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孤兒列車 克蘭 第2頁,共2頁

看上去,斯卡查德夫人的長篇大論讓年紀還小的孩子們莫名其妙,但我們這些六歲以上的孩子在孤兒院裡就已經聽過好幾遍了。我沉浸在那番話中,不過眼下還有更緊迫的事情要操心:跟我一樣,卡邁恩餓了。早餐我們只吃了一片乾巴巴的麵包和一杯牛奶,當時天色尚未破曉,何況又已經過了整整幾個小時。卡邁恩直鬧彆扭,啃著自己的一隻手——這個習慣一定挺讓小傢伙安心(當初梅茜就愛吮拇指)。但我還算識相,知道不能開口問什麼時候發吃的。等到主管想發午餐的時候,午餐自然會來,苦苦哀求派不上半點用場。

我費力地把卡邁恩放到自己腿上。今天清晨吃早餐的時候,趁著往茶裡放糖的時機,我悄悄塞了兩塊方糖到口袋裡。我用手指把其中一塊揉成一粒粒,然後舔舔食指,在糖粒裡蘸一蘸,放進卡邁恩嘴裡。小傢伙意識到了自己是多麼幸運,頓時露出滿臉喜色,讓我忍俊不禁。他伸出兩隻胖乎乎的手一把攥住我的手,死活不肯放開,隨後漸漸悠然入睡。

伴著咣噹作響的車輪,我也終於進入了夢鄉。等到一覺醒來,卡邁恩正在動來動去,揉著他的眼睛,斯卡查德夫人則赫然站在我身旁。她離得非常近,我可以望見她下頜上的絨毛、烏黑的濃眉,還有臉頰上粉色的細血管,彷彿一片精緻的樹葉背面散佈著的筋絡。

透過纖巧的圓眼鏡,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猜,以前你家裡有小不點兒吧?」

我點點頭。

「看上去你倒是挺有辦法。」

正在這時,卡邁恩在我懷裡哼哼起來。「我想他是餓了。」我告訴斯卡查德夫人。我摸摸卡邁恩的尿布,尿布外面還是乾的,但隱隱兜了一泡水,「而且該換尿布了。」

她轉身衝著火車頭,又扭頭對我示意:「那就來吧。」

我把寶寶摟到胸口,搖搖晃晃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蹣跚著隨她走下過道。坐在二人座和三人座裡的孩子們抬起頭,用鬱鬱寡歡的神情望著我從旁經過。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知道大家正往哪裡去。依我看,除了年紀小得不像話的幾個人,我們全都很擔心。主管人員壓根兒沒告訴我們多少內情,我們只知道要去的是個盛產蘋果的地方,累累的果實墜滿了枝頭,豬、牛、羊在清新的鄉間空氣中自由自在地漫步。在那片土地上,好心人,也就是好人家,正翹首盼著把我們迎進家門。說到這事,自從離開戈爾韋郡以來,除了一條流浪狗和幾隻難得一見的膽大的鳥兒,我至今還沒有見到過一頭牛,也沒有見到過一頭牲畜。我挺期待再見到幾頭牲畜,但又將信將疑。我實在太清楚人們嘴裡許下的種種美景與現實能相差多少了。

這趟列車上的不少孩子已經在兒童援助協會里待了太久,記不起自己的母親了。他們大可以重新開始,投入另一個家庭的懷抱——那會是他們所知的唯一一個家。可惜我記得的太多:我記得祖母寬廣的懷抱和纖小的雙手,記得光線暗淡的小屋,有一堵搖搖欲墜的石牆環繞著逼仄的花園。我記得清晨與日落時分,海灣籠罩著片片濃霧;每當媽媽累得無法下廚,或者我們家窮得買不起美食的時候,祖母會把羊肉土豆送上門來;我記得在幽靈街的街角小店裡買牛奶麵包。「sraida'phuca」——爸爸用蓋爾語這麼叫那條街,因為小鎮那一帶的石屋都建在墓地上。我記得媽媽乾裂的嘴唇和一閃即逝的笑意,記得縷縷憂愁瀰漫在我們位於金瓦拉的家中,又隨著我們一家人越過重洋,一直賴在我家位於紐約的公寓裡不走,盤踞在昏暗的屋角。

此時此刻,我卻上了這趟車,正給卡邁恩擦屁股,斯卡查德夫人則在我們身邊走來走去,一邊用一條毯子擋住柯倫先生的目光,一邊指揮我;雖然我用不著指揮。等到卡邁恩被拾掇得乾爽潔淨,我就讓他伏到我肩上,抱著他向座位走去。這時柯倫先生開始分發裝滿面包、乳酪和水果的午餐盒,還有一杯杯牛奶。我給卡邁恩餵了些蘸牛奶的麵包,不由得想起了我常做給梅茜和兄弟們吃的一道愛爾蘭菜——加上鹽、牛奶和嫩洋蔥的土豆泥,如果家裡難得一次找得出嫩洋蔥的話。餓著肚子上床睡覺的那些夜晚,我們在夢中都會與土豆泥相逢。

給每人發了午餐和一條毛毯之後,柯倫先生宣佈:車上有一桶水和一個長柄勺,舉個手就可以上前喝水。他告訴我們,車上還有個室內廁所;不過我們很快就發現,所謂的廁所不過是挖在鐵軌上方的一個洞,嚇得人夠嗆。

香甜的牛奶麵包讓卡邁恩飄飄然起來,小傢伙在我懷裡攤開手腳,長著烏髮的小腦袋擱進我的臂彎裡。我用那塊扎人的毯子裹緊了我們倆。伴著列車富有節奏的轟隆聲,在人頭攢動、忙碌不停的車廂中,我感覺自己彷彿躲進了桃花源。卡邁恩聞上去跟奶油凍一樣甜香,沉甸甸的他讓人如此安心,我不禁淚水盈眶。他那富有彈性的皮膚、柔軟的手腳、煙燻般的睫毛,甚至他的嘆息,無一不讓我想起梅茜(怎麼可能不想到她呢?)。想到她孤零零一個人在醫院裡死去,飽受燒傷的痛苦,我實在受不了。為什麼我活了下來,她卻沒有?

當初在我們租住的公寓,曾有些人家頗愛互相走動,互相幫著照顧孩子,分享美食。那些人家的男主人都在雜貨鋪或鍛鐵廠幹活,女人們在家做做手工,要麼鉤花邊,要麼織襪子。每當經過他們的公寓,看見他們排成一圈圍坐著,一個個埋頭幹活,嘴裡說著一種聽不懂的話語,我就感覺心上像被剜了一刀。

我的父母為了一個光明的未來背井離鄉,我們全都深信自己正前往一片豐饒的土地。可惜世事難料,就在這片新大陸上,他們敗了,全盤皆輸。也許是因為他們太軟弱,承受不起移民的種種艱辛,承受不起屈辱和妥協,也不具備移民所必需的自律和冒險精神——這兩種精神還自相矛盾。但我仍然禁不住好奇:如果當初爸爸是為家族生意幹活,有人管著他,有按期到手的收入,而不是到酒吧當僱員(對我爸爸這種人來說,世上再也找不出比酒吧更糟的工作場所了);如果當初媽媽的身邊有些女伴,平輩的姐妹也好,小輩的姑娘也好(也許,作為陌生人,女伴們能向她伸出援手,讓她在貧窮和孤獨中得到慰藉),那會怎麼樣呢?

在金瓦拉,我們一家窮困潦倒,時好時壞,但身邊至少還有家人,有相熟的故交。我們有著共同的傳統與世界觀。直到離開故土,我們才明白當初對這一切是多麼習以為常、熟視無睹。

紐約中央火車站,1929年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我開始習慣行駛的火車,習慣了沉重的車輪碾過鐵軌發出的咔嗒聲、座位下的嗡嗡聲。暮色抹去了窗外樹木凌厲的輪廓,碧空慢慢暗下來,無邊的夜色托出一輪圓月。幾個小時後,一縷淡淡的藍暈漸漸變成柔和的曙光。不一會兒,太陽便升上了天空。火車停停走走,讓一切彷彿一幀幀靜物攝影,而這萬千畫面聚在一起,又變成了動態的場景。

我們望著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閒聊著,玩著遊戲,藉此打發時間。斯卡查德夫人有副西洋跳棋和一本《聖經》,我翻著書頁,一心想找《詩篇:121》(那是媽媽的最愛):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

這趟列車上識字的孩子寥寥無幾,我是其中之一。早在幾年前,媽媽就教會了我全部字母,然後教我如何拼寫,當時我們還在愛爾蘭呢。到紐約之後,她讓我把有字的東西通通念給她聽,不管是我在街上發現的包裝箱也好,瓶子也好。

「唐納牌碳……酸飲……」

「飲料。」

「飲料。檸檬蘇打水。人‘導’……」

「人造,聽上去跟‘躁’發同一個音。」

「人造色素,新增檸檬‘散’……檸檬酸。」

「不錯啊。」

等到我漸入門徑,媽媽從她床邊那隻破舊的行李箱裡取出了一本藍封皮、鑲金邊的精裝本詩集。弗朗西斯·費伊是金瓦拉本地詩人,出生在一個有十七個孩子的家庭。十五歲時,他當上了本地男校的助教,隨後遠赴英國(據媽媽說,這跟所有其他愛爾蘭詩人一樣),混跡於葉芝和蕭伯納等同道文人之中。她會細心地翻開書頁,用手指撫過薄紙上的黑字,默誦著上面的語句,直到發現她在找的篇章。

「《戈爾韋灣》,我最愛的一首。」她說,「讀給我聽聽吧。」

於是我念道:

若我再度擁有青春的熱血、熱望與火熱之心,

即使予以世上所有黃金,我也絕不離開你的岸邊,

無論神賜此地何等風物,我都將安然在此終老,

緊緊依偎著你長眠於墓地,戈爾韋灣。

有一次,我正磕磕巴巴地念著詩,抬頭卻發現兩行眼淚流下了媽媽的臉頰。「上帝啊,」她說,「我們真不該離開那片土地。」

在火車上,我們有時會唱歌。柯倫先生曾在出發前教過我們一支歌,眼下他每天至少會站起來領唱一次:

從陰霾四處的城市到繁花似錦的鄉間

正有芬芳的風兒吹遍

從一片荒蕪的城市到生氣勃勃的鄉間

彷彿夏日鳥兒翩翩

哦,孩子們,親愛的孩子們

年輕,快樂,無邪……

途中我們在某一站停下來,補了些三明治配菜、新鮮水果和牛奶,但只有柯倫先生一個人下了車。我能透過窗戶看見他,他穿著那雙白色正裝男鞋,在站臺上跟農夫講話,其中一個農夫拎著一籃子蘋果,另一個拿著滿滿一袋麵包。一個身穿黑色圍裙的男子把手伸進箱子裡,解開一個牛皮紙裹好的包裹,露出一塊厚厚的黃乳酪。我的肚子不禁咕嚕嚕跟著雷鳴起來。我們分到的食物並不多,在此之前整整一天,每個人只有些許麵包皮、牛奶,再加上一個蘋果。我不知道這是因為主事人害怕東西不夠吃,還是因為他們覺得這樣能讓我們恪守美德。

斯卡查德夫人邁著大步在過道里走來走去,趁著停車讓孩子們輪流站起來舒展身體,每次兩組人。「把每條腿都抖一抖,」她指導大家,「有助於血液迴圈。」小不點兒們時刻不肯安生,一些年紀大點的男孩又總是到處惹是生非,簡直無孔不入。我可不想跟這些男孩摻和,他們活像狼一樣野。我們的房東卡明斯基先生曾經把這種男孩叫作「街頭流浪兒」,也就是無法無天的流浪漢,他們拉幫結夥地四處遊蕩,要麼小偷小摸,要麼幹些更不堪的勾當。

火車剛出站,其中一個男孩就點燃了一根火柴,惹毛了柯倫先生。柯倫先生一掌拍在男孩的腦袋上,用整節車廂都能聽到的聲音呵斥他,罵他是個一無是處的蠢材,一輩子都不會有什麼狗屁出息。誰料柯倫先生的雷霆大怒反倒讓那小子在其他搗蛋鬼心裡莫名光彩了幾分,他們苦心琢磨起了惹火柯倫先生的種種妙計,同時又挖空心思不被逮個正著。於是一會兒是紙飛機,一會兒是打響嗝,一會兒是幽幽的尖聲呻吟,接著有人捂嘴哧哧地笑。柯倫先生沒辦法從一群男孩裡揪出元兇,簡直大為光火。但他又有什麼辦法呢,除了到下一站時把他們通通趕下車?最後他還真拿這一點嚇唬那群搗蛋鬼,一邊說一邊從過道里逼近兩個格外鬧騰的男孩的座位。可惜,這招反而害得男孩中年紀大點的那個狗急跳牆,他回嘴道,他倒巴不得自走自路呢,反正已經流浪了好多年了,也沒糟到哪裡去嘛——到美利堅哪個城市不能擦鞋?他敢打賭,說不定比被送到某人家裡強得多,落得跟牲口一起住牲口棚,吃的只有泔水,說不定還會被印第安人弄走。

孩子們紛紛在座位上低語起來:他都說了些什麼呀?

柯倫先生頗不自在地環顧著四周:「你把整整一車廂孩子嚇得夠嗆,現在開心了?」他說。

「又沒有說錯,對不對?」

「當然不對……這不是真話。孩子們,別鬧了。」

「我聽說,我們會被賣給拍賣會上出價最高的人呢。」另一個男孩故意高聲耳語道。

列車車廂頓時一片沉默。這時斯卡查德夫人站了起來,跟平時一樣怒氣衝衝地抿著嘴唇。她戴著一頂寬簷帽,搭配著沉重的黑斗篷和閃亮的金屬框眼鏡,顯得比柯倫先生有氣勢多了,柯倫先生只怕一輩子也比不過。「我已經聽夠胡說八道了。」她用刺耳的聲音說道,「真想把你們通通趕下車去,不過,這種做法實在……」她的目光緩緩地從我們身上掃過,審視著每一張苦瓜臉,「太有違基督徒精神。對吧?柯倫先生和我此行前來,是要把你們送往更加美好的生活。一切唱反調的說法都是胡說八道、不知廉恥。我們萬分期望你們每個人都能擺脫過去那種墮落的生活,經過強有力的指導和自己的努力,變成受人尊敬的公民,當好社會的一分子。至於眼下,我不會天真到相信你們所有人都能做到。」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某個金髮男孩,那男孩年齡頗大,屬於肇事者之一,「但我希望,你們中的大多數會把這看作一個機會,也許是唯一一個成就你們自己的機會。」她理了理肩上的斗篷,「柯倫先生,也許,剛才對您出言不遜的年輕人應該換個座位,讓這位靠不住的‘萬人迷’先生嚐嚐不那麼討人喜歡的滋味。」她抬起下巴,帽簷下的目光好似烏龜從龜殼裡往外打量,「嗯……妮芙旁邊正好有個空位。」她說著,朝我的方向勾了勾手指,「那裡還有個很不安生的小不點兒呢,那就更棒了。」

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哦,不。但我看得出來,現在斯卡查德夫人可不會改變主意。於是我挪了挪,緊挨著車窗,能挨多緊挨多緊,又把卡邁恩和裹他的毯子放在我身旁,正好在座位的中央。

過道另一側,離我隔著幾排車座的地方,那男孩站起身,大聲嘆了口氣,把頭上亮藍色的法蘭絨帽猛地往下一拽。他大張旗鼓地離開座位,磨磨蹭蹭地走下過道,活像死刑犯一步步走向絞索。走到我坐的那一排時,他眯起眼打量我,又瞧瞧卡邁恩,對他的朋友做了個鬼臉。「恐怕很有意思。」他大聲說。

「不許講話,年輕的先生。」斯卡查德夫人用顫音說道,「坐下,舉止要像個紳士。」

他一屁股坐下來,雙腿還擱在過道上。緊接著,他摘下帽子在我們前面的座位上猛扇一下,拍起了一小團灰塵。前排的孩子騰地轉過身,睜大眼瞪著他。「哎喲,」他低聲喃喃道,似乎並非說給任何人聽,「真是個討厭的老傢伙。」他對卡邁恩伸出一根指頭,小不點兒認真地端詳著手指,又端詳他的面孔。男孩晃晃手指,卡邁恩一頭扎進了我懷裡。

「害羞可沒有半點用處。」男孩說。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掃過我的面孔和全身,我的臉突然漲得通紅。他長著淡茶色的直髮,淡藍色的眼眸,我覺得大約有十二三歲,但他的舉止似乎顯得更加老成一些。「居然是個紅頭髮,簡直比當個擦鞋童還糟糕。誰會要你?」

他的話不假——這讓我心中隱隱作痛,但我抬起了下巴:「至少我沒犯過事。」

他放聲大笑:「這麼說,我犯過事嘍,對吧?」

「你說呢。」

「你會信我的話嗎?」

「恐怕不會。」

「那說什麼有用嗎?」

我沒有答話。我們三人一聲不吭地坐著,卡邁恩被新來的男孩嚇得不敢動彈。我望著窗外掠過的一幕幕孤單森峻的景色。今天的雨絲時斷時續,雨意綿綿的天空低垂著朵朵陰雲。

「他們拿走了我的工具箱。」過了一會兒,男孩說。

我扭頭望著他:「什麼?」

「我擦鞋用的工具,全部鞋油和刷子。那他們要我靠什麼謀生呢?」

「他們不會讓你去謀生,他們會給你找個家。」

「啊,沒錯。」他乾巴巴地笑了一聲,「找個晚上給我掖被角的媽,再找個教我做生意的爸。我覺得行不通,你呢?」

「我不知道,我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說——不過,我當然想過。我已經收羅到了點點滴滴的訊息:不懂事的嬰兒是最先被挑走的,接著輪到年齡稍大的男孩——男孩們一身強健的筋骨頗受農夫青睞。最後剩下的正是跟我一般年紀的女孩:年紀不夠小,已經難以教養成閨秀;年紀又不夠大,沒辦法承擔多少家務活,在田間也派不上多大用場。如果沒人要的話,我們會被送回孤兒院。「不管怎麼說,我們又能怎麼辦呢?」我說。

他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了一便士。他捻著那枚硬幣,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又挨挨卡邁恩的鼻子,然後握起拳頭緊緊地攥在手心。他攤開手,那枚便士卻不翼而飛了。他又伸手到卡邁恩的耳後,「變……」他邊說邊把一便士硬幣遞給小傢伙。

卡邁恩凝神盯著它,整個兒驚呆了。

「你要麼忍,」男孩說,「要麼逃跑。說不定你走運得很,從此過上幸福生活了呢。未來如何只有老天爺知道,他才不會漏口風呢。」

芝加哥,聯合車站,1929年

我們成了一個奇怪的小家庭:同在一個三人座上容身的男孩(我才知道他的真名叫漢斯,在街頭則以「德國仔」聞名)、卡邁恩和我。「德國仔」告訴我,他出生在紐約,父母是德裔,母親染上肺炎去世了,父親就把他趕到街頭,靠擦鞋謀生。如果賺得不夠的話,父親會用皮帶抽他。於是有一天,他沒有再回那個家。他跟一幫男孩混到了一起。每逢夏季,他們會就地找個臺階或人行道過夜。冬季則睡在桶裡、門廊裡、人家丟掉的箱子裡,不然就在印刷廣場邊的鐵箅子上找地方過夜,暖氣和蒸汽會從鐵箅子下方的發動機上冒出來。在一家地下酒吧裡,他不靠樂譜自學了鋼琴,晚上會為醉醺醺的主顧們彈上一陣,他的見聞遠超過一個十二歲少年應有的視野。男孩們想方設法互相照拂,但如果有人生病或受傷(要麼得了肺炎,要麼跌下有軌電車或撞上了卡車車輪),其他人也幫不上什麼忙。

跟我們一樣,「德國仔」所屬幫會的幾個孩子也在這列火車上。他指出了「滴湯漏水的傑克」——那小子老把湯湯水水濺到自己身上,還有「白佬」——那小子的皮膚幾近透明。當初人家答應給他們吃頓熱飯,蠢小子們就被牽著鼻子帶走了,結果落到了今天這種下場。

「那熱飯呢?你們吃上熱飯了嗎?」

「怎麼會沒吃上呢?烤牛肉加土豆,再加上乾淨的床鋪。但我心裡可打著鼓。我敢打賭,甜頭只怕要用人頭來換,跟印第安人剝頭皮一樣。」

「這是慈善。」我說,「你沒聽見斯卡查德夫人說嗎?這是他們基督徒的責任。」

「我只知道,從來沒有哪個人因為基督徒的責任幫過我。瞧他們說話那神氣,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害我累死累活,還一毛錢也拿不到。你是個姑娘家,說不定不會有事,在廚房裡烤烤餡餅,要麼照料小孩子,」他瞄了瞄我,「除了雀斑和那頭紅髮,你看起來也還過得去。要是腿上搭條餐巾坐到桌旁的話,你的模樣一定非常上得了檯面。我可不行。我年紀太大,沒法學好禮儀了,也受不了乖乖聽從別人定下的規矩,唯一擅長的就是幹苦力活。那些當報童、當小販、貼海報和擦皮鞋的小孩也是一樣。」他一邊說,一邊衝著車廂裡的男孩一個接一個地點頭。

旅途第三天,我們越過了伊利諾伊州邊界。列車駛到芝加哥附近,斯卡查德夫人站起身,又講了一番話。「再過幾分鐘,這趟車將抵達聯合車站,到時候我們要換到另一趟火車上繼續前進。」她告訴我們,「如果我做得了主的話,我會領著你們直接穿過月臺去下一趟火車,途中一口氣也不歇,免得夜長夢多,讓你們惹禍上身。只可惜,我們要等半個小時才能上車。年輕的先生們,穿好你們的西裝外套;年輕的女士們,穿上你們的圍裙,當心不要弄皺。」

「芝加哥位於大湖之畔,是個高貴而傲然的城市。因為臨湖而風勢不息,也因此得名‘風之城’。當然了,你們必須帶上行李箱,用毛毯裹好身體,因為我們要在月臺上待至少一個小時。」

「說到芝加哥的好市民們,毫無疑問,他們會認為你們是地痞、小偷、乞丐,總之是這世上救贖無望的罪人。他們質疑你們的品格,此舉無可厚非。你們的任務是證明他們看走眼了。你們的舉止必須無可挑剔,要像個模範市民,正如兒童援助協會所期待的那樣。」

月臺上的勁風呼嘯著捲過我的長裙。我用毯子裹緊肩膀,同時留心著卡邁恩。小傢伙正到處搖搖晃晃,似乎壓根兒不在意入骨的寒氣。不管遇上什麼,他都想知道它叫什麼名字:「火車」、「車輪」、「斯卡查德夫人」(她正在對列車員皺眉頭)、「柯倫先生」(他正跟車站管理人員一塊兒專心鑽研檔案),還有「燈」(卡邁恩的目光落到燈上時,燈光突然奇蹟般地亮了起來,嚇了他一跳)。

出乎斯卡查德夫人所料(也有可能,正是因為她那番不入耳的話),我們這群孩子都不愛吱聲,就連年齡較大的男孩也一樣。我們擠在一起,個個怡然自得,跺著腳取暖。

只有「德國仔」例外。他到哪裡去了?

「喂!妮芙。」

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扭頭回望,一眼瞥見樓梯間裡閃過「德國仔」的金髮。他的身影轉眼不見了。我望望大人們,他們正忙著表格的事呢。一隻大老鼠沿著遠處的磚牆一溜煙躥過去,其餘孩子又是指點又是尖叫。我抱起卡邁恩,拋下了我們的手提箱,溜到柱子和一堆木箱後。

樓梯間裡,從月臺上看不見的地方,「德國仔」正斜倚著一堵彎牆。等到望見我的身影,他立刻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噔噔噔」上了樓梯,繞過拐角消失了蹤影。我回頭瞥了瞥,沒有發現半個影子,於是摟緊卡邁恩跟上「德國仔」,眼睛緊盯著寬寬的臺階,免得摔跤。卡邁恩抬起頭,在我懷裡往後仰,好似一袋鬆垮垮的大米。「光光……」他一邊囁嚅,一邊伸手指指著。我隨著他那胖乎乎的手指望去,發現他指的是火車站巨大的拱頂天花板,拱頂邊緣鑲著一道天窗。

我們走進巨大的候車室,裡面擠滿了膚色各異、模樣各異的人:領著僕從、身穿皮草的闊太,頭戴大禮帽、身穿晨禮服的男士,穿著豔色衣服的女售貨員。雕像、圓柱、陽臺、樓梯,再加上龐大的木製長凳,真讓人一時間目不暇接。「德國仔」站在正中央,透過玻璃天花板仰望著碧空,接著脫下帽子,猛地拋進了空中。卡邁恩掙扎著想要脫身,我剛剛把他放下,他就一溜煙向「德國仔」奔了過去,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腿。「德國仔」彎下腰,將小不點兒扛到肩上。走到他們身邊時,我聽見「德國仔」說:「伸開雙臂,小傢伙,我來帶你轉一圈吧。」他攥住卡邁恩的腿繞起圈來,卡邁恩伸出雙臂,頭往後仰,抬眼凝視著天窗,快活地尖叫著。就在那一刻,自火災以來第一次,我把憂慮拋到了九霄雲外。我心中湧起的喜悅如此勢不可擋,幾乎讓人有些痛楚,彷彿刀鋒般銳利。

正在這時,一陣哨聲響徹了候車室。三名身穿深色制服的警察急匆匆地奔向「德國仔」,手裡已經拔出了警棍。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我望見斯卡查德夫人在樓梯的高處,伸出烏鴉翅膀一樣的手臂指點著。柯倫先生拔腿跑過來,腳上穿著那雙笑死人的白鞋。一個胖警察高聲喊道:「趴下!」卡邁恩頓時嚇得緊摟住「德國仔」的脖子。我的胳膊被人猛地扭到了背後,一個男人從牙縫裡向我耳邊吐出了幾個字:「想要偷偷溜走,對吧?」他的呼吸聞上去有股甘草味。分辯起不了任何作用——於是當他逼我跪下的時候,我一聲也沒有吭。

巨穴般的大廳頃刻安靜了下來。藉著眼角的餘光,我看見「德國仔」伏在地板上,一根警棍正指著他。卡邁恩放聲號啕,哭聲撕裂了大廳裡的死寂。每當「德國仔」動一動,警察就用警棍捅他。他被戴上了手銬,胖警察猛地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兇巴巴地將他往前推,害得「德國仔」步履踉蹌。

正在那時,我恍然大悟:看來「德國仔」以前就遇到過類似的麻煩。他的臉毫無表情,甚至沒有回嘴。我看得出旁邊的看客怎麼想:這是個劣跡昭彰的小子,可能還不止一次犯事呢。至於這位警察,謝天謝地,人家正在保護芝加哥遵紀守法的好市民。

胖警察把「德國仔」拖到了斯卡查德夫人面前;而那個一嘴甘草味的警察也有樣學樣,兇巴巴地攥住了我的胳膊。

斯卡查德夫人沉下了臉色,嘴唇抖得厲害,成了o形,身子似乎正在戰慄。「我把這年輕人交給你,」她對我說道,聲音平靜得嚇人,「原本希望你可以教好他。看上去,我真是大錯特錯。」

一時間我思緒翻湧。如果我能讓她相信「德國仔」沒有惡意,那就好了。「不是的,夫人,我……」

「不要插嘴。」

我垂下了目光。

「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你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我心下明瞭:不管我說什麼,都無法改變她對我的看法。但說也奇怪,悟到這點以後,我竟然感覺頗有幾分解脫。眼下最理想的情況,就是別讓「德國仔」再被趕回街頭。

「是我的錯,」我說,「我讓‘德國仔’……我是指漢斯……帶我和寶寶上樓梯。」我扭頭打量卡邁恩,小傢伙正盡力從警察懷裡抽出胳膊,「我想……也許我們可以瞧一眼那個湖。我以為寶寶會喜歡的。」

斯卡查德夫人對我怒目而視。「德國仔」望著我,看上去吃了一驚。卡邁恩開口了:「哇喲?」

「接著……卡邁恩就看到了燈。」我往頭頂指了指,眼神落到卡邁恩身上。小傢伙仰起頭,高聲喊道:「光光!」

警察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一嘴甘草味的警察放開了我的胳膊,顯然已經認定我不會逃跑。

柯倫先生抬眼瞄了瞄斯卡查德夫人,她的神色居然稍稍緩和了些。

「你就是個長著榆木腦袋的蠢姑娘。」她說道,但口吻已經不如剛才咄咄逼人。我看得出來,她並沒有表面上那麼惱火,「我明明讓你們待在月臺上,你竟然當作耳邊風。你把整整一群孩子置於危險之中,自己則丟人現眼。更糟糕的是,你還讓我丟人,柯倫先生也一樣。」她補了一句,轉身面朝著他。他縮了縮,彷彿在說「別把我扯進來」。「不過,依我的看法,這種事還用不著勞煩警察。算糾紛吧,還算不上犯法。」她解釋道。

胖警察大張旗鼓地解開「德國仔」的手銬,又「啪」地扣到自己的皮帶上:「您不會變卦吧,不希望我們抓他對嗎,夫人?」

「謝謝您,先生,但柯倫先生和我會想個法子好好罰他們的。」

「一切聽您的吩咐。」他碰了碰帽簷,後退幾步,轉過了身。

「別弄錯了,」斯卡查德夫人臉色嚴峻,低頭瞪著我們,「你們一定會挨罰的。」

斯卡查德夫人用一把長長的木尺敲了好幾下「德國仔」的指節,但我認為她罰得並不算狠。「德國仔」幾乎連躲也沒有躲,還在空中甩了兩下手,又朝我擠擠眼睛。誠然,退一步講,她又能罰多狠呢?一個個無家無勢,靠別人的蔭庇也僅能餬口,按吩咐坐在硬邦邦的木頭車座上,直到全都跟「滴湯漏水的傑克」所說的那樣,被人賣去當奴婢使喚——對我們這群人來說,活在世上,本身已經是一種懲罰。斯卡查德夫人嘴上威脅說要把我們三個人分開,但最後還是讓我們待在了一起:她說,她可不樂意讓「德國仔」把其他孩子教壞。再說,顯然她還認定,讓我照顧卡邁恩,也算是罰我了。她勒令我們,不得跟對方講話,甚至不許張望對方。「如果我聽到一丁點動靜,我發誓……」她兇巴巴的話飄到我們的頭頂,好似一隻被扎穿的氣球般洩了氣。

離開芝加哥的時候,黃昏已至。卡邁恩坐在我懷裡,兩隻手扶著窗戶,一張臉緊貼玻璃,眺望著窗外燈火通明的街道和樓房。「光光。」城市漸漸沒入遠方,他輕聲呢喃。我跟他一起凝望著窗外。沒過多久,夜色便籠罩了一切,再也辨認不出天與地的交際線。

「好好休息一晚上。」斯卡查德夫人從列車前方高聲說道,「明天早上,你們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給人留下良好印象是至關重要的。人家要是看到你們昏昏欲睡,說不定會覺得你們犯懶呢。」

「如果沒人要我,那怎麼辦啊?」一個男孩問,整節車廂似乎頓時屏住了呼吸。這正是懸在所有人心頭的問題,我們中間沒有一個說得準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

斯卡查德夫人低頭打量柯倫先生,彷彿一直在等這一刻。「如果在第一站沒有被挑中,你還會有幾次機會。我想不出哪個孩子……」她嚥下了那句話,噘起了嘴,「很少會有孩子跟我們一起回紐約。」

「不好意思,夫人,」靠近列車前排的一個女孩說,「如果我不願意跟挑中我的人走,那又怎麼辦呢?」

「如果他們揍我們怎麼辦?」一個男孩高聲喊道。

「孩子們!」斯卡查德夫人扭頭環視四周,小眼鏡閃過一道光,「不許插嘴!」她似乎打算坐下來,壓根兒不理睬這些問題,但轉念間又改了主意,「我只能這麼說:人皆各有所好,各有秉性。有些家長要找個身強力壯的男孩,好讓他去農場幹活。我們都知道,努力幹活是為了孩子們好。你們這些男孩,要是被虔誠的農家挑中,那算你們走運。另外有人想要小寶寶。有時候,人們覺得自己想要的是某一樣,但後來卻改了主意。我們竭誠希望大家在第一站就找到合適的家,不過有時事情並不總是這麼順心。因此,除了要上得了檯面,要有禮貌,你們還一定要堅信:如果前方是一片迷霧,上帝會指引你前進。無論你的旅程是長是短,只要你篤信上帝,上帝就會佑護你。」

我扭頭打量「德國仔」,他也回頭望了望我。跟我們一樣,斯卡查德夫人壓根兒不知道大家是否會被好心人領走。我們正走向未知,而我們別無選擇,只能靜靜地坐在硬邦邦的車座上,聽任自己被帶去那裡。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莫莉一步步走回汽車,透過風擋玻璃望見了傑克。他正閉著眼睛,沉浸在她聽不見的樂曲裡。

「嘿。」她大聲說道,拉開了車門。

他睜開眼睛,一把拔出了耳塞:「怎麼樣?」

她搖搖頭,鑽進車裡。其實剛才在大宅裡只待了二十分鐘,真是讓人難以置信。「薇薇安是個怪人。五十個小時!上帝呀。」

「不過這事能成?」

「我猜是吧。我們定好了,星期一開工。」

傑克拍拍她的腿:「棒極了。五十個小時還不是小菜一碟?」

「別高興得太早。」

她總是這麼一根筋,就愛當頭給興致勃勃的傑克潑盆冷水,但他倒是有點見慣不驚了。她會告訴他:「我跟你不一樣,傑克。我脾氣壞,心腸毒。」但當他一笑置之時,她又暗暗鬆了口氣。他樂觀得很,認定她本質上是個好人。既然他這麼看好她,那她必有可取之處,對吧?

「你要不停地告訴自己:總比去少教所強吧。」他說。

「你確定嗎?乾脆去蹲蹲少教所,趕緊一了百了,說不定還省事點呢。」

「只不過有個小問題,會留下記錄。」

她聳聳肩膀:「話說回來,那也挺威風的嘛,你不覺得嗎?」

「開玩笑吧,莫莉?」他嘆口氣說道,發動了汽車。

她展顏一笑,好讓他明白自己確實是開玩笑——也算是吧。「總比去少教所強——這句話拿來當文身很不賴。」她指指手臂,「就文在二頭肌這兒,用二十磅字型。」

「這種玩笑還是別開了。」他說。

迪娜將一鍋義大利麵砰地擱到餐桌中央的三腳架上,又一屁股坐到椅子裡。「哎呀,真是累死我了。」

「工作很辛苦,對吧,寶貝兒?」跟平時一樣,拉爾夫問道,儘管迪娜從不過問他的工作。也許在驚心動魄的斯普魯斯港,當個管道工不如當個警局排程員精彩。「莫莉,把你的碟子遞給我。」

「警局那張破椅子害得我背痛,簡直受不了。」迪娜說,「我發誓,如果這破玩意兒逼得我去看脊椎按摩師的話,我一定要去告警局。」

莫莉把碟子遞給拉爾夫,他往裡面添了些大雜燴。莫莉已經學會避開肉不吃(即使今天這種菜也是這樣。這碟大雜燴裡的肉和菜很難分得清楚,全混到一起了),因為迪娜拒絕承認莫莉是個素食主義者。

迪娜愛聽保守派電臺脫口秀,出入基督教原教旨主義教堂,汽車保險槓上還有張貼紙,上面寫著「槍支不殺人,墮胎卻害命」。她和莫莉簡直南轅北轍,沒一點相像的地方。這其實也不要緊,如果迪娜不把莫莉的喜好看作跟自己對著幹的話。她動不動就翻個白眼,小聲咕噥著莫莉如何不乖:沒把洗好的衣服收起來啦,在水槽裡擱了一個碗啦,懶得收拾床鋪啦——總之,點點滴滴全是敗壞本國的自由派作為。莫莉心知自己不該理睬這些話(「當作耳邊風嘛。」拉爾夫說),但它們讓她心頭窩火。她對這種話太敏感了,活像一根弦繃得緊緊的。這些話恰恰體現了迪娜一直抱著不放的看法:你要感恩;穿得像個正常人;別自作主張;給你吃什麼,你就吃什麼。

莫莉不太說得清拉爾夫怎麼受得了。她知道,拉爾夫和迪娜在高中相識,按照「足球隊員」配「啦啦隊員」的套路一路走到了現在,交往過程沒有半點出格的地方,但她說不清拉爾夫是真心聽得進迪娜的黨派論調,還是隨聲附和,以便讓日子好過些。有時候,她也會發現拉爾夫並沒有百分百聽迪娜的話——要麼挑起一道眉毛,要麼字斟句酌地說上幾句,說不定還話裡帶刺,比如:「嗯,老闆還沒回家呢,我們怎麼能拍板呢。」

話說回來,考慮到方方面面,莫莉心知眼下的處境已經很不賴了:在一所幹淨整潔的宅子裡有間自己的屋子,有一對沒失業、不酗酒的養父母,一所體面的高中,一個不錯的男朋友。沒人讓她照顧一大堆孩子(她曾經在某個寄養家庭遇到過這種事),也沒人支使她收拾十五隻髒兮兮的貓留下的爛攤子(另外一個寄養家庭出過這種事)。過去九年中,她待過十幾個寄養家庭,其中一些只待了短短一星期。她被刮鏟打過屁股,捱過耳光,冬季被送到沒有暖氣的玻璃走廊上過夜,依照吩咐向社工撒謊,其中某位養父還教會了她卷大麻煙。十六歲那年,她在班戈那家人某個二十三歲的朋友那兒弄了一枚非法文身。按那小子自己的說法,他是個「修煉中的刺青大師」,剛剛出道,文身免費……嗯……也算是吧。反正,她對自己的處女膜也不怎麼寶貝。

莫莉用餐叉的尖齒把碟子裡的碎牛肉搗成末,暗自希望讓它蹤跡全無。她咬了一口,對迪娜展顏一笑:「好吃,謝謝。」

迪娜噘起嘴唇,歪了歪頭,顯然正在尋思莫莉的話是否出自真心。「嗯,迪娜,既算是真,又算是假吧。」莫莉心想,「謝謝你讓我進了家門,讓我吃飽肚子。但如果你認為,你可以磨滅我的信念,在我告訴你不吃肉以後還逼著我吃,在你完全對我的生活不感興趣的同時卻指望我關心你的背痛,那你還是算了吧。我會陪你玩遊戲,但不必按你的規則玩。」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特瑞匆匆拾級而上,領頭向三樓走去,跟在她身後的薇薇安步履緩慢,莫莉則排在最後一個。這所房子又大又通風——「對一個獨居的老太太來說,實在也太大了點吧。」莫莉覺得。它有十四間房,其中大多數在冬日裡拉上了百葉窗。在去三樓的路上,莫莉聽著特瑞的介紹,漸漸弄清了來龍去脈:薇薇安和她的丈夫擁有並經營著明尼蘇達州的一家百貨公司。二十年前,他們兩人賣掉了商店,乘船沿東海岸航行,以慶祝退休。航行途中,他們從港口望見了這所原屬於某船長的大宅,一時心血來潮決定買下來。於是,他們收拾起了行裝,搬到了緬因州。自從吉姆八年前過世以後,薇薇安就獨自住在這裡。

特瑞站在樓梯頂端的空曠處,有點氣喘吁吁。她一手叉腰,環顧著周圍。「哎呀!從哪兒開始收拾呢,薇薇安?」

這時薇薇安邁上了最高一級臺階,攥住了樓梯的扶手。今天她又穿了件羊絨衫,不過這次的毛衫是灰色,還戴著一條銀色項鍊,上面繫著一個怪異的小吊墜。

「嗯,我們來瞧瞧。」

莫莉環顧四周,發現三樓分成了兩個區域。在精心裝修的那一區中,斜斜的屋頂下有兩間臥室,加上一間配置著四爪浴缸的老式浴室;此外還有個寬敞的開放式閣樓區,上面的地板很粗糙,其中一半鋪著老舊的油氈。閣樓的椽子露了出來,橫樑之間填著隔熱材料。椽子和地板都黑黝黝的,整間閣樓卻亮堂得驚人。每扇天窗都裝著平推窗,可以清楚地望見海灣和更遠處的遊艇碼頭。

閣樓上的箱子和傢俱塞得滿滿當當,簡直找不到地方下腳。角落裡擺著一個長長的衣架,上面套著塑膠拉鏈袋。還有幾個大得驚人的雪松木箱,莫莉很好奇當初它們是如何被搬到閣樓上來的。木箱沿著牆壁一字排開,旁邊是一摞扁平行李箱。就在頭頂,幾個光禿禿的燈泡灑下清輝,好似一輪輪小小的圓月。

薇薇安在紙箱之間徘徊,指尖從紙箱上拂過,凝神細看著上面一張又一張神秘莫測的標籤:「商店,1960年」「尼爾森家」「貴重物品」。「我猜這就是人們要孩子的原因,對吧?」她若有所思地說,「這樣一來,就會有人在乎他們留下的遺物。」

莫莉瞥了一眼特瑞,她正搖著頭,顯得頗為無奈。莫莉突然恍然大悟:說不定,特瑞不樂意整理閣樓,除了不願意收拾,還是為了儘可能避開這種傷感的時刻。

莫莉偷偷瞥了瞥自己的手機,四點一刻。從來到這裡算起,才過了十五分鐘。今天她要待到六點鐘,緊接著每星期要來四天,每天兩小時,週末要待四個小時,直到……直到她把那些社群服務的時間熬完,或者等到薇薇安歸西,總之哪樣先來算哪樣。莫莉已經算過了,大概要熬一個月——她指的是把那些社群服務的時間熬完,不是幹掉薇薇安。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接下來的四十九小時又四十五分鐘跟現在一樣乏味的話,她可不知道自己是否吃得消。

美國曆史課教過美利堅如何靠著契約勞工制建國。歷史課教師裡德先生聲稱,十七世紀來到美利堅的英國移民中,近三分之二是契約勞工。他們出售一年又一年自由時光,為將來搏一份更加美好的生活,其中大多數還不滿二十一歲。

莫莉已經決心把這份差事當成一份賣身契:每幹一小時活兒,她就朝自由邁進了一小時。

「能清理乾淨就太好了,薇薇安。」特瑞說,「嗯,我馬上要去洗衣服。如果需要就叫我一聲吧!」她對莫莉點點頭,彷彿在說:「都交給你了!」隨後下了樓梯。

對於特瑞的日常工作,莫莉簡直了如指掌。「你跟我健身差不多,對吧,媽媽?」傑克打趣她道,「今天練二頭肌,明天再練四頭肌。」特瑞幾乎從不違揹她自己定下的日程。她聲稱,這麼大一所宅子,每天都得處理不同事項,才照顧得過來:星期一打理臥室並洗衣,星期二打理浴室和花木,星期三打理廚房併購物,星期四打理其他主要房間,星期五則打理週末的烹飪事宜。

莫莉費力地繞過一堆堆用閃亮米色膠帶封住的箱子,走到窗邊,將窗戶開啟一條縫。即使在這兒,在這所老式大宅的最高處,她也能聞到海的氣息。「這些箱子是按順序擺放的嗎?」她轉過身,向薇薇安問道,「擱在這裡多久了?」

「自從我們搬進這棟房子,我就再沒有碰過它們,所以一定有……」

「二十年了。」

薇薇安露出了一絲僵硬的笑容:「你對我的話還挺留心嘛。」

「你有沒有想過乾脆把這堆爛攤子扔進垃圾箱?」

薇薇安撇下了嘴。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莫莉縮了縮,心知自己的話有點過火。

好吧,這回錯不了,她必須調整心態。為什麼會這麼刺兒頭呢?薇薇安並沒有招惹她呀,她應該感恩才對。如果沒有薇薇安,她只怕會沿著黑暗之路一步步向深淵跌落。但話說回來,窩著一腔怨氣的感覺還挺不錯。那是種被全世界辜負的滋味,可供她品嚐,由她掌控。她扮演了一個底層小毛賊的角色,現在賣身給了這個中西部上流社會的白人老太太,那種滋味完美至極,簡直難以言喻。

深呼吸。笑一笑。按照洛麗經常教的辦法(洛麗是法庭指定的社工,莫莉每兩個星期要跟她見面一次),莫莉決定在心裡數一數自己目前的處境有哪些閃光點。來瞧瞧吧:第一,如果她能撐到底的話,偷書事件就不會留下案底;第二,她好歹有個地方住,無論目前氣氛多麼劍拔弩張;第三,如果非要在緬因州某個沒有防寒設施的閣樓裡待五十個小時,那一年中最佳的時段只怕就是春季;第四,薇薇安的年紀確實大,但她看上去並不像個老糊塗。

第五……誰知道?說不定這些箱子裡真有什麼稀奇的寶貝呢。

莫莉彎下腰,仔細察看著身邊的標籤。「我覺得,我們應該按時間先後一個個地整理。讓我們瞧瞧……這隻箱子上寫著‘二戰’,有比它更早的嗎?」

「有。」薇薇安擠到兩堆箱子中間,向雪松木箱走去,「我想,最老的傢什應該在這裡。不過這些箱子太重了,沒辦法搬動,我們恐怕只好從這個角落開始動工了。你沒意見吧?」

莫莉點點頭。剛才在樓下,特瑞遞給她一把值不了幾個錢的塑膠柄鋸齒刀,一沓滑溜溜的白色塑膠垃圾袋,一個螺旋裝訂筆記本,上面還別了一支鋼筆——按特瑞的說法,是用來記錄「存貨」的。莫莉取出鋸齒刀,割開薇薇安挑中的箱子上的膠帶,上面寫著:1929—1930。薇薇安坐在一個木箱上,耐心地等待著。掀開箱蓋後,莫莉拿出一件芥末色的大衣,薇薇安皺了皺眉。「哎呀,」她說,「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把這件大衣留下來了,我一直都很討厭它。」

莫莉將那件大衣舉高,細細審視著。其實它很有意思,有點軍裝風,搭配著醒目的黑紐扣,灰色的絲綢襯裡已經裂開。莫莉搜遍了大衣的口袋,掏出一張疊好的橫格紙,摺痕幾乎已經磨得不成樣子。她開啟紙條,發現上面有孩子用淺淺的鉛筆印小心翼翼寫下的字,一遍又一遍練習著同一句話:身正不怕影子歪。身正不怕影子歪。身正不怕影子歪……

薇薇安從她手上接過字條,在膝上展平紙張:「我記得這張字條。拉森小姐的字寫得真是再美不過了。」

「是你的老師嗎?」

薇薇安點點頭:「我費盡了力氣,卻怎麼也學不會她那一手漂亮的字。」

莫莉的目光落在字條上,那些字的一撇一捺都挑不出一點刺,總與虛線在同一位置相交,不偏不倚。「我覺得很不賴啊,你真該瞧瞧我那手鬼畫符。」

「我聽說,現在學校幾乎不教書法了。」

「沒錯,凡事都用電腦敲啦。」莫莉心中突然一動,薇薇安在這張紙上寫下這些字句,已經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身正不怕影子歪。「現在跟你十幾歲的時候比,真算得上滄海桑田呢,對吧?」

薇薇安歪歪頭:「我想是吧。大多數世事變遷並沒有給我帶來很大的影響。我不還是睡在床上,坐在椅子上,在水槽裡洗碗嗎?」

「準確地說,是特瑞在水槽裡洗碗吧。」莫莉心想。

「我不怎麼看電視。你知道,我沒有電腦。在很多方面,我的生活跟二十年前差不多,甚至跟四十年前差不多。」

「聽上去有點心酸啊。」莫莉脫口而出,接著立刻後悔了。但薇薇安似乎並沒有生氣。她露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說道:「我可不覺得自己錯過了多少好事。」

「無線網際網路、數碼照片、智慧手機、facebook(創辦於美國的一個社交網路服務網站),youtube……」莫莉掰著手指,「過去十年間,整個世界都變了個樣。」

「我的世界可沒有變。」

「但你錯過了好多。」

薇薇安笑了:「我並不覺得facetube……不管那是什麼……會提高我的生活質量。」

莫莉搖搖頭:「是facebook和youtube。」

「管他呢!」薇薇安爽快地說,「我不在乎。我喜歡我這平靜的生活。」

「但世事總有個分寸。老實說,我不知道你怎麼能活在……活在這個肥皂泡裡。」

薇薇安展顏一笑:「你心裡想什麼就敢說什麼,對吧?」

莫莉已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話了:「如果討厭它,那你為什麼要留下這件大衣呢?」莫莉換了個話題。

薇薇安拿起衣服,在自己面前舉高:「這個問題問得好極了。」

「那我們要把它放到用於捐贈的那一堆嗎?」

薇薇安一邊在腿上疊著大衣,一邊說:「啊……也許吧。我們來瞧瞧箱子裡還有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