芙,是個愛爾蘭名字。」我說。

「怎麼拼?」

「n-i-a-m-h。」

她回頭望望那個男人,男人咧嘴一笑。「剛下船吧,」他說,「對吧,小姑娘?」

「嗯,不算……」我開口說道,但男人打斷了我。

「你是從哪裡來的?」

「戈爾韋郡。」

「嗯,沒錯。」他點點頭,我的心猛跳起來。他竟然知道!

「我家裡人是從科克郡來的。很久以前來的啦,在饑荒期間。」

這兩人真是怪異的一對:她謹慎而冷淡,他卻蹦來蹦去,勁頭十足地哼著小曲。

「這個名字得改改。」她對丈夫說。

「如你所願,親愛的。」

她歪歪頭看著我:「多大了?」

「九歲,夫人。」

「你會縫補嗎?」

我點點頭。

「會十字針法嗎?會鑲邊嗎?會手工倒縫針法嗎?」

「縫得相當好。」我的針線活兒是在我們那間位於伊麗莎白街的公寓裡學會的。媽媽有時會接些織補的活兒,偶爾還要用一匹布做出禮服,我就要給媽媽幫忙。媽媽的活兒大部分是從樓下的羅森布魯姆姐妹那兒接來的。她們做了精細活兒,很樂意把那些乏味些的活兒交給我媽媽。我站在媽媽身旁,媽媽用粉筆在條紋布和印花布上沿著紙樣描好,而我學會了用鏈式縫法讓衣裳漸漸成型。

「誰教你的?」

「我媽媽。」

「現在她在哪裡?」

「去世了。」

「你的父親呢?」

「我是個孤兒。」這句話餘音不絕。

女子向男人點點頭,男人把手擱上她的後背,領她走到房間的一側。他們談著話,我端詳著。他搖搖那顆亂蓬蓬的頭,揉揉肚子。她伸出一隻又扁又平的手碰碰襯衫的上身,又指指我。他俯下身,雙手叉在腰帶上,貼在她耳邊低語;她上下打量著我。他們走了回來。

「我是伯恩太太。」她說,「我丈夫是個女服商人,我們僱了幾個本地女人給客人做定製服裝,現在要找個擅長針線活兒的姑娘。」

這話真是大出所料,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實話吧,我們沒有任何子女,也對當養父母不感興趣。但如果你為人恭敬,幹活兒勤快,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我點點頭。

女人展顏笑了,破天荒第一次,她幾乎顯得有幾分和氣。「好。」她握了握我的手,「那我們就籤檔案了。」

這時一直在旁轉悠的柯倫先生翩然而至,我們被帶到桌子旁邊,簽署了所需表格和日期。

「我想你會發現,以她的年紀來說,妮芙很懂事。」斯卡查德夫人告訴那對夫婦,「如果能在一個家教嚴格、虔誠的家庭長大,她大可以成為一個豐衣足食的人。」她把我拉到一旁,低聲道,「算你走運,居然找到了一戶人家。不要讓我失望,不要讓協會失望,我可不知道你會不會有別的機會。」

伯恩先生把我的棕色手提箱扛到肩上。我跟著他和伯恩太太走出格蘭其分會大廳,穿過安靜的街巷,繞過拐角來到他們的黑色a型車旁。汽車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鋪前面,店鋪招牌上是手寫的售貨廣告:油漬挪威沙丁魚15美分,牛腿肉每磅36美分。清風沙沙拂過道路兩旁稀疏、高高的樹木。伯恩先生把我的手提箱平放進汽車後備廂裡,又為我拉開了後車門。汽車的內飾是黑色的,真皮座椅涼涼滑滑。坐在後座上,我感覺自己是那麼小。伯恩夫婦坐到汽車前座上,根本沒有回過頭。

伯恩先生伸手拍拍妻子的肩膀,她對他微微一笑。伴著響亮的隆隆聲,汽車啟動了,我們就此出發。伯恩夫婦在前座上聊得火熱,但我一個字也聽不見。

幾分鐘後,伯恩先生把車駛進了一棟房屋的車道。這棟米色水泥牆房屋並不起眼,配著棕色鑲邊。汽車剛熄火,伯恩太太便回頭望著我,說道:「名字我們已經定好了,叫多蘿西。」

「你喜歡這個名字嗎?」伯恩先生問。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雷蒙德,她怎麼想有什麼要緊?」伯恩太太開啟車門,惡聲惡氣地說,「我們定了叫‘多蘿西’,她就得叫‘多蘿西’。」

我尋思著那個名字:多蘿西。好吧,那我就是「多蘿西」了。

屋子的水泥牆裂了口,油漆紛紛剝落,但窗戶整潔明亮,修剪過的草坪齊齊整整,臺階兩旁各有一盆帶圓罩的鐵鏽色菊花。

「你的差事之一就是每天打掃前廊、臺階和走道,風雨無阻,直到下雪。」我跟著伯恩太太走到前門,她說,「在走廊左邊那個壁櫥裡,你可以找到簸箕和掃帚。」她轉身面對我,我差點一頭撞上她,「你在專心聽嗎?我可不喜歡把話講兩次。」

「是的,伯恩太太。」

「叫我夫人,夫人足矣。」

「是的,夫人。」

小小的門廳昏暗而陰森,每扇窗上都掛著白色蕾絲窗簾,從窗簾投下的陰影落到地板上,織出各色花邊圖形。就在屋子左側,透過微微開啟的門縫,我瞥見了紅色植絨桌布、紅木桌子和餐椅。伯恩太太摁下牆上的按鈕,燈光頃刻從頭頂灑了下來。伯恩先生從後備廂裡取來了我的箱子,穿過前門進了屋。「準備好了?」伯恩太太說道。她開啟屋子右側的那扇門,出乎我的意料,眼前竟是一間擠滿人的屋子。

明尼蘇達州,奧爾本斯,1929年

兩個穿白襯衫的女人坐在黑色的縫紉機前面,衣服上繡著明晃晃的金字——勝家。她們用一隻腳踩著鐵格踏板,縫紉機針隨之不停上下。我們進屋時,她們連頭也沒有抬,只顧盯著縫紉機針,展平布料,又把線捋好。一個長著褐色鬈髮、身材豐滿的年輕姑娘跪在地板上,面對著一個布制的服裝模特兒,正在把一顆顆丁點小的珍珠朝緊身胸衣上縫。一個頭發泛白的女人坐在棕色椅子上,腰挺得筆直,正在給印花棉布裙卷邊。另一個女孩看上去只比我大幾歲,正趴在桌上用一張薄紙剪紙樣。她頭頂的牆上掛著一幅裱好的繡品,上面用密密的十字針法繡著幾個黑黃相間的字:勤勤勉勉,勞作不息。

「範妮,你能停一下嗎?」伯恩太太說著,捱了挨那個銀髮女人的肩膀,「也跟其他人說一聲。」

「休息。」老婦人說。女人們紛紛抬起頭,但只有那個女孩挪了個位置,放下了剪刀。

伯恩太太環視著整間屋,抬起下巴:「你們都知道,我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缺人手了。我很高興地通知大家,人手已經找到,這是多蘿西。」她朝我所在的方向抬起手。「多蘿西,來跟柏妮絲問聲好,(柏妮絲就是那個褐色鬈髮的女子),瓊和莎莉(身穿勝家字樣衣服的女人),範妮(唯一一個對我露出微笑的人),還有瑪麗。瑪麗……」伯恩太太對那個年輕姑娘說,「你得幫多蘿西熟悉環境。她可以幫你打打雜,讓你騰出時間幹別的活兒。範妮,跟往常一樣,你負責監管。」

「好的,夫人。」範妮說。

瑪麗撇撇嘴,狠狠地斜了我一眼。

「好。」伯恩太太說,「那就回去工作吧。多蘿西,你的行李箱在門廳。至於過夜的地方,晚飯期間我們再商議。」她轉身離開,接著補了一句話,「我們一直嚴格按點用餐:早上八點吃早餐,中午十二點吃午餐,下午六點吃晚餐,兩餐之間不吃點心。對年輕女士來說,自律是最重要的素質之一。」

伯恩太太離開房間後,瑪麗猛地對我扭過頭,說道:「來吧,快點。你覺得我有一整天跟你磨蹭嗎?」我乖乖走過去,站在她的身後,「你會些什麼針線活兒?」

「我幫媽媽補過衣服。」

「用過縫紉機嗎?」

「沒有。」

她皺起了眉:「伯恩太太知道嗎?」

「她沒有問。」

瑪麗嘆了口氣,顯然很惱火:「誰想得到,我還不得不從頭教起呢。」

「我學得很快。」

「但願如此。」瑪麗舉起一張薄紙,「這是張紙樣,聽過嗎?」

我點點頭,於是瑪麗接著講了下去,把我要做的方方面面一一說清楚。接下來幾小時,我埋頭幹起了其他人不願碰的活兒:剪線、疏縫、清掃,把針收起來放到針墊上。我被針紮了好幾下,只好小心不讓血染到布料上。

整整一下午,女人們閒聊著打發時間,偶爾哼唱幾句,但大多數時候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我說:「對不起,我要上廁所。能告訴我廁所在哪兒嗎?」

範妮抬起頭:「我帶她去吧,我的手也該歇歇啦。」她有些費力地站起來,向門口走去。我隨她穿過走廊,經過一間一塵不染、沒有人用的廚房,出了後門。「這是我們用的廁所,永遠不要讓伯恩太太逮到你用屋裡的那間廁所。」她把「逮到」一詞發成了「呆到」。

院子深處是座飽經風霜的灰色棚屋,門上裂了一條縫。棚屋上稀稀拉拉地長著幾簇野草,彷彿禿頂上稀疏的髮絲。範妮朝棚屋點點頭:「我等你。」

「不必啦。」

「你在裡面待得越久,我這雙手歇著的時間就越長。」

那間棚屋漏風,我可以透過裂縫望見一抹天光。發黑的馬桶座圈設在一條粗鑿的長凳中央,座圈上有些地方已經被磨得露出了木料;細條的報紙捲成一卷掛在牆上。我還記得金瓦拉我家農舍後面的廁所,因此廁所裡的臭味並沒有嚇到我,但馬桶座圈一片冰涼——要是刮暴風雪的話,這裡會是什麼樣子?跟眼下差不多吧,只不過更糟些。我想。

完事後,我開啟屋門,拉下衣服。

「你瘦得可憐啊。」範妮說,「我敢打賭你餓了。」——她說的是「窩了」。

她沒說錯,我的肚子空蕩蕩的。「有點餓。」我承認道。

範妮的臉上溝壑交錯,一雙眼睛卻很明亮。我看不出她是七十歲還是一百歲。她穿著帶束身上衣的漂亮紫花裙,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做的。

「伯恩太太中午沒讓我們吃多少,不過也許比你吃得多。」她伸手從花裙側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光澤閃閃的小蘋果,「我總愛存點東西,說不定用得著呢。伯恩太太在兩餐之間會把冰箱鎖起來。」

「不是吧?」我說。

「哦,是的。」她說,「不經她的許可,她不希望我們亂翻那裡面的東西。不過,我通常能存點東西下來。」她把蘋果遞給我。

「我不能……」

「吃吧,你得學會接受人家願意給你的東西。」

蘋果聞上去如此新鮮甜香,讓我直流口水。

「你最好就在這兒吃,吃完再回去。」範妮望了望大屋的門,又抬頭瞥瞥二樓窗戶,「你不如回廁所吃吧。」

聽上去真倒胃口,但我實在太餓了,壓根兒不介意。我走回小棚子,狼吞虎嚥地把蘋果吃得只剩一個核。汁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我用手背擦乾淨了。爸爸過去連蘋果核也會一口氣吃個乾淨呢。「所有的營養都在這裡,白白扔掉傻透了。」他會說。但在我看來,吃硬核簡直跟吃魚骨頭差不多。

我開啟門時,範妮摸了摸她的下巴。我不解地望著她。「沒擦乾淨。」她說,於是我又擦擦黏糊糊的下巴。

我回到縫紉室時,瑪麗板起了面孔。她把一堆布料往我面前一推,說道:「用別針別住。」接下來一小時,我儘可能仔細地將布料邊對邊別起來,但我每次完工,她都會一把抓起布料,草草打量兩下,再甩回來給我。「毛糙得很,重做。」她說。

「可是……」

「別頂嘴。你真該為這種破手藝臉紅。」

其餘的女人抬起頭,又默默埋頭縫紉起來。

我用顫抖的手拔出別針,慢慢重新別起了布料,用金屬縫紉尺量出一英寸間距。壁爐架上,帶有玻璃拱罩的金色時鐘頗為華麗,發出響亮的嘀嗒聲。瑪麗審查我的手工活兒時,我一直屏著呼吸。「還不是很齊整。」她拿著布料,終於開了口。

「哪裡不對呢?」

「不均勻。」她不肯直視我的目光,「也許你只是……」她的話沒了聲息。

「什麼?」

「也許你不適合幹這樣的工作。」

我的下嘴唇哆嗦起來。我抿緊了唇。我一直以為會有人插手……也許範妮會管管?……可惜事實並非如此。「我的縫紉活兒是跟我母親學的。」

「你可不是在補你爸爸長褲上的裂縫,人們花了很大一筆費用……」「我會縫紉,」我脫口而出,「也許比你還會。」

瑪麗目瞪口呆地望著我。「你……你算個什麼東西。」她氣急敗壞地說,「連……連個家都沒有!」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一時間,我只能想出一句話:「至於你,你沒有半點禮貌。」我站起身出了屋,關上了房間門。在幽暗的走廊裡,我思忖著自己的出路:我可以逃,但我逃到哪裡去呢?

片刻後,房間門開了,範妮溜了出來。「天哪,孩子。」她低聲說,「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多嘴?」

「那姑娘太刻薄了,我怎麼冒犯她了?」

範妮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她的手指很粗糙,長滿了老繭。「鬥嘴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

「但我明明做得很直。」

她嘆了口氣:「瑪麗讓你返工,其實只能虧她自己。她可是按件計酬的,所以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可你……好吧,問你一件事,他們付錢給你嗎?」

「付錢給我?」

「範妮!」一個聲音突然在我們的頭頂響起。我們抬起頭,一眼看見伯恩太太站在樓梯頂上,臉漲得通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說不清她是否聽到了我和範妮的談話。

「沒什麼要勞您操心的,夫人。」範妮趕緊說,「姑娘們拌了幾句嘴,僅此而已。」

「吵什麼?」

「說實話,夫人,我覺得您才懶得聽呢。」

「哦,可我真的很想聽聽。」

範妮瞪眼盯著我,搖了搖頭:「嗯……您見到下午送報紙那小子了嗎?她們在爭那小子是不是有心上人。姑娘們的德行您也知道。」

我慢慢吁了口氣。

「還真是冒傻氣,範妮。」伯恩太太說。

「我本來就不想告訴您嘛。」

「你們倆回屋去吧。多蘿西,這種胡說八道我半句也不想再聽到,你明白嗎?」

「是,夫人。」

「還要幹活兒呢。」

「是,夫人。」

範妮開啟門,先我一步進了縫紉室。整整一下午,瑪麗再沒有跟我搭過話。

當天晚上吃晚餐時,伯恩太太給的是牛肉末、被甜菜染成粉色的土豆沙拉,加上不太嚼得動的捲心菜。伯恩先生大聲嚼著,我能聽見他那下巴發出的每一聲吱咕咕。我知道,餐巾要鋪在腿上——是祖母教的,我也知道如何用刀叉。儘管牛肉嘗上去跟硬紙板一樣乾巴巴、沒滋味,我卻一個勁地狼吞虎嚥,只差沒往嘴裡猛塞了。「細嚼慢嚥,要像個閨秀。」祖母曾經說過。

過了幾分鐘,伯恩太太放下餐叉,說道:「多蘿西,該跟你講講家規了。你已經清楚,你要用屋後那間廁所。星期天晚上,我會讓你在廚房旁邊的洗手間浴缸裡洗個澡,每星期洗一次。星期天也是洗衣服的日子,你必須搭把手。就寢時間是晚上九點鐘,時辰一到就熄燈。走廊壁櫥裡有張草墊子給你,晚上你要取出來,早上再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回去。姑娘們八點半就來,在那之前要收好。」

「我要睡在……走廊裡嗎?」我驚訝地問。

「你不是指望跟我們一起去二樓睡吧?」她笑出了聲,「那可天理不容啊。」

吃完晚餐後,伯恩先生聲稱要出門逛逛。

「我也有事要做。」伯恩太太說,「多蘿西,你去洗盤子,千萬小心別把東西亂放。你要跟我們學的話,最好的辦法是認真觀察,自己學。我們把木勺放在哪裡?裝果汁的玻璃瓶又在哪裡?對你來說,這個遊戲應該很有意思。」她轉過身,準備離開,「晚飯後,你不得打擾伯恩先生和我。到時間你就必須乖乖上床睡覺,把燈關好。」她微微一笑,說道,「我們希望養你會是件好事,不要辜負我們的信任。」

我環顧著四周:一隻只盤碟堆在水槽裡,一截截切下來的甜菜染紅了木頭菜板,燉鍋中裝著半鍋晶瑩剔透的捲心菜,烤盤燒得焦黑,還沾滿了油。我又瞥了瞥門,確信伯恩夫婦都已經走了,這才用叉子叉起一大塊沒滋沒味的捲心菜,貪婪地吞下了肚,幾乎嚼也沒有嚼。我一邊聆聽著伯恩太太是否上了樓,一邊吃光了剩下的捲心菜。

洗盤碟的時候,我的目光越過水槽落在窗外,落到屋後的院子裡。黃昏正漸漸褪去,窗外一片朦朧。院子裡有幾棵細長的樹,瘦巴巴的樹幹分出幾條枝丫。等到我洗乾淨烤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院子再也看不清了,爐子上方的時鐘顯示著七點半。

我從廚房龍頭給自己接了一杯水,坐到桌旁。現在去睡覺似乎太早了些,但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我沒有書可讀,這棟房子裡也見不到一本書。在伊麗莎白街的公寓裡,我家的書也不算多,但雙胞胎兄弟總愛從報童那兒討些舊報紙。上學時,我最愛的是詩:華茲華斯、濟慈、雪萊。老師曾讓我們背過《希臘古甕頌》,此時此刻,孤零零一個人待在廚房裡,我閉上雙眼低語起來:「你委身‘寂靜’的、完美的處子,受過了‘沉默’和‘悠久’的撫育……」可惜的是,我也就記得這麼多。

正如祖母常說的那樣,我必須往好處想。這裡也不算太糟糕吧。房子簡樸了些,但並非不舒服;餐桌上方的燈溫暖而喜樂。伯恩夫婦不願把我當個孩子對待,但我並不確定自己想當個孩子。幹活兒能讓雙手和腦子都不歇著,也許正是我需要的東西。再說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去學校上學了。

我想起了伊麗莎白街的那個家,它跟這裡是如此不一樣,但說真話,卻也不比這裡強多少。午後三點左右,媽媽依然臥床不起,在悶熱中躺在她那黑漆漆的房間裡,我的兄弟們哀哭著討吃的,梅茜嗚嗚咽咽,我則以為悶熱、飢餓和噪聲會把自己逼瘋。爸爸來了又走。「在工作呢。」他說。但他帶回家的錢卻一星期比一星期少,午夜時分還會跌跌撞撞地帶著一身酒臭回家。我們會聽到他「咚咚」地走上樓梯,高唱著愛爾蘭的國歌,「我們是戰鬥民族的子孫,從不蒙羞受辱;當我們進軍之時,面對敵人,我們將唱響戰士之歌……」緊接著他衝進公寓,結果挨媽媽一頓訓,讓他小聲點,而他會站在臥室昏黃的燈下。儘管父母認為我們全都已經安然入睡(我們也全都裝作已經入睡),我們卻一個個心馳神往,拜倒在爸爸的歡歌和氣勢之下。

在走廊的壁櫥裡,我找到了自己的手提箱和一堆寢具。我鋪開一張馬鬃床墊,上面再放一個泛黃的薄枕頭。壁櫥裡有條蟲蛀過的被子和一條白床單,我把床單鋪在床墊上,掖好四周的邊角。

睡前我開啟後門,向廁所走去。光亮從廚房窗戶透出來,投下了大約五英尺朦朧的光暈,光暈之外則一片漆黑。

腳下是易折的青草。我認得路,但晚上跟白天不盡相同,前方棚屋的輪廓幾乎看不清楚。我抬頭仰望著沒有星光的夜空,一顆心怦怦直跳。這片無聲的黑暗比城市的夜晚更讓我心驚,城裡還有噪聲和光亮呢。

我開啟門閂進了棚屋,緊接著卻一邊發抖,一邊拉起短褲溜之大吉。棚屋的門在我身後「咣噹」作響,而我一溜煙穿過院子,越過三級臺階跑進了廚房。我按照吩咐鎖上了門,靠在門上氣喘吁吁。正在這時,我發現冰箱上掛著一把鎖。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在外面的時候,伯恩先生或太太一定下過樓。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到了第二個星期,莫莉算是悟出了一個道理:「清理閣樓」的意思就是把東西搬出去,為它們心煩意亂片刻,再把東西放回原處,稍微擺整齊些。至今為止,在她和薇薇安翻過的二十幾個箱子中,只有一小堆發黴的書和一些泛黃的亞麻布被當作破爛處理掉了。

「我覺得我沒幫上多少忙。」莫莉說。

「嗯,沒錯。」薇薇安說,「不過我倒幫了你的忙,不對嗎?」

「這麼說,為了幫我的忙,你還演了一齣戲?不然的話,我猜是特瑞的主意吧?」莫莉很配合。

「盡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而已。」

「很高尚。」

坐在閣樓的地板上,莫莉將雪松木箱裡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薇薇安則坐在她身旁的木頭椅子上:箱子裡有一雙褐色羊毛手套,一條配著緞子寬腰帶的綠色天鵝絨禮服,米色羊毛衫,一本《綠山牆的安妮》。

「那本書遞給我。」薇薇安說。她接過那本精裝綠皮書,書本的封面印著金字和一幅女孩素描畫,畫中人一頭濃密的紅髮梳成了髮髻。薇薇安翻開書。「啊,是的,我記得。」她說,「第一次讀到這本書的時候,我差不多正跟女主人公一個年紀。書是老師給我的……我最喜歡的一位老師,知道吧,拉森小姐。」她慢慢地翻閱著書,不時在某頁上停留片刻,「安妮話真多,對吧?我可就靦腆多了。」她抬起頭,「你呢?」

「對不起,我沒有看過這本書。」莫莉說。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在小姑娘的年紀靦腆嗎?瞧我在瞎說什麼,你明明還是個小姑娘嘛。不過我是說,你小時候?」

「不算是靦腆吧。我……話很少。」

「考慮周到,」薇薇安說,「出言謹慎。」

莫莉咀嚼著薇薇安的話。考慮周到,出言謹慎。說得對嗎?在父親去世、她自己被帶走以後(換句話說,母親被送走以後。總之說不清這些事誰先誰後,還是碰巧同時發生),曾經有那麼一陣,她乾脆一句話也不講了。人人都在跟她聊,談論她,卻沒有人開口問她的意見,不然就把她的意見當作耳邊風。於是她不再嘗試。正是在這段時期,她會夜半醒來,下床去父母的臥室,站在走廊裡卻才回過神:她已經沒有父母了。

「嗯,現在你也不算多活潑啊,是吧?」薇薇安說,「不過剛才傑克送你過來,我在外面看見你了,你的面孔……」薇薇安舉起佈滿青筋的手,張開十指,「整個兒神采奕奕,講話也滔滔不絕。」

「你在監視我?」

「當然啦!不然我怎麼知道你的底細?」

莫莉不停地從箱子裡取東西出來,擺成一堆又一堆:衣服、書、舊報紙包起來的小玩意兒。但聽到這句話,她盤腿跪坐下來,凝視著薇薇安。「你真逗。」她說。

「我這輩子被別人貼過許多標籤,親愛的,但我說不清是否有人說過‘真逗’。」

「我敢打賭有人說過。」

「揹著我的話,也許吧。」薇薇安合上書,「依我看,你很愛讀書,對嗎?」

莫莉聳聳肩膀。「愛讀書」這種事純屬私密,只有她和書中人物知道。

「那你最喜歡哪本小說?」

「不知道,我沒有什麼最愛的小說。」

「哦,我想你也許有。你屬於那一款。」

「什麼意思?」

薇薇安把一隻手放在胸口,略帶粉色的指甲跟嬰兒一般嬌嫩:「我看得出來,你對事物感觸頗深。」

莫莉做了個鬼臉。

薇薇安把那本書塞到莫莉手裡:「毫無疑問,你會覺得這本書很老派,而且多愁善感,但我希望你能擁有它。」

「你要把它給我?」

「為什麼不呢?」

出乎自己的意料,莫莉竟然覺得嗓子發緊。她嚥了口唾沫,想要緩緩神。太荒唐了,一個老太太給了她一本派不上用場的發黴的書,她竟然哽噎難言。一定是例假快來了。

她竭力不動聲色。「嗯,謝謝。」她滿不在乎地說,「但這是否意味著我必須讀它呢?」

「那是一定,還會有個小測驗呢。」薇薇安說。

有那麼一會兒,她們默不作聲地埋頭幹活。莫莉把東西一件件舉起來:一件天藍色開襟羊毛衫,上面的花朵已經變色泛黃;一條缺了幾顆紐扣的棕色禮服裙;一條長春花顏色的圍巾和配套的連指手套……薇薇安嘆口氣,說道:「我想實在找不出理由留下這件了。」但緊接著,她果然又補上一句,「放在那堆‘說不定要扔’的東西里吧。」沒頭沒腦地,薇薇安突然說道,「對了,你媽媽現在在哪裡呢?」

莫莉已經習慣這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對話了。薇薇安常會撿起幾天前斷掉的話頭,正好從斷掉的地方接著說,彷彿這種做法再自然不過。

「哦,誰知道呢。」莫莉剛剛開啟一個盒子,開心地發現裡面的東西似乎很好處置:那是幾十本積灰的商店賬簿,時間為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至五十年代。薇薇安總不會連這些也要留下吧。「這些可以扔掉,你覺得呢?」她說著舉起一本薄薄的黑色賬簿。

薇薇安接過賬簿,翻閱起來。「嗯……」她嚥下了下半句,抬起頭,「你找過她嗎?」

「沒有。」

「為什麼不呢?」

莫莉用銳利的目光盯了薇薇安一眼。她不習慣別人問這種直言不諱的問題。實際上,她不習慣別人問任何問題。除了薇薇安,唯一一個直截了當跟她提起這些事的人是社工洛麗,不過她對莫莉的經歷一清二楚(再說無論如何,洛麗從來不問「為什麼」,她只關心原因、結果,再加講大道理)。不過莫莉不能搶白薇薇安,畢竟薇薇安給了她一張「免蹲局子」的通行證嘛,如果通行證是指五十個小時面對直截了當的問題的話。她撥開眼前的髮絲:「我沒有找過她,因為我不在乎。」

「真的嗎?」

「真的。」

「你居然一點也不好奇?」

「不。」

「我說不好我信還是不信。」

莫莉聳聳肩膀。

「嗯。因為事實上,你似乎有點……憤怒。」

「我不憤怒,我只是不在乎。」莫莉從盒子裡取出一沓賬簿,重重地扔在地上,「我們可以把這些東西扔了嗎?」

薇薇安拍拍手:「我想,也許我還是留著這盒子吧。」她說。聽聽吧,彷彿她並未對至今為止她們清理過的所有家當說出同一句話一樣。

「她特愛管我的閒事!」莫莉說著,把臉埋在傑克的頸窩中。他們在他的「土星」汽車裡,她跨坐在他身上,兩人都坐在往後放倒的前座上。

他放聲大笑,粗糙的胡楂兒蹭著她的臉頰,「什麼意思?」他的手悄悄地伸進了她的襯衣,輕撫著她。

「癢。」她說著扭起來。

「我喜歡你扭成這樣。」

她吻吻他的脖子,他下巴上的黑斑,他的嘴角,他的濃眉。他將她拉近了些,撫摸著她的身側,又伸到她嬌小的乳房下,捧了起來。

「我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倒不是說我在乎!但她卻指望我把自己的底細全告訴她。」

「哦,拜託,那有什麼大不了?如果她多瞭解你一點,說不定對你好點呢,說不定時間就走快一點了呢。她可能有點寂寞嘛,只是希望跟人說說話。」

莫莉皺起一張苦瓜臉。

「試著溫柔點嘛。」傑克哄道。

她嘆了口氣:「我犯不著用我的狗屎經歷討她的歡心。不是所有人都能腰纏萬貫,住進豪宅的。」

他吻吻她的肩膀:「那就把局勢扭轉過來,問她問題。」

「難道我在乎嗎?」她嘆了口氣,用手輕撫他的耳朵,直到他扭過頭,將她的手指銜在嘴裡。

他伸手攥住控制桿,座椅震動著往後倒下。莫莉手忙腳亂地趴在了他身上,兩人都笑了起來。傑克挪到一旁,從凹背單人座椅裡給她騰出地方,嘴裡說道:「乖乖把時間熬完就行了,好嗎?」他側過身,輕撫著她那黑色褲襪的腰身。「如果你撐不到底,我也許只能想個辦法陪你去少教所了,我們倆都會很慘。」

「我覺得不是那麼慘呢。」

他拉下她的褲襪,嘴裡說:「找到我要找的寶貝兒了。」他輕撫著她臀上那隻烏龜漆黑的線條。龜殼是個帶角的橢圓形,斜著一分為二,彷彿一側是雛菊,一側是部落紋飾的盾牌,伸開的龜足是幾條尖尖的弧線,「這小傢伙叫什麼名字來著?」

「它沒有名字。」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臀,說道:「我準備叫它卡洛斯。」

「為什麼?」

「它看上去就一副叫卡洛斯的模樣啊。對吧?看到它的小腦袋了嗎?人家正擺頭呢,說的是‘怎麼著?’嗨,卡洛斯。」他裝腔作勢地用多明尼加口音打了個招呼,用食指輕敲烏龜,「忙什麼呢,夥計?」

「它才不是卡洛斯呢,它是個印第安標誌。」她有點惱火,推開了他的手。

「哦,省省吧,不如老實承認……當初你就是喝高了,隨便在屁股上文了只烏龜,搞不好也可能是顆滴血的心,或者冒牌的中文字。」

「胡說八道!在我的文化裡,烏龜有非常明確的意義。」

「哦,是吧,武士公主?」他說,「比方說?」

「烏龜揹負著自己的家。」她輕撫著文身,把當初爸爸告訴她的故事講給他聽,「它們暴露無遺,但同時又頗為隱秘,它們是力量和毅力的象徵。」

「非常深刻。」

「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本來就非常深刻。」

「所以呢?」

「沒錯。」她說著,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其實,我文烏龜是因為以前住在印第安島的時候,我家裡有隻烏龜,名叫雪莉。」

「哈,雪莉,我明白了。」

「是啊。不管怎麼說,我不知道雪莉現在怎麼樣了。」

傑克伸手摟住她的臀。「我敢肯定它沒事,」他說,「烏龜不是能活……嗯,一百歲嗎?」

「要是待在水池裡沒人喂,只怕活不到一百歲。」

他沒有吭聲,只是用胳膊摟住她的肩膀,吻吻她的秀髮。

她蜷進凹背單人椅裡挨著他。風擋玻璃朦朧不清,夜色一片漆黑,但在傑克那輛小小的拱頂「土星」汽車裡,她卻感覺備受呵護。對,沒錯,好似殼中的烏龜。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莫莉摁響了門鈴,卻沒有人應門。大宅裡一片寂靜。她查了一下手機:上午九點四十五分。今天是老師進修的日子,因此學校放假,而莫莉尋思著,幹嗎不過來消磨幾個小時呢?

她揉揉胳膊,琢磨著對策。這是個霧濛濛的早晨,凜冽得不合時令;而她居然忘了帶件毛衣。莫莉是搭小島觀光巴士過來的,這趟免費巴士會繞著小島不停地行駛。她在離薇薇安家最近的一站下了車,再走十分鐘左右來到大宅。如果家裡沒有人的話,她只能走回車站搭下一班巴士了,那估計還得等上一會兒呢。儘管凍得直起雞皮疙瘩,莫莉倒一向很喜歡這種天氣。比起春日暖陽帶來的膚淺希望,灰濛濛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枝才更適合她。

在隨身攜帶的小筆記型電腦裡,莫莉仔細地記錄了社群服務時間:某天是四個小時,次日則是兩個小時,目前為止已經做完二十三個小時。她還做了個excel表格,把時間一一列舉清楚。如果讓傑克知道,他一定會笑話她,但莫莉在條條框框裡待得太久了,早已明白一切歸根結底全靠存檔。整理好各種檔案資料,檔案上要有正確的簽名和記錄,這樣指控才能撤銷,錢才會發給你,等等。如果條理不清,搞不好就會全盤皆輸。

莫莉尋思著:今天至少能消磨五個小時,這樣就有二十八個小時了,超過所需時間的一半。

她再次摁響門鈴,雙手貼上玻璃,往昏暗的門廊裡張望。她試了試門把手,卻發現門沒有鎖,一擰就開了。

「有人嗎?」她邊說邊進了屋。還是沒有迴音,她穿過走廊,又提高聲音問了一次。

昨天離開大宅之前,莫莉跟薇薇安提過今天會早點來,但沒說好究竟是幾點鐘。此時此刻,站在窗簾緊閉的客廳裡,她猶豫著是不是應該離開。這棟老宅到處都是動靜。松木地板嘎吱嘎吱,窗戶玻璃咣噹咣噹,蒼蠅在天花板附近嗡嗡響,窗簾窸窸窣窣。沒有話語聲分心,莫莉覺得自己連其他房間的動靜也能聽到:彈簧床墊在吱呀作聲,水龍頭滴滴答答,熒光燈嗡嗡響,還有拉鏈的聲音。

她花了一會兒環顧四周:壁爐上方華麗的壁爐臺,裝飾精美的橡木製品和銅製枝形吊燈。透過四扇臨海的大窗,她可以望見曲折的海岸線,望見遠處參差不齊的冷杉和波光粼粼的碧海。屋裡有股舊書和昨晚燒過的爐火味道,隱約還有股從廚房飄來的香味。今天是星期五,特瑞一定在為週末烹調美食。

莫莉正凝望著高高的書架上那些老舊的精裝書,廚房門開了,特瑞急匆匆地奔了進來。

莫莉轉過身:「你好!」

「天哪!」特瑞尖叫一聲,用手裡拿著的抹布緊緊地捂住了胸口,「嚇死我了!你在這裡做什麼?」

「嗯,這個嘛,」莫莉結結巴巴地說——她也開始想不通了,自己究竟在這兒幹嗎呢?「我按了幾下門鈴,然後就自己進來了。」

「薇薇安知道你要來嗎?」

薇薇安知道嗎?「我不太確定我們是否說定了……」

特瑞眯起眼睛,皺皺眉:「你可不能想來就來,她又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空。」

「我知道了,」莫莉的臉發起了燒,「對不起。」

「薇薇安肯定不會同意這麼早開工的,她有自己的作息習慣:八九點鐘起床,十點鐘下樓。」

「我還以為老人家起得早呢。」莫莉嘟噥道。

「不是所有老人家都起得早!」特瑞雙手叉腰,「但問題不在這兒,你這是擅闖民宅。」

「嗯,我不是……」

特瑞嘆了口氣,說:「傑克也許告訴過你,我對這個主意並不感冒,就是你來做社群服務這件事。」

莫莉點點頭。好吧,開始訓話了。

「他可是冒著風險護著你,別問我為什麼。」

「我知道,我很感激。」莫莉明知越是跟人對著幹越會惹事,可就是忍不住,「我希望我能配得上這份信任。」

「像這樣不事先打聲招呼就憑空冒出來?那可不行。」

好吧,她活該。上次法律課老師是怎麼說的?自己答不上來的事情,千萬不要提出來。

「還有,」特瑞接著說,「今天早上我去了閣樓,我真看不出來你在那兒幹了什麼活兒。」

莫莉氣得跳腳,氣的是特瑞為了一件不歸她說了算的事對她大呼小叫,更氣自己沒能說服薇薇安扔掉不要的東西。還用說嗎,在特瑞看來,莫莉當然只是做做樣子,一心在熬時間,活像個打卡上班混日子的政府員工。

「薇薇安什麼都不想扔,」她說,「我在把盒子一個個整理出來,把標籤貼上。」

「我給你幾句建議吧。」特瑞說,「薇薇安在感情……」她又把揉成一團的抹布捂到胸口,「和理智之間難以取捨。」她把抹布向頭挪了過去,彷彿莫莉有可能理解不透一樣,「把東西扔掉意味著告別她的人生,這對任何人來說都很不容易。你的工作就是說服她。我向你保證,要是你在閣樓上待五十個小時,把東西搬來搬去,卻沒有任何起色,我可是不會開心的。我愛傑克,但是……」她搖搖頭,「老實說,受夠了就是受夠了。」說到這裡,特瑞彷彿是自言自語,又好像在說給傑克聽。莫莉只能咬咬唇,點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

隨後,特瑞不情不願地同意:其實吧,今天早點開工是個不錯的主意。如果再過半小時薇薇安還不出現的話,也許特瑞會上樓叫醒她。在此之後,特瑞讓莫莉自便——特瑞自己還得幹活兒呢。「你能找到事情打發時間的,對吧?」她說完回了廚房。

薇薇安給莫莉的那本書還放在背包裡,她懶得去搭理,主要是因為它活像一份家庭作業,還是一份受苦的工作帶來的家庭作業。另外有個原因:她正為英文課重讀《簡·愛》(諷刺的是,就在莫莉偷書一個星期後,英文老師塔特夫人給每人發了一本)。《簡·愛》是本深無邊際的書,每次沉浸其中都會給人帶來衝擊。只要讀上一章,莫莉就不得不放慢呼吸,出一會兒神,彷彿一隻冬眠的熊。班上所有同學都在倒苦水,抱怨勃朗特就喜歡絮絮叨叨地扯到人性啦,簡·愛在洛伍德學校的朋友這些無關緊要的情節啦,還有囉囉唆唆、「不切實際」的大段對話。「她就不能爽快地講個故事嗎?」泰勒·鮑德溫在課上嘟囔道,「我一讀就犯困。這叫什麼?嗜睡症?」

這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莫莉卻一言不發。不用說,塔特夫人正留心著一堆溼柴中的點點星火,於是注意到了莫莉。

「你有什麼看法,莫莉?」

莫莉聳聳肩膀,不想顯得過於熱切:「我喜歡這本書。」

「你喜歡它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就是喜歡。」

「你最喜歡的部分是什麼?」

莫莉感覺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禁往後縮了縮:「我不知道。」

「不過是本無聊的愛情小說罷了。」泰勒說。

「不,不是的。」她脫口而出。

「為什麼不是?」塔特夫人追問道。

「因為,」她思考了一會兒,「簡有點叛逆,她富有激情,意志堅定,勇於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從哪裡讀出來的?我一點也感受不到你說的這些。」泰勒說。

「好吧,比如這一段。」莫莉說著,把書翻到剛才正在尋思的那一幕,「我明確告訴他,我生就了硬心腸——硬如鐵石,他會發現我經常如此。何況我決計在今後的四周中,讓他看看我性格中倔強的一面。他應當完全明白,他訂的是怎樣的婚約,趁現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它取消。」

塔特夫人揚起眉毛,笑了:「聽起來像我認識的某人嘛。」

此刻莫莉一個人坐在紅色靠背扶手椅上,等待薇薇安下樓。她拿出那本《綠山牆的安妮》,翻開第一頁:雷切爾·林德太太就住在阿馮利幹道插入一個小山谷的地方。小山谷兩邊榿樹成蔭,結滿了像女士們的耳墜一樣的果子。一條小溪橫穿路面,它發源於遠處古老的卡思伯特領地的森林……

這顯然是本給小女孩看的書,起初莫莉並不確定是否能有共鳴,但讀著讀著,她卻被故事吸引住了。太陽昇上了天空,她不得不把書拿偏一點躲開刺眼的光,過了幾分鐘,又不得不換了把扶手椅,免得被逼著眯起眼睛。

過了大約一小時,莫莉聽到大廳的門開啟了,抬頭望見薇薇安進了屋。薇薇安環顧四周,目光落到莫莉身上,臉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對她的出現並不吃驚。

「你可真早啊!」薇薇安說,「我喜歡你的熱情!說不定今天我會讓你清空一個箱子,幸運的話,清空兩個!」

明尼蘇達州,奧爾本斯,1929年

星期一早上,我趕在伯恩夫婦醒來之前早早起了床,在廚房水槽裡把臉洗乾淨,仔仔細細把頭髮梳成辮子,紮上兩條從縫紉室廢料堆裡找到的緞帶,穿上最乾淨的一條裙子,繫上圍裙——昨天洗完衣服後,我把圍裙晾到了屋側的一根枝丫上。

吃早餐的時候(燕麥都結成了團,還沒有加糖),我問起怎麼去學校,又該什麼時候去,伯恩太太望了望她的丈夫,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她裹緊肩上黑色的佩斯利渦紋花色圍巾,說道:「多蘿西,伯恩先生和我認為,你還沒有準備好去上學。」

燕麥吃上去活像凝成了塊的動物油脂。我望向伯恩先生,他彎下腰繫起了鞋帶,鬈髮耷拉在前額上,遮住了面孔。

「什麼意思?」我問道,「兒童援助協會……」

伯恩太太握起雙手,緊抿著嘴微微一笑:「你已經不歸兒童援助協會管了,不是嗎?至於什麼最適合你,現在由我們說了算。」

我的心猛地一緊:「可是我應該去上學啊。」

「看隨後幾個星期你的進展如何了。不過目前我們覺得,你最好花點時間適應新家。」

「我……已經適應了。」我的臉在發燙,「您的吩咐我全都照做了,如果您擔心我沒有時間做縫紉活兒的話……」

伯恩太太不動聲色地瞥瞥我,我的舌頭打起了結。「學校已經開學一個多月了,」她說,「你落下的課太多,今年死活也趕不上。再說,鬼知道你之前在貧民窟裡念過什麼書。」

我頓覺一陣刺痛,連伯恩先生也嚇了一跳。「行啦,行啦,洛伊絲。」他低聲說。

「我住的不是……貧民窟。」我費力地吐出那個詞。因為她沒有問過我,因為他們兩人都沒有問過我,我又接著說,「我讀四年級。我的老師是烏里希夫人,我參加了合唱團,我們還表演了歌劇《光滑的鵝卵石》。」

他們都盯著我。

「我喜歡學校。」我說。

伯恩太太站起身,開始收拾盤碟。她收走了我的碟子,儘管我還沒有吃完吐司。她的動作很猛,銀餐具在瓷器上撞得叮噹響。她開啟水龍頭,哐的一聲把盤碟和刀叉扔進水池,轉過身用圍裙擦了擦手。「你這個野丫頭,我一個字也不想聽了。什麼最適合你,這歸我們說了算,明白了嗎?」

此事就此收場,上學的事再也沒有人提了。

伯恩太太每天會像個幽靈一樣在縫紉室裡出現幾次,但她連一根針也沒有碰過。據我看來,她會追蹤訂單、給範妮派活兒(範妮再把活兒分派給我們)、把做好的衣服收起來。她讓範妮報告進度,同時一刻不停地審視著整間屋,確保其他人都在賣力幹活兒。

對伯恩一家,我憋著一肚子問題,卻不敢問出口。伯恩先生究竟是做什麼的?他如何處理這些女人縫的衣服呢(我可以說是「我們」縫的衣服,但我只不過做些疏縫和卷邊的活兒,如果這麼說,豈不是活像削削土豆皮,卻聲稱自己是大廚?)?伯恩太太每天都去哪兒了?她平時都在幹些什麼?時不時,我能聽到她在樓上發出些動靜,卻壓根兒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伯恩太太規矩很多。她會為了雞毛蒜皮的差錯當著其他姑娘的面訓斥我:床單疊得不夠嚴實,廚房門沒有關等。除了進進出出,家裡所有的門必須隨時關緊。縫紉室的門,廚房門,飯廳門,甚至樓梯頂端的門——四處的門都層層緊閉,整幢房屋因此顯得森嚴而神秘。夜晚時分,在樓梯腳下黑漆漆的走廊裡,我躺在墊子上,摩擦著雙腳取暖,心裡害怕極了。我還從未這樣孤零零一個人。即使在兒童援助協會,在病房的鐵床上,也有其他女孩跟我做伴。

伯恩太太不許我去廚房幫忙,我猜她是怕我偷東西吃。實際上,跟範妮一樣,我也開始把東西偷偷塞進口袋裡,要麼一片面包,要麼一個蘋果。伯恩太太做的飯菜寡淡無味:軟趴趴、灰撲撲的罐裝豌豆,硬邦邦的煮土豆,稀拉拉的燉菜,而且永遠不夠吃。我不知道伯恩先生是真的沒有注意到飯菜多麼難吃,還是根本不在乎,也有可能,他只是心思不在這兒。

伯恩太太不在的時候,伯恩先生倒是挺和氣。他喜歡跟我談愛爾蘭。他告訴我,他的家族來自東海岸附近的薩利布魯克,他的叔叔和堂兄弟們在獨立戰爭時期都是共和黨人,曾經與邁克爾·柯林斯並肩作戰。1922年4月,英國人衝進都柏林四法院大樓血洗反叛力量時,他們就在場。幾個月後,柯林斯在科克郡附近遇刺時,他們也在場。柯林斯是愛爾蘭史上最偉大的英雄,你不會不知道吧?

是的,我點點頭,我知道。但我不太相信他的堂兄弟在場。爸爸曾經說過,在美國,只要遇見一個愛爾蘭人,對方就會發誓說自己的某親戚曾與邁克爾·柯林斯並肩作戰。

爸爸無比愛戴邁克爾·柯林斯。他會唱起革命歌曲,通常大聲又不著調,直到媽媽讓他安靜些——寶寶正在睡覺呢。他跟我講過許多波瀾起伏的故事,例如在都柏林的克邁哈姆監獄,1916年起義的領袖之一——約瑟夫·普朗克特與他的愛人格雷絲·吉福德在小教堂裡舉行了婚禮,幾小時後即被行刑處死。當天被殺的總共有十五人,就連病得站不起來的詹姆斯·康納利,也被行刑隊捆在椅子上帶進院子裡,用子彈把他打成了篩子。「用子彈把他打成了篩子。」這是爸爸的原話。媽媽總是叫他收聲,但他又把她打發走。「讓他們知道這些很重要。」他說,「這是他們的歷史!現在我們是在美國,可話說回來,天哪,我們的族人還在海那邊呢。」

媽媽自有想要忘卻的理由。正因為1922年條約,愛爾蘭自由邦隨之成立,我們才被迫離開金瓦拉,她說。決意擊潰反叛力量的英軍襲擊了戈爾韋郡的大小城鎮,炸燬了鐵路,經濟被破壞殆盡,害得鎮裡無工可做,爸爸的工作也沒了著落。

嗯,都怪這些事,還有酒。她說。

「你本來可以當我的女兒,知道吧。」伯恩先生告訴我,「你的名字——多蘿西……以前我們總想著,有一天給自己的孩子取這個名字,但很可惜小孩一直沒來。結果你倒來了,還有一頭紅髮。」

別人叫我多蘿西的時候,我總是忘了答應。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很高興有個新身份,這樣一來,把許多往事拋到腦後就會容易得多。我不再是那個離開金瓦拉的祖母、叔叔、阿姨,坐著艾格尼絲·波琳號橫渡重洋的妮芙,不再是和家人一起住在伊麗莎白街的妮芙。不,現在我是多蘿西了。

「多蘿西,我們得聊一聊。」某天晚餐時,伯恩太太說。我看了一眼伯恩先生,他正認認真真地往烤土豆上抹黃油。

「瑪麗說你不……該怎麼說呢……學得不怎麼快。她說你似乎有點……不樂意學?要麼就是不服管教?她說不好到底是哪種情況。」

「不是這樣的。」

伯恩太太眼神炯炯:「仔細聽好了,如果依我的主意,我會立刻聯絡委員會的人,把你送回去換個人來。但伯恩先生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不過……要是再讓我聽到有人說一句你行為不端,我就把你送回去。」

她頓了頓,喝了口水:「我想,這都是你的愛爾蘭血統害的。沒錯,伯恩先生是愛爾蘭人……實際上,這也是我們饒你一次的原因。但我要告訴你的是,伯恩先生大可以娶個愛爾蘭姑娘,但他沒娶,原因不是明擺著的嗎。」

第二天,伯恩太太來到縫紉室,讓我去一英里以外的鎮中心給她跑趟腿。「沒什麼難的,」當我問她怎麼走時,她不耐煩地說,「我們開車帶你回來的時候,你沒注意看路嗎?」

「她頭一次去,我可以帶她一起去,夫人。」範妮說。

伯恩太太看上去不太樂意:「難道你不用幹活兒嗎?範妮?」

「我剛做完這堆活兒,」範妮邊說邊把青筋畢露的手放在一堆裙子上。「都卷好邊,熨好了。我的手指酸得很。」

「好吧,下不為例。」伯恩太太說。

為了照顧範妮的腰腿,我們慢慢穿過伯恩家所在的街區,這裡的一片片土地上擠滿了小房子。我們從榆樹街左拐走上中央大道,一路經過楓樹街、樺樹街和雲杉街,再右轉來到主街。房屋大多數看上去很新,設計大同小異,粉刷成各種顏色,有著各色灌木,顯得景色宜人。其中有些前門甬路筆直地通向門口,其餘則是蜿蜒迂迴的小徑。快到鎮上的時候,我們還經過幾幢公寓樓和市郊的幾家商店:一家加油站,一家街頭小店,一個滿是鮮花的苗圃,花朵的顏色猶如秋日落葉——赭色、深紅、金色。

「我真是不明白,上次開車回家的時候,你怎麼會沒記住這條路呢?」範妮說,「天哪,丫頭,你還真是不靈光。」我瞥瞥她,她狡黠地笑了。

主街上的百貨店裡燈光朦朧,十分暖和,過了一會兒我的眼睛才適應過來。抬頭望去,我發現天花板上懸掛著醃火腿,一排排貨架上擺滿了乾貨。我們挑了幾包縫紉針、一些紙樣和一匹粗布。付完賬,範妮從找來的零錢中取出一便士,從櫃檯上向我遞過來:「自己去買根棒棒糖,回家的路上吃吧。」

糖果罐在貨架上依次排開,五彩繽紛,口味各異,讓人眼花繚亂。我仔細琢磨了好久,終於挑了一根漩渦形的棒棒糖,摻著粉色西瓜口味和綠色蘋果口味。

我撕開糖紙,準備掰一塊給範妮,但範妮不要:「我早就不吃甜食了。」

「我還不知道會有人不吃甜食呢。」

「這是給你吃的。」她說。

我們慢悠悠地往回走。我覺得,我們倆都不急著回去。帶有凹凸紋路的棒棒糖又酸又甜,讓我陶醉不已。吃著吃著,棒棒糖變得尖溜溜的,而我盡情品嚐著它的滋味。「你得在我們到家之前吃完。」範妮說。至於原因,她用不著解釋。

「瑪麗為什麼討厭我?」快到家時,我問範妮。

「咳,她不討厭你,孩子,她只是害怕。」

「怕什麼?」

「你說呢?」

我不知道。為什麼瑪麗要怕我?

「她認定你會搶走她的工作。」範妮說,「伯恩太太是個鐵公雞。你學一學就能幹瑪麗的活兒,還不用付你工錢,那伯恩太太為什麼還要花錢僱瑪麗?」

我儘量不動聲色,但範妮的話刺痛了我的心:「這就是當初他們選中我的原因。」

範妮慈愛地笑了:「你一定早就知道了吧。只要是個會做針線活兒的姑娘就成,不要錢的人手終究是不要錢的人手嘛。」走上臺階快要進屋時,她說,「你總不能怪瑪麗心裡害怕吧。」

從那時起,我不再擔心瑪麗,而是一頭扎進了針線活兒裡,一心讓針腳間隔保持一致,仔仔細細將每件衣服熨得平整挺括,從我手裡交給瑪麗(或其他姑娘)的每件衣服都讓我有種成就感。

但我跟瑪麗的關係還是沒有什麼起色。我的活兒越幹越好,她卻變得越來越苛刻。我把一條粗縫過的裙子放進籃子裡,瑪麗一把搶過去仔細端詳,扯開針腳,又扔回來給我。

樹葉從淡玫瑰紅變成嫣紅,又從嫣紅變成了褐色。向屋外走去時,我的腳下是一地鬆軟清香的落葉。有一天,伯恩太太上下打量著我,問我還有沒有其他衣服。我一直在用帶來的兩套衣服換洗,一件藍白格子,一件格仔棉布。

「沒有。」我說。

「那好吧,」她說,「你得給自己做幾身衣服。」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伯恩太太開車帶我去鎮上,一隻腳猶猶豫豫地踩著油門,另一隻則時不時踩一下剎車。汽車一路顛簸,我們終於來到了百貨店門口。

「你可以挑三種不同的布料。」她說,「我想想……每種來個三碼?」我點點頭。「布料必須又經穿又便宜,那才適合……」她頓了頓,「九歲的姑娘。」

伯恩太太帶我到了布料區,又領我到了便宜布料的貨架旁。我挑了一匹藍灰格子棉布,一匹雅緻的綠色印花布,一匹粉紅色渦紋布料。伯恩太太對前兩匹布點點頭,卻對第三匹扮了個怪相。「天哪,這跟紅頭髮實在不搭。」她抽出一匹藍色條紋布。

「我覺得上身可以做點小褶邊,簡單又樸素;下身配條百褶裙。幹活兒的時候可以在外面套上你那條圍裙,你還有其他圍裙嗎?」

我搖搖頭,伯恩太太說:「縫紉室裡有很多被套料子,你可以用來做件圍裙。你有外套嗎?毛衣呢?」

「嬤嬤們給過我一件外套,不過太小了。」

店員量好布料,裁剪完畢,用牛皮紙包好紮上麻線。伯恩太太帶我沿著大街來到一家女士服裝店。她徑直走向商店後方的打折區,找出了一件芥末色的羊毛大衣。這件衣服比我的尺寸足足大了好幾個號,黑色的扣子閃閃發光。我穿上以後,她皺了皺眉。「嗯,這衣服很划算。」她說,「再說了,買件過一個月就穿不上的衣服有什麼意思。我覺得挺好。」

我恨死那件大衣了,它甚至都不暖和;但我不敢頂嘴。還好店裡有很多清倉出售的毛衣,我找到了一件合身的深藍色絞花針織衫和一件米白v領毛衣。伯恩太太又幫我多挑了一件三折的燈芯絨裙子,大得不合身。

那天晚餐時,我穿上了新買的白毛衣和裙子。「你脖子上是什麼東西?」伯恩太太問。我回過了神:她說的是我的項鍊,通常它都被我的高領衣服遮住了。她湊近我端詳著。

「一個愛爾蘭十字架。」我說。

「看上去真怪。那些是什麼,手嗎?為什麼心上會有皇冠?」她坐回椅子上,「我覺得真是褻瀆神靈。」

我告訴她,我的祖母如何在第一次領聖餐時得到了這條項鍊,又如何在我來美國之前傳給了我。「握在一起的手象徵著友誼,心象徵著愛,皇冠象徵忠誠。」我解釋道。

她哼了一聲,把腿上的餐巾重新疊好:「還是覺得很怪,我有點想讓你取下來。」

「行啦,洛伊絲。」伯恩先生說,「不過是件家人給的小玩意兒,不礙事的。」

「也許是時候把那些故國舊事扔一邊了。」

「又沒有礙到任何人,不是嗎?」

我瞥了伯恩先生一眼,很驚訝他會為我說話。他朝我眨眨眼睛,好像在玩遊戲。

「礙到我了。」她說,「這姑娘用不著到處告訴人家她是個天主教徒吧。」

伯恩先生放聲大笑:「瞧瞧她的頭髮,她明明就是個愛爾蘭人,還用說嗎?」

「對姑娘家來說太不雅觀了。」伯恩太太小聲說。

後來伯恩先生告訴我,天主教徒都不討他太太的歡心,儘管她自己嫁的就是個天主教徒。他從不去教堂,那倒是有點用處。「我倆總算相安無事。」他說。

明尼蘇達州,奧爾本斯,1929—1930年

十月末一個星期二的下午,當伯恩太太出現在縫紉室時,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事情不對勁。她顯得飽受打擊,十分憔悴。她那黑色的波波頭平素梳得服服帖帖,眼下卻翹得亂七八糟。柏妮絲跳了起來,伯恩太太揮手將她打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