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開房門,眼前是一間灑滿陽光的大客廳,可以望見窗外的一片碧波,室內擺放著落地書架和古董傢俱。一位老太太坐在飄窗旁的靠背扶手椅上,身穿黑色羊絨圓領毛衣,青筋密佈的雙手疊在懷裡,膝上搭著一條羊毛格紋毯子。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透過臥室牆壁,莫莉聽見養父母隔著一扇門在客廳裡聊起她。「跟當初說好的差太遠了,」迪娜說,「早知道她是這麼個麻煩精,我才不會同意呢。」
「我知道,我知道。」拉爾夫的聲音滿是倦意。莫莉知道,家裡主張領養孩子的正是拉爾夫。多年前,年輕氣盛的拉爾夫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刺兒頭——拉爾夫曾淡然地告訴她,當初學校社工把他送進了「老大哥」愛心專案,而他一直認定他的「老大哥」,也就是他的專案導師,幫他走上了正道。不過迪娜從一開始就疑心莫莉。再說在收養莫莉之前,拉爾夫家曾有過一個男孩,那小子差點一把火把小學燒了個精光,這事也拖累了莫莉。
「工作上的壓力已經夠大了,」迪娜挑高了聲調,「回家還要收拾這堆爛攤子,鬼才願意呢。」
迪娜是斯普魯斯港警局的排程員。照莫莉看來,那份工作哪說得上有多大壓力?無非是幾宗酒後駕車案,偶爾處理一下打架鬥毆、小偷小摸和意外事故。如果要在全世界的排程員職位裡挑,斯普魯斯港的排程員恐怕算是最省心的一個。但迪娜的神經生來就繃得緊,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惹到她。她總假定一切順風順水,一旦有什麼不如意(當然,不如意乃是常有之事),她就變得驚怒萬分。
莫莉則完全是另一個樣兒。身為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她經歷的坎坷實在太多了,已經對天降橫禍習以為常。一旦事情順遂,她反而感覺無所適從了。
傑克就屬於這種「奇遇」。去年莫莉轉學到沙漠山島高中念十年級,大多數學生似乎都挖空心思躲著她。他們各有各的死黨和小圈子,她跟誰也合不來。說實話,她也沒有給新同學遞去橄欖枝。多年曆練已經讓她學到:古怪強硬勝過可憐兮兮和不堪一擊。於是她走起了哥特路線,好似披上了一副盔甲。傑克是唯一一個設法打破這層盔甲的人。
那是十月中旬,上社會研究課的時候。當時全班學生各自分組做專案;跟以前一樣,莫莉又落單了。誰知道傑克竟然邀請她加入他和同伴喬迪的小組,人家喬迪顯然一臉不情願嘛。整整五十分鐘的一堂課,莫莉都活像只弓起背的小貓。那小子幹嗎這麼好心?他對她有什麼圖謀?他是那種捉弄怪人來找樂子的傢伙嗎?不管他打什麼鬼主意,她反正不會讓他佔丁點便宜。她後退了幾步,雙臂交叉,端起肩膀,幾縷又硬又直的黑髮從眼前拂過。傑克要是問她問題,她就聳聳肩哼一聲,不過她跟小組配合得還不錯,該做的活兒她都乖乖做完了。「那個女生怪得出奇啊。」下課鈴響了,大家紛紛離開教室,莫莉聽到喬迪小聲嘀咕。「她害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莫莉轉過身,恰好迎上了傑克的目光——他竟然面露微笑,讓她大吃一驚。「我倒覺得她挺棒。」他迎著莫莉的目光說道。從轉學到這所學校算起,莫莉破天荒第一次沒忍住:她也對傑克微微一笑。
接下來幾個月,莫莉東一耳朵西一耳朵地聽來了傑克的身世:傑克的母親在切裡菲爾德採藍莓期間邂逅了傑克的父親——一個來自多明尼加的移民工人。他讓她懷上了孩子,卻又拍拍屁股搬回了多明尼加,跟一個當地女子同居去了,再也沒有回頭。傑克的母親終生沒有嫁人,在一位富家老太太的海景豪宅裡工作。不管怎麼看,傑克也逃不開當個社會邊緣人的命運,但他偏偏獨闢蹊徑。他身上有些熠熠生輝的品質:足球場上亮眼的風姿,迷死人的笑容,大而明澈的眼眸,好看得出奇的睫毛。儘管他沒把自己當回事,莫莉卻看得出來:這傢伙的腦筋遠比他嘴上承認的要好,甚至有可能比他自己意識到的要好。
莫莉根本不在乎傑克在足球場上如何威風,但好腦筋讓她肅然起敬(大眼睛也算是加分項吧)。莫莉自己就是全靠一腔好奇才沒有走上歪路。既然走了哥特路線,誰還會拿常人那些老掉牙的陳規往你身上套呢?因此莫莉發覺,一時間,她可以想怎麼出格就怎麼出格,想多搞怪就多搞怪。她一天到晚埋頭讀書,禮堂裡也好,餐廳裡也好,讀的大多數是些小說,書中的主角個個憤世,比如《處女之死》《麥田裡的守望者》《鐘形罩》。她把書中的詞彙抄在一本小冊子上,因為她喜歡從嘴裡念出那些字眼:悍婦,優柔寡斷,護身符,富孀,萎靡不振,阿諛拍馬……
作為新生,莫莉曾經很樂意用自己那副假面嚇跑同學,也很樂意在同學眼裡看到戒心和猜疑。儘管她挺不願意承認,但最近一陣子,那副假面開始變得礙手礙腳了。每天早晨她都要花好一陣才能打扮妥當,而一度富於寓意的例行步驟眼下讓她很不耐煩:先把頭髮染成烏黑,然後把其中幾綹挑染成紫色或白色,塗上眼影,接著塗上比膚色淺好幾個色號的粉底,再把幾件頗不舒服的衣服穿戴整齊。她感覺自己活像個馬戲團小丑,某天清晨一覺醒來,卻死活不願意再粘上紅色的橡膠鼻子。大多數人用不著費這種功夫扮個性吧,那她為什麼要這麼費勁呢?莫莉不禁做起了白日夢:等到了下一個地方(因為總會出現下一站,下一個寄養家庭,下一所學校),她就索性推倒重來,扮個不必花力氣打理的新造型。是扮垃圾範兒好呢,還是扮性感辣妹範兒好呢?
隨著時間流逝,那一天倒是越來越有可能馬上降臨。迪娜早就動了心思要扔掉莫莉這個包袱,目前她又添了個頗有底氣的理由。拉爾夫把寶押在了莫莉的表現上,千方百計想要說服迪娜——莫莉那兇巴巴的髮型和妝容下藏著一個溫柔少女呢。嗯,這下可好,拉爾夫算是信譽掃地了。
莫莉手腳著地趴下來,掀起了帶洞眼的床罩,拖出兩隻花哨的行李袋,那是拉爾夫在里昂比恩大甩賣時給她買的,購於埃爾斯沃思(紅色那隻印著龍飛鳳舞的字型「佈雷登」,橙色那隻則印著「艾希莉」)。莫莉實在不知道,這兩隻行李袋到底為何不招人喜歡,是因為顏色款式,還是因為這兩個呆氣十足的白色的名字。當她開啟梳妝檯的頂層抽屜時,被子下傳來了手機的振動聲,隨後變成了細聲細氣的樂聲——洋基老爹的impacto(一首歌曲名)。「這麼一來,你就知道來電話的人是我,乖乖去接電話。」在為她買下這段鈴聲時,傑克說道。
「嘿,夥計。」她終於找到了手機,說道。「嘿,怎麼樣,小妞?」
「哦,你知道的。迪娜不太開心。」「是嗎?」
「是啊,情況很不妙。」「有多不妙?」
「嗯,我覺得我快被趕出去了。」她覺得嗓子發緊。莫莉被自己嚇了一跳:這種事她明明已經遇到過很多次了。
「不會的,」他說,「我不這麼想。」
「沒錯,我能聽見他們正談論這件事。」她說著拽出一摞襪子和內衣,一股腦兒扔進印著「佈雷登」字樣的行李袋。
「可你還有一陣子社群服務要做呢。」
「沒戲。」她拿起自己的掛墜項鍊。項鍊在梳妝檯上纏成了一團,莫莉用手指捋著金鍊,設法解開項鍊上的結。「迪娜說,沒人願意要我,我不值得信任。」項鍊上的結在她的拇指下鬆開了,她把金鍊捋直,「沒事,我聽說少年教養所沒那麼糟,反正也不過幾個月。」
「可是……你明明沒有偷那本書。」
莫莉將平平的手機貼著耳朵,戴上項鍊,摸索著扣好卡扣,端詳著梳妝檯上的鏡子。黑色眼妝在她的眼周暈開了,使她活像個橄欖球運動員。
「對吧,莫莉?」
問題是,她確實偷了那本書,或者換句話說,她想偷那本書。那是她最愛的一本小說——《簡·愛》,她渴望擁有它。巴爾港的謝爾曼書店裡沒有現貨,她的臉皮又太薄,不好意思讓店員訂購。迪娜是不會把信用卡號給她,讓她去網上購書的。她從未如此渴盼過什麼東西(嗯……有一陣沒有了)。於是在圖書館裡,當她雙膝著地趴在小說部窄窄的書架之間,眼前的書架上赫然是三本《簡·愛》:兩本平裝,一本精裝。那本精裝書她已經借過兩次,是到前臺用借書證登記借出的。她從書架上取下那三本書,用手掂掂重,又把精裝本放回去,塞到《達·芬奇密碼》的旁邊。至於那冊新一點的平裝書,她也放回了書架。
她塞進襯衣和牛仔褲褲腰裡的那本《簡·愛》又卷又舊,紙張泛黃,還有些段落被人用鉛筆畫了線。託了乾巴巴的膠水的福,廉價的封面已經從紙頁上脫開。如果館方把這本書送去每年一度的圖書大甩賣,只怕最多值個十美分。莫莉覺得,沒人會在乎這麼一本書,還有另外兩本嶄新的《簡·愛》呢。可惜圖書館最近剛剛配備了磁性防盜標籤:幾個月前,四名志願者(四位上了年紀的女士,她們懷著一腔熱情投入到斯普魯斯港圖書館的一切事務中)花了幾個星期將標籤裝到了一萬一千多冊圖書的封面內側上。於是那天離開圖書館時,莫莉根本沒有料到自己經過的是一扇防盜檢測門,洪亮的嗶嗶聲一直響個不停,圖書館館長蘇珊·勒布朗像只歸家的鴿子一樣風馳電掣地趕了過來。
莫莉立刻招供了;說得更準確些,她設法聲稱,她本來是想登記借出那本《簡·愛》的。但蘇珊·勒布朗根本不買賬。「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用謊話髒了我的耳朵。」她說,「我可一直在盯著你,剛才我就覺得你有圖謀。」真可惜,居然讓她猜中了!她本來很樂意猜錯一次,一次就行。
「哦,該死。真的嗎?」傑克嘆了口氣。
莫莉一邊望著鏡子,一邊用手指輕撫脖子上那條項鍊的吊墜。她已經不常戴這條項鍊了,但只要出了岔子,心知自己又要搬家時,莫莉就會戴上它。鏈子是在埃爾斯沃思的折扣店瑪登商店裡買的,莫莉又在上面串了三個吊墜:一條藍綠相間的景泰藍魚,一隻白鑞烏鴉,再加上一頭丁點小的棕熊,那是父親在她八歲生日的時候給她的。幾個星期後,一個冰天雪地的晚上,他在駕車駛下95號州際公路時翻了車,就此喪命。當時莫莉的媽媽年僅二十三歲,從此以後就一路滑進了泥潭裡,再也沒有振作起來。等到九歲生日的時候,莫莉已經住進了一個新家,媽媽卻進了監獄。那些吊墜是昔日生活給她留下的唯一印記。
傑克是個好人,但她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總有一天,跟其他人一樣(社工也好,老師也好,養父母也好),他會忍無可忍,感覺被人辜負,意識到實在不值得為莫莉費這麼多功夫。儘管莫莉希望自己能把傑克放在心上,也成功地讓他相信自己確實把他放在了心上,她卻從未徹底交心。她倒不算在演戲,不過在內心深處,她總是有所保留。她已經發覺:只要將胸膛想象成一隻用鏈條鎖上的巨型箱子,就可以控制情緒。她會開啟箱子,將所有東奔西竄、難以控制的感情一股腦兒塞進去,塞進所有肆意橫流的悲哀或遺憾,再死死地鎖好箱子。
拉爾夫也千方百計想要發掘她身上的閃光點,就因為這種先入為主的念頭,他從莫莉身上看出了並不存在的閃光點。莫莉頗為感激他的信賴,卻忍不住對自己打了幾個問號。在這一點上,迪娜似乎更好相處,她根本沒有花心思掩飾對莫莉的疑心。想想吧:明刀明槍跟你對著幹,總比出岔子以後再對你失望強吧。
「《簡·愛》?」傑克說。「有什麼關係嗎?」
「我本來要給你買那本書的。」
「是啊,沒錯。」儘管惹了這麼大的麻煩,搞不好就會被人送走,莫莉心裡卻清楚自己絕不會開口讓傑克買書。如果非要在寄養制度裡找出她最討厭的一點,那就是你必須依賴幾乎素不相識的人,他們變幻莫測的心思又讓你防不勝防。她已經學會不期盼任何人的任何給予。她的生日經常被人忘到腦後,節日過完了大家才猛然想起她。她只能拿到什麼就湊合用什麼,而她拿到的東西罕少是她開口要的。
「你真是固執得要死!」傑克彷彿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瞧瞧你給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
有人重重地敲響了莫莉的房門。她把手機捂在胸口,眼睜睜望著門把手轉開。這是另一件討厭的事:沒有鎖,沒有隱私。
迪娜探頭進了屋,塗著粉色口紅的雙唇抿得很緊。「我們必須聊一聊。」
「好。我先把電話講完吧。」「你在跟誰通話?」
莫莉猶豫片刻。必須回答嗎?哦,管他呢。「傑克。」她說。
迪娜皺起了眉:「快點啊,我可沒有一整夜時間給你耗。」
「我馬上就來。」莫莉面無表情地盯著迪娜,一直等到迪娜的頭從門邊消失,才再次把手機貼到耳朵上,「行刑時間到啦。」
「不,不,聽著,」傑克說,「我有個主意,有點……出格的主意。」
「什麼嘛。」她悶悶不樂地說,「我得走了。」「我跟我媽談過……」
「傑克,你開玩笑吧?你居然跟她講?她已經恨死我了。」
「嘿,聽我把話講完嘛。首先,她並不恨你。其次,她跟她的東家聊了聊,看來你說不定可以去那兒做社群服務。」
「什麼?」「沒錯。」
「可是……怎麼會這樣?」
「嗯,你知道我媽堪稱世界上最蹩腳的管家。」
莫莉喜歡他說這話的腔調:實事求是,不貼標籤,彷彿他在聲稱他母親是個左撇子。
「老太太想要人把閣樓清理清理,裡面淨是些舊報紙、盒子之類的狗屎東西,我媽覺得那是她最可怕的噩夢。於是我出了個主意,讓你去清理。我敢打賭,你那五十個小時的社群服務輕而易舉就耗在那鬼地方了。」
「等一下……你要我去清理一個老太太的閣樓?」
「是啊。正是你的拿手好戲,你不覺得嗎?拜託,我知道你這人有多愛揪著細節不放。別妄想抵賴,你的東西全在書架上一字排開,你的論文全都歸了檔。你的書不是還按字母順序擺放嗎?」
「你注意到了?」
「你壓根兒沒料到我有多麼瞭解你。」
莫莉不得不承認,雖然怪是怪了點,但她就喜歡把東西收拾得井井有條,實際上算是有點潔癖。儘管時常搬家,她還是學會了打理自己僅有的家當。可是這一次,她說不好。日復一日孤零零地困在發黴的閣樓裡,收拾某個老太太的垃圾?
話是這麼說,鑑於不接這份活兒就會……「她想見見你。」傑克說。
「誰?」
「薇薇安·達利,那個老太太。她想讓你來……」
「面試。你的意思是,我必須通過她的面試?」「算是其中一關吧。」他說,「你打算來嗎?」「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當然有。你可以蹲局子嘛。」
「莫莉!」迪娜一邊咆哮,一邊敲門,「現在就出來!」
「好吧!」莫莉高聲說道,接著對傑克說,「好吧。」「好什麼?」
「我會接這份活兒。我會去見見她,接受她的面試。」
「太好了。」他說,「哦,還有……也許你還是穿條裙子去比較好,只不過……你明白。也許再拿掉幾個耳釘。」
「鼻環呢?」
「我愛死鼻環了,」他說,「不過……」「我明白了。」
「也就初次見面要講究一下。」
「沒關係。聽著,謝謝。」
「別謝我啦,我不過是自私而已。」他說,「我只希望你在我身邊多待一會兒。」
莫莉開啟臥室門,衝著迪娜和拉爾夫緊張不安的面孔露出了微笑:「你們用不著再擔心,我有辦法做完社群服務了。」迪娜向拉爾夫使了個眼色。多虧多年來琢磨養父母們的暗示,莫莉讀得懂這種表情。「但如果你們想讓我離開,我也理解,我會找到其他去處的。」她說。
「我們不希望你離開。」拉爾夫說。與此同時,迪娜也開了口,「我們必須商量一下。」他們兩人瞪大眼睛望著對方。
「無所謂了,」莫莉說,「如果不行,那也沒事。」
在那一刻,靠著從傑克那裡借來的膽子,一切還好。如果搞不定的話,那就搞不定唄。莫莉早就知道,別人一輩子避之唯恐不及的種種心碎與背叛,她早已面對過了:爸爸撒手人寰;媽媽歇斯底里;在一處又一處住處之間穿梭,一次又一次被遺棄。但她依然好端端地活著,睡覺,漸漸長高,每天早上睜眼醒來,穿戴妥當。因此,當說出那句「沒事」時,她的意思是,她知道自己幾乎可以挺過任何難關。而且此時此刻,從記事起頭一次,居然有個人在照料著她(話說回來,這小子究竟是哪裡缺根筋?)。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莫莉深吸了一口氣。眼前的宅邸比她想象中更加宏偉:一幢白色維多利亞式石質大宅,鑲著花飾,配著黑色百葉窗。透過風擋玻璃,她可以看出大宅處處維護得當,既沒有脫漆,也沒有朽壞,一定是最近剛剛漆過。不用說,老太太必定一天到晚僱人打理大宅,分明是蜂后的一群工蜂嘛。
這是個溫暖的四月早晨。大地浸潤著融化的雪水和新降的春雨,今天卻難得的風和日麗,昭示著明媚的夏季即將來臨。碧空如洗,點綴著團團棉花般的雲朵,一叢叢番紅花似乎已經綻綠吐翠。
「好吧。」傑克說,「事情是這樣的。她是個和善的老太太,但為人有點拘謹。知道吧,不是‘開心果’型別的。」他泊好車,捏了捏莫莉的肩膀,「點點頭笑一笑就好,你會沒事的。」
「再說一次,她年紀多大了?」莫莉囁嚅道。她居然很緊張,也不禁生起自己的氣來。誰在乎呀?不就是幫個年紀大得一塌糊塗、愛在家裡堆東西的老太太收拾收拾她的破爛嗎?真希望那個爛攤子不是又臭又噁心,活像電視上那些囤物狂的房子。
「我不知道……總之很老。順便說一句,你看上去很不錯。」傑克補了一句。
莫莉皺了皺眉。她身穿一件粉色lands’end(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服裝直銷商)襯衣,那是迪娜專為此事借給她的。「我差點認不出你來了。」莫莉穿上襯衣走出臥室時,迪娜冷冰冰地說,「你看上去這麼……淑女。」
按照傑克的主意,莫莉已經取下了鼻環,每隻耳朵只留了兩個耳釘。花在妝容打扮上的時間也比平時要長:粉底不再是面無血色,略微淺了些;眼影淡了些。她甚至在藥妝店裡買了一支粉色唇膏——美寶蓮水潤亮彩璀璨唇膏,這名字簡直逗得她哈哈大笑。她取下了從舊貨店買來的諸多環飾,取下了平時佩戴的又大又粗的十字架和銀色骷髏頭,戴上了爸爸給的吊墜項鍊。頭髮依然是黑色,兩側各有一綹挑染成白色,十指指甲也依然是黑色;但很顯然,她已經在外表上下了一番功夫,正如迪娜所說,「看上去比較像個正常人了」。
在傑克使出他那「萬福馬利亞傳球」式的招數後(他把這招叫作「萬福莫莉」),迪娜勉強同意再給莫莉一次機會。「清理某個老太太的閣樓?」她哼了一聲,「好得很,沒錯。過一個星期再看吧。」
莫莉倒沒指望迪娜會對自己滿腔信心,但她自己心裡也有點打鼓。難道真要把生命中整整五十個小時花在一個怪脾氣的富孀身上,花在一個漏風的閣樓裡,把一個個裝滿飛蛾、塵蟎和其他鬼玩意兒的盒子翻個遍嗎?如果去少教所的話,這五十個小時會被花在集體治療(總是很有意思)和觀看脫口秀節目上(也還過得去),還可以跟別的女孩待在一起。但眼下家裡有個迪娜看管她,這裡還有個老太太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莫莉看了看錶:早到了五分鐘——真是拜傑克所賜,誰讓他剛才死活催她出門呢。
「記住:要正視對方。」他說,「而且一定要微笑。」
「你真是個嘴碎的老媽啊。」
「你知道你有什麼問題嗎?」
「我男朋友是個嘴碎的老媽?」
「不。你的問題是,你似乎沒有意識到這次你已經命懸一線了。」
「什麼‘線’?哪裡呀?」她東張西望,在座位上扭著屁股。
「聽著。」他抹了把下頜,「我媽沒有告訴薇薇安少教所那攤事。就老太太所知,你是在做學校的一個社群服務專案。」
「這麼說,她不知道我的犯罪史嘍?真好騙。」
「見鬼。」他說著拉開門下了車。
「你跟我一起進去嗎?」
他砰一聲關上車門,從車後繞了一圈走到副駕駛座旁,伸手開啟門:「不,我陪你走到前門臺階。」
「哎喲,真是位紳士。」她鑽出汽車,「還是說你覺得我可能會突然閃人?」
「說實話,兩者皆有。」他說。
站在那扇宏偉的胡桃木門前,面對巨大的黃銅門環,莫莉猶豫了。她扭頭回望傑克,他已經鑽回了車裡,耳朵裡塞著耳機,翻閱著一本朱諾·迪亞斯的作品集。莫莉知道,他一直把這本泛黃的書放在汽車的小置物箱裡。她站直身子,挺了挺肩膀,將頭髮攏到耳後,擺弄著襯衣的衣領(上次穿帶衣領的衣服是在哪年哪月?珠飾項圈倒有可能),輕敲起了門環。沒有人應門。她又敲了敲,聲音大了些。正在這時,她注意到大門左側有個門鈴,於是摁了下去。大宅裡響起洪亮的叮咚聲,片刻之後,只見傑克的媽媽特瑞帶著一臉憂色,急匆匆地向她走來。看到傑克的棕色大眼睛長在他媽媽那張又平又寬的臉上,每次都能讓人嚇一跳。
傑克已經跟莫莉保證過,他媽媽是站在莫莉這邊的:「你都不知道,清理閣樓的鬼事煩她很久了。」但莫莉心裡清楚,實際情況要複雜得多。特瑞深愛自己的獨子,幾乎願意不惜一切讓他開心。不管傑克多麼願意相信特瑞對此一拍即合,莫莉卻心知是他把特瑞逼上船的。
特瑞開啟大門,飛快地瞥了眼莫莉:「嗯,你收拾得還不錯。」
「謝謝,算是吧。」莫莉喃喃道。她說不清特瑞身上穿的到底是套制服,還是因為太乏味以至於看上去像套制服:黑色長褲,笨重的橡膠底黑鞋,一件主婦風格的桃色t恤。
莫莉跟著她走下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旁陳列著鑲有金色邊框的油畫和蝕刻版畫,腳下是東方風格的長地毯,讓人幾乎聽不見足音,走廊的盡頭則是一扇緊閉的門。
特瑞把耳朵湊到門上聽了一會兒,輕輕敲了敲。「薇薇安?」她將門開啟一條縫,「那個女孩來了,莫莉·艾爾。是的,好。」
她推開房門,眼前是一間灑滿陽光的大客廳,可以望見窗外的一片碧波,室內擺放著落地書架和古董傢俱。一位老太太坐在飄窗旁的靠背扶手椅上,身穿黑色羊絨圓領毛衣,青筋密佈的雙手疊在懷裡,膝上搭著一條羊毛格紋毯子。
兩人走到老太太身旁,特瑞開口說,「莫莉,這是達利夫人。」
「你好。」莫莉說著,遵照父親以前的教導伸出一隻手。
「你好。」老婦人說。握在莫莉手中,老婦人的手又幹又涼。她是個精神矍鑠、手腳纖長的女人,長著窄鼻子,一雙目光銳利的褐色眼睛好似鳥兒般明亮敏銳,肌膚薄得幾近透明,捲曲的銀髮在後頸綰成了一個髮髻,臉頰上零星散落著一些淺淺的雀斑(還是老年斑呢?),雙手和手腕上青筋密佈,眼周長著一些細紋。她讓莫莉想起了在奧古斯塔天主教學校裡唸書時遇到的修女嬤嬤(當時她在一個頗不搭調的寄養家庭裡短短地待過一陣),那些修女在某些方面顯得無比老邁,在其他方面卻又不可思議地年輕。跟修女們一樣,這個女人身上隱隱有種專橫的氣質,彷彿她已經習慣隨心所欲。難道不對嗎?莫莉心想,人家確實習慣了隨心所欲嘛。
「好了。如果你需要我,我會在廚房裡。」特瑞說道,隨後從另一扇門消失了。
老婦人向莫莉探過身子,微微皺起眉:「你究竟是怎麼弄出這種效果的?我是指臭鼬一樣的條紋。」她說著抬起手,輕輕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嗯……」莫莉吃了一驚,還從來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呢,「是挑染出來的。」
「你從哪裡學來的呢?」
「我在youtube(世界上最大的影片網站)上看到的一則影片。」
「youtube上?」
「在網際網路上。」
「啊……」她抬起下頜,「是電腦啊。我年紀太大,跟不上潮流了。」
「我覺得,如果某件事物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那就不能叫作一種‘潮流’了吧。」話音剛落,莫莉就懊悔地笑了——對方有可能僱她打工,而她居然跟人家鬥上了嘴。
「但沒有改變我的生活方式。」老婦人說,「一定相當費功夫。」
「什麼?」
「把你的頭髮弄成那樣。」
「哦。沒那麼糟,我又不是新手。」
「如果你不介意我問一問,你天生是什麼髮色?」
「不介意。」莫莉說,「是深褐色的。」
「嗯,我的頭髮生來可是紅色的。」老婦人說。莫莉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老太太拿她自己的花白頭髮開了個小玩笑呢。
「我喜歡你的髮髻。」她岔開了話題,「跟你很搭。」
老太太點點頭,在座椅上往後一仰。她似乎頗為稱許。莫莉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些。「請恕我唐突,但到了我這個年紀,拐彎抹角沒什麼意思。你的打扮相當有型,你走的是……怎麼說來著……哥特路線嗎?」
莫莉忍不住笑了:「算是吧。」
「我猜襯衣是你借來的。」
「唔……」
「你其實不必費這種功夫,它跟你不搭。」她示意莫莉在對面坐下,「你可以叫我薇薇安,我從來就不喜歡別人叫我達利夫人。我丈夫已經不在世了,你知道吧。」
「很遺憾。」
「沒必要遺憾,他是在八年前死的。總而言之,我已經九十一歲了,昔日故人沒幾個還活著。」
莫莉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如果告訴某人他看上去並沒有那麼老,那算是有禮貌嗎?她並沒有料到對面這個女人已經九十一歲,但話說回來,她也不太認識年紀大的人。爺爺奶奶在她爸爸年輕時就已經去世,外公外婆則從未結過婚,她也從未見過外公。她所記得的唯一一個祖輩——外婆,在莫莉三歲時死於癌症。
「特瑞告訴我,你是被寄養的。」薇薇安說,「你是個孤兒嗎?」
「我媽媽還活著。但是……沒錯,我認為自己是個孤兒。」
「不過嚴格來講,你並不是。」
「我覺得,如果沒有父母照料,那你願意怎麼叫自己,就可以怎麼叫自己。」
薇薇安端詳了她好一會兒,彷彿在掂量這種想法。「有道理。」她說,「那跟我說說你自己吧。」
自出生以來,莫莉一直住在緬因州,甚至從未出過州界。她零零星星地記得寄養前在印第安島度過的童年:她跟父母所住的那輛灰色車身的拖車、到處停滿了皮卡的社群活動中心、索克雷西斯賓果遊戲廳,還有聖安妮教堂。她記得曾經把一個玉米殼做成的印第安娃娃放在臥室的架子上,娃娃有一頭黑髮,身穿傳統的印第安服飾,不過她更喜歡由慈善機構捐贈、聖誕節期間在社群活動中心發放的芭比娃娃。當然,那些芭比娃娃都不是流行款,人家怎麼會送灰姑娘和選美皇后芭比娃娃呢,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短命款,能讓淘便宜貨的人在大甩賣時淘到,比如飛車手芭比啦,叢林芭比啦。有什麼關係呢?無論芭比的服飾有多怪,她的五官總是一個樣:穿慣高跟鞋的玲瓏雙腳、傲人的上圍、挺直的鼻樑、柔若無骨的纖腰、光澤的塑膠秀髮……
不過,薇薇安想聽的可不是這些。該從哪兒講起?該講什麼?這才是問題所在。這不是個幸福的故事,莫莉已經從親身遭遇中發現了一件事:對於她的身世,有些人退避三舍,有些人並不相信,更不堪的是,有些人還會可憐她。於是,她學會了如何三言兩語講完身世。「嗯,」她說,「我有佩諾布斯科特印第安血統,從父親身上繼承的。在我小時候,我們住在奧爾德敦附近的一個印第安保留區裡。」
「嗯,所以頭髮染成黑髮,化妝成部落風。」
莫莉嚇了一跳。她還從未想過其中的關聯呢——真的嗎?
念八年級的時候,曾經有一陣特別難熬:脾氣暴躁的養父母整天叫嚷,養父母家的孩子愛吃醋,學校裡還有一幫賤妞兒。於是莫莉買了一盒歐萊雅十分鐘染髮膏和封面女郎黑色眼線,在家中的洗手間裡給自己換了造型。接下來一個星期,一個在某商場克萊爾店裡工作的朋友幫她紮了不少耳孔:每隻耳朵紮了一串孔,一直扎到耳朵的軟骨;穿了鼻釘,上了眉環(不過那枚眉環沒用多久,不久後引起了感染,只好取出來,留下的疤痕好似蛛網)。她身上扎的這些孔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莫莉因此被趕出了那個寄養家庭——算是大功告成了。
莫莉接著講起了身世:父親如何去世,母親如何疏於照顧她,她又是如何到了拉爾夫與迪娜家裡。
「特瑞告訴我,你被分派去做社群服務專案,而她想出了一個高招兒,讓你幫我清理我的閣樓。」薇薇安說,「對你來說,似乎是樁賠本的生意啊,但誰說得清呢?」
「我有點潔癖,信不信由你,我很喜歡整理東西。」莫莉說。
「那你比看上去還要怪。」薇薇安往後挪了挪,合起了手掌,「我來告訴你一些事吧。照你的定義,在跟你差不多的年紀,我也算是成了孤兒,所以我們這點很相像。」
莫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薇薇安是想讓她細問詳情,還是說說而已?實在很難講。「你的父母……」她大起膽子問道,「沒有照顧你嗎?」
「他們努力過。發生了一場火災……」薇薇安聳聳肩,「事情過去太久了,我幾乎記不得了。話說回來吧……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工?」
紐約,1929年
最先察覺到的是梅茜,她哭個不停。母親病倒的時候,梅茜才一個月大,因此她跟我一起擠在我那張窄窄的小床上,與我們的兄弟同住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小屋裡。那間小屋如此幽暗,我說不清眼盲是否正是這種感覺——無所不在的空虛。在此之前,我曾經這麼揣摩過很多次。我幾乎看不清弟弟們的身影,只能感覺到他們不時翻個身,卻並沒有醒過來。地上鋪了一張草墊子,六歲的雙胞胎多米尼克和詹姆斯正雙雙睡在草墊上,擠作一團取暖呢。
我背靠著牆壁,坐在小床上,按媽媽教的辦法摟著梅茜,讓她伏在我的肩上。我千方百計地哄她,把以前管用的招數全都用上了:輕撫她的後背,用兩根手指刮刮她的鼻樑,輕聲在她耳邊哼起父親最喜歡的歌——《我那歌唱的小鳥》:我聽見黑鸝吟唱,也聽見畫眉與紅雀;但沒有一隻鳥兒的歌喉比得上你那麼甜美,我那歌唱的小鳥。可惜梅茜尖叫得更大聲了,小身子一陣接一陣地抽搐。
當時梅茜已經十八個月了,卻輕得像捆破布。她出生才剛剛幾個星期,媽媽就發燒病倒了,再也無法給她餵奶,所以我們用溫糖水和文火熬成的碎燕麥湊合著喂她,有錢的時候再買點牛奶給她。我們全都很瘦。能下肚的東西實在不多;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幾乎只有嚼不動的土豆,摻在寡淡的清湯裡。即使在身體最好的時候,媽媽的廚藝也很夠嗆,有些日子她壓根兒懶得動手。在我學會做飯之前,我們不止一次把土豆從罐頭裡倒出來直接吃掉。
我們離開愛爾蘭西海岸的家已經兩年了。那裡的生活也很艱辛,我們的爸爸接二連三地找了一串工作,又丟了一串工作,其中沒一份能養活我們一家子。我們住在戈爾韋郡一個名叫金瓦拉的小村莊裡,住的是一所丁點小的石屋,室內還沒有暖氣。左鄰右舍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擁向美國。據傳聞,那兒的橘子有馬鈴薯大小,燦爛晴空下麥浪滾滾,潔淨又幹爽的木頭房子裡配備著水電裝置,工作多得像樹上的累累果實。爸爸的父母和姐妹東拼西湊攢齊了我們一家五口越洋航行的費用,算是最後一次再幫我們家一把(也有可能是為了免得我們一天到晚讓他們操心)。於是在一個暖融融的春日,我們一家登上了開往埃利斯島的艾格尼絲·波琳號。我們與未來的唯一紐帶是寫在紙上的一個名字,登船時父親把這張字跡龍飛鳳舞的字條塞進了襯衫口袋。名字的主人是個十年前移民過去的男人。據他在金瓦拉的親戚們聲稱,此人目前在紐約經營一家體面的餐館。
儘管我家一直住在海邊小村裡,家人中間卻沒有哪個坐過船,更別提在茫茫大海里航行的船隻了。除了我那體健如牛的弟弟多米尼克,我們其他人在航行途中都經常病倒。媽媽的處境更加糟糕,上船後她才發現又懷了孩子,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即使如此,當我站在甲板上,站在我們那間又黑又擠的統艙艙房前方,望著艾格尼絲·波琳號在油膩膩的海水中劈波斬浪時,依然覺得振奮不已。當然啦,我想,我們會在美國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抵達紐約港的那個清晨霧氣森森,陰霾萬里。弟弟們跟我一起站在欄杆旁,眯起眼睛望著濛濛的雨絲。自由女神像就在離碼頭不遠的地方,我們卻幾乎看不清它朦朧的輪廓。我們被趕進了長隊,接受檢查和質詢,接著有人蓋上章,把我們跟幾百個移民一起放了進去。在我聽來,那數百個移民嘴裡的話活像農場裡牲畜的嘶鳴。
我並沒有看見滾滾麥浪,也沒有看見大個兒的橘子。我們乘坐一艘渡輪到了曼哈頓島,走上大街。媽媽和我被行李壓得步履蹣跚,雙胞胎吵著要我們抱,爸爸的兩隻胳膊下各夾著一隻手提箱,一隻手攥著地圖,另一隻手則捏著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他母親龍飛鳳舞的草書:「馬克·弗蘭納裡,德蘭西街愛爾蘭玫瑰店」。迷路了幾次之後,爸爸乾脆把地圖丟到了一旁,開始向街上的行人問路。他們多半沒答話就走開了,其中一個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臉上滿是厭惡的表情。最後我們終於找到了那個地方,那是家愛爾蘭酒吧,跟戈爾韋郡後街小巷裡最不上臺面的酒吧一樣破。
爸爸進了酒吧,媽媽和家裡的孩子則在人行道上等。雨已經停了,溼漉漉的街道上騰起縷縷霧氣,飄進潮乎乎的空氣中。我們身穿溼衣服站著,撓著結痂的頭(都怪船上的蝨子,簡直跟暈船症一樣躲不開),汗水和灰塵害得我們身上黏糊糊的。我們的腳被新鞋磨出了水泡:出發之前,祖母給我們買了新鞋,但媽媽非讓我們等到踏上美國土地的那一刻再穿。除了眼前這家蹩腳的翻版愛爾蘭酒吧,這片新大陸跟我們想象的那個世界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馬克·弗蘭納裡已經收到了他姐姐寫來的信,正在等我們抵達。他僱我爸爸當了洗碗工,又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小區。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地方:窄街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高高的磚樓,四處人頭攢動。他知道有間公寓要出租,租金一個月十美金,就在伊麗莎白街一棟五層公寓樓的三樓。他把我們帶到公寓樓門口,我們一家便跟著波蘭籍房東卡明斯基先生走過一段鋪了地磚的過道,上了樓梯,帶著行李在熱浪和黑暗中掙扎;與此同時,房東先生卻喋喋不休地念叨著愛乾淨、有禮貌、人勤快是何等美德,而他顯然很懷疑我們身上是否有這些美德。「我對愛爾蘭人沒什麼偏見,只要你們不惹禍就行。」他用洪亮的聲音告訴我們。我偷偷瞥了瞥爸爸的面孔,卻望見一種從未見過的表情,但我頓時恍然大悟:爸爸已經發現了一件事——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只要他張嘴講話,人們就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這個發現讓爸爸大吃一驚。
房東把我們的新家叫作車廂式公寓住宅:房間一間連著一間,活像火車車廂。其中一頭是我父母那間丁點小的臥室,屋裡有一扇窗,正對著另一棟大樓的背面。緊挨著的是我、梅茜及兄弟們合住的屋子,接著是廚房,隨後是前廳,廳裡還有兩扇窗戶,俯瞰著繁忙的街道。卡明斯基先生拉了拉廚房金屬天花板上垂下的一條繩,一個燈泡隨之灑下了光亮,蒼白的光影映照著傷痕累累的木桌、煤氣爐,還有一個汙漬斑斑的小水槽,水槽上的龍頭可以放出冷水。我們與鄰居合用的衛生間則在公寓門外的走廊裡。房東告訴我們,鄰居是一對姓夏茨曼的德國夫婦,沒有子女。「他們一點也不吵,也希望你們不要吵。」他說著皺皺眉:我的弟弟們整天不肯安生,正在互相推搡對方鬧著玩呢。
儘管房東瞧不上我們,房間黑漆漆的,周圍悶熱難當,還充斥著我這鄉下人從沒聽過的各種奇聲怪響,我的心中卻還是湧起了一縷希冀。我環顧著家裡的四間屋,看上去我們一家確實像有了一個新的開始,將金瓦拉的種種煎熬拋在了身後:那種滲入骨髓的潮氣,可憐巴巴擠死人的小屋,還有我爸爸酗酒的毛病。剛才我提過這一點嗎?正因為這個惡習,每一點每一滴成就都化成了泡影。但在這裡,爸爸會得到一份工作;只要拉拉繩就會有光,只要擰擰把手就會有水。就在門外,在一個壓根兒不潮溼的走廊裡,我們還有馬桶和浴缸呢!無論多麼微茫,這終歸是一線希望,通向一個新的開始。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點渲染了我的這段記憶,是我現在的年紀呢,還是我當時的年紀?離開金瓦拉時,我七歲;梅茜哭個不停的那天晚上,我九歲。那一晚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甚至超過遠離故土。八十二年過去了,她的哭號依然在我耳邊縈繞。如果當時我留心查一查她哭號的原因,而不是一心設法安撫她,那就好了。如果當時我真的留心查了她哭號的原因,那該有多好。
我是如此害怕我們的生活會再次支離破碎,因此千方百計不去理睬那些最讓我心驚的事:儘管到了異國,爸爸的酒癮卻一點也沒變;媽媽不時心情低落,大發雷霆。他們兩人一天到晚爭執不休。我盼望一切安好。我把梅茜摟到胸口,在她耳邊輕聲低唱,想讓她安靜下來,但沒有一隻鳥兒的歌喉比得上你那麼甜美,我那歌唱的小鳥……等到梅茜終於不再出聲時,我總算鬆了一口氣。但我壓根兒沒有料到,其實當時的梅茜正在示警,提醒我們大禍將至,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紐約,1929年
火災過後第三天,夏茨曼先生將我從夢中叫醒,告訴我一件事:他和夏茨曼太太已經找到了一條完美的解決之道(沒錯,他用的正是「完美」這個詞。照他的德國口音,則是「凡……美」。而就在那一刻,我才體會到那些極盡盛讚之辭是多麼可怕)。夏茨曼夫婦會帶我去兒童援助協會,那裡的工作人員是些友好的社工,他們會照顧好孩子們,讓孩子穿暖吃飽。
「我不能去。」我說,「等到媽媽出院的時候,她會需要我的。」我知道,爸爸和弟弟們都死了。我看到他們在走廊上,身上蓋著床單。但媽媽被放在一張擔架上帶走了,我還看到一個穿制服的男人抱著梅茜走下了過道,小寶寶扭著身子,嘴裡嗚咽著。
他搖搖頭。「她不會回來了。」
「可是梅茜,那……」
「你妹妹瑪格麗特,她沒能活下來。」他說著別過臉去。
父母、兩個兄弟,再加一個與我形影不離的妹妹——我所失去的一切無以言表。即使我能找到字眼來形容我的感受,我也無人可以傾訴。在這個新大陸上,我的所有親友,要麼已經死去,要麼杳然無蹤。
火災那一夜,也就是夏茨曼夫婦收留我的那一夜,我聽到夏茨曼太太在她的臥室裡質問丈夫,問他準備如何處置我。「真是憑空倒了黴。」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每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彷彿她跟我在同一間屋裡。「那些愛爾蘭人!那麼小的房子,偏偏養那麼多孩子。這麼長時間才出事,已經算得上怪事一樁了。」
透過牆壁偷聽時,我的心彷彿被活生生刺了一個洞。「真是憑空倒了黴。」不久前,爸爸還剛剛從酒吧下班回家,跟往常一樣換了衣服,每脫一件就甩掉一重惡臭。為了賺錢養家,媽媽補了一堆衣裳。多米尼克削了土豆皮。詹姆斯在屋角玩。我跟梅茜一起在紙上寫字母,我教她認字,她那暖融融、沉甸甸的小身子坐在我的懷中,黏糊糊的手指擱在我的髮間。
我千方百計想要忘記那場慘禍。也有可能,「忘記」這個字眼並不恰當。我怎麼能「忘記」呢?但如果無法嚥下滿腔絕望,我又怎麼能邁步向前,哪怕區區一步?閉上眼睛,我便聽見梅茜的哭聲和媽媽的慘叫,聞見刺鼻的煙霧,感覺熱浪舔舐著我的皮膚,於是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夏茨曼夫婦家客廳的草墊子上坐起身,渾身冷汗淋漓。
我的外祖父母已經過世,舅舅們則在歐洲,一個緊跟著一個參了軍,我壓根兒不知道上哪裡去找他們。但我猛然想起來(也告訴了夏茨曼先生),說不定可以試試聯絡遠在愛爾蘭的祖母和姑姑,雖然我們一家到美國後還沒有跟她們聯絡過。我從來沒有見過祖母的來信,也沒有見過父親給她們寫信。我們一家在紐約的日子過得悽悽慘慘又風雨飄搖,我疑心爸爸在家信裡實在沒什麼可寫。除了我們的村名和父親的姓氏,我再也不知道其他線索。不過,也許這點線索已經足夠了。
可惜,夏茨曼先生皺起眉,搖了搖頭。就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多麼孤獨。在大西洋的這一頭,沒有一個成年人有理由理睬我,沒有人會領我上船,給我付旅費。我是社會的包袱,誰也沒義務管我。
「你——那個愛爾蘭姑娘,到這兒來。」一個身材單薄、悶悶不樂的女舍監頭戴著白帽,勾了勾瘦巴巴的手指。一定是因為夏茨曼先生幾個星期前將我帶到兒童援助協會時填寫了資料,她才知道我是愛爾蘭人。也有可能,是因為我那口濃濃的鄉音。「嗯……」等到我站到她面前時,她噘起了嘴唇,「紅頭髮啊。」
「真慘哪。」她身旁豐滿的女人說道,隨後嘆了口氣。「還有這麼多雀斑。她這個年紀,本來就不好找人家。」
瘦削的女舍監舔舔拇指,把我的頭髮從臉上撥開。「聽著,你可不想把人家嚇跑,對吧?你得把頭髮紮起來。如果你又齊整又有禮貌,人家可能還會考慮考慮。」
她把我的袖口紐扣繫好。當她彎腰給我的黑皮鞋重新系鞋帶時,她的白帽發出了一股黴味。「你看上去一定要有模有樣,像個讓女主人樂意招進家門的小姑娘。要乾淨,會講話,但又不能太……」她說著瞄了瞄身旁的女人。
「不能太什麼?」我問道。
「有些女人可不喜歡同住一個屋簷下的清秀小姑娘。」她說,「倒不是說你長得多麼……但說不好啊。」她指著我的項鍊問道,「那是什麼?」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個白鑞克拉達式樣的凱爾特小十字架,用手指輕撫著心形深陷的輪廓——從六歲起,我就開始戴這個十字架了。「一個愛爾蘭十字架。」
「紀念品不許帶上火車。」
我的心跳得那麼猛,我相信她能聽到:「這是我祖母的。」
兩個女人瞄了瞄十字架,我看得出她們正在猶豫,衡量著怎麼辦才好。
「她是在愛爾蘭給我的,在我們起程來美國之前。這是……這是我身邊僅剩的一件舊物。」這話不假,但另一點也不假:我說那些話,是因為我覺得它能打動她們的心。那番話確實奏效了。
眼前還沒有出現火車的影子,我們先聽見了車聲。耳邊傳來一聲嗚嗚的低吟,腳下一陣隆隆作響,接著是深沉的汽笛——起初幾不可聞,然後越來越響,火車也隨之漸漸逼近。我們一個個伸長脖子順著鐵軌張望(我們的一位主管斯卡查德夫人用難聽的嗓音高喊著:「孩子們!孩子們!」卻攔不住我們),突然間,黑色的車身赫然聳立在我們身旁,籠罩著月臺,嘶的一聲噴出蒸汽,彷彿一隻體形巨大、氣喘吁吁的動物。
跟我同路的共有二十個小孩,什麼年紀都有。我們梳洗得乾乾淨淨,身穿別人捐贈的衣服:女孩身穿連衣裙,套著白色圍裙,配上厚厚的長襪;男孩身穿膝下係扣的短褲,白色正裝襯衫、領帶、厚厚的毛呢西裝外套。正值十月,天氣暖和得不合時令,用斯卡查德夫人的話來講,「是個小陽春咧」。我們一行人在月臺上感覺悶熱難耐。我一頭溼漉漉的頭髮粘在了脖子上,硬邦邦的圍裙很不舒服,一隻手裡還緊攥著一個小小的棕色手提箱。除了那個十字架,手提箱裡裝著我在這個世上擁有的一切,全是最近攢起來的:一本《聖經》、兩套衣服、一頂帽子、一件小了好幾號的黑外套、一雙鞋。外套的襯裡上有我的名字,是兒童援助協會的一名志願者繡上去的——妮芙·鮑爾。
沒錯,「妮芙」,發音跟「neev」一樣。一個在戈爾韋郡再普通不過的名字,在紐約的愛爾蘭人裡也很平常,但不管這列火車會把我載往何方,人家只怕必定容不下這個名字。幾天前,在外套襯裡上繡名字的女士就曾經為它嘆過氣:「我希望你不是非要這個名字不可,小姑娘。因為我可以保證,如果你運氣好到被人選中的話,你的新家長轉頭就會把這個名字改掉。」「我的妮芙」——爸爸曾經這麼叫我。但我也並不是非要這個名字不可。我知道,這個名字發音很拗口,有一股異國味,不招不熟識的人們喜歡。誰讓它是好幾個子音彆彆扭扭地湊在一起呢,怪得很。
我痛失了全部家人,但並沒有誰為我抱憾。我們中間誰沒有傷心往事?不然的話,我們又怎麼會淪落到這裡?大家都覺得,往事最好不要提起,遺忘是見效最快的良藥。兒童援助協會把我們通通當作一張白紙對待,踏入兒童援助協會前的過往都被抹了個乾淨,我們一個個好似破繭而出的蝴蝶,把昔日拋到了身後。如果上天垂憐的話,還能轉眼脫胎換骨。
斯卡查德夫人和柯倫先生(一個蓄著褐色小鬍子、有點膽小的人)讓我們按個頭排成隊——從高到矮排,基本也就意味著從年齡最大的排到最小的,八歲以上的孩子則抱著嬰兒。我還來不及拒絕,斯卡查德夫人已經把一個小寶寶塞進了我懷中。小傢伙才十四個月大,長著一身橄欖色皮膚和一雙鬥雞眼,名字叫作卡邁恩(依我猜,這小傢伙只怕很快就會有個新名字)。他像只嚇壞的小貓一般緊攥住我不放。我一手拎著棕色行李箱,另一隻手摟緊卡邁恩,邁步踏上高高的臺階,跌跌撞撞地上了火車。柯倫先生一溜煙跑過來,拎走了我的行李箱。「動動腦子,姑娘,」他呵斥道,「如果跌一跤的話,你會摔破腦袋,那我們就只好把你們倆都扔下了。」
列車車廂裡的木質座椅齊刷刷地朝向正前方,只有車廂前端的兩對座椅例外,它們面對著面,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我給自己和卡邁恩找了個三人座,柯倫先生把我的手提箱拋到了我頭頂的行李架上。沒過一會兒,卡邁恩就想爬下車座,我忙著不讓他溜走,幾乎沒有注意其他小孩陸續登上了列車,車廂裡漸漸擠滿了人。
斯卡查德夫人站在車廂前方,扶著兩張皮質座椅的後背,黑色斗篷的衣袖彷彿烏鴉的翅膀般耷拉下來。「人們把它叫作‘孤兒列車’,孩子們。算你們走運,上了這趟列車。你們把一個充斥著無知、貧窮與墮落的邪惡之地拋在了身後,從此奔赴高尚的鄉村生活。在這列火車上,你們必須遵守一些簡單的規矩。你們要乖乖聽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尊重你們的監護人。你們要愛護這輛火車,不得以任何方式損壞它。你們還要激勵自己的同座守規矩。總之一句話,你們的行為要讓我和柯倫先生引以為傲。」我們紛紛落座,她則拔高了嗓音,「當被允許離開火車時,你們要待在我們指定的地點,無論何時都不許一個人亂跑。如果惹是生非,連這些簡單的規矩、起碼的禮儀都不遵守,那你們當初從哪兒來,就會被直接送回哪兒去,扔到街頭自生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