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孤兒列車 克蘭 第2頁,共2頁

「姑娘們,」她用手掩住喉嚨,說道,「姑娘們!我得告訴你們一件事。股市今天崩盤了。股票暴跌,很多人連命都……」她停下喘了口氣。

「夫人,您要先坐下嗎?」柏妮絲說。

伯恩太太沒理睬她。「人們傾家蕩產。」她緊緊攥住瑪麗的椅背,眼神在屋裡遊蕩,彷彿正在尋找焦點,嘴裡喃喃說道,「如果我們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那就更沒法兒僱你們了,對吧?」她的眼裡噙著淚水,邊搖頭邊出了屋。

我們聽到前門開了,伯恩太太吧嗒吧嗒地走下臺階。

柏妮絲讓大家回去幹活兒,但衣服上印著勝家字樣的一個女人——瓊突然站起了身:「我必須回家找我丈夫。我得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拿不到薪水,我們還繼續工作幹什麼呢?」

「如果你非要走,就走吧。」範妮說。

離開的只有瓊一個人,但整整一下午,我們全部戰戰兢兢。要是雙手不停發抖,做起縫紉活兒可就難了。

很難說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也開始摸出了一些頭緒。很顯然,伯恩先生在股市裡投資了一大筆錢,現在全泡湯了。定做新衣的訂單日漸減少,人們開始自己補衣服——畢竟,這是筆很容易省的開支。

伯恩太太變得更加心神恍惚了。我們不再一起吃晚餐,她把晚餐端上樓去,在廚房檯面上留一隻乾巴巴的雞腿,要麼留一碗爛乎乎的冷肉,還吩咐我吃完務必清洗盤碟。感恩節也跟平日沒什麼兩樣。我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反正我們一家子愛爾蘭人也從不慶祝這個節日;但其他姑娘一整天都在小聲嘀咕:哪個基督徒、哪個美國人不在感恩節放假回家過節?

也許是因為別的出路都暗淡無光,我開始喜歡上了縫紉室。我盼著每天見到那些人:好心的範妮,單純的柏妮絲,不愛講話的莎莉和瓊(只有瑪麗例外,她依然視我為死敵)。我也喜歡上了這份工作。我的十指越來越靈活有力,以前一個多小時才能做完的活兒現在只用幾分鐘。以前我還有點害怕新針法和新花樣,眼下卻來者不拒:無論打細褶也好,縫亮片也好,縫製精緻的蕾絲花邊也好。

其他人看得出我在進步,開始把更多的活兒交給我。無須開口直說,範妮就接替了瑪麗來指導我。「仔細點兒,親愛的。」她輕輕撫摸著我做的針線活兒,說道,「慢慢來,讓針腳又細又平。記住,這件衣服總會穿在某個姑娘身上,也許穿了一次又一次,一直到它再也穿不了。不管是貧是富,哪個姑娘不希望打扮得漂漂亮亮呢。」

自從來到明尼蘇達州,人們就一直為即將到來的嚴寒向我敲警鐘,眼下我開始感受到它是多麼厲害了。金瓦拉終年陰雨,愛爾蘭的冬天又冷又溼,紐約則會一連數月淒冷泥濘、灰濛濛的,但沒有哪個地方比得過這裡。目前我們已經遭遇過兩場暴風雪。氣溫越來越低,做針線活兒時我的手指僵得夠嗆,不得不停下來揉一揉,才能繼續幹活兒。我發現其他女人都戴著露指手套,於是打聽了一下這些手套的來歷。她們告訴我,手套是自己織的。

我不會織毛線,媽媽從沒教過我。我只知道,我冰冷僵硬的雙手太需要一雙手套了。

還有幾天到聖誕節時,伯恩太太宣佈:聖誕節當天,也就是星期三,放一天無薪假,她和伯恩先生要出城訪親。伯恩太太沒有叫上我。平安夜那天,幹完一天的活兒後,範妮塞給我一個牛皮紙小包裹。「待會兒再開啟,」她悄聲說,「就說這是你從家裡帶來的。」我把包裹放進口袋,費力地穿過齊膝的積雪,躲進廁所裡。在昏暗的光亮中,伴著從牆上、門上的縫隙呼嘯而入的寒風,我開啟了包裹。包裡是一雙露指手套,用深藍色毛線密密織成,還有一雙棕色厚羊毛手套。我戴上羊毛手套,發現範妮用厚厚的羊毛做了內襯,又在拇指頂端和其他手指上加了厚墊。

跟列車上的「德國仔」和卡邁恩一樣,這群女人似乎成了我的家人。我彷彿畜棚場裡依偎在奶牛身旁、被遺棄的小馬駒,也許我渴望的僅僅是一種歸屬感,一種溫暖。如果伯恩夫婦無法給我這種歸屬感,那我會在縫紉室的女人們身上找到,無論那份暖意多麼殘缺、多麼虛妄。

到了一月份,我瘦得太厲害,自己新做的裙子都大得穿不了。伯恩先生偶爾露面一次,幾乎見不到人。我們的活兒越來越少了。範妮教我編織,其他姑娘則把私活兒帶到縫紉室來,免得閒得發慌。五點剛下班暖氣就關了,七點燈也熄了。我一夜又一夜毫無睡意地躺在墊子上,在黑暗中瑟瑟發抖,聆聽著窗外肆虐的暴風雪,它的嘶吼似乎永無止境。我尋思著「德國仔」的處境:他正在牲口棚裡跟牲畜同住,只靠豬食果腹嗎——希望他別凍著。

二月初的一天,出乎大家的意料,伯恩太太默默地來到了縫紉室。她似乎已經不再梳洗收拾,整個星期穿著同一件衣服,上衣髒兮兮的,頭髮稀稀拉拉、膩得起油,嘴唇生瘡。

她把身穿勝家衣服的莎莉叫到了大廳裡。幾分鐘後,莎莉紅著眼眶回屋,一聲不吭地收拾起了東西。

幾個星期後,伯恩太太又來找柏妮絲。她們去了大廳,隨後柏妮絲也回來拿東西走了。

在那之後,縫紉室裡只剩下範妮、瑪麗和我。

三月底一個颳風的下午,伯恩太太又來縫紉室找瑪麗。儘管瑪麗對我百般苛刻,儘管有過種種不愉快,我還是為她感到難過。她慢吞吞地收拾好東西,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她望望我和範妮,朝我們點點頭,我們也朝她點點頭。「願主保佑你,孩子。」範妮說。

瑪麗和伯恩太太離開房間後,我和範妮緊盯著房門,豎起耳朵想要聽清大廳裡隱約的低語。範妮說:「老天爺啊,我年紀太老了,可經不起這種事。」

一個星期後,門鈴響了。我和範妮對視了一眼。真是怪事:這門鈴從來沒有響過。

伯恩太太窸窸窣窣地從樓上趕下來,開啟沉重的門鎖,又開啟嘎吱作響的房門。我們聽見她跟一個男人在大廳裡講話。

縫紉室的門開了,把我嚇了一跳。一個體格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身穿灰西服,頭戴黑氈帽,蓄著黑色的鬍髭,下巴長得活像條短腿獵犬。

「是這個女孩嗎?」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指著我。

伯恩太太點了點頭。

來客摘下帽子放在門邊的小桌上,從外套的前胸口袋裡掏出一副眼鏡,低低地架在他的蒜頭鼻上。他從另一個口袋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用一隻手翻開。「瞧瞧,妮芙·鮑爾。」他把「妮芙」念成了「內芙」。他從眼鏡上方瞥了瞥伯恩太太,「你把她的名字改成了多蘿西?」

「我們覺得她應該起個美國名字。」伯恩太太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一聲笑,「當然了,不是正式的。」她補上一句。

「姓氏沒有改。」

「當然沒有。」

「沒打算收養她?」

「天哪,當然沒有。」

他的目光越過眼鏡落在我身上,又落在那張紙上。壁爐上方的時鐘大聲地嘀嘀嗒嗒。他把紙疊好放回口袋裡。

「多蘿西,我是索倫森先生,是兒童援助協會在本地的代理人,負責安置‘孤兒列車’上無家可歸的孩子。通常來說,安置都進行得很順利,大家也都滿意。但很遺憾的是……」他摘下眼鏡放進前胸口袋,「有時候也會有些不順。」他望著伯恩太太,我發現她的米色絲襪有一處抽絲,眼影也花了。「所以我們必須重新找地方安置。」索倫森先生清清嗓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點點頭,儘管我並不確定自己真的明白。

「很好。赫明福德有對夫婦……嗯,其實是赫明福德鎮外的一家農場裡……想要一個你這種年齡的女孩。那一家有父親、母親和四個孩子,那對夫婦的名字叫威爾瑪·格羅特和傑拉德·格羅特。」

我扭頭向伯恩太太望去,她正凝視著不遠處的某個地方。儘管她從未對我格外和善,但她竟然要拋棄我,還是讓我大吃一驚。「你不要我了?」

索倫森先生的目光在我們兩人身上徘徊:「情況很複雜。」

就在我們說話時,伯恩太太飄然走到窗邊,拉開蕾絲窗簾遠眺大街,遠眺著乳白的天空。

「我相信你一定已經聽說了,目前日子不好過。」索倫森先生接著說,「不僅是伯恩家,很多人家的處境都很艱難。而且……嗯,他們的生意也受了影響。」

正在這時,伯恩太太突然放下窗簾轉過身。「她吃得太多了!」她大喊道,「我不得不給冰箱上鎖!再多也不夠她吃!」她伸手掩住面孔,一溜煙奔過我們身旁,穿過走廊,跑上樓梯,砰地狠狠甩上門。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範妮說道:「那女人居然好意思說這種話。這姑娘已經瘦成皮包骨了。」她又說,「他們甚至從來沒有送她去上學。」

索倫森先生清了清嗓子。「嗯,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我聽說格羅特夫婦是好心的莊稼人。」

「四個孩子?」我說,「他們幹嗎還想要一個?」

「據我認為……也許不一定對,我還沒有見過他們,因此都是些傳聞,知道吧。但我聽說格羅特夫人又懷孕了,她想找個人幫著帶孩子。」

我斟酌著,想起了卡邁恩,想起了梅茜,想起了雙胞胎兄弟——他們坐在伊麗莎白街那張搖搖欲墜的餐桌旁,耐心地等待著蘋果泥。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幢帶有黑色百葉窗的白色農舍,屋後有紅色的穀倉,有著籬笆欄,雞舍裡養著一群雞。還有什麼比上鎖的冰箱和走廊裡的墊子更糟的呢?「他們什麼時候要我過去?」

「我現在就送你過去。」

索倫森先生給我幾分鐘收拾行李,然後出門去找他的汽車。我從走廊的壁櫥深處取出我的棕色行李箱,範妮站在縫紉室門口,望著我收拾行李。我疊好自己做的三套裙子,包括還沒有完工的藍色條紋布料的那條,又帶上從兒童援助協會帶來的衣服,連同兩件新毛衣、燈芯絨裙子,還有範妮送我的兩雙手套。我正要扔下那件難看的芥末色大衣,範妮卻勸我把它收起來。鎮外那些農場比鎮子裡還冷呢,她說。

收拾完以後,我們回到縫紉室,範妮找出一把小剪刀、黑白兩色線軸各一個、一個針墊、一些別針,還有一小包玻璃紙包好的縫衣針。她又為我那條沒有完工的裙子找了一板乳白色紐扣,然後把所有東西用棉布包好,塞到了行李箱上方。

「你把這些都給我,不會惹什麼麻煩吧?」我問她。

「哼,我壓根兒不在乎。」

我沒有跟伯恩夫婦道別:天知道伯恩先生在哪兒,伯恩太太則連樓都沒有下。但範妮給了我一個久久的擁抱,用冰涼嬌小的雙手捧著我的臉頰。「你是個好姑娘,妮芙。」她說,「任何人說你壞話都別理。」

索倫森先生的車是輛深綠色的克萊斯勒卡車,停在車道上那輛a型車後。他幫我拉開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然後繞回駕駛座。車裡有股香菸和蘋果味。索倫森先生把車倒出車道,向左駛去,駛向了鎮外。我還從來沒有去過這個方向。汽車穿過榆樹街,在盡頭處右轉駛上一條安靜的街道,街上的房屋離人行道頗有一段距離。卡車開到一個十字路口,又拐上一條又長又平的馬路,馬路兩側是片片農田。

我望著車窗外單調乏味的田野:褐色的奶牛擠在一起,伸長脖子望著卡車呼嘯而過。馬兒吃著青草,遠處幾輛農用機器看上去像是沒人要的玩具。正前方的天際線平坦而低矮,天空彷彿一汪渾水,黑色的鳥兒流星般劃破天際。

一路上,我幾乎有點同情索倫森先生了。我能感覺到他心情沉重。當初接下兒童援助協會代理人職位時,他可能沒有想到會是這種情形。他不停問我車裡溫度合不合適,我坐得舒不舒服。當聽說我對明尼蘇達州幾乎一無所知時,他馬上一股腦兒向我介紹起來:它如何在七十多年前成為一個州,現在則是美國第十二大州;它的名字源於一個達科他印第安語「天色之水」;它擁有數以千計的湖泊,各種各樣的魚類,比如碧古魚、鯰魚、大口黑鱸、虹鱒魚、鱸魚和梭魚。明尼蘇達州是密西西比河的源頭,你知道嗎?再說,這些農田生產了整個國家的口糧,他邊說邊指著窗外。你看,那就是糧食,出口量最大的產品,打穀機經過一個個農場,鄉鄰們聚在一起把糧食捆成垛。那邊還有甜菜、甜玉米和豌豆。看到遠處的矮房屋了嗎?那是火雞場。明尼蘇達州是美國火雞產量最高的地方,沒有明尼蘇達州,上哪兒去過感恩節呢。要是說起打獵,那就更加說不完了。這兒有野雞、鵪鶉、松雞、白尾鹿,要什麼有什麼,簡直是個狩獵天堂。

我聽著索倫森先生的話,邊聽邊禮貌地點頭,卻難以集中心神。我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躲進內心深處。明知自己無人憐愛,無人關懷,永遠是個局外人——這是種多麼悲慘的童年。我感覺自己比實際年齡蒼老十歲。我懂的事太多,見過人們最卑劣、最絕望、最自私的一面,而這一切讓我變得小心翼翼。於是我學著偽裝,學著微笑與點頭,學著在毫無觸動時佯裝感同身受。我學習裝模作樣,裝作與眾人一般無二,即便心中早已支離破碎。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0年

大約過了半小時,索倫森先生把車駛上一條窄窄的泥路,四濺的塵土撲上風擋玻璃和側窗。我們又經過田野和光禿禿的白樺林,越過一座破舊不堪的廊橋,橋下是幽暗的小溪,水面還有片片浮冰。卡車駛上一條崎嶇不平的泥路,兩側都是松樹。索倫森先生手裡拿著張卡片,看上去像是路線圖。他減速停下車,張望著身後的小橋,又隔著灰濛濛的風擋玻璃遠眺前方的樹叢。「見鬼了,連個路標都沒有。」他小聲抱怨著,腳踩著踏板,一點點地往前挪。

我指指窗外:那裡有根棍子繫了塊褪色的紅布,還有個雜草叢生的地方,看上去像條車道。

「一定是這裡了。」他說。

卡車駛下車道,茂密的樹杈從車身兩側剮過。開了大約五十碼,前方出現了一棟小木屋(更確切地說,是間小棚子),沒有漆過,塌陷的前廊裡堆滿了垃圾。屋子門口有塊沒長草的空地,一個幼童正在一條黑狗身上爬,黑狗的毛亂蓬蓬的。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在用棍子捅泥土,他的頭髮短得厲害,瘦骨嶙峋地像個乾癟的小老頭。天氣這麼冷,兩個小孩卻都光著腳。

索倫森先生把車停在這塊小小的空地上,儘量離兩個小孩遠一些。他走出卡車,我也下了車。

「你好啊,孩子。」他說。

男孩瞪眼望著他,沒有接話。

「你媽媽在家嗎?」

「你是誰?」男孩說。

索倫森先生笑了:「你媽媽有沒有告訴你,你會添個新姐姐?」

「沒有。」

「好吧,她應該在等我們,快去告訴她我們到了。」

男孩用木棍捅捅泥地:「她在睡覺,我才不去吵她呢。」

「去叫她起來,說不定她忘了我們要來。」

男孩用棍子在泥地上畫了個圈。

「告訴她,是兒童援助協會的索倫森先生來了。」

他搖搖頭:「我可不想挨鞭子。」

「她不會打你的,孩子!你媽媽知道我來一定會很開心。」

這小孩肯定是不會去了。索倫森先生搓搓手,示意我跟上,然後小心翼翼地走上嘎吱作響的臺階,向門廊走去。我看得出,他挺擔心屋裡會是什麼情形,我也一樣。

他大聲敲了敲門,誰知房門一推就開了,門把手所在的位置是個洞。他踏進了一片黑暗中,帶著我往前走。

起居室裡空蕩蕩的,聞上去像個洞穴。地上鋪著粗木板,有些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地板下的地面。屋裡有三扇髒兮兮的窗戶,其中一扇的右上角裂了個參差不齊的大洞,另一扇上佈滿了裂紋。兩把布面椅積滿灰塵,填料從裂開的縫隙中冒了出來,布面椅與一張磨破的金色沙發中間擺著一個木箱。最左邊是條漆黑的走廊,正前方敞開的門後則是一間廚房。

「格羅特太太?有人嗎?」索倫森先生抬起頭,卻沒有人答話,「我可不會去臥室找她,絕對不會。」索倫森先生嘟囔道,「格羅特太太?」他又提高聲音喊了一句。

隨著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大廳裡出現了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身穿髒兮兮的粉色裙子。

「嘿,你好啊,小姑娘!」索倫森先生蹲下說道,「你媽媽在嗎?」

「我們在睡覺覺。」

「你哥哥告訴我了。她還在睡嗎?」

這時走廊裡傳來一個刺耳的嗓音,把索倫森先生和我嚇了一跳:「你們想幹嗎?」

索倫森先生慢吞吞地站起身。黑暗中走出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有著棕色長髮,雙眼浮腫,嘴唇乾裂,身上的睡衣非常薄,我能透過睡衣看見黑色的乳暈。

小丫頭像只貓咪般悄悄溜了過去,抱住女人的腿。

「我是兒童援助協會的切斯特·索倫森,您一定是格羅特夫人吧。很抱歉打擾您,但他們告訴我,您知道我要過來。您是想要個女孩,對吧?」

那女人揉揉眼睛:「今天是星期幾?」

「今天是星期五,四月四號,女士。」

她咳嗽一聲,又彎下腰,掩住嘴咳起來。

「您要坐下嗎?」索倫森先生走過去,攙著她的手肘,扶她坐上椅子,「嗯,格羅特先生在家嗎?」

那女人搖搖頭。

「他快回來了嗎?」

她聳聳肩膀。

「那他幾點鐘下班?」索倫森先生追問道。

「他不上班,飼料店的工作上個星期就不幹了。」她環顧四周,彷彿在找什麼。她說:「過來,梅布林。」小女孩悄無聲息地溜過去,眼睛一直盯在我們身上。「去看看小杰拉德是不是還好。哈羅德又去哪裡了?」女人說。

「是門口那個男孩嗎?」索倫森先生問道。

「他在照看寶寶嗎?我叫他看著的。」

「他們兩個都在外面。」他說。儘管他的語氣不露聲色,但我能聽出索倫森先生並不贊同。

格羅特夫人咬著嘴唇。她還沒有跟我搭過話,甚至連望也沒有望我一眼。「我只是太累了。」她似乎在自言自語。

「是的,我想一定是這樣,女士。」索倫森先生明顯急著離開,「我猜這就是為什麼您想要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她叫多蘿西,資料上寫明瞭她有照看小孩的經驗,應該能幫上您的忙。」

她心煩意亂地點點頭。「他們睡覺的時候我才能睡,」她喃喃說道,「只有這種時候,我才能休息一會兒。」

「必定如此。」

格羅特夫人伸出雙手掩住面孔,接著把亂糟糟的長髮撥到耳後,朝我揚起下頜:「這就是那個女孩?」

「是的,夫人。她名叫多蘿西,即將成為您家的一分子,由您照顧,同時也會給您幫忙。」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眼神卻一片空洞:「多大年紀?」

「九歲。」

「我的孩子夠多了,我需要一個幫手。」

「這也是其中一方面。」索倫森先生說,「您為多蘿西提供食宿,確保她能上學,而她負責做家務瑣事作為回報。」他從口袋裡掏出眼鏡和一張紙,戴上眼鏡,歪歪頭望著紙條,「四英里外有所學校,離這兒四分之三英里的地方有條驛道,她可以在那兒搭車去上學。」他摘下眼鏡,「按規定,多蘿西必須上學。格羅特夫人,您同意遵守嗎?」

她疊起了雙臂。有那麼一會兒,看上去她似乎要開口拒絕。也許,我終於不用待在這裡了!

這時吱呀一聲,前門開了。我們轉過身,望見一個滿頭黑髮的瘦高個男人。他穿著格紋襯衣,挽起了衣袖,配著髒兮兮的工裝褲。「小姑娘會去上學的。不管她想不想去,我保證。」

索倫森先生大步流星走過去,伸出一隻手:「您一定是傑拉德·格羅特。我是切斯特·索倫森,這是多蘿西。」

「很高興見到你。」格羅特先生握緊索倫森先生的手,遙遙地衝我點點頭,「她會沒事的。」

「那太好了。」索倫森先生顯然如釋重負,「那我們把手續辦一下。」

有些檔案需要簽署,不過不多。幾分鐘後,索倫森先生就把我的行李從車裡取出來,然後開車離開了。我透過裂了縫的前窗玻璃遠眺著他的背影,小寶寶內蒂在我背上嗚咽不停。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0年

「我要在哪兒睡?」天色黑了下來,我問格羅特先生。

格羅特先生望著我,雙手叉著腰,彷彿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指指門廊。「那邊有間臥室,」他說,「如果你不想和別人一起睡的話,也可以在這張沙發上睡。我們沒那麼多臭講究,大家都知道,我自己就常在沙發上打盹。」

臥室地板上擺著三張沒鋪床單的舊床墊,不過是區區一層單薄的彈簧。梅布林、小杰拉德和哈羅德在上面爬來爬去,爭搶一條破毛毯和三床舊被子。我不想在這兒睡,但總比跟格羅特先生一起睡沙發強。半夜裡,總有一兩個孩子蜷進我的臂彎或貼緊我的後背,他們聞上去有股泥土味和酸味,彷彿野生動物。

絕望籠罩著這個家。格羅特太太根本不想要這麼多孩子,她和格羅特先生也從未用心照顧過他們。她一天到晚矇頭大睡,孩子們就在床上來來去去。那間屋子敞開的窗戶上釘了張牛皮紙,把房間遮得暗無天日,活像地底洞穴。孩子們一心渴求溫暖,紛紛鑽到她身旁。有時她任由他們黏著她,有時卻把他們趕下床。每當被媽媽趕下床,孩子們的哀號就好似針一般刺進我的耳朵。

房間裡沒有自來水,沒有電,也沒有管道。格羅特一家用的是煤氣燈和蠟燭。後院有個水泵和廁所,門廊上堆滿了木垛。壁爐裡燒著潮溼的木頭,只能微微冒點熱氣,卻害得整間屋煙霧繚繞。

格羅特太太幾乎沒有正眼看過我。她會把某個孩子打發出來吃東西,不然就叫我去給她衝杯咖啡。她讓我心裡很緊張。我一一遵照她的吩咐,儘量離她遠些。孩子們則問東問西,努力接納我。只有兩歲的小杰拉德跟大家不一樣,他立刻和我親近起來,小狗般跟著我。

我問格羅特先生是怎麼找到我的,他說他在城裡見到一張傳單,上面寫的是:無家可歸的孤兒尋去處。威爾瑪不肯起床,他根本束手無策。

我有種被人拋棄、被人遺忘的感覺,彷彿遭遇了比過去更加悲慘的厄運。

格羅特先生說,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再去找工作。他打算靠天吃飯。他在林間出生長大,他只熟悉這種生活。或者換句話說,只願意熟悉這種生活。這棟房子是他親手蓋的,他的目標就是完全自給自足,他說。他後院養著一頭老山羊、一頭騾子和幾隻雞。他可以上山打獵,去樹林裡摘果子,種點糧食,再加上雞蛋和山羊奶,足夠養活一家人了。實在不行的話,他還可以把東西拿到鎮上去賣。

格羅特先生每天要奔走好幾英里,因此身材精悍而瘦削。活像個印第安人,他說。他有輛車,不過早就壞了,鏽跡斑斑的,扔在屋後。由於沒錢修車,他不管去哪裡都走路,有時也會騎那頭老騾子。據格羅特先生說,一輛開往屠宰場的卡車幾個月前在路上拋了錨,結果那頭老騾子瞎跑到這兒來了。格羅特先生的指甲縫裡滿是汙垢,裡面混著機油、泥土、動物的血跡,還有些說不上來的玩意兒。那汙垢嵌得太深,洗都洗不掉。自始至終,除了那條工裝褲,我從沒見過他穿其他的長褲。

格羅特先生根本不相信政府的規定。說實話,他壓根兒就不相信政府。他這輩子從來沒有上過學,也看不出上學有什麼用。但他會送我去上學,免得政府來煩他。

星期一,也就是我來到這裡的第三天,在一片夜色之中,格羅特先生猛晃我的肩膀把我叫醒,好讓我收拾收拾去上學。屋裡冷得很,我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霧。我穿上新裙子,在上面套了兩件毛衣,戴上範妮送我的連指手套,又穿上從紐約帶來的厚長筒襪和笨重的黑鞋。

我跑到水泵旁,用罐子裝了些冷水,進屋放在爐子上加熱,把熱水倒進一個錫盆,拿了塊破布擦了擦臉、脖子、指甲。廚房裡有塊舊鏡子,上面滿是黑斑和鏽跡,破得幾乎照不出人影。我用手攏攏沒洗的頭髮,分成兩股緊緊地紮成辮子,辮尾再紮上範妮送我的棉線。梳洗完畢後,我認真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在沒洗澡的情況下,收拾得再幹淨也只能這樣了。鏡中的我臉色蒼白,神情嚴肅。

早餐我幾乎沒怎麼吃,只吃了點羊奶做的野稻布丁,還有格羅特先生昨天採來的楓樹糖漿。今天白天可以離開這間漆黑難聞的小屋了,我簡直感覺鬆了一口氣,不禁抱起哈羅德轉圈圈,跟小杰拉德開玩笑,又把我的野稻布丁分給梅布林吃——小姑娘才剛剛開始正視我的目光。格羅特先生拿著小刀在泥地上給我畫了張地圖:從車道出去,從你進來的地方左轉,一直走到三岔路口,然後穿過那邊的一座橋,一直向前走到鄉村公路,大概半個小時吧。

他沒有把午餐給我,我也沒有要,只是偷偷地把昨天做晚飯時煮的兩個雞蛋塞進了外套口袋。索倫森先生給了我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某位波斯特先生會開車送孩子們去上學。他會在早上八點半抵達那個拐角,下午四點半送我回來。現在是七點四十分,但我已經準備出發了:在街角等車總比誤車強。

我蹦跳著跑過車道,急匆匆地上了路,在小橋上流連了片刻,俯視著水中倒映的天光。黑漆漆的水面上,天空的倒影仿若傾瀉的水銀。岩石周圍泛起萬千白色的浪花,樹枝上寒冰閃耀,霜花在枯草上結成一張熠熠發光的網。常青樹上覆蓋著昨夜落下的小雪,就像一片聖誕樹林。來到這裡後第一次,我被它的美打動了。

車的蹤影還沒有見到,耳邊先傳來了隆隆的車聲。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汽車在離我大約二十碼的地方停了下來,我只好沿路跑回去上了車。一個頭戴褐色帽子的圓臉男人探出頭:「快上來,親愛的,沒時間磨磨蹭蹭啊。」

卡車後廂頂上蓋著一張油布,我爬進車廂,裡面放了兩根平平的木板,權當座位。角落裡有一堆馬毯,四個小孩坐在那兒,用馬毯裹住肩膀和雙腿,帆布的反光給他們染上了一抹微黃。其中兩個小孩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卡車一路顛簸著往前開,我用戴著連指手套的手緊緊地抓住長凳,免得在遇到坑坑窪窪時一頭栽到地上。途中,卡車又停了兩次去接學生。車廂原本剛好容得下六個人,這下我們八個人緊巴巴地擠在了一起。儘管我們在長凳上擠得慌,但擠來擠去倒是挺暖和。沒有人講話。卡車向前開著,寒風從油布的縫隙裡嗖嗖地往裡鑽。

駛出幾英里後,隨著剎車嘎吱尖叫,卡車轉個彎開上一條陡峭的車道,然後慢慢停了下來。我們從車廂裡跳下來,排好隊向學校走去。校舍是一幢帶有護牆板的小房子,門口掛著一個鈴鐺。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校舍門口,身穿淺藍色的裙子,圍著淡紫色的圍巾。她有張美麗、生動的面孔,棕色的大眼睛,滿面笑容,光亮的棕發用一條白色緞帶紮成馬尾。

「歡迎啊,孩子們,跟平時一樣排隊進來吧。」她的聲音洪亮又清晰,「早上好,邁克爾……伯莎……達琳,」她叫著孩子們的名字,逐一跟他們打招呼。當我站到她面前的時候,她說:「嗯……我還沒有見過你,但有人告訴我你要來上課。我是拉森小姐,你一定是……」

我們兩人幾乎同時開口,不過我說的是「妮芙」,她說的是「多蘿西」。拉森小姐看見我的表情,說道:「是我弄錯了嗎?還是你有個小名?」

「不是的,夫人,只是……」我感覺臉頰發燙。

「怎麼啦?」

「我以前叫妮芙,有時候我都忘了自己叫什麼。在新家裡沒有人叫過我的名字。」

「那好,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叫你妮芙。」

「沒關係,就叫我多蘿西好了。」

她微微一笑,端詳著我。「那就聽你的。露西·格林?」她對我身後的女孩說,「請帶多蘿西去她的課桌,好嗎?」

我跟著露西,來到一個裝了幾排衣服掛鉤的地方,把大衣掛到鉤子上,接著走進了一間寬敞明亮的大屋。屋裡瀰漫著柴火煙和粉筆的味道,還有個油爐、一張講桌、幾排長凳和座位,東面和南面的牆上是兩塊黑板,黑板上方貼著字母表和乘法表。另外兩面牆上全是大大的玻璃窗。頭頂的電燈灑下明亮的光,矮矮的架子上擺滿了書籍。

等到所有人都坐好,拉森小姐把一根細繩上的拉環往下一拽,一幅彩色的世界地圖出現在牆上。她叫我過去,把愛爾蘭在地圖上指出來。我仔仔細細地找著,找到了戈爾韋郡,甚至找到了市中心。地圖上沒有金瓦拉這個小村,但我摸了摸它所在的位置——就在蜿蜒的西海岸線上,戈爾韋郡的正下方。那是紐約,這是芝加哥,還有明尼阿波利斯。地圖上也找不到赫明福德縣。

連我在內,班上共有二十三個學生,年齡從六到十六歲不等,大多數來自本地的農場或農家,在這裡學習讀寫。我們聞起來都有股身上沒洗乾淨的味道,尤其是那些已經到了青春期的大孩子。拉森小姐告訴我,學校的廁所裡有毛巾,幾塊肥皂和一盒小蘇打,如果想梳洗的話可以用。

跟我講話時,拉森小姐總是彎下腰望著我的眼睛。問我話的時候,她會等我回答。她身上有股檸檬和香草的味道,而且她似乎拿我當個聰明孩子看待。在我做完閱讀水平測試以後,她從講桌旁的架子裡取了一本書給我。那是一冊印著黑色小字的精裝書,裡面一張插圖也沒有,書名叫《綠山牆的安妮》。她告訴我,等我讀完全書,她會讓我談談讀後感。

有這麼一大幫孩子,你覺得這個班一定會亂成一團糟吧?但拉森小姐罕少大聲訓話。校車司機波斯特先生會砍柴火,燒爐子,打掃前門的落葉,還會修車。他也給我們上數學課,一直教到幾何學。不過他說他從來沒有學過幾何,因為當年正鬧蝗災,他不得不去農場幫忙。

課間休息時分,露西叫我跟她們一起玩各種遊戲:扔球啦,快快跑啦,繞圈唱歌啦。

到四點半走下卡車,在回格羅特家小屋的漫漫長路上,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我還從來沒有在別處見過格羅特家吃的東西。天剛破曉,格羅特先生就帶著來復槍和棒子出門了。他會帶回來松鼠、野火雞、長鬍子的魚,時不時還會帶回來一頭白尾鹿。午後時分,他會回到家中,渾身粘滿了松膠,大多數時候帶回來的是紅松鼠,但它們不如大一點的狐松鼠和灰松鼠好。格羅特先生把灰松鼠叫作「毛毛尾巴」。狐松鼠個頭很大,有些狐松鼠看上去活像橙色的貓。松鼠們在樹林裡嘰嘰喳喳,格羅特先生用兩枚硬幣互相敲擊,哄得松鼠們現身——敲硬幣的聲音跟松鼠的叫聲差不多。格羅特先生告訴我,灰松鼠的肉最多,但也最難找。它們害怕或發怒的時候會發出「切克切克」的聲音,他就是循著這種聲音找到它們的。

格羅特先生一氣呵成地把小動物剝皮,剖開,取出內臟,然後把小小的心臟、肝臟和一塊塊深紅色的肉遞給我。我告訴他,我只會做煮捲心菜和羊肉,但他說其實差不多。他教我怎麼做燒什錦,也就是把肉丁、洋蔥和蔬菜燉成一鍋,再加上芥末、生薑和醋。先把肉用油煎一下,然後放進土豆、蔬菜和其他配料。「就是大雜燴,」他說,「手頭有什麼,就放什麼。」

剛開始,我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給嚇壞了:剝了皮的松鼠血肉淋漓,好似拉森小姐書本里的人體解剖圖。但飢餓終究戰勝了不安。沒過多久,我便對燉松鼠習以為常了。

格羅特家屋後是一塊菜園,即使正值四月中旬,也還有些根菜可以挖:枯萎了的土豆、番薯、硬皮蘿蔔和蕪菁。格羅特先生把我帶到菜園,給我一把鶴嘴鋤,教我怎麼把蔬菜挖出來,然後在水泵下清洗。但菜園裡有些地方尚未解凍,蔬菜很難挖。為了去年夏天種下的那些又老又硬的菜,我們兩人冒著寒氣挖了約莫四個小時,才挖出一小堆難看的菜。孩子們不時在屋裡進進出出,坐在廚房的窗戶旁邊朝我們張望。謝天謝地,幸好我還有雙露指手套。

格羅特先生告訴我他如何在小溪中播種野稻,如何收割糧食。野稻是棕色,口感很硬。在夏末收成以後,他播下種子,來年就能收割了。格羅特先生解釋說,野稻是一年生的,也就是說,到了秋天就會枯死。落下的種子來年春天會在水中紮根,接著長出水面,稻苗好似高高的野草一般在水中搖曳。

到了夏天,他會在屋後的空地上種香草——薄荷、迷迭香、百里香等,然後掛在房子裡晾乾,他說。目前廚房就有一盆薰衣草,在汙穢不堪的屋子裡顯得如此奇特,彷彿垃圾場裡的玫瑰。

四月底的一天,在學校裡,拉森小姐讓我去門廊取些柴火。當我回到教室,全班同學已經站了起來,由露西·格林領頭,為我唱起了生日歌。

淚水湧上了我的眼眶:「你們怎麼知道?」

「資料裡寫著你的生日嘛。」拉森小姐微笑著遞給我一塊葡萄乾麵包,「是我的房東太太親手做的。」

我望著她,一時難以置信:「給我的嗎?」

「我跟她說過,班上要新來一個女生,而且她的生日快到了。房東太太喜歡烘焙。」

麵包的質地綿密盈潤,嘗上去有股愛爾蘭的滋味。只咬了一口,我便彷彿回到了祖母那間溫暖的小屋,回到她那暖意融融的爐灶前。

「九歲到十歲可是一大步啊,」波斯特先生說,「年齡從一位數變成兩位數了。接下來九十年,你的年齡可都是兩位數啦。」

當天晚上,我在格羅特家取出沒吃完的麵包,跟他們提起下午的生日派對。格羅特先生哼了一聲:「慶祝什麼生日,太可笑了。我連自己是哪天生的都不知道,他們的生日我當然也不記得。」他衝著他的孩子們擺擺手,「不過,吃麵包吧。」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社工洛麗一邊仔細查閱莫莉的檔案,一邊坐到凳子上:「這麼說,還有……我來看看……你一月份滿了十七歲,所以還有九個月,你就要結束寄養了。到時候你有什麼打算嗎?」

莫莉聳聳肩膀:「沒什麼打算。」

洛麗往她面前的卷宗上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句。她長著一雙目光炯炯的圓眼睛和一隻尖鼻子,愛管莫莉的閒事,總讓莫莉想起雪貂。現在是午餐時間,在學校某間空蕩蕩的化學教室裡,她們坐在實驗桌旁——每隔一個星期,到了星期三中午,她們都會見上一次。

「跟錫伯度一家相處有什麼問題嗎?」

莫莉搖搖頭。迪娜基本不跟她搭話,拉爾夫倒是挺和氣——一切如常。

洛麗用食指拍拍自己的鼻子:「你沒戴這玩意兒了。」

「傑克怕我嚇到老太太。」她確實是為了傑克把鼻環取掉的,但事實上,她也不急著把它戴回去。莫莉挺喜歡鼻環的某些特質,比如,它讓她顯得很叛逆。戴好幾個耳環遠不及鼻環那麼朋克風十足,這島上每個四十出頭的離婚女子耳朵上都戴了一排耳環。但鼻環打理起來太費心了。它總有感染的風險,洗臉、化妝時也必須格外小心。說起來,臉上不戴金屬環,也算是種解脫。

洛麗慢慢翻閱著卷宗,嘴裡說道:「已經有二十八個小時的記錄了,幹得不賴。感覺怎麼樣?」

「還不壞,比我想象中好。」

「這話怎麼說?」

莫莉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盼著去薇薇安家幹活兒。九十一年是漫長的一生,那些盒子裡裝滿了歷史,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發現什麼。比如,那天她們清理了一個盒子,裡面裝滿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聖誕裝飾品,薇薇安自己已經不記得這個盒子了。盒子裡有紙板做成的星星和雪花,上面金光銀光閃閃發亮,還有裝飾精美的玻璃球,紅的、綠的、金色的。薇薇安還跟莫莉講起當初過節時裝飾家庭商店的故事,在櫥窗裡放上一棵真正的松樹,樹上掛上這些裝飾品。

「我喜歡她,她挺酷的。」

「你是指那位‘老太太’?」

「沒錯。」

「嗯,不錯啊。」洛麗擠出一絲微笑,像雪貂一樣的微笑,「你還剩下二十二個小時要完成,對吧?好好利用這段經歷吧。另外,我希望用不著提醒你:你還在察看期,如果被抓到飲酒、吸毒或其他違法行為,我們只能從頭開始。明白嗎?」

莫莉差一點就開口說:「真該死,你是說我必須把製毒工廠關掉?還得把貼到facebook上的裸照通通刪了?」但她只是鎮定地對洛麗笑了笑,說道:「明白。」

洛麗從檔案中抽出莫莉的成績單:「瞧瞧,你的sat考了600多分,這學期的平均分是3.8,很不錯嘛。」

「這所學校比較好混。」

「才不是呢。」

「沒什麼大不了。」

「實際上挺了不起的。這分數足以申請大學了,你考慮過嗎?」

「沒有。」

「為什麼?」

去年從班戈高中轉學過來的時候,她差點及不了格。在班戈,她根本不願意做家庭作業。她的寄養父母都是派對動物,每次放學回家,總能看見一屋子酒鬼。在斯普魯斯港,分心的事情沒那麼多。迪娜和拉爾夫不沾菸酒,生活也很嚴謹。傑克有時會來杯啤酒,但也僅此而已。再說,莫莉還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學習。

從來沒有人跟她談過上大學的事情,除了上學期生物課拿了個a的時候,學校輔導員漫不經心地向她推薦過護理學校。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成績一下子升了上來。

「我不覺得自己是念大學的料。」莫莉說。

「嗯,很顯然你就是。」洛麗說,「既然滿十八歲你就正式獨立了,也許你還是好好研究一下的好。有些很不錯的獎學金是專為年滿十八歲的寄養青少年設立的。」她說著合上資料夾,「不然的話,你也可以去索姆斯維爾便利店找個站櫃檯的工作。你自己決定吧。」

「社群服務怎麼樣了?」吃晚餐時,拉爾夫邊問邊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牛奶。

「還行。」莫莉說,「那位老太太年紀真的很大,東西非常多。」

「要花五十個小時收拾?」迪娜問。

「不知道。不過我想,就算盒子清理完了,我還能找到別的事情做,那棟房子太大了。」

「沒錯,我在那家幹過活兒,全是些很老的管道。」拉爾夫說,「你見到特瑞了嗎?那個管家?」

莫莉點點頭:「其實吧,她是傑克的媽媽。」

迪娜一下子來了精神:「等等,你說的是特瑞·加蘭特?她是我的高中同學!我還不知道傑克是她的兒子呢。」

「是的呀。」莫莉說。

迪娜揮舞著叉著熱狗的叉子,嘴裡說道:「呦,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莫莉向拉爾夫使個眼色,意思是——「搞什麼鬼」?但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回望莫莉。

「有些人的境遇真是揪心,你知道嗎?」迪娜搖著頭說,「當初特瑞·加蘭特人氣多旺啊,還當過返校節女王呢。後來她跟個墨西哥苦力工搞上了。瞧瞧,現在成了個用人。」

「明明是多明尼加人。」莫莉嘟囔道。

「管他呢。那些非法移民全都一個樣,不是嗎?」

深呼吸,保持冷靜,把飯吃完。「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我就要這麼說。」

「嘿,女士們,行了,行了。」拉爾夫在笑,可惜還是一副苦瓜臉。他知道莫莉很惱火。有時候莫莉發表看法,迪娜會學著真人秀節目《倖存者》裡的名言陰陽怪氣地說——「部族發話了」。每當這種時候,拉爾夫總會給迪娜找藉口:「她沒惡意」「她在跟你鬧著玩呢」。莫莉讓迪娜別這麼講話,迪娜卻說:「你得學著別把自己太當回事,小丫頭。如果你不能做到自嘲,你的人生將會相當艱辛。」

於是莫莉擠出一個微笑,端起碟子,謝了迪娜做的美食。她說她有很多家庭作業要做,拉爾夫說他會去打掃廚房,迪娜則說,看肥皂劇的時間到了。

「《斯普魯斯港主婦》,」拉爾夫說,「這片子什麼時候上映?」

「也許特瑞·加蘭特會出演該片呢。先放一張她頭戴寶冠的年鑑照,接著鏡頭切換到她拖地板的一幕。」迪娜咯咯地笑了,「我肯定會看!」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這幾個星期的美國曆史課上,莫莉的班級正在學習瓦班納基諸部落——由五個操阿爾貢金語的印第安部落組成的聯盟,其中包括居住在北大西洋海岸的佩諾布斯科特族。裡德先生告訴全班學生,緬因州是全美國唯一一個要求學校必須教授美洲原住民文化和歷史的聯邦州。學生們已經讀過原住民的故事,讀過同時期一些針鋒相對的觀點,去巴爾港的印第安博物館考察了一趟,現在則要就這一主題寫一篇研究報告,報告成績佔期末總成績的三分之一。

該報告的主題叫作「運輸」。過去的瓦班納基人在經由陸路從一個水域搬到另一個水域時,必須隨身帶上他們的獨木舟和其他所有家當,因此他們不得不謹慎地做出取捨:該帶什麼,不該帶什麼。他們學會了輕裝上陣。裡德先生要求學生們找某人做次採訪,母親也好,父親也好,祖父母也好,瞭解此人生命中那些不得不奔赴某段旅程的時刻,不管是一段字面意義上的旅程,還是一段心靈之旅。學生們必須將訪談用錄音機錄下來,進行所謂「口述歷史」研究,向訪問物件提問、根據錄音記下回答,再按時間順序記錄成文。作業單上的問題包括:當時你選擇帶些什麼和你一起上路?你扔掉了什麼?哪些事物至關重要,你從中得到了哪些啟示?

莫莉對這個專案有點興趣,但她不想採訪拉爾夫,更別提迪娜了。

傑克?他太年輕。

特瑞?她肯定不會答應。

社工洛麗?嗨,算了吧。

這麼一來,只剩薇薇安了。莫莉已經陸續聽說了薇薇安的一些事情:她是被人領養的,在中西部長大,從富裕的養父母手中繼承了家族生意,又和她的丈夫一起把生意發展壯大。最後他們把生意轉手賣出,賺了一大筆,足以到緬因州的一棟豪宅裡養老。最重要的是,薇薇安的年紀真的非常非常大。也許,想在薇薇安的「旅途」中找到波瀾起伏的故事不太容易,畢竟幸福安穩的生活哪來什麼有趣的故事?但莫莉聽說,有錢人也有煩惱。這就得靠她掘寶了,如果她能說服薇薇安接受採訪的話。

莫莉自己的童年記憶支離破碎。她記得客廳裡那臺電視機似乎總是開著,拖車有股煙味、黴味和貓砂味道。她記得媽媽把窗簾拉上,躺在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然後再去便利店工作。她記得媽媽不在家時,她到處找東西吃,冰涼的熱狗也好,吐司也好,有時即便媽媽在家也是這樣。她還記得拖車門口的積雪融化後成了一個大水坑,大得不得了,她不得不從拖車的最上面一級臺階往下跳過水坑,才不會被濺溼。當然,也有些幸福的回憶。比如和爸爸一起煎雞蛋,用一把又大又黑的塑膠鏟把雞蛋翻過來。「別太快了,莫莉·莫拉斯,」爸爸說,「慢慢來,不然雞蛋會散。」復活節去聖安妮教堂的時候,他們會挑上一盆盛開的番紅花,種在綠色塑膠花盆裡,裹上一面銀色、一面亮黃的箔紙。每年復活節,她和媽媽都會在車道兩邊的籬笆旁種上番紅花,用不了多久,一簇簇白色、紫色、粉色的花束便好似變魔術一樣從四月光禿禿的地面破土而出。

她記得,在印第安島學校念三年級的時候,她瞭解到「佩諾布斯科特」一詞源於「panawahpskek」一詞,意思是部落河流的源頭「岩石散佈的地方」,也正是他們所住的地方。瓦班納基的意思是「黎明之地」,因為瓦班納基人所住的地方能見到美洲大陸的第一縷曙光。在後來成為緬因州的這片土地上,佩諾布斯科特人已經生活了一萬一千年,追隨著食物按季節遷徙。他們設陷阱獵捕駝鹿、馴鹿、水獺和海狸,用長矛叉起魚類、蛤蜊和貽貝。正處瀑布上方的印第安島成了他們的聚集地。

她還了解到一些已經融入美國英語中的印第安語,比如「moose」「pecan」和「squash」,還有佩諾布斯科特人的問候語「kwaikwai」和感謝用語「woliwoni」。她瞭解到,他們並非生活在帳篷裡,而是生活在茅屋裡,會用一棵白樺樹的樹皮製成獨木舟,取樹皮時整片一起剝下,以免那棵白樺樹死掉。她瞭解到,佩諾布斯科特人現在還在用生長在緬因州溼地裡的樺樹皮、白菖蒲和深色白蠟木做籃子,老師甚至指導莫莉親手做了一個小籃子。

她還了解到,她的名字「莫莉·莫拉斯」是跟著一位著名的佩諾布斯科特印第安人取的。這位「莫莉·莫拉斯」在美國宣佈獨立之前就已出生,在印第安島上來來去去,一直活到了九十多歲。傳說她擁有「m’teoulin」(一種印第安魔法),也就是神靈為造福眾生而賦予少數人的力量。爸爸告訴莫莉,擁有神力的人能夠解夢,能夠救死扶傷,能為獵人指出獵物的方向,能夠驅使幽靈禦敵。

但直到今年,莫莉才在裡德先生的課上學到:1600年,生活在東海岸的瓦班納基人足有三萬多,到了1620年,其中百分之九十已經喪命,幾乎全部死於跟移民們打交道:移民們帶來了異國疾病、酒精,耗盡了資源,為了爭奪領土跟部落展開戰爭。她剛剛瞭解到,印第安女人比白種女人享有更多權利與權威,這在那些印第安囚俘故事裡有詳細描述。相比在同一片土地上耕作的歐洲人,印第安人的技能更高,收成也更多。不,他們並不「原始」;他們的社會網路高度發達。儘管他們被稱為野蠻人,但就連著名將軍菲利普·謝里登也不得不承認:「我們奪走了他們的故土,奪走了他們的謀生之道,他們正是因此而戰,也為此而戰。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

莫莉一直以為印第安人打的是游擊戰,剝人頭皮,掠人財物,現在才知道:他們曾經嘗試與移民們協商,身穿歐式西服、帶著善意對國會陳詞,可惜遭到的是一次次欺騙與背叛。這讓莫莉怒火中燒。

裡德先生的教室裡有張「莫莉·莫拉斯」像,攝於其即將去世之時。相中人筆直地坐著,戴著高聳的串珠頭飾,脖子上圍著兩枚大大的銀飾針,黑黑的臉上佈滿皺紋,表情十分凌厲。一天放學後,莫莉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盯著那張臉望了很久,尋找著一些問題的答案,雖然她並不知道這些問題該如何問起。

八歲生日那天晚上,媽媽從便利店帶回了冰激凌三明治和「saralee」蛋糕。在吹熄一根根粉色條紋小蠟燭時,莫莉緊閉著眼睛,滿心期盼地許下了願望(她記得,當時自己許願得到一輛粉色腳踏車,扎著白色和粉色的飾帶。對街的女孩前幾個月過生日就收到了這麼一輛腳踏車)。吃完蛋糕,許完願,莫莉坐在沙發上等爸爸回家,媽媽則在一旁來回踱步,不停地重撥爸爸的電話,一邊低聲嘀咕:「你怎麼會忘了獨生女兒的生日?」可是爸爸始終沒有接電話。過了一會兒,她們只好拉倒,上床睡覺去了。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有人拍拍莫莉的肩膀,把她從夢中叫醒。爸爸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椅子搖搖擺擺,他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嘴裡輕聲說:「嘿,莫莉·莫拉斯,你醒了嗎?」

她睜開眼睛,眨了眨。

「醒了嗎?」他又問了一聲,伸手把從跳蚤市場買回來的公主檯燈開啟。

她點點頭。

「把手伸出來。」

爸爸在袋子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三張綴有飾品的灰色塑膠卡,卡片的其中一面是灰絨,綴著一個小飾品。「小魚,」他一邊說,一邊遞給她一個藍綠相間、光澤閃閃的小魚,「烏鴉,」——他遞給她一隻白鑞小鳥,「小熊。」——這回是一隻丁點小的棕色泰迪熊,「本來想送你一隻緬因黑熊的,但店裡只有這個。」他的口吻聽上去滿是歉意,「我想給你找一份有意義的生日禮物,而不是像芭比娃娃這種隨處可見的玩意兒。我想著,我們兩個都是印第安人嘛。你媽媽不是,但我和你是。我一直都很喜歡印第安象徵物。知道什麼叫象徵物嗎?」

莫莉搖搖頭。

「就是代表了某種玩意兒的玩意兒。讓我來瞧瞧我記得對不對。」他坐在床上,從她手中拿過小鳥卡,翻了過來,「好,這傢伙擁有魔力,能夠保護你不受惡咒之苦,能夠辟邪,那些怪事你可能都意識不到。」他小心地從卡片上解下飾品,把小鳥放在床頭櫃上,又拿起了泰迪熊,「這隻猛獸則是個守護者。」

莫莉笑了。

「別笑,是真的。看上去可能不太像,但外表常常會欺騙人。這傢伙英勇無畏,對需要勇氣的人們來說,正是勇氣的化身。」他從卡片上取下泰迪熊,在小鳥旁邊放下。

「好啦,現在輪到小魚了。它也許是最棒的一個,因為它能給你抵禦他人魔法的力量,是不是很酷?」

她凝神想了想:「那跟惡咒有什麼不一樣呢?」

爸爸解開小魚,放在其他飾品旁邊,又仔細地把它們排好:「這個問題問得非常棒。你還沒怎麼睡醒呢,卻比大多數毫無睡意的人看得清楚。好吧,我明白它們聽上去很相像,但它們的不同點至關重要,所以仔細聽好囉。」

莫莉坐直了身子。

「別人的魔法不一定全是惡咒,有可能看上去格外美好,聽上去格外動聽。有可能是……嗯,有人試圖勸你做一些你知道不應該做的事情,比如抽菸。」

「好惡心,我才不會抽呢。」

「那就好。但也有可能是沒那麼噁心的事情,比如不付錢就拿走便利店裡的糖果。」

「可是媽媽在那裡上班啊。」

「沒錯。可就算她不在那兒工作,你也知道偷糖果是不對的,對嗎?不過,也許有人魔力高強,非常讓人信服。‘哦,來吧,莫莉,不會有人抓住你的。’」他壓著嗓子低聲說,「‘難道你不喜歡吃糖嗎?不想要一點嗎?來吧,就這一次?’」他拿起小魚,學著小魚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不,我不要!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你別想對我施魔法,辦不到。我馬上就會從你身邊遊走,聽到了嗎?再見。’」他舉著小魚,用手畫了一彎上下起伏的波浪。

他又伸出手在袋子裡摸索:「哎呀,不好。我本想給你買條項鍊把這些墜子掛起來的。」他拍拍莫莉的膝蓋,「別擔心,下回就是它了。」

兩個星期後,在深夜駕車回家的路上,爸爸的汽車失控,他也因此喪生。不到半年,莫莉被送去別處生活,直到多年以後,她才給自己買下了那條項鍊。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運輸。」薇薇安皺皺鼻子,「聽上去有點像……嗯,怎麼說呢……香腸派。」

香腸派?好吧,採訪薇薇安這件事可能有點懸。

「扛著我的獨木舟從一個水域到另一個水域?哦,親愛的,我可不怎麼擅長打比方,」薇薇安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嗯,」莫莉說,「我覺得,獨木舟代表了你在遷徙途中攜帶的東西,也就是那些重要事物。至於水域嘛……嗯,我覺得就是你一直想要到達的目的地。這樣講得通嗎?」

「說實話,我比剛才更糊塗了。」

莫莉取出問題清單,說道:「我們先開始好了,隨後再看情況。」

現在是傍晚時分,天色漸暗,她們坐在客廳的紅色靠背椅上。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特瑞也回家了。剛才下了一場瓢潑大雨,眼下窗外的雲層鑲著一層晶瑩剔透的亮邊,如同天空中綿延的山脈,灑下萬道金光,簡直跟兒童版《聖經》的插圖差不多。

莫莉摁了摁微型數字錄音機的按鈕,試試能不能用——這是她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撥弄著脖子上的項鍊。「這些吊墜是爸爸給我的,每一個都代表著不同的含義。烏鴉可以抵禦黑魔法,熊能激發勇氣,魚兒意味著拒絕他人的魔法。」

「我從來不知道那些小吊墜另有含義。」薇薇安茫然地伸出手,摸了摸她自己的項鍊。

莫莉第一次認真端詳著那枚白鑞吊墜,嘴裡問道:「您的項鍊……也象徵著什麼嗎?」

「嗯,對我來說是的。不過,它可沒有什麼魔力。」薇薇安微笑著說。

「說不定有呢。」莫莉說,「在我看來,這些魔力都是打比方,對吧?黑魔法代表著把人們引向黑暗面的力量,例如人性自身的貪婪,或者缺乏安全感,因而導致他們做出一些傷天害理的事情。熊所代表的勇士精神不僅保護我們免受他人的傷害,也保護我們不受自身心魔的傷害。他人的魔法,我覺得是指我們的軟肋,也正是我們容易誤入歧途的地方。因此,我要問你的第一個問題有點怪,你也可以把它當成是打比方。」莫莉望了一眼錄音機,深吸了一口氣,「好,我們開始了。你相信幽靈或者鬼魂嗎?」

「天哪,這個問題還真是不尋常。」薇薇安向窗外望去,一雙孱弱而又滿是青筋的手握在懷中。有那麼一會兒,莫莉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了。可是緊接著,薇薇安輕聲說道:「是的。我相信。我相信鬼魂。」她的聲音那麼輕,莫莉不得不向前探身才能聽清。

「你覺得他們……在我們的生活中出沒嗎?」

薇薇安用褐色的雙眼凝望著莫莉,點了點頭。「他們是那些今日流連不去的幽靈,」她說,「那些昔日拋下我們的故人。」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0年

家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吃了。過去的三天裡,格羅特先生天天都從林間空手而歸,我們只能吃些雞蛋和土豆充飢。情況糟透了,格羅特先生決定殺掉一隻雞,還開始打山羊的主意。這些天,他回家的時候都不愛吭聲,不和孩子們說話。孩子們嚷嚷著撲向他,抱住他的腿,他卻像趕蒼蠅一樣把他們趕開。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能感覺到他在審視我。他的臉上有種古怪的表情,好像肚子里正在打什麼算盤。他終於開口了:「你脖子上是個什麼東西?」他打的主意真是再清楚不過了。

「這東西不值錢。」我說。

「看上去像銀的,」他的眼神一直盯在我的項鍊上,「變色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是錫的。」

「給我瞧瞧。」

格羅特先生湊近了些,用髒兮兮的手指碰了碰吊墜上那顆凸起的心和緊握的雙手:「是什麼東西?異教符號嗎?」

我不知道「異教」是什麼意思,但聽上去透著邪氣,「也許吧。」「誰給你的?」

「我的祖母。」這是我第一次跟他提起我的家庭,這種感覺讓我難受。要是能收回剛才那句話就好了,「這東西對她來說一文不值,當初她正想把它扔了。」

他皺了皺眉頭:「看上去確實很怪,說不定賣都賣不掉。」

格羅特先生一天到晚跟我搭話,無論我在拔雞毛,煎土豆,還是抱著一個孩子坐在客廳的火堆旁。他跟我談起他的家庭:十六歲時,他哥哥在一場爭吵中殺死了他的父親,於是他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去。他就是在那時遇見格羅特太太的,他倆十八歲時哈羅德就出生了。他們直到有了這一屋孩子以後才真正結婚。他只想要捕魚狩獵,他說,可是他得養活這些孩子。說實話,這些孩子他一個也不想要,而且他怕總有一天被這些孩子逼瘋,到時候說不定他真會傷害他們。

時間一天天過去,天氣慢慢暖和起來了。格羅特先生開始坐在門廊前削東西,一直待到深夜,身邊擺著一瓶威士忌。他總會叫我跟他一起坐,在黑暗中跟我說一些我不想知道的事情。他和格羅特太太已經幾乎不說一句話了,他說。她討厭談話,但她喜歡做愛。可他不願意碰她,她懶得把自己收拾乾淨,身邊還總有孩子。他說:「我原本應該娶一個像你這樣的姑娘,多蘿西。你不會這樣纏著我的,對嗎?」他喜歡我的紅頭髮。他對我說:「有人說,要想跟自己過不去的話,就找個紅髮女郎吧。」他吻過的第一個女孩就是滿頭紅髮,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在他還年輕帥氣的時候。

「是不是挺驚訝?我也曾是翩翩少年呢,你知道的,我現在也不過二十四歲。」

他說,他從未愛過他的妻子。

叫我傑拉德,他說。

我知道格羅特先生不該跟我說這些。我才十歲。

格羅特家的孩子一個個像受傷的小狗般嗚咽不停,湊在一起互相慰藉。他們不像普通孩子一樣蹦跳著玩耍,倒是整天拖著綠幽幽、黏糊糊的鼻涕,眼睛裡汪著兩泡眼淚。我像只披著硬甲的甲蟲一樣在房間裡穿行,無論格羅特太太尖酸刻薄的毒舌、哈羅德的怨氣,還是小杰拉德的哭叫(這孩子太想要人抱抱他了,恐怕一生也無法心滿意足),通通都傷不到我。我眼見著梅布林變成了一個陰沉沉的女孩,她太清楚這個糟糕的家是如何拖累她、虐待她、拋棄她。我清楚活在這樣的家裡,孩子們怎麼會變成這樣,但我難以去愛他們。他們的不幸只會讓我更加意識到自己的不幸。我用盡全力保持整潔,保證每天早起出門上學。

一個暴雨傾盆的夜裡,我飢腸轆轆地躺在床墊上,身下的彈簧隔著薄薄的套子硌著我,雨水滴在我的臉上。我想起有一次在艾格尼絲·波琳號上,天也下著雨,所有人都暈船不止。為了分散孩子們的注意力,爸爸教我們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描繪出完美的一天。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我才七歲,但想象中那完美的一天卻還歷歷在目。那是個星期天的下午,我正要去城郊,到祖母那棟舒適的小屋去看望她。我翻過石牆,穿過草地,向祖母家走去,風中的野草彷彿海浪般波濤起伏。我聞見好聞的泥煤煙味,聽著烏鶇的吟唱。遠遠地,我望見祖母家的茅草屋頂,刷成白色的牆壁,一盆盆在窗臺上盛放的紅色天竺葵。祖母那輛經久耐用的黑色腳踏車靠在門裡,不遠處的樹籬上掛著一串串深藍色的黑莓和黑刺李。

走進祖母家,烤箱裡正烤著一隻鵝,黑白相間的小狗蒙蒂在桌子下等骨頭吃。祖父要麼拿著自制的魚竿去河裡釣鱒魚了,要麼就去野地裡打松雞或鷓鴣了。就剩下我和祖母兩人,一起在家待上好幾個小時。

祖母正在做大黃餡餅,用一根大擀麵杖來回擀著麵糰,又往黃色的麵糰上撒些麵粉,攤薄放在餡餅碟裡。時不時,她會抽兩口阿夫頓香菸,輕煙在她的頭頂嫋嫋不絕。祖母會給我吃一顆圓形糖果,她把糖藏在圍裙兜裡,跟半打菸屁股放在一塊兒,那種滋味我永遠也忘不了。黃色香菸盒上印著羅伯特·彭斯的一首詩,祖母喜歡伴著一首古老的愛爾蘭曲調唱起它:

可愛的阿夫頓河,請你輕輕流過翠綠的山川;

輕輕地流吧,我來唱首歌把你頌讚。

我坐在一個三條腿的凳子上,聽著烤鵝在烤箱裡嗞嗞作響。祖母把麵糰搓成條形,沿著餡餅碟的邊緣圍上一圈,剩餘的便在中央打個十字,再刷上一層攪勻的蛋液,用叉子在麵餅上叉些小孔,最後撒上糖霜。等到餡餅進了烤爐,我倆來到被祖母叫作「好地方」的前廳,開始享用只屬於我們倆的下午茶:加了好多糖、濃濃的紅茶,熱乎乎的切片葡萄乾麵包。祖母從玻璃櫃裡的玫瑰瓷器中挑出兩隻茶杯,還有配套的茶碟和小盤子,小心地放在一張上過漿的亞麻餐具墊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邊的愛爾蘭蕾絲窗簾映照著祖母的面孔,讓她的輪廓添了幾分柔和。

坐在帶椅墊的椅子上,我能看見祖母的搖椅前放著木頭擱腳凳,上面罩著繡花罩子,還能看見一個小書架,放的大多是禱告書和詩歌。我看見祖母一邊倒茶,一邊輕聲哼唱,看見她有力的雙手、溫柔的微笑,看見她對我的愛。

此時此刻,躺在這張潮溼酸臭的墊子上輾轉反側,我竭力去想那完美的一天,可惜美好的回憶也勾起了悲涼的思緒。在臥室裡呻吟不已的格羅特太太,其實跟我媽媽沒什麼兩樣。她們都不堪重負,難以為繼,要麼天性軟弱,要麼不知所措,嫁的丈夫都那麼固執自私,她們便靠著整天昏睡聊以度日。媽媽指望著我做飯、做清潔,照顧梅茜和雙胞胎弟弟,向我倒苦水。當我堅持說情況會好轉的時候,她卻說我太天真。「你不知道,」她會說,「你根本不知道麻煩在哪兒。」有一次,就在火災前不久,我聽見媽媽蜷在床上哭,黑暗中我進了屋,想要哄哄她。當我伸出手臂抱住她,她卻猛地躍起,把我趕開。「你根本就不關心我,」她厲聲道,「別裝了,你不過是想要你的晚餐吃。」

我不禁往後縮,臉頰像被扇了一耳光一樣燙。在那一刻,有些事已經不復原樣了。我不再信任她,我對她的哭泣無動於衷。從那以後,她罵我鐵石心腸,罵我冷酷無情。也許我的確如此。

六月初,我們通通長了蝨子,就連只有幾根頭髮的內蒂也一樣。我還記得當初輪船上的蝨子。當時媽媽生怕我們染上,每天都會檢查每個人的頭髮。當聽說其他船艙裡的人長了蝨子,她還把我們關起來不準出門。「這是世界上最難治的頑疾。」她告訴我們,她在金瓦拉女子寄宿學校唸書的時候,有一回很多人長蝨子,每個女孩都被剃光了頭。媽媽對她那一頭漆黑濃密的長髮頗為得意,才不肯再剪掉一次呢。然而那次在船上,我們卻依然沒能逃過。

傑拉德不停地撓頭,我把他的頭髮撥開,發現裡面全是蝨子。另外兩個孩子的頭上也有。沙發、椅子,甚至格羅特太太,這屋裡每樣東西說不定都爬著蝨子。我明白接下來會是什麼樣的苦日子:休學、剃頭、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幹活兒、洗床單……

那一刻,我真想逃走。

格羅特太太跟寶寶一起躺在床上,靠著兩個髒枕頭,被子一直拉到下巴。我進屋的時候,她就那麼盯著我,一雙眼睛深深地陷進眼眶。

「孩子們都長了蝨子。」

她噘了噘嘴:「你呢?」

「既然他們都得了,我也有可能得。」

她似乎尋思了一會兒,接著說:「是你把蟲子帶進來的。」

我的臉紅了:「不,夫人,我不這麼認為。」

「它們總是誰帶進來的吧。」她說。

「我覺得……」我開口說道,但實在難以啟齒,「我覺得您可能得查一下這張床,也查一下您自己的頭髮。」

「就是你帶來的!」她邊說邊掀開被子,「你跑到這裡來,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好像你比我們誰都強……」

她的睡衣在肚子上皺成一團。我看到她大腿間毛茸茸、黑黝黝的一叢,趕緊尷尬地轉過身。

「你敢走!」她尖叫起來,一把抓起哇哇大哭的內蒂夾在胳膊下,用另一隻手指著床說,「先把床單用開水燙了,然後用梳子給孩子們清理頭髮。我早就警告過傑拉德,不能把個流浪兒帶到家裡來,天曉得她去過哪裡。」

接下來的五個小時比我想象中更淒涼:我燒了一罐又一罐開水,倒進一個大盆裡,同時還得提防著,免得燙傷孩子們;把所有能找到的毯子、床單、衣服放進熱水裡,用鹼皂費力刷洗,再把它們塞進手動絞擰機。我幾乎轉不動機器的手柄,手臂陣陣疼痛。

格羅特先生回到家,跟待在客廳沙發上的妻子說了會兒話。他們的隻言片語飄到了我的耳邊:「垃圾」「寄生蟲」「骯髒的愛爾蘭人」。過了一會兒,格羅特先生走進廚房門,發現我跪在地上,正用力扳動絞擰機的手柄。「上帝啊!」他邊說邊開始幫忙。

格羅特先生也認為床墊上可能有蝨子。他覺得我們只要把床墊拽到門廊上,澆上開水,就能滅蟲。「我真有點想也這麼收拾那些小孩。」他說。我知道,他這話可不僅僅是玩笑。他拿著刮鬍刀飛快地給四個孩子剃了頭。儘管我已經用盡全力扶住他們的頭,孩子們還是扭來扭去,因此頭上到處是刮鬍刀留下的劃痕和血口子。他們的模樣讓我想起一戰後返家士兵的照片:禿著頭,眼神空洞。格羅特先生在每個孩子的頭上擦上鹼水,小孩們的尖叫哭喊此起彼伏。格羅特太太就坐在沙發上看著。

「威爾瑪,輪到你了。」他轉身面對著她,手裡拿著刮鬍刀。

「不。」

「至少讓我查一下吧。」

「去查那個女孩,就是她帶來的。」格羅特太太扭過頭,望著沙發後背。

格羅特先生示意我過去。我解開梳得緊緊的髮辮,蹲在他面前,他輕輕地理著我的頭髮。他的呼吸吹上我的脖子,手指輕撫我的頭皮,讓我感覺很古怪。過了一會兒,他手裡捏到了什麼東西。「嗯,你頭髮裡也有蟲卵。」

在所有兄弟姐妹中,只有我一個人長著紅頭髮。我曾經問過爸爸,這頭紅髮是從哪裡來的,他開玩笑說,一定是生鏽了。爸爸的頭髮就是黑色的——他說是多年辛勞中燻黑的,但他年輕的時候,頭髮的顏色卻更偏赤褐色。他說,跟你的頭髮不一樣,你的頭髮那麼明麗,就像金瓦拉的落日,像秋日的紅葉,像戈爾韋郡那家飯店櫥窗裡的錦鯉。

格羅特先生不願意把我的頭髮剃光,他說,那簡直是犯罪。他用拳頭繞起我的頭髮,從頸背處一刀削落。一綹綹髮絲滑落到地上,他又把我剩下的頭髮剪到差不多兩英寸長。

接下來四天裡,我困在這間苦不堪言的屋子中,又是生火又是燒水。孩子們照舊礙手礙腳,哭鬧不休。格羅特太太帶著長滿蝨子的頭髮又躺回潮乎乎的床單和發黴的床墊上。而我對眼前的一切無能為力,毫無辦法。

「我們很想你,多蘿西!」回學校的那天,拉森小姐對我說,「哇,新發型啊!」

我摸摸頭頂上豎起的短髮。拉森小姐知道我為什麼要剪短頭髮。當天從校車上下來,我遞給她一張便條,便條裡寫得清清楚楚,但她一個字也沒有提。「其實吧,」她說,「你看上去像個摩登女郎。你知道摩登女郎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

「就是那些大都市裡的姑娘,剪短了頭髮,出門跳舞,總之隨心所欲。」她衝我友好地笑笑,「誰知道,多蘿西,說不定將來你就是她們中的一員呢。」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0年

夏末時分,格羅特先生似乎開始走運了。他把獵物一股腦兒裝在麻袋裡帶回家,然後馬上剝皮,掛到屋後的棚子裡。他在棚子後面搭了個燻肉爐,燻肉爐一天到晚沒歇過,掛滿了松鼠、魚,甚至浣熊。野味的羶香味讓我反胃,但總好過餓肚子。

格羅特太太又懷孕了。她說,孩子三月份就會出生。我有點擔心,到時候他們會讓我幫忙嗎?媽媽生梅茜的時候,伊麗莎白街上有不少生過孩子的鄰居,我只管看著弟弟們就好。走廊對面的夏茨曼太太和樓下生過七個孩子的克拉斯諾姐妹紛紛來到我家,操持著接生的事,關上了臥室門。爸爸不在家,也許是被她們支出去了。當天深夜,他從酒吧回來,吵醒了鄰居們,而我正在客廳玩拍手遊戲,背字母表,唱著爸爸曾經引吭高歌的那些曲子。

九月中旬,在我上學的路上,金黃的田野裡到處點綴著一捆捆圓滾滾、金燦燦的稻草,要麼堆成幾何形,要麼堆成金字塔形,要麼隨處亂放。我們從歷史課上學到1621年普利茅斯種植園的新移民們,瞭解到印第安人帶到他們餐桌上的野生火雞、玉米和五頭鹿。我們談起家庭傳統,但格羅特家跟伯恩家一樣,根本不管什麼節日。有一次,我跟格羅特先生提起感恩節,他說:「火雞有什麼大不了?我隨時能抓上一隻。」但他從來沒有捕過火雞。

格羅特先生變得更冷漠了。他每天天剛亮就出門打獵,晚上剝皮燻肉。在家的時候,他要麼衝孩子們大喊大叫,要麼乾脆躲著他們。有時他會抓著內蒂一直搖晃,直到她再也哭不出聲。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在臥室裡睡,我倒經常發現他睡在客廳的沙發上,被子下的身軀彷彿毫無遮掩的老樹根。

十一月的一個早晨,我醒來發現身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霜。昨天夜裡一定有場暴風雪,雪花從屋頂和牆壁的裂縫飄進了屋,在床墊上積了起來。我坐起身,四下張望。屋裡還有三個小孩,跟綿羊一樣擠在一塊兒。我起了床,把雪花從頭髮上抖掉。昨晚我是穿著白天的衣服睡的,但我不願意讓拉森小姐和學校裡別的女孩看到我一連兩天穿同一件衣服上學,尤其是露西(雖然我注意到,其他孩子才不覺得不換衣服很丟臉呢)。我的手提箱一直敞開著放在屋角,我從裡面取出一條裙子和另一件毛衣,飛快地換上。我的衣服沒有哪件特別乾淨,但我依然堅守著這套禮儀。

想到溫暖的校舍、拉森小姐友好的微笑,想到可以遁入書本里那些別樣的人生、別樣的世界,我才有了出門的勇氣。到街角的路越來越難走了,每下一場雪,我就得重新闢出一條路。格羅特先生告訴我,再過幾個星期大風暴就會來,到時候我可就別想再去上學了。

到了學校,拉森小姐把我帶到一旁。她握著我的手,望著我的眼睛問道:「家裡一切還好嗎?多蘿西?」

我點點頭。

「如果有什麼事想要告訴我……」

「沒什麼,夫人,」我說,「都挺好。」

「你的家庭作業沒有交。」

回家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地方讀書做作業,而且五點鐘太陽落山以後,屋裡也沒有燈。整間屋只有兩個蠟燭頭,格羅特太太放了一個在她的臥室裡。但我不希望拉森小姐同情我,我不想被另眼相待。

「我會加油。」我說。

「你……」她的手指對著脖子比了比,又放了下來,「是不是不容易收拾乾淨?」

我聳聳肩,感覺到滿臉發燙。脖子。看來以後還要洗得更徹底些。

「家裡有自來水嗎?」

「沒有,夫人。」

她咬咬嘴唇:「好的。如果有事跟我說,你就來找我,聽到了嗎?」

「我沒事,拉森小姐,」我說,「一切都好。」

被小孩們擠下床墊後,我正躺在一堆毯子上熟睡,突然感覺到有隻手放在我臉上。我睜開眼睛,發現格羅特先生彎著腰,把一根手指放到唇邊,示意我別出聲,又做個手勢讓我跟他走。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身上裹了床被子,跟著他到了客廳。淡淡的月光透過雲層和髒兮兮的窗戶照進來,我看見他坐在金色的沙發上,拍了拍他身旁的墊子。

我把被子裹緊了些。他又拍拍墊子。我走了過去,但沒有坐下。

「今晚真冷,」他低聲說,「我想找個人陪。」

「你該回臥室去找她。」我說。

「我不想去。」

「我累了,」我說,「我要回去睡了。」

他搖搖頭:「今晚你就待在這兒陪我。」

我心裡一顫,轉身就走。

他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我說了,我要你留下。」

黑暗中,我望著格羅特先生。以前他從未讓我害怕,但現在他的聲音有些異樣,我知道自己必須小心。他嘴角輕挑,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

他扯扯我的被子:「我們可以彼此暖暖嘛。」

我猛地裹緊被子,再次轉身想走,誰知道卻一跤跌倒,手肘狠狠地磕在堅硬的地板上,面朝下著了地,我感覺到一陣鑽心的劇痛。我扭著身子,抬起頭想看看怎麼回事,卻感覺到一隻粗糙的手摁住了我的頭。我想要掙扎,被子卻裹得我動彈不得。

「照我說的做。」我感覺他那鬍子拉碴的臉貼上了我的面頰,聞到他那難聞的呼吸。我又扭動著想要掙脫,他一腳踩在我背上,「安靜。」

他把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進了被子,伸進了我的毛衣、我的裙子。我想逃,但我逃不了。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我感覺天旋地轉。他的手伸進了我的大腿之間,手指直往裡探。他那砂紙般的臉還貼著我的面孔,來回蹭著,呼吸急促起來。

「哦。」他貼著我的耳朵倒吸一口氣,像條狗一樣趴在我身上,一隻手用力地在我身上摩挲,另一隻手則解開自己的長褲。聽見釦子一個個嗒嗒地解開,我弓起身扭動著想要躲,但被子把我裹得好似落入蛛網的小蟲。我看見他的長褲解開褪到了臀下,露出兩腿間勃起的陰莖和結實的小腹。我見過院子裡的動物交配,我知道他要做什麼。但我的雙手動彈不得,只能滾來滾去,想把被子蒙在身上。他猛地把它掀開,在我耳邊低聲說:「放輕鬆,你喜歡這樣,不是嗎?」我不禁發出了嗚咽。他的兩根手指伸進了我的身體,參差不齊的指甲刺破了我的皮膚,我痛得叫出了聲。他用另一隻手捂住我的嘴,猛地將手指捅得更深,摩挲著我,我像匹馬一樣嘶吼起來,從喉嚨深處發出了狂亂的呼喊。

他抬起身子,把手從我的嘴上拿開。我尖叫了一聲,立刻狠狠地捱了一巴掌,被扇得頭暈眼花。

正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了一個聲音:「傑拉德?」他呆住了,但片刻後就像只滑溜溜的蜥蜴般利落地放開我,摸索著開始係扣子,從地上站起身。

「上帝啊,你們……」格羅特夫人靠在門框上,一手掩著大腹便便的肚子。

我匆匆穿上內褲,拉好裙子和毛衣,磕磕絆絆地起身,緊緊地把被子裹在身上。

「怎麼是她!」她號啕大哭。

「威爾瑪,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你這個畜生!」她的聲音又粗又野。她向我轉過身,「還有你……你……我就知道……」她指著門口,「滾。給我滾出去!」

愣了一會兒,我才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她要我滾,現在就滾,就在這嚴寒刺骨的夜半時分。

「別這樣,威爾瑪,冷靜一點。」傑拉德——格羅特先生說道。

「我要那女孩……那個賤貨……滾出我家。」

「我們好歹談一談吧。」

「我要她滾!」

「好吧,好吧。」他用無神的雙眼看著我,我頓時明白:儘管事情已經糟成這樣,下一步卻只會更糟。我根本不願意待在這兒,可在外面我怎麼活得下去?

格羅特太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裡。我聽見屋後有個孩子在哭。過了片刻,她拎著我的手提箱回屋,把箱子狠狠地扔過來,手提箱撞在牆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我的靴子和芥末色大衣還掛在前門旁邊的釘子上,大衣口袋裡裝著範妮送我的寶貝羊毛手套,腳上穿的是唯一一雙破襪子。我走到手提箱旁邊,把能找到的東西都收起來,開啟了門。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我的呼吸變成了一道白霧。我把散落的衣服扔在門廊上,開始穿靴子。正在摸索著繫鞋帶,格羅特先生的聲音傳了過來:「要是她出了什麼事怎麼辦?」格羅特太太回答道:「如果那個蠢貨自己想要逃跑,我們也沒有辦法,對吧。」

於是我邁步狂奔,拋下的幾乎是我在這世上所擁有的一切:我的棕色行李箱、在伯恩家做的三條裙子、露指手套、換洗內衣、深藍毛衣、書本、鉛筆,還有拉森小姐給我的作文練習簿。至少,範妮送我的縫紉包還藏在我的大衣內袋裡。我拋下了四個我無力相幫、也並不心愛的孩子,離開了一個墮落骯髒之地,從此永不再受這種苦。而我僅剩的一絲一縷的童年,也就此拋在了那間客廳粗糙的地板上。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0年

我在嚴寒中費力地往前走,彷彿正在夢遊。走過車道,向左拐彎,吃力地走過佈滿車轍的泥路,向搖搖欲墜的小橋走去。有時候,我不得不嘎吱嘎吱地踏過一層跟餡餅皮一樣厚的冰雪,冰層的尖邊割破了我的腳踝。我抬頭仰望滿天繁星,寒氣奪走了我的呼吸。

走出樹林來到大道,一輪圓月灑下珍珠般的清輝,照亮了四野。腳下的碎石咯吱作響。透過單薄的鞋底,我能感覺出石子的形狀。我摸了摸手套裡柔軟的羊毛,它是如此溫暖,就連我的指尖也不冷。我並不害怕——那間小屋比這月下的道路可怕多了。我的外套很薄,但我把帶出來的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了,一路奔波讓我身上發熱。我想好了——我要去學校,不過區區四英里而已。

遠處的地平線還是黑幽幽的一片,頭頂的天空則亮了幾分,好似岩石一樣層次分明。我已經下定決心去校舍,只是要抬腳走到那裡。我踩著碎石穩步走著,邊走邊數數,數到一百再從頭開始。爸爸曾經說過,時不時挑戰一下自己的極限,瞭解一下身體的潛能,瞭解一下你能承受多少,對人是有好處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們正在艾格尼絲·波琳號上忍受疾病的折磨;另外一次則是剛到紐約的那個嚴冬,包括媽媽在內,我們四個全染上了肺炎。

挑戰你的極限,試試你能承受多少。現在我不是正在這麼做嗎。

我朝前走著,感覺輕飄而虛無,猶如被風捲起的一片薄紙,從路面蹁躚拂過。我想起曾被自己忽略的條條出路:我怎麼會這麼睜眼瞎,怎麼會蠢到沒有防備之心呢。我想起了「德國仔」——他就知道要做最壞的打算。

前方的地平線漸漸露出了第一道粉色的曙光。就在離地平線不遠的地方,半山腰上,帶有護牆板的白房子依稀可見。學校就在眼前,我卻一下子筋疲力盡,一心只想在路邊倒下。我的雙腳像灌了鉛,感覺疼痛難忍,一張臉已經麻木,鼻子也已經凍僵。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學校的,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到了。我來到學校前門,發現學校上了鎖,於是又繞到後面堆柴火的門廊裡,開啟門,倒在了地上。柴火堆旁邊疊著一條舊馬毯,我用毯子裹住身子,跌進了斷斷續續的夢鄉。

我在金黃的田野裡奔跑,穿行於迷宮般的乾草堆,不知路在何方……

「多蘿西?」我感到有隻手放在我的肩頭,頓時一下子從夢中驚醒。那是波斯特先生,「天哪,這到底是……」

有那麼一會兒,我自己也有點摸不著頭腦。我抬頭望著波斯特先生,望著他紅通通的圓臉和疑惑的表情,又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木頭堆上,落在門廊牆壁寬寬的白木板上。教室大門半開著,很顯然,波斯特先生是來取柴生火的。每天早晨駕車來接我們之前,他一定會給爐子生火。

「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

「家裡人知道你在這裡嗎?」

「不知道,先生。」

「你是怎麼來的?」

「走過來的。」

他瞪大眼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先讓你暖和起來吧。」

波斯特先生領我到教室的椅子上坐下,把我的腳擱在另一張椅子上,拿走我肩上的髒馬毯,換上一條從櫥櫃裡找到的乾淨的格紋毯。他脫下我的靴子,放在椅子旁邊,還對我襪子上的破洞嘖嘖驚訝了幾聲。我望著他生起一堆火。過了幾分鐘,拉森小姐進屋的時候,教室裡已經開始暖和了。

「這是怎麼回事?」她說,「多蘿西?」她解開紫色的圍巾,摘下帽子和手套。透過她身後的窗戶,我看見一輛車正在開走。拉森小姐長長的頭髮在頸背捲成一個髻,棕色的雙眸清澈而明亮,身上的粉色羊毛裙將她的臉頰襯得格外嬌豔。

她在椅子旁蹲下來,問道:「天哪,孩子,你已經來了很久了嗎?」

波斯特先生把我安頓完畢,於是戴上帽子,穿好外套,準備出門去給卡車做例行檢查。「我來的時候,她就睡在門廊那兒。」他笑了,「把我嚇得夠嗆。」

「還用說嗎。」

「她說她是走著來的,四英里路呢。」他搖搖頭,「沒凍死就是福氣了。」

「看上去,你幫她弄得挺暖和嘛。」

「她在慢慢緩過來。好了,我得出發接孩子們去了。」他拍了拍外套,「回頭見。」

他剛走出門,拉森小姐說:「嗯,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於是我告訴了她。我並不打算這麼做,但她眼中的關切如此真摯,我肚子裡的話不禁一湧而出。我跟她講起終日臥床的格羅特太太,出沒在林間的格羅特先生,清晨落在我臉上的薄雪,汙漬斑斑的床墊。我跟她講起冰冷的燉松鼠肉,哭哭啼啼的孩子。我又跟她講起沙發上的格羅特先生,講起他那摸到我身上的手,講起走廊裡懷孕的格羅特太太大喊著讓我滾出去。我告訴她,我不敢停下腳步,生怕一停下就會睡去。我還把範妮替我織的手套告訴了她。

拉森小姐伸手握住我的手,一直沒有放開,不時捏上一捏。「哦,多蘿西。」她說。

過一會兒她又說:「感謝上帝,還有那副手套。範妮聽上去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是的。」

她支起下巴,用兩根手指輕輕敲著:「是誰帶你去格羅特家的?」

「兒童援助協會的索倫森先生。」

「好。等波斯特先生一回來,我就讓他去找這位索倫森先生。」她開啟午餐盒,取出一塊餅乾,「你一定餓了吧。」

要是放在平時,我不會接受——我知道那是她的午餐。但我餓得厲害,光是看見那塊餅乾就讓我流出了口水,於是我顧不上羞恥,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與此同時,拉森小姐在爐子上燒水泡茶,把一個蘋果切成片,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缺了口的瓷碟,擺上蘋果。我望著她舀起一些茶葉放進濾網,用燒開的水泡了兩杯茶。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她泡茶給任何孩子喝,當然也沒有給過我。

「拉森小姐,」我開口說,「你能不能……你願不願意……」

她似乎知道我要問什麼。「帶你回家跟我一起住?」她微微一笑,表情卻有些難過,「我很關心你,多蘿西,我想你也清楚。但我不能……我沒法照顧孩子,我寄宿在房東家裡。」

我點點頭,喉頭有些哽咽。

「我會幫你找到一個家的,」她溫柔地說,「一個安全整潔的地方,過十歲女孩該過的生活,我向你保證。」

其他孩子從卡車上魚貫而入,個個好奇地看著我。

「她在這兒幹什麼?」一個叫羅伯特的男孩問道。

「多蘿西今天來得早。」拉森小姐理了理身上漂亮的粉色羊毛裙。「請坐下拿出練習冊,孩子們。」

波斯特先生從屋後拿了些木頭進來,擺好爐子旁邊的柴火,拉森小姐向他使了個眼色,他便跟著她走回了門廊。幾分鐘後,他又穿著大衣、戴著帽子出門了。隨著引擎的轟鳴聲和刺耳的剎車聲,波斯特先生的卡車駛下了陡坡。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耳邊傳來了卡車的咔嗒聲,我趕緊朝窗外張望。車子慢慢地爬上坡,停了下來。波斯特先生走出卡車,進了門廊,拉森小姐讓全班等一等,然後動身去了屋後。不一會兒,她大聲叫著我的名字。在全班的注視下,我從課桌旁站起身,走進門廊。

拉森小姐看起來有些擔心,不停地摸著自己的髮髻:「多蘿西,索倫森先生不信……」她住了嘴,又摸摸脖子,用求援的眼神望著波斯特先生。

「我想,拉森小姐想說的是,」波斯特先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你得把事情的經過向索倫森先生詳細地解釋一次。你明白吧,理論上,他們並不希望重新安置,索倫森先生覺得,說不好這件事是否只是個……誤會。」

我悟出了波斯特先生的言外之意,頓時感覺天旋地轉:「他不相信我?」

他們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拉森小姐開口了:「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他只是必須聽你親口說一回。」

生平第一次,我感覺一腔不肯順服的熱血湧遍全身,眼淚奪眶而出:「我不回去,絕不。」

拉森小姐伸手摟住我的肩膀:「多蘿西,別擔心。你把你的遭遇告訴索倫森先生,我也會把我知道的告訴他。我不會讓你回那裡去的。」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一片混沌。露西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她拿出拼寫書,我也拿出拼寫書,她去黑板上寫字,我也跟在她身後排隊,但我幾乎記不得周圍發生了什麼。她輕聲問我:「你沒事吧?」我聳聳肩膀。她捏捏我的手,卻沒有追問。我不知道是因為她感覺到我不想提,還是因為她害怕我嘴裡可能說出來的話。

午飯後,大家剛回到座位上,我就看見一輛汽車從遠處駛來。發動機的轟鳴聲充斥著我的耳朵。除了那輛駛向學校的深色卡車,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車來了——爬上陡峭的斜坡,尖叫著停在波斯特先生的那輛卡車後。

我遙遙望見了駕駛座上的索倫森先生。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摘下黑氈帽,捻了捻黑鬍鬚,接著開啟了車門。

「天哪,天哪,天哪。」我講完整件事以後,索倫森先生嘆道。我們坐在後廊硬邦邦的椅子上,陽光和爐火替這裡添了幾分暖意,總算是比剛才暖和些了。他伸出手想要拍拍我的腿,接著似乎改了主意,單手叉起腰,另一隻手捻著鬍髭。「天寒地凍裡走了這麼遠,你一定很……」他嚥下了後半句,「可是,可是,我有點好奇,深更半夜的,你是不是有可能……?」

我冷靜地望著他,一顆心怦怦直跳。

「……誤會了?」

他向拉森小姐望去:「一個十歲的女孩……難道你不覺得,拉森小姐,有可能會有些……情緒過激?有點誇張的傾向?」

「這得看是哪個女孩,索倫森先生,」拉森小姐昂起頭,一板一眼地說,「多蘿西從不撒謊。」

索倫森先生訕笑著,搖搖頭:「啊,拉森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當然不是!我只是說,某些時候,尤其是幼年時遭遇過不幸的人,容易對事情過早下結論……無意中誇大事實。我親眼見過格羅特家的居住條件,嗯,確實不太理想。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總不能個個都有十全十美的家庭,對吧,拉森小姐?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當我們得靠別人施恩才活得下去時,我們總不能動不動就抱怨吧。」他衝我微微一笑,「我的建議是,多蘿西,再試一次吧。我可以跟格羅特夫婦談談,讓他們一定要改善條件。」

拉森小姐目光熠熠,亮得驚人,脖子漲得發紅:「你沒有聽到那丫頭的話嗎,索倫森先生?」她的聲調繃得很緊,「他企圖……施暴。格羅特太太撞見了那種駭人聽聞的場面,卻把她趕出了家門。你一定不希望多蘿西回到那種泥潭裡吧,對嗎?坦率地說,我很奇怪你為什麼不叫警察去查一查。對他們家別的孩子來說,那個家聽上去也同樣不利。」

索倫森先生緩緩點著頭,彷彿在說:「好了好了,我也就是說說,不要生氣,都冷靜一下。」但他開口說的卻是:「嗯,你要知道,現在的情況有點棘手。據我所知,目前沒有家庭願意領養孤兒。當然了,我可以去遠點的地方問問。要麼跟紐約的兒童援助協會聯絡聯絡。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想多蘿西可以搭下一列經過此地的火車回去。」

「當然用不著到那一步。」拉森小姐說。

他微微聳聳肩膀:「沒人希望會那樣,可誰知道呢。」

她把手擱到我的肩頭,輕輕捏了捏:「那我們來想想辦法,好嗎?索倫森先生?與此同時……這兩天,多蘿西可以住在我那兒。」

我驚訝地抬頭望著她:「可我以為……」

「只是暫時的,」她飛快地說,「我住在寄宿公寓裡,索倫森先生,那裡不許帶孩子。不過我的房東很好心,她知道我是個老師,而且不是所有學生都……」她似乎在謹慎地措辭,「有便利的居住條件。我覺得她會站到我這邊的,就像我剛說的,一兩天而已。」

索倫森先生輕撫鬍鬚,說道:「很好,拉森小姐,我會找找其他機會。那麼這幾天多蘿西就交給你了。這位年輕的小姐,我相信你會懂禮貌,守規矩。」

「是的,先生。」我鄭重地回答,一顆心卻早已樂開了花。拉森小姐要帶我回家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有多麼走運。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30年

來接拉森小姐放學的男人發現憑空多出了一個人,驚訝得揚了揚眉毛,但什麼話也沒有說。

「耶茨先生,這是多蘿西,」拉森小姐向他介紹道,他從後視鏡裡衝我點點頭,「多蘿西,耶茨先生是房東太太墨菲夫人的司機,因為我不會開車,他就好心地每天送我上下課。」

「樂意效勞,小姐。」他說。從他那雙漲紅的耳朵,我能看出他說的是真心話。

赫明福德比奧爾本斯大多了。耶茨先生駕車緩緩地駛過主街,我凝視著車窗外的一塊塊招牌:皇家劇院、赫明福德紀事報、瓦拉遊樂廳(遊樂廳的玻璃櫥窗廣告是——桌球、噴泉、糖果、菸草),農民州立銀行、辛德勒五金行,還有尼爾森百貨商店,招牌上寫著:「應有盡有」。

從鎮中心駛出幾個街區以後,汽車在主街與帕克街的拐角處停了下來。前方是一座淡藍色的維多利亞式房屋,有一圈環形門廊。門口的橢圓形標牌上寫著:「赫明福德青年女子之家」。

隨著悅耳的門鈴聲,拉森小姐開啟門,將我領進屋。她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悄聲說:「在這兒等一會兒。」接著她摘下圍巾和手套,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後消失了身影。

門廳佈置得頗為莊重,紫紅色植絨桌布,一面有鍍金鏡框的大鏡子,一個雕刻精美的深色五斗櫥。我四下打量了一會兒,坐到了一張滑溜溜的馬鬃椅子上。屋角有一座富麗堂皇的落地式大擺鍾,發出洪亮的嘀嗒聲,我差點被突然響起的報時聲嚇得從椅子上掉下來。

幾分鐘後,拉森小姐回來了。「房東太太墨菲夫人想見見你。」她說,「我把你的處境告訴她了,我覺得有必要向她解釋清楚我帶你回來的原因。希望你不要介意。」

「當然不介意。」

「隨意就好,多蘿西。」她說,「那好,走這邊吧。」

我跟著她穿過走廊,經過一扇門來到客廳。熊熊的爐火旁,粉色絲絨沙發上坐著一位灰白頭髮的豐滿女人。她的鼻翼兩側長著深深的法令紋,好似牽線木偶,眼神警覺而犀利。「嗯,孩子,聽起來你受了不少苦啊。」她一邊說,一邊示意我坐到她對面的花飾靠背椅上。

我坐過去,拉森小姐坐到另一張靠背椅上,有點不安地對我笑笑。

「是的,夫人。」我回答道。

「哦!你是愛爾蘭人,對吧?」

「是的,夫人。」

她露出了滿面笑容:「我就覺得是嘛!不過幾年前我這兒有個波蘭姑娘,她的頭髮比你的還紅呢。當然啦,還有蘇格蘭人,不過這一帶蘇格蘭人不多。嗯,如果你看不出來,那我多說一句,我也是愛爾蘭人。」她說,「也是你這麼大的時候來的。我來自恩尼斯科西,你呢?」

「金瓦拉,在戈爾韋郡。」

「是嗎!那地方我知道!我的表兄就娶了個金瓦拉的姑娘。你知道斯威尼家族嗎?」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家族,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她看上去挺高興,「你姓什麼?」

「鮑爾。」

「你的名字是……多蘿西?」

「不是,是妮芙,收養我的第一戶人家替我改了名字。」我猛然悟到自己剛剛承認接連被兩戶人家拋棄過,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可她似乎壓根兒沒注意,也有可能她根本不在乎:「我也這麼猜!多蘿西就不是個愛爾蘭名字。」她俯身湊近我,審視著我的項鍊,「克拉達十字架。我好久好久沒見過這個了。從家裡帶來的?」

我點點頭:「祖母給我的。」

「好,瞧瞧她把它護得多嚴實。」她對拉森小姐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正握著墜子:「我不是故意……」

「哦,小姑娘,沒關係,」她拍拍我的膝蓋,說道,「這是唯一能讓你記起家人的東西了,對吧?」

等到墨菲夫人的心思落到桌上的西洋玫瑰茶杯上,拉森小姐給我使了個眼色。我想,我倆都沒想到墨菲夫人這麼快就開始喜歡我了。

拉森小姐的房間整潔明亮,大小跟個儲藏室差不多,剛好能容下一張單人床,一個高大的橡木梳妝檯,一張擺著黃銅檯燈的松木小書桌。被單疊成豆腐塊,四角掖得整整齊齊,枕套乾淨潔白。牆壁的掛鉤上掛著幾幅花卉水彩畫,梳妝檯上的鍍金鏡框裡放著一張黑白照,相中人是一對錶情凜然的夫婦。

「這是你的父母嗎?」我仔細端詳著相中人。身穿深色西服的男人留著鬍鬚,筆直地站在瘦削的女人身後,女人則坐在一張靠背椅上,身穿樸素的黑裙,看上去活脫兒是個表情嚴厲的拉森小姐。

「是的。」她走過來,凝望著照片。「他們都不在了。這麼說起來,我也是個孤兒。」過了半晌,她說道。

「其實我不是孤兒。」我告訴她。

「哦?」

「至少我不確定。當時出了場火災……我媽媽去了醫院,從此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但你認為她可能還活著?」

我點點頭。

「你想去找她嗎?」

我想起了火災後夏茨曼夫婦說的話,媽媽瘋了,她因為失去那麼多孩子發瘋了。「那是家精神病院。她……不太好,沒出事之前就這樣了。」這是我第一次向人承認這件事。話出口後,我感覺如釋重負。

「哦,多蘿西。」拉森小姐嘆道,「你年紀輕輕,經歷卻如此坎坷,對吧?」

晚上六點鐘,當我們下樓來到餐室的時候,我被眼前的盛宴驚呆了:桌子中間擺著一隻火腿,加上烤土豆、泛著油光的甘藍,還有一籃麵包卷。餐具是貨真價實的瓷器,紫色勿忘我花紋,鑲著銀邊。即便在愛爾蘭,我也只在節日裡見過這麼豐盛的餐桌,可今天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二啊。五位住客和墨菲夫人站在椅子背後,我坐了拉森小姐旁邊的空位。

「女士們,」站在主座旁的墨菲夫人說,「這位是來自戈爾韋郡的妮芙·鮑爾小姐。你們可能從報紙上讀到過孤兒列車,她正是搭乘這種列車從紐約來到了明尼蘇達州。她會在這兒待幾天,讓我們大家盡到地主之誼吧。」

其餘女士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其中一位是尼爾森百貨公司的櫃檯小姐,一位在麵包店工作,另一位則在《赫明福德紀事報》做前臺接待。在墨菲夫人的眼皮底下,所有女士都表現得非常有禮,就連那位骨瘦如柴、滿臉愁容的格倫德小姐也不例外——她是個鞋店店員(格倫德小姐從餐桌另一頭拋過來冷冰冰的眼神,拉森小姐悄悄對我說道:「她不習慣和小孩子相處」)。我看得出來,這些女人有點怕墨菲夫人。吃晚餐的時候,我發覺墨菲夫人脾氣躁、性子急,還喜歡對別人發號施令。如果某人的看法不合她的意,她會環視眾人,尋求支援者。不過,她對我真的很好。

昨晚在學校冰冷的門廊裡,我幾乎沒怎麼睡覺。在此之前,我又住在一個惡臭難聞的地方,跟三個孩子一起擠在骯髒的床墊上。可今天我有了自己的臥室,整潔的床上鋪著雪白的床單和兩床乾淨的被子。墨菲夫人向我道了晚安,同時遞給我一件睡袍、換洗內衣、毛巾和牙刷。她帶我來到樓下的浴室,那兒有自來水池、抽水馬桶和大大的陶瓷浴缸。她讓我好好洗個澡,想在浴室裡待多久就待多久。別的姑娘可以用另一個盥洗室。

墨菲太太離開以後,我審視著鏡中的自己:自從來到明尼蘇達州,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塊完完整整、沒有汙損的鏡子裡端詳自己。一個幾乎認不出來的女孩從鏡中回望著我。她瘦弱而蒼白,雙眼無神,顴骨高聳,暗紅色的頭髮亂蓬蓬的,臉頰皴裂,鼻頭髮紅,嘴角生瘡,身上的毛衣又髒又舊。我嚥了口唾沫,她也嚥了口唾沫。我的喉嚨痛得很,一定是病了。

在溫暖的浴缸裡,我閉上眼睛,宛如身在天堂。

我穿著新睡袍,暖和乾爽地回到臥室,把門關好鎖緊。我背貼著房門站在那裡,盡情品味著這一刻。我還從未有過自己的臥室,無論在愛爾蘭的家裡也好,伊麗莎白街的家裡也好,兒童援助協會里也好,伯恩家的走廊也好,格羅特家也好。我掀開床墊上齊整的床罩,鑽進了被窩。就連散發著肥皂清香的棉枕套,也讓人驚歎不已。我開著燈平躺著,凝望雪白的牆紙上那紅藍相間的小花,頭頂潔白的天花板,紋理清晰、有著白色把手的橡木梳妝檯,腳下的碎呢地毯和發亮的木地板。我關上燈,躺在黑暗中。等到眼睛適應以後,我能辨認出屋裡每件東西的輪廓:電燈、梳妝檯、床架、我的靴子。從一年多前走下那輛列車踏上明尼蘇達州的土地算起,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安全無虞。

接下來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幾乎沒有下床。一位滿頭白髮的醫生來給我做檢查,把冰涼的金屬聽診器放在我的胸口,仔細聽了一會兒,然後宣佈我得了肺炎。我發了好幾天燒,她們幫我撩起了被子,拉低了窗簾,臥室門也開著,好讓墨菲夫人聽見我的喊聲。墨菲夫人在梳妝檯上放了一個銀色小鈴鐺,叫我有事就搖鈴。「我就在樓下。」她說,「馬上就能上來。」她整天忙忙碌碌,嘴裡嘟囔著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嘟囔著哪個小姑娘(儘管她們都工作了,她還是叫她們小姑娘)沒有鋪床,哪個把盤子扔在了水池裡,哪個離開客廳的時候忘了把茶具帶回廚房。但只要我一搖鈴,她馬上丟下一切趕來看我。

剛開始那幾天裡,我時睡時醒,一會兒睜開眼睛發現柔和的陽光正透過窗簾照進來,再睜開時夜色卻已經降臨。墨菲夫人端著一杯水給我,透著酸味的呼吸撲上我的面頰,我的肩膀靠在她溫暖厚實的身上。過了幾個小時,拉森小姐又仔細地把一條疊好的涼涼的毛巾敷在我的額頭。墨菲夫人還用雞湯幫我養病,裡面放滿了胡蘿蔔、芹菜和土豆。

意識清醒的那些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在做夢。我真的躺在這溫暖的床上,在這整潔的屋子裡?真的有人精心照顧我嗎?

後來某天我睜開眼睛,感覺好多了。墨菲夫人幫我量了體溫,結果體溫已經降到華氏100度以下。她一邊拉起窗簾,一邊說道:「瞧瞧你錯過了什麼。」我坐起身,目光落到窗外:漫天雪花如絮,在空中飛舞。積雪籠罩了一切,卻還下個沒完沒了,樹木、汽車、人行道,還有隔壁的房子,通通成了一片白。此刻醒來,意義重大。我的心也裹上了一層暖意,身上的尖刺漸漸融化。

當墨菲夫人得知我幾乎一無所有時,她便開始著手收羅衣服。大廳裡有個大箱子,裡面裝滿了住客們留下的衣服,有襯衣、長筒襪、裙子、毛衣套裝和短裙,甚至還有幾雙鞋。墨菲夫人把這些東西全攤在她那間大臥室的雙人床上,讓我一一試穿。

幾乎沒有一件不大,但有幾件能湊合穿:一件繡著白花的天藍色羊毛衫,一條帶珍珠紐扣的棕色裙子,幾雙長襪,還有一雙鞋。「珍妮·厄爾利,」墨菲夫人輕撫著一條格外漂亮的黃色花裙,嘆道,「真是個身材單薄的小姑娘,長得也很美。可後來她發現自己懷孕……」她望了望拉森小姐,拉森小姐搖搖頭,「已經是過眼雲煙了。我聽說珍妮辦了個風風光光的婚禮,還生了個活蹦亂跳的兒子,所以嘛,結局好,一切都好。」

我的病漸漸好起來,但我開始擔心好景不長。我不會被送走吧?我捱過了這一年,因為我必須這麼做,因為我別無選擇。可現在我已經嘗過安全舒適的滋味,又怎麼回得去?這些念頭逼得我幾近絕望,因此我讓自己……我逼著自己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