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妮芙?」他問道。
我於是恍然大悟:「哦,我的上帝啊……‘德國仔’,是你!」
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1939年
我站起身,「德國仔」把公文包一扔,一把將我摟進懷中。我感覺到他那強健的雙臂,有點含胸而又溫暖的胸膛。他緊緊地摟住我——還從未有人摟我如此之緊。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大堂裡擁抱這麼久,也許很有點不妥,人們都在瞪大眼睛盯著瞧。但生平第一次,我不在乎。
他把我從懷裡放開,好端詳我的面孔,摸摸我的臉頰,又再次把我拉到身旁。隔著他的條紋襯衣,我感覺到他的心跳得跟我一樣快。
「在你臉紅的一剎那,我就明白了,你看上去一點也沒有變。」他輕撫著我的頭髮,彷彿輕撫皮草,「你的頭髮……顏色變深了些。你不知道我曾經多少次在人群中找你,也不知道我曾經多少次以為見到了你的背影。」
「你告訴過我,你會找到我的。」我說,「還記得嗎?那是你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很想……我試過了。但我不知道去哪裡找,接著發生了許多事情……」他難以置信地搖搖頭,「真的是你嗎,妮芙?」
「嗯,是的……但我不叫妮芙了,」我告訴他,「我叫薇薇安。」「說到這事,我也不叫‘德國仔’了,不叫‘漢斯’,我叫‘盧克’。」
我們都放聲大笑起來,笑我們共同的經歷是多麼荒謬,也笑久別重逢是多麼欣慰。我們緊攥著對方的手不放,好似兩個從海難中生還的倖存者,驚訝著我們居然雙雙熬過了大劫。
一大堆問題湧上了喉頭,我反而說不出一句話來。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德國仔」(現在是盧克了)說道:「這太瘋狂了,但我不能久留,我有個演出。」
「一個‘演出’?」
「我在這家酒吧彈鋼琴。這份差事還不壞,如果沒人喝醉的話。」
「剛才我正想進酒吧呢。」我告訴他,「我的朋友們在等我。我們說話這會兒,他們說不定已經喝得醉醺醺了。」
他拿起公文包。「真希望我們可以溜掉。」他說,「去個什麼地方聊一聊。」
我也一樣——但我不願意讓他為了我危及他的工作。「我會等你演出結束,然後我們再聊。」
「等那麼久,真是要我的命啊。」
我跟他一起進了酒吧,莉莉和小艾雙雙抬起頭,臉上滿是好奇。屋子裡一片朦朧、煙霧濛濛,配備著帶花朵圖案的紫色長毛絨地毯和坐滿了人的紫色皮質長椅。
「真有你的,姑娘!」理查德說,「你可一點也沒有浪費時間呢。」
我在他們那桌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按照服務生的建議點了一杯「金菲士」,全部心思都落到了「德國仔」的手指上——從這裡,我可以望見他十指翻飛,靈巧地從琴鍵上拂過。他勾下頭,閉著眼睛,用清亮的嗓音低聲唱起來。他彈奏著人人皆知的歌曲——格倫·米勒、阿蒂·肖和格倫·格雷的音樂,比如《棕色小壺》和《天堂可以等》之類經過改編、改頭換面的歌曲,又為坐在酒吧高腳凳上、頭髮斑白的男人們演奏一些流行的老歌。他不時從公文包裡取出樂譜,但大多數時候似乎還是不看樂譜靠記憶彈奏。酒吧裡有一小群上了年紀的女人,手握著皮夾,頭髮精心做過,也許是從郊區或外地遠道來城裡購物的。當他叮叮咚咚彈起《月光小夜曲》時,她們露出了笑意,嘰嘰喳喳地聊起來。
眾人的閒談一波波傳進我的耳朵,可惜遇到我本該答話或者給笑話捧場的時候,就時不時地冷場——我壓根兒沒專心聽。我怎麼專心得起來?「德國仔」正借琴表意,而此時此刻,如在夢中,我聽懂了他的心聲。這一路走來,我一直如此孤獨,活生生與過去一刀兩斷。無論我多麼努力去試,卻總覺得陌生而格格不入。可是現在,我竟碰巧找到了同氣連枝的局外人,一個無須言語便與我心意相通的人。
眾人喝得越多,點的歌就越多,「德國仔」的小費罐也越漲越高。理查德的頭已經埋進了莉莉的頸窩,「小艾」幾乎坐到了一個男人懷裡——那男人頭髮花白,是從酒吧另一頭逛過來的。「《飛越彩虹》,」她高喊一聲,「你知道那首歌嗎?那部電影裡的?」
「德國仔」點點頭,微微一笑,十指從琴鍵上拂過。從他彈曲的模樣我看得出,以前一定有人點過這首歌。
當理查德大驚小怪地看錶時,離他收班的時間只剩下半小時了。「見鬼,恕我言辭粗俗。」理查德說,「時間不早啦,明天我還要去教堂呢。」
大家鬨堂大笑。
「我也準備上床睡覺了。」莉莉說。
小艾竊笑道:「什麼‘睡叫’?」
「我們趕緊走吧。我還得去取我放在你房間裡的玩意兒。」理查德對莉莉說,邊說邊站起來。
「什麼玩意兒?」她問道。
「知道吧,那玩意兒。」他說著對小艾使個眼色。
「他得去取那玩意兒。」小艾醉醺醺地說,「那玩意兒啊!」
「我還不知道旅舍房間會放男人進去。」我說。
理查德搓著拇指和食指:「輪子沾點油水,車才跑得快。如果你聽得懂我的意思。」
「接待員不會拒絕油水。」莉莉點破他的意思,「還是告訴你一聲的好,說不定你想跟那邊那位白馬王子一起共度歡樂時光呢。」她和小艾笑得樂不可支。
我們約好次日中午在女子旅舍的大堂碰頭,他們四人便起身離開。不過大家又改了主意,理查德知道一間深夜兩點才打烊的酒吧,他們這就動身去那裡。兩個姑娘穿著高跟鞋搖搖晃晃,偎在男人身上東倒西歪,兩個男人倒似乎萬分樂意讓她們靠一靠。
剛過午夜時分,酒店外的大街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彷彿佈置妥當、正在等待演員的舞臺。昔日的「德國仔」眼下成了什麼人,我幾乎一無所知,他的家庭和少年時代我也一無所知。但這並不重要。我不在乎帶他回房間看上去多麼不妥,我只想跟他多待一會兒。
「你確定嗎?」他問道。
「非常確定。」
他往我手裡塞了些鈔票:「拿去吧,給接待員,是我收到的小費。」
四周寒氣襲人,「德國仔」把他的外套披到了我肩上。我們牽手而行,感覺再自然不過。越過低矮的樓房望去,點點繁星在絲絨般的天空中閃耀。
到了前臺,接待員說(現在接待員換成了一個年紀大的男人,粗呢帽遮住了他的面孔):「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緊張:「我的表哥就住在城裡,可以帶他上去坐一坐嗎?」
接待員透過玻璃門打量著站在人行道上的「德國仔」:「表哥,是吧?」
我從辦公桌上遞過去兩美金鈔票:「多謝你了。」
接待員用指尖把鈔票撥過去。
我向「德國仔」揮揮手。他開啟門,向接待員行個禮,跟著我進了電梯。
在我那間小屋詭異朦朧的燈光下,「德國仔」解下皮帶,脫下襯衣,掛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他穿著背心和長褲在床上舒展四肢,背對著牆。我倚著他,感覺著他那緊貼著我的身軀。他溫暖的氣息拂上我的脖子,他的手臂摟著我的腰。我琢磨了片刻:他會不會吻我呢。我希望他吻我。
「這是真的嗎?」他低聲說,「這不可能,不過我一直夢想著這一天。你呢?」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從來不敢想會有與他重逢的一天。在我的經歷之中,當你失去某個在乎的人,他們便會杳然無蹤。
「過去十年裡,你遇到過的最妙的一件事是什麼?」我問。
「再次見到你。」
我微微一笑,緊貼著他的胸口:「這件不算。」
「第一次遇見你。」
我們都笑了:「這件不算。」
「嗯,除此之外,」他若有所思地說,嘴唇貼著我的肩膀:「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嗎?」他將我拉近了些,一隻手擱在我的腰上。儘管我從未有過這種經歷(連單獨跟男人待在一起也沒有幾次,更別說跟一個只穿背心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卻並不緊張。他吻我時,我整個人都在震顫。
過了片刻,他說:「我想,最妙的是發現我自己還有些專長,在彈鋼琴方面。我一度是個空心人,沒有自信,彈鋼琴讓我在世上有了立足之地。嗯……我生氣、難過,甚至開心的時候,就可以彈鋼琴。連我自己也難以說清自己的感受時,琴聲卻可以替我傳情達意。」他輕笑一聲,「聽起來很荒唐,對吧?」
「不荒唐。」
「你呢?你最妙的經歷是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他這個問題,因為我自己答不上來。我支起身,盤腿坐到小床的床頭。「德國仔」也挪了挪,在床頭另一邊靠著牆。我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告訴他,自己在伯恩家是多麼孤獨、多麼餓,在格羅特家是多麼悲苦。我告訴他,我多麼感激尼爾森夫婦,但與此同時,有時候在他們身旁,我又感覺多麼按部就班。
「德國仔」則把他離開格蘭其大廳後的遭遇告訴了我。與農夫和他妻子同住一個屋簷下的生活果然跟他擔心的一樣糟。他們讓他睡在牲口棚的乾草堆上,如有怨言,就會捱打。他在伺候乾草的時候出了意外,肋骨骨折,農夫夫婦卻一直沒有叫醫生。「德國仔」跟他們一起生活了三個月,終於逃跑了。因為一天早上,農夫把他從夢中揍醒,說是一隻浣熊鑽進了雞舍。「德國仔」又痛又餓,肚子里長了寄生蟲,一隻眼睛還感染著,結果倒在前往城裡的路上,被一位好心的寡婦送進醫院去了。
但農夫說服了當局,聲稱「德國仔」是個不良少年,必須嚴格管教,於是當局又把「德國仔」送到了農夫家。「德國仔」又逃跑了兩次,第二次恰逢暴風雪,而他居然沒有凍死,也算是一樁奇蹟。他撞上了鄰居的晾衣繩,結果救了他一命。次日早晨,鄰居發現了牲口棚裡的「德國仔」,跟農夫做了筆生意,用一頭豬換來了「德國仔」。
「一頭豬?」我說。
「我敢肯定他覺得這筆生意很划得來,那頭豬可肥了。」
用豬換回「德國仔」的農夫名叫卡爾·梅納德,是個鰥夫,兒女已經長大成人。他讓「德國仔」幹雜活,但也送他去上學。當「德國仔」對鰥夫的亡妻曾經彈過、現在卻已積滿灰塵的立式鋼琴感興趣時,農夫請人給鋼琴調了音,又找了個老師到農場教授「德國仔」。
十八歲的時候,「德國仔」搬到了明尼阿波利斯。他對在樂隊和酒吧彈鋼琴的活兒來者不拒,找到一宗就接一宗。「梅納德想讓我接手農場,但我知道我不是那塊料。」他說,「說實話,我很感激自己有份能派上用場的本事,也很感激能自力更生。長大成人真是一種解脫。」
我還從未這麼想過,但他沒有說錯:長大成人確實是一種解脫。
他伸手輕撫著我的項鍊:「你還留著呢,真是讓我心有所信呢。」
「信什麼?」
「上帝吧。不,我不知道。生存。」
清早五點左右,窗外的夜色漸漸透出熹微的晨光。他告訴我,八點鐘他要去班納街的新教聖公會教堂為禮拜演奏管風琴。
「你想到時候再走嗎?」我問道。
「你希望我留下嗎?」
「你怎麼想?」
他靠牆伸個懶腰,把我拉到身旁,再次貼著我蜷起來,用胳膊摟著我的腰。躺在那兒與他呼吸相聞,我能聽出他沉入夢鄉的一刻。我聞著他身上的鬚後水香、髮油香。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攥住他修長的手指,與他十指交纏,回想著命運是如何引我一步步走到他身邊。如果此行我沒有來,如果我已經先行吃過晚餐了,如果理查德把我們帶去了另外一家酒吧……這盤棋有千萬種下法。但我不禁尋思,我所經歷的一切都通向今天這一步。如果沒有被伯恩夫婦挑中,我就不會落到格羅特家,遇見拉森小姐。如果拉森小姐沒有帶我結識墨菲太太,我就永遠不會遇見尼爾森夫婦。如果我沒有與尼爾森夫婦一起生活,與莉莉、小艾一起上大學,我就永遠也不會到明尼阿波利斯過夜——很有可能,永遠也不會再與「德國仔」重逢。
我的一生,感覺處處偶然,一次次偶然地失去,一次次偶然地相遇。然而生平第一次,我感覺眼前彷彿宿命。
「嗯,」莉莉追問道,「出了什麼事?」
我們正在回赫明福德的途中,小艾在後座上攤手攤腳哼哼唧唧,戴著一副墨鏡,臉色泛青。
我打定主意不鬆口:「沒出什麼事啊,你那邊怎麼樣?」
「別轉移話題,姑娘。」莉莉說:「不管怎麼說,你是怎麼認識那小子的?」
我已經打好了腹稿:「他到店裡來過幾次。」
莉莉將信將疑:「他去赫明福德做什麼?」
「他賣鋼琴。」
「哼。」她顯然並不相信,「好吧,你們倆似乎很合得來嘛。」
我聳聳肩膀:「他人品不錯。」
「話說回來,彈鋼琴的能掙多少?」後座上的小艾說。
我真想讓她閉嘴。但與此相反,我深吸一口氣,輕描淡寫地說:「誰知道?我又不會嫁給他。」
十個月後,在路德會恩典堂的地下室裡,對二十多位婚禮來賓複述完這段對話之後,莉莉舉杯祝酒。「致薇薇安與盧克·梅納德,」她說,「祝他們永遠琴瑟和鳴。」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40—1943年
在別人面前,我叫他盧克,但對我來說,他永遠是「德國仔」。他叫我「薇薇」——聽上去有點像「妮芙」,他說。
我們決定在赫明福德安家,好讓我經營商店。我們會在離尼爾森家幾個街區的小街上租個小屋,樓下有四間房,樓上一間房。碰巧赫明福德學校要僱個音樂老師(也許尼爾森先生也幫了點忙,他可能在扶輪社聚會上跟校長提了幾句)。「德國仔」沒有扔掉明尼阿波利斯大飯店裡的週末演出,星期五星期六晚上我就陪他同去,在酒店裡吃晚餐,同時聽他演奏。到了星期天,他則在路德會恩典堂彈奏管風琴,接替原來那個死活不肯動腳的風琴手——那位風琴手聽了人們的勸告,覺得是時候退休了。
當我告訴尼爾森太太,「德國仔」已經向我求婚時,她皺起了眉。「我還以為你說過,你根本不想嫁人呢。」她說,「你才二十歲。你的學業怎麼辦呢?」
「學業怎麼了?」我說,「我的手指上多了枚戒指,不是一副手銬。」
「大多數男人希望自己的妻子守在家裡。」
當我把這些話講給「德國仔」聽時,他哈哈大笑起來:「你當然得去拿個學位啦。那些稅法可複雜得很!」
兩個人能有多南轅北轍,「德國仔」和我就有多南轅北轍。我實際而審慎,他卻衝動而直接。我習慣在太陽昇起前起床,他卻把我硬拽回床上。他完全沒有數學天賦,對商店記賬也一竅不通,而我在家算賬,支付稅費。在遇見他之前,我喝酒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他卻喜歡每晚喝杯雞尾酒,聲稱這樣能讓他放鬆,也讓我放鬆。因為在農場的經歷,他用起錘子釘子來得心應手,但他經常半途而廢。正值冰雪肆虐之際,防風窗卻堆在角落裡,一隻漏水的水龍頭被拆開來,零件散得滿地都是。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找到你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而我也難以置信。彷彿在我的昔日之中,有一段重獲了新生,與它一起醒來的是我曾苦苦壓抑的一切感受:失去太多的哀慟,無人可訴的哀慟,把一切藏在心裡的哀慟。但「德國仔」就在一旁見證,他知道我是誰。我無須戴上假面具。
星期六早晨,我們起床的時間會比我一個人時遲一些。商店到十點鐘才開門,「德國仔」也用不著非去哪裡。我在廚房裡煮好咖啡,把兩隻熱氣騰騰的馬克杯端回床上,我們在柔和的晨光中一起待上好幾個小時。無比渴盼再加上得遂心意,我簡直如在雲端,盼著觸碰他那溫暖的肌膚,感受肌膚之下的筋腱與肌肉,它們噗噗脈動,生氣勃勃。我依偎在他的臂彎裡,在他的膝蓋窩裡,他弓起身子貼著我,呼吸輕拂我的脖子,手指撫過我的輪廓。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久久回不過神,懶洋洋,慢悠悠,恍恍惚惚,心神不定,只顧當下。
「德國仔」告訴我,就算當初流落街頭,他也從未有過在明尼蘇達州時那種孤獨的感覺。在紐約,男孩們總是互相開些惡作劇玩笑,把吃的穿的湊起來。他懷念擁擠的人群,懷念混亂和嘈雜,懷念黑色t型車咔嗒咔嗒地開過鵝卵石街道,懷念街頭攤販烘焙花生糖的香味。
「你呢……你曾經希望重回往昔嗎?」他問。
我搖搖頭:「我們的生活太苦了,我對那地方沒什麼幸福的回憶。」
他將我拉到身旁,用手指沿著柔軟白淨的前臂下方輕撫著:「你的父母曾經覺得幸福嗎,你覺得呢?」
「也許吧,我不知道。」
他把髮絲從我的臉上撥開,用手指撫摸著我的下巴輪廓,說道:「有了你,我在哪裡都會覺得幸福。」
儘管他就愛說這種話,我卻相信是真話。這段情讓我突然多了一雙慧眼,於是我心知,我自己的父母在一起時從未覺得幸福,也許無論怎樣也永遠不會幸福。
十二月初一個溫暖的下午,我在店裡跟眼光敏銳的會計經理瑪格麗特一起查訂貨。收據和表格擺得滿地都是,我正一邊琢磨要不要比去年多訂些女裝長褲,一邊端詳產品目錄裡的流行款和vogue(一本綜合性時尚生活類雜誌)雜誌、harper'sbazaar(一本高階時尚雜誌)雜誌。收音機的音量開得很低,播著搖擺樂,這時瑪格麗特抬起一隻手,說道:「等等,你聽見了嗎?」她急匆匆地向收音機奔去,扭動旋鈕。
「現在重播一則特別報道。羅斯福總統今天發表宣告稱:日軍空襲了夏威夷珍珠港,並對瓦胡島上所有海軍及軍事活動發動了進攻。目前傷亡人數不詳。」
就這樣,一切天翻地覆。
幾個星期後,莉莉到店裡來看望我,她的眼圈泛紅,淚水濡溼了臉頰。「理查德昨天乘船出發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們只給了他一個編了號的郵寄地址,讓人看不出一點頭緒。」她一邊用皺巴巴的白手帕捂著臉哭,一邊說,「我還認為這場蠢兮兮的仗該打完了呢。為什麼我的未婚夫一定要去打仗?」我抱住她,她緊摟著我的肩頭不放。
一時間,鼓勵人們參軍擁軍的海報遍地開花。許多物品轉眼成了配給品:肉類、乳酪、黃油、豬油、咖啡、糖、絲綢、尼龍、鞋。面對薄薄的藍色小冊子,我們的經營之道整個變了樣。我們學會了給配給票找零:紅色配給票就給紅色代幣當找零(用於肉類和黃油),藍色配給票就給藍色代幣當找零(用於加工食品)。那些代幣是用壓縮木纖維做成的,大小跟十美分硬幣差不多。
在店裡,我們募集女人們沒用過幾次的絲襪,以供降落傘和繩索之用,同時募集金屬罐和鋼製品,以供回收廢金屬之用。收音機裡一天到晚播放著《布基伍基舞會》那首歌。為了緊跟時代氣氛,我調整了進貨,訂購了大批禮品卡、薄薄的藍色航空郵簡、幾十種大小各異的美國國旗,還有包裝好的牛肉乾、保暖襪和一副副紙牌,供大家寄到海外。店裡上貨的夥計剷起了車道,送起了雜貨和包裹。
跟我同一個班畢業的男生們紛紛參軍開拔,每星期都有一場道別聚會,要麼在教堂地下室,要麼在羅克西大廳,要麼在某人家中。朱迪·史密斯的男朋友道葛拉斯就在第一撥裡。滿十八歲那天,他去了徵兵辦公室,報名參了軍。緊接著輪到急性子的湯姆·普萊斯,他出發之前,我還在街上遇到他,他告訴我參軍也沒壞處——打仗會送你去旅行,送你去闖蕩,還能領著薪水跟一大群人瞎混。我們沒有談打仗的風險,但我想象的是個卡通版,子彈翻飛,每個小夥都是超級英雄,在槍林彈雨中疾步飛奔,所向披靡。
我班上足足四分之一的小夥子志願參了軍。等到開始徵兵以後,越來越多小夥子收拾行裝離開了。有些平足、嚴重哮喘和半聾的小夥子漫無目的地在商店過道里晃悠,我不禁替他們難過:這些小夥子的哥們兒都走了。身穿著便服,他們似乎有些迷茫。
「德國仔」卻沒有隨大流。「讓他們來找我吧。」他說。我不願相信他會被徵召,「德國仔」畢竟是一名老師,教室需要他。但沒過多久,局勢就已經明瞭,「德國仔」入伍只是遲早的事情。
「德國仔」動身前往亨內平縣斯內靈堡進行入伍訓練的那一天,我取下脖子上那條項鍊的克拉達十字架,用一塊毛氈裹起來,塞進他胸前的口袋,告訴他:「這樣我就會守在你左右了。」
「我會用生命守護它。」他說。
我們的來往信件談的全是渴盼與希望,隱約提到美軍的使命是多麼重要,也談他的訓練到了哪些重要關頭——「德國仔」通過了體能測試,還在機械能力傾向測試中拿了高分。他因此被招進了海軍,頂替「珍珠港」一役中損失的人手。沒過多久,他就乘火車去聖地亞哥進行技術訓練了。
他離開六個星期後,我寫信告訴他,我懷孕了。「德國仔」回信說,他開心得簡直要飛起來。「想到我們的孩子在你肚子裡一天天長大,我就能撐過這些苦日子。」他寫道,「得知我終於有了一個等待著我的家,讓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一心想打完仗回家。」
我成天覺得累,覺得噁心欲吐。我想賴床,但心知讓自己忙起來更好些。尼爾森太太建議我搬回去跟他們一起住,她說他們會照顧我,做飯給我吃。養父母擔心我瘦得不像樣。但我更喜歡自己待著。我已經二十二歲,習慣了像個成年人一樣生活。
時間一天天過去,我變得前所未有地忙,白天整天在店裡工作,晚上則做義工,要麼打理廢金屬募捐活動,要麼組織給紅十字會寄物品。但在忙碌背後,我的心中卻隱隱有一絲懼意:他現在在哪裡,在幹什麼?
在寫給「德國仔」的信裡,我儘量不嘮叨我成天感覺多麼反胃——醫生告訴我,那是寶寶在我肚子裡蓬勃生長。我告訴他的是,我正在給寶寶縫被子,先是用報紙剪紙樣,後來用的是細砂紙,不過細砂紙會粘布料。我挑的那一款四角帶有編織花色,跟籃子的編織花紋差不多,邊緣纏繞著五股布料。圖案喜氣得很:黃色、藍色、桃色和粉色印花布,每個方塊中間再加上米白色三角形。在墨菲夫人家縫被子的女人們(我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大家把我當作女兒看待,為我人生中的每一個里程碑歡欣鼓舞)對這床被子格外上心,親手一針一線用細密的針腳縫製。
「德國仔」的技術培訓和航空母艦飛行甲板培訓結束了。到聖地亞哥一個月後,他得知自己不久就要開拔。鑑於所受的訓練和慘淡的戰局,他認為自己會被送到中太平洋扶持這一地區的盟軍,但沒有人敢下定論。
奇襲、技巧,再加上力量——這正是制勝的法寶,海軍軍方對水兵們說。
中太平洋。緬甸。中國。這些不過是地球儀上的一個個名字。我取出店裡出售的一張世界地圖(地圖被緊緊地卷好收在立式卷軸裡),在櫃檯上攤開,用手指掠過臨近海岸線的城市仰光,掠過更加往北、更加深色的山區曼德勒。我已經對他前往歐洲做好了準備,即使遠至俄羅斯或西伯利亞。但中太平洋?那也太遠了,遠在地球的另一頭,我簡直想象不出來。我去了圖書館,朝桌上堆了一摞書,地理書、遠東歷史、旅行日誌。我瞭解到緬甸是東南亞最大的國家,毗鄰印度、中國和暹羅。該國位於季風區,沿海地區全年降雨量約為兩百英寸,而這些區域的平均溫度接近華氏90度,邊境線的三分之一是海岸線。作家喬治·奧威爾出版過一本名叫《緬甸歲月》的小說,還寫過幾篇講述當地生活的隨筆。讀著這些作品,我感覺緬甸離明尼蘇達州遠得不得了。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慢騰騰地過去了,生活安靜而緊張。我收聽收音機,匆匆翻閱《論壇報》,焦急地等待著來信。「德國仔」的信一到,我就狼吞虎嚥地讀起來,一目十行地找著信裡的新訊息:他還好嗎?吃得好嗎?身體好嗎?除此之外,我苦苦糾纏於每個字的語調和語氣,彷彿他的話是我可以破解的一種程式碼。我舉起每封薄如蟬翼、藍色的信,呼吸它的氣味——他曾經握過這封信。我用手指輕撫過一個個字——那一個個字都出自他的筆下。
「德國仔」和他的同船兵士都在等待命令。無論是臨上陣前在黑暗中進行的飛行甲板訓練,還是水手們的行裝,從軍糧到彈藥,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聖地亞哥天氣熱得很,但他們接到警告,說是即將開拔的地方熱得更厲害,幾乎無法忍受。「我永遠也沒有辦法習慣高溫。」他寫道,「我懷念涼爽的晚上,牽著你的手沿街而行。我甚至懷念該死的雪,還真是從來沒有料到我會說這話呢。」但他說,最重要的是,他想念我。陽光下我的紅髮,我鼻樑上的雀斑,我褐色的雙眸,我肚子裡的孩子。「你一定長胖了。」他說,「我能想象出那一幕。」
此時此刻,他們在弗吉尼亞州的航空母艦上。這將是他出發前寫的最後一封信,他會把信交給上船給他們送行的一位牧師。「飛行甲板長達八百六十二英尺。」他寫道,「為了區分工種,我們穿成七種不同的顏色。作為一名維修技師,我的針織衫和頭盔是難看的綠色,跟煮過頭的豌豆顏色差不多。」我想象他站在大洋之中的跑道上,了無生氣的頭盔下面藏著一頭秀美的金髮。
隨後三個月,我收到了幾十封信,都是在他寫完信好幾個星期以後才收到,有時候一天還會收到兩封,全看信件是從哪裡寄出的。「德國仔」告訴我,船上的生活很乏味,他在訓練期間結識的好友——同樣來自明尼蘇達州的吉姆·達利教會了他打撲克牌。他們兩個人會長時間待在船艙裡跟士兵們打牌,打牌的人換個不停,牌局卻永遠也不收場。他談起他的工作,談起遵守紀律是多麼重要,談起他的頭盔又重又不舒服,談起他已經漸漸習慣飛機起飛降落的轟鳴聲。他談起暈船,談起悶熱的氣候,卻絕口不提戰鬥,不提被擊落的飛機。我不知道是因為規定不許提,還是因為他不想嚇到我。
「我愛你。」他一遍遍地寫道,「我簡直受不了沒有你的生活,一心盼著早日見到你。」
他用的是些流行歌曲裡的習語和報上的詩,我寫給他的信也差不多一樣俗套。我倒是對著信箋苦苦尋思,只待鴻雁傳情,可惜只想得出同樣的詞語,同樣的詞序,只好盼著字詞背後的深情能讓整封信變得字字珠璣。我愛你。我想念你。小心。注意安全。
明尼蘇達州,赫明福德縣,1943年
星期三上午十點鐘,我已經在店裡待了一個小時。跟往常一樣,我先在裡屋對好賬目,接著逐一走下每條過道,確保貨架整潔,打折商品也沒有擺錯。商店後方的過道里有一小堆擺成金字塔形的傑根斯面霜沒有放好,倒進了一堆象牙香皂裡,正當我重新擺放這堆面霜時,我聽見尼爾森先生說:「請問有什麼事嗎?」他的聲音古怪而生硬。
接著他尖聲叫道:「維奧拉。」
我手上沒有停,一顆心卻猛跳起來。尼爾森先生很少直呼妻子的名字。我繼續把面霜搭成金字塔形:最下面一排擺五罐面霜,接著擺四罐,三罐,兩罐,最頂端放一罐。我把剩下的面霜放在展臺後面的架子上,又把被撞下來的象牙香皂換成了新的。收拾完以後,我站在走廊裡,等待著。有人在低聲說話。過了一會兒,尼爾森太太叫道:「薇薇安?你在嗎?」
收銀臺旁邊站著一個身穿藍色制服、頭戴黑簷帽的西聯公司員工。電報只有寥寥幾句:「戰爭部長遺憾地通知您:盧克·梅納德於1943年2月16日不幸陣亡。如有進一步詳情,您將隨後獲得通知。」
我聽不見送電報的西聯員工說了些什麼。尼爾森太太哭出了聲。我摸著肚子——孩子。我們的孩子。
接下來幾個月,我收到了更多訊息。一架飛機在艦隊的航空母艦上墜毀,「德國仔」和其他三人因此喪生。沒人能救他,飛機砸在他身上散了架。「盧克當場陣亡,沒有受苦,希望這一點能讓你感到寬慰。」與「德國仔」同船的戰友吉姆·達利寫道。後來,我收到他的一盒私人物品:他的手錶,我寫給他的信,一些衣服,還有那個克拉達十字架。我開啟盒子,輕撫每一件東西,然後合上盒子,放到一旁。只怕要過很久很久,我才會再戴上那條項鍊吧。
當初「德國仔」並不打算把太太懷孕的訊息傳遍基地。他說,他很迷信,可不想招來黴運。吉姆·達利的弔唁信是寫給一位妻子,不是寫給一位母親的。
隨後幾個星期,天色還沒有亮,我就已經早早起床工作,重新整理了店裡的商品,定做了一個又大又新的店門招牌,僱了個學設計的學生裝飾了櫥窗。儘管大著肚子,我還是駕車去了明尼阿波利斯市,逛了逛各大百貨公司,記下它們如何陳列櫥窗,顏色款式上又有哪些潮流還沒有傳到我們那裡。我還訂了輪胎內胎、太陽鏡和沙灘巾,以便迎接夏季。
莉莉和小艾帶我去影院,去看戲,去吃晚餐。墨菲太太定期請我去喝茶。一天晚上,我從灼痛中驚醒,心知去醫院的時候到了。按照跟養母說好的那樣,我打了個電話給尼爾森太太,收拾好小包裹,她駕車把我送到了醫院。分娩花了七個小時,最後那一陣痛得如此撕心裂肺,我尋思著自己的身子會不會被劈成兩半。劇痛讓我哭出了聲,而我一直為「德國仔」藏在心中的眼淚也一起奪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悲傷,忍不住痛失所愛、孤零零一個人的淒涼。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失去不僅大有可能,而且不可避免。失去一切,將一段人生拋諸腦後,重新開闢新天地——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此時此刻,我深深地、莫名地認定,人生一次又一次給我這種教訓,一定是我的宿命無疑。
躺在醫院的床上,我百感交集:悲痛鋪天蓋地,美夢支離破碎。我為自己失去的一切痛哭失聲:一生摯愛,家人,還有我居然膽敢夢想的未來。那一刻,我做了一個決定:我不能再經受這一切了。我不能再把一顆心全交給人,卻只落個失去他們的下場。我再也不願意經歷一次失去某個令我愛得痴狂的人,絕不。
「好啦,好啦。」尼爾森太太擔心地挑高了嗓音,「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你會……」她說的是「把眼淚哭乾的」,我聽見的卻是「會死掉」。
「我希望死掉。」我告訴她,「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你有這個寶寶。」她說,「為了寶寶,你要堅持下去。」
我扭開頭。我使勁用力,過了一會兒,寶寶降生了。
在我懷裡,小丫頭很輕很輕,金色的頭髮稀稀拉拉,清澈的雙眸猶如水中石子。我累得頭暈,摟住她,閉上了眼睛。
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告訴尼爾森太太,我將會做些什麼。我輕聲對寶寶耳語了一個名字:梅。梅茜。跟我一樣,她也是一個已逝香魂的化身。
隨後我採取了行動。我把她送了人。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哦,薇薇安,你居然把她送了人。」莫莉說著,從椅子上向前探出身子。
她們兩個人已經在客廳的靠背扶手椅上坐了好幾個小時。兩人中間的古董燈投下飄搖的光芒。地板上擺著一摞用繩捆好的藍色薄紙航空信,一塊男式金錶、一個鋼盔,還有一雙從黑色行李箱裡耷拉出來的軍襪,行李箱上印著幾個字:美國海軍。
薇薇安理順腿上的毯子,搖了搖頭,彷彿陷入了沉思。
「很抱歉。」莫莉輕撫著那張從未用過的嬰兒毯,它的編織圖案依舊生動,針腳精緻而又質樸。這麼說來,薇薇安曾有過一個寶寶,又把她送了人……然後嫁給了「德國仔」的摯友吉姆·達利。她愛上他了,還是權作慰藉呢?她把孩子的事情告訴他了嗎?
薇薇安俯過身,關掉錄音機:「說真的,我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莫莉滿頭霧水地望著她:「但這只是前二十年啊。」
薇薇安輕鬆地聳聳肩膀:「相比之下,剩下的日子都風平浪靜。我嫁給了吉姆,最後來了這裡。」
「但這些年……」
「多半是些好年華,不過沒什麼太大的波瀾。」
「你……」莫莉有點猶豫,「你愛他嗎?」
薇薇安從飄窗向外望去。莫莉追隨著她的眼神,目光落在幽影重重的蘋果樹上。映照著大宅的燈光,蘋果樹幾乎難以看清。「說實話,我從未後悔嫁給他。但你知道背後的故事,所以我這麼說吧:我愛他。但並非像愛‘德國仔’那樣愛他,那樣愛得痴狂。也許一個人一生只能痴愛一次,我說不好,但沒關係,那就夠了。」
沒關係,那就夠了。莫莉的心猛地一緊,彷彿被人緊緊攫住。寥寥幾句話語背後,是多麼澎湃的感情?她不知道。喉頭湧上一股澀味,她費力地嚥了嚥唾沫。薇薇安下定決心不動感情,這種立場莫莉再瞭解不過了。於是她只是點點頭,問道:「那你和吉姆又是怎麼走到一起的?」
薇薇安噘起嘴,陷入了沉思。「‘德國仔’陣亡大約一年後,吉姆從戰場歸來,與我取得了聯絡。有幾件‘德國仔’的小東西海軍沒送給我,在他手裡。一副牌,‘德國仔’的口琴。於是就這樣開始了,你知道吧。我想,對我們兩人來說,能找到一個聊得來的人是一種慰藉,找到另一個瞭解‘德國仔’的人。」
「他知道你生過一個孩子嗎?」
「不,我不這麼認為。我們從未談過這件事,對他來說,這副擔子似乎太重了。戰爭已經讓他不堪重負,還有很多事他都不想提起。」
「吉姆精於打理資料,為人井井有條,遠比‘德國仔’縝密。老實說,我懷疑‘德國仔’如果在世,我們的店還能不能做到眼下一半成功。這話聽上去很無情吧?好吧,再無情也是實話。他對商店半點也不關心,也不想打理。他是個音樂家,知道吧,沒有商業頭腦。但吉姆和我配合默契,我負責訂貨和庫存,他則改善了會計系統,引進了新的電動收銀機,精簡了供應商——把商店現代化了。」
「跟你講一件事吧:嫁給吉姆,就像踏進恰好跟室溫一樣暖和的水中。我幾乎無須調適自己。他是個安靜、得體、勤奮的人,一個好人。我們不屬於那種互相給對方圓話的夫妻,我甚至不敢說他腦子裡有這根弦。但我們相敬如賓,互相寬容。他煩躁的時候,我就小心避開,而當我陷入他嘴裡那種‘烏雲罩頂的壞情緒’時(有時候,我會好幾天難得講幾句話),他也不來煩我。我們之間唯一的問題是:他想要個孩子,而我無法辦到。我就是辦不到。從一開始,我就把自己的感受告訴他了,但我覺得,他希望我日後會改變心意。」
薇薇安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高高的飄窗旁。莫莉心中一動:她是多麼弱不禁風,身影多麼單薄啊。薇薇安把窗戶兩邊的絲環從掛鉤上解開,任由沉甸甸、帶有佩斯利渦旋花紋的窗簾蓋住玻璃窗。
「我不知道……」莫莉奓著膽子小心地說,「你有沒有想過你女兒的下落?」
「有時候吧。」
「你也許能找到她。她現在……」莫莉做著心算,「快七十歲了,對吧?很有可能還在世呢。」
薇薇安理了理窗簾的褶襉,說道:「來不及了。」
「可是……為什麼?」這個問題感覺像是走鋼絲。莫莉屏住了呼吸,一顆心怦怦直跳,心知自己即使算不上徹頭徹尾的無禮,也要算是放肆。但話說回來,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開口的機會。
「我做了一個決定,必須嚥下苦果。」
「當時你走投無路啊。」
薇薇安依然站在陰影中,站在厚重的窗簾旁:「實情不是這樣。我原本可以留下那個孩子,尼爾森太太會幫我。事實是,我是個膽小鬼。我很自私,很害怕。」
「當時你丈夫剛剛去世,我能理解。」
「真的嗎?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能理解。再說現在……得知梅茜這麼多年都活著……」
「哦,薇薇安。」莫莉說。
薇薇安搖搖頭,望著壁爐架上的時鐘:「天哪,瞧瞧幾點鐘了——已經過十二點了!你一定累得厲害,我們來給你找張床吧。」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莫莉乘著一艘獨木舟,奮力划著雙槳逆流而上。雙槳一次次盪開碧波,她的肩膀痛得很。獨木舟正在下沉,河水湧了進來,她的腳浸到了水裡。低下頭,她發現手機壞了,裝著筆記型電腦的背包溼漉漉的。她的紅色行李袋從船上翻了出去,她望著它隨水流漂去,然後慢慢地沒入水中。波濤在她耳邊怒吼,彷彿是遠方的閥門。但它為什麼顯得如此遙遠呢?
她睜開眼睛,眨了眨。光線明亮——好亮。水聲……她扭過頭,就在那兒,透過一扇玻璃窗望去,眼前正是海灣,滾滾的波濤洶湧而來。
屋子裡很安靜,薇薇安一定還在睡。
廚房的時鐘顯示著上午八點鐘。莫莉燒了一壺水沖茶,從櫥櫃裡找到了燕麥粒、蔓越莓幹、核桃、蜂蜜。根據圓柱形罐子上的說明,她用文火煲出了燕麥粥(跟迪娜買的那些甜兮兮的小包裝燕麥片簡直有天壤之別),把蔓越莓乾和堅果切碎加進去,又加了少許蜂蜜。她關了火,洗乾淨昨晚用過的茶壺和杯碟,坐到餐桌旁邊的搖椅上等薇薇安。
這是個美麗的清晨,按傑克的說法,正是「明信片上的緬因州」。海水在陽光下閃耀,彷彿片片魚鱗。遠處靠近港口的地方,莫莉可以望見好些丁點小的帆船。
這時她的手機不停振動,傑克發來了簡訊,寫的是:「怎麼啦?」幾個月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不在一起度週末。她的手機又嗚嗚響了幾聲。「待會兒能見面嗎?」
「功課多得鋪天蓋地。」她回道。
「一起學?」
「也許吧,稍後打電話給你。」
「什麼時候?」
她換了個話題:「天氣好得像‘明信片上的緬因州’呢。」
「我們去飛山走走好了,讓功課見鬼去吧。」
「飛山」是莫莉的最愛之一,沿著松樹環繞的小徑登上一段五百英尺的陡坡,可以將薩姆斯·桑德峽灣盡收眼底,漫步下山後則會抵達谷灣。在那裡的卵石灘上,你可以在又大又平的巨石上徘徊,遠眺大海,隨後再兜兜轉轉地回到鋪滿松針的防火道上,去取汽車或者腳踏車。
「好吧。」她摁下傳送按鈕,卻立刻後悔起來。真狗屎。
才不過幾秒鐘,她的手機響了。「嗨,我什麼時候去接你?」傑克說。
「嗯,等我給你回電話好嗎?」
「別拖了。拉爾夫和迪娜去教堂了,對吧?我想你,丫頭。前一陣我們為什麼吵嘴……傻乎乎的?我早就忘啦。」
莫莉從搖椅上站起身,莫名其妙地走過去攪了攪燕麥粥,把手擱上水壺,水壺不冷不熱。她豎起耳朵聆聽著腳步聲,但屋裡十分安靜。「嘿,」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說什麼?」他說,接著是一句,「哇噢,等一下,你是要跟我分手嗎?」
「什麼?不,跟分手風馬牛不相及。迪娜把我趕出來了。」
「你在開玩笑吧?」
「沒有半句假話。」
「她把你趕出來……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那……」莫莉幾乎可以聽到車輪轉動的聲音,「你現在在哪兒?」
莫莉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在薇薇安家。」
一片沉默。難道他結束通話電話了?
莫莉咬咬嘴唇:「傑克?」
「昨天晚上你去薇薇安家了?你住在薇薇安家裡?」
「是的,我……」
「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他的語氣辛辣,充滿了指責。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你不想給我添麻煩?」
「我只是說,我已經太依賴你了,吵完那場架以後……」
「所以你就想:‘那我去給九十歲的老太太添麻煩好了,遠比給我男朋友添麻煩好得多。’」
「說實話,我當時失魂落魄。」莫莉說,「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你是走過去的吧,對不對?難道有人開車送你?」
「我搭了觀光巴士。」
「那是什麼時候?」
「七點左右。」她胡謅道。
「七點左右?你是雄赳赳直奔她家前門摁響門鈴呢,還是事先打過電話?」
好吧,夠了。「我不喜歡你的語氣。」莫莉說。
傑克嘆了口氣。
「瞧,」她說,「我知道這對你來說難以置信,不過薇薇安和我是朋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傑克說:「嗯……哦。」
「其實,我們有很多共同之處。」
他輕笑一聲:「拜託,莫莉。」
「你可以問她。」
「聽著,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但現實一點吧,你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寄養在別人家裡,還在察看期。你剛剛被一個寄養家庭趕出來,現在卻住進了一個闊老太太的豪宅。還有很多共同之處?我媽……」
「我知道。你的媽媽。」莫莉大聲嘆了口氣。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她還要欠特瑞的情欠多久?
「對我來說很複雜。」他說。
「嗯……」好戲開場啦,「我不認為眼下事情有那麼複雜,我把偷書的事情跟薇薇安講了。」莫莉說。
對方一陣沉默:「你把我媽知情的事也告訴她了?」
「是啊。我告訴她,你為我打了包票,而你媽媽相信你。」
「她怎麼說?」
「她完全理解。」
他沒有吭聲,但她感覺對方的態度軟了下來。
「聽著,傑克……我很抱歉,很抱歉一開始就拖累你。這就是為什麼昨晚我沒有給你打電話的原因,我不想讓你感覺你又得來救我。你被害得夠嗆,總要不停地幫我,我也被害得夠嗆,總感覺我必須感恩戴德。我不希望這樣跟你交往,指望你照顧是不公平的。老實說,我覺得,如果你媽媽不認為我在想方設法佔便宜,我跟她可能會相處得好些。」
「她沒有這麼想。」
「她是這麼想的,傑克。我不怪她。」莫莉掃了一眼正在架子上晾乾的茶具,「還有件事必須告訴你。薇薇安說要把她的閣樓清理乾淨,但我認為,她真正想要的是最後一次看看盒子裡的那些東西,記住她所經歷的人生。所以,其實我很高興能幫她找到這些東西,感覺自己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正在這時,她聽到樓上的走廊傳來了腳步聲,薇薇安一定正在下樓來。「嘿,我得走了,我在做早餐呢。」她咔嗒一聲開啟煤氣灶,把燕麥粥熱了熱,又加進少許脫脂牛奶攪了攪。
傑克嘆了口氣:「你還真是個煩人精,你知道吧?」
「我不是一直這麼跟你講嗎,可惜你死活不願意相信。」
「現在我信了。」他說。
搬到薇薇安家以後,過了幾天,莫莉發了條簡訊給拉爾夫,把自己的下落告訴了他。
他回了條簡訊:「打電話給我。」
於是她打了個電話。「怎麼啦?」
「你必須回來,我們想辦法應付。」
「不了,沒關係。」
「你不能蹺家了事啊。」他說,「如果你這麼做,我們都會惹上大麻煩。」
「我沒有蹺家,是你們把我趕出去的。」
「不,我們沒有。」他嘆了口氣,「這些事可是有條條框框的。如果事情傳出去,兒童保護機構會煩死你,還有警察。你得照規矩辦事。」
「我覺得,我受夠那些規矩了。」
「你才十七歲。規矩沒有跟你說拜拜,你就沒法跟規矩說拜拜。」
「那就別告訴他們。」
「你的意思是撒謊?」
「不。只不過是……不告訴他們。」
他沉默了片刻,接著說:「你過得還好?」
「不錯。」
「那位夫人樂意讓你待在她家?」
「樂意啊。」
他哼了一聲:「我猜,她沒有經過批准收養孩子吧。」
「沒有……嚴格根據法律來講的話。」
「嚴格根據法律來講。」他乾巴巴地笑了一聲,「見鬼了。嗯,也許你說得對,沒必要搞得翻天覆地。你什麼時候滿十八歲?」
「馬上。」
「這麼說來,如果這樣不給我們惹事……也不給你惹事……」
「那筆補貼還挺有用,對吧?」
他又沉默了,有那麼一會兒,莫莉以為他掛了電話,結果他開口說:「闊氣的老太太,大房子。你把自己照顧得相當不錯嘛,說不定你還不希望我們報告你失蹤呢。」
「那……我明明還跟你們住在一起,沒錯吧?」
「從法律層面上講。」他說,「你沒意見吧?」
「沒有。代我向迪娜問好。」
「一定轉達。」他說。
星期一早上,發現莫莉到了薇薇安家,特瑞不太開心。「怎麼回事?」她尖聲驚叫道。傑克還沒有把莫莉搬家的事情告訴她。很顯然,他希望在母親發現之前,這團亂麻就會奇蹟般地解開。
「我已經邀請莫莉在這兒住上一陣兒。」薇薇安宣佈道,「承蒙她答應了。」
「所以她不是……」特瑞說了半句,眼神在薇薇安和莫莉之間游移,「你為什麼不住錫伯度夫婦家?」她問莫莉。
「那邊的情況眼下有點複雜。」莫莉說。
「什麼意思?」
「還有事……有待解決。」薇薇安說,「而且我非常願意暫時給她在某間空房裡鋪張床。」
「那學校怎麼辦?」
「她當然會去上學。為什麼不呢?」
「薇薇,你真是宅心仁厚……不過我覺得當局……」
「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她要留在我家裡。」薇薇安的口氣斬釘截鐵,「不然我拿這些空房間怎麼辦?開家小旅舍嗎?」
莫莉的房間在二樓,面朝大海,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恰好跟薇薇安的臥室各處大宅的一側。在莫莉房間洗手間的窗邊,也是面朝大海的一側,一幅薄棉窗簾不停隨風飛舞,一會兒鼓一會兒凹,向著水池翩然飄去,彷彿和氣的幽靈。
這個房間有多久沒人睡過了?莫莉有些好奇:只怕是一年一年又一年吧。
她從錫伯度家帶來的全部家當把壁櫥裡的三層架子塞得滿滿當當。薇薇安執意要莫莉從客廳取來一張合蓋式古董書桌,擺到莫莉臥室走廊對面的房間裡,好讓莫莉學習。既然大宅中可供選擇的房間這麼多,為什麼不多住幾間屋?
選擇權。現在她可以開著門睡覺,隨意到處閒逛,不會有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還從未意識到,多年來,他人明裡暗裡的指摘和詬病讓自己扛下了一副什麼樣的重擔。她彷彿一直在鋼絲繩上行走,千方百計不掉下去。而現在,多年來第一次,她一腳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你看上去正常得不得了。」莫莉到化學實驗室與社工洛麗碰頭時,洛麗說道,「先是鼻環不見了,現在你又弄掉了那縷跟臭鼬一樣的挑染。接下來會出什麼招,abercrombie(一個服裝品牌)牌帽衫嗎?」
「哦,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洛麗笑得活像只雪貂。
「不要高興得太早,」莫莉說,「你還沒有看見我後腰上剛文的文身呢。」
「你才沒有呢。」
讓洛麗琢磨不透很有趣,於是莫莉只是聳了聳肩膀,也許文了,也許沒有。
洛麗搖搖頭:「我們一起來看看檔案吧。」
莫莉把社群服務表格遞給她。表格已經規規矩矩填寫完畢、註明了日期,此外還有一份記錄著莫莉工作時間的表格和所需的簽名。
洛麗審視著表格,說道:「令人印象深刻啊。電子表格是誰做的?」
「你覺得是誰?」
「嗯。」洛麗噘噘下唇,龍飛鳳舞地在表格上方寫了幾筆,「那你的活兒幹完了嗎?」
「什麼活兒?」
洛麗向她露出一抹揶揄的笑容:「清理閣樓啊。這不是你要做的活兒嗎?」
沒錯。清理閣樓。
其實吧,閣樓真的清理過了。每件東西都被從盒子裡取出來,又被兩人談論了一回。有些東西被放到了樓下,破敗不堪的東西被扔掉了幾樣。沒錯,大部分又被放回盒子裡,還擺在閣樓上。但現在亞麻織物都疊得整整齊齊,易碎品裹得妥妥當當。莫莉扔掉了大小不合適、奇形怪狀以及破損的盒子,換上了嶄新的厚紙箱,一個個全是方形。所有物品都用黑色記號筆清楚地標示著地點和日期,按時間順序整齊地堆在屋簷下,你甚至可以在那裡四處走動了。
「是的,活兒幹完了。」
「五十個小時還真能幹完很多活兒,對吧?」
莫莉點點頭。「你壓根兒想不到。」她心想。
洛麗開啟桌上那份放在她自己面前的資料:「瞧瞧這個……一位老師在裡面放了張便條。」
莫莉猛然一驚,不禁前傾身子。哦,糟糕……又出了什麼鬼事?
洛麗輕輕舉起那頁紙,讀了起來:「某位教社會學科的裡德先生,留條說你在他的班上做了一份功課……一個關於‘運輸’的專案。什麼意思?」
「只不過是篇論文。」她小心翼翼地說。
「嗯……你採訪了一位九十一歲的寡婦……就是接收你做社群服務的那位女士,對吧?」
「她只不過告訴了我一些事,沒什麼大不了。」
「嗯,裡德先生認為挺要緊,認為你出類拔萃。他要提名你為某個獎項的候選人。」
「什麼?」
「一項國家歷史獎。你不知道嗎?」
不,她不知道這件事。裡德先生甚至還沒有把論文發還給她呢。莫莉搖搖頭。
「嗯,那現在你知道了。」洛麗疊起雙臂,在凳子上往後仰,「真是非常激動人心,是吧?」
莫莉感覺自己整個兒熠熠生輝,彷彿全身塗滿了某種暖融融的蜜汁。她感覺到笑容正在自己的臉上綻開,不得不竭力不動聲色。她用力地聳聳肩膀:「可能拿不到獎吧。」
「有可能拿不到。」洛麗附和道,「但奧斯卡金像獎典禮上不是有這種說法嗎:提名即榮幸。」
「瞎扯。」
洛麗笑了,莫莉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為你驕傲,莫莉,你很不賴。」
「你只不過是開心我沒進少教所罷了。那樣你就吃癟了,對吧?」
「對,那樣我的年終獎金就保不住啦。」
「你就不得不賣掉你的雷克薩斯。」
「沒錯。所以別惹禍,好嗎?」
「我會盡力,」莫莉說,「不過不打包票。你也不希望工作太無聊了,對吧?」
「怎麼可能無聊呢。」洛麗說。
在同一個屋簷下,大家相安無事。特瑞跟以前一樣幹活兒,莫莉盡力搭把手:把髒衣服扔進洗衣機,晾到繩上,為薇薇安做些炒菜或素食為主的晚餐——薇薇安似乎並不介意多了些花銷,也不介意選單上少了肉類。
經過一番適應,對莫莉搬到薇薇安家這件事,傑克也漸漸釋懷。一方面,他來找她用不著再看迪娜那種譴責的眼神了。另一方面,這可是個閒逛的好地方。傍晚時分,他們坐著薇薇安的藤椅待在門廊上,天空先變成粉色,再變成淡紫色、紅色,繽紛五彩越過海灣向他們湧過來,真是活生生一幅壯麗的水彩畫。
一天,薇薇安宣佈要裝一臺電腦。除了莫莉,眾人紛紛大吃一驚。傑克打電話讓電話公司查查如何在大宅裡安裝wifi,接著動手去弄資料機和無線路由器。經過討論,薇薇安(據眾人所知,老太太連敲鍵盤喚醒電腦都不會)決定訂購跟莫莉同款的亞銀色十三英寸筆記本。薇薇安說,她還不清楚會用電腦來做什麼。只是用來查東西,也許用來讀《紐約時報》。
薇薇安越過莫莉的肩打量著,莫莉找到網站,登入了自己的賬戶:點選,點選,信用卡號碼,地址,再點選……好了,免費送貨?
「要多久才能送到呢?」
「瞧瞧看……五到十個工作日,或者再久一點。」
「我能早點收到嗎?」
「當然。再多花點錢就行。」
「多花多少?」
「嗯,二十三美金,就能在一兩天內到貨。」
「我想,到了我這把年紀,等待沒什麼意思,對吧?」
一收到筆記本(活像一個光滑的長方形太空船配上發光的螢幕),莫莉就幫著薇薇安設定好了。她把《紐約時報》和美國退休人員協會(為什麼不呢?)加為書籤,設定了一個電子郵件賬戶(),儘管很難想象薇薇安會用它。她教薇薇安如何找使用教程,薇薇安老老實實地照著做,一邊學一邊自顧自地驚呼:「啊,原來是這樣。只要按一下那個鍵……哦!我明白了。觸控板……觸控板在哪裡?我真傻,還用說嗎。」
薇薇安學得很快。沒過多久,在飛快地敲了幾下鍵盤以後,她找到了一群曾經搭過孤兒列車的人及其子孫。當初近二十萬兒童中,在世的大約還有一百人,不少書籍、報紙報道、戲劇和活動紛紛以此為題。此外有個「全國孤兒列車共同體」,總部設在堪薩斯州肯考迪亞,其網站收錄了火車乘客的照片和宣告,還可以連結到常見問題。(「常見問題?」薇薇安訝異道,「誰問的?」)還有個名叫「孤兒列車乘客紐約分會」的團體,寥寥幾個在世的乘客和他們的一大群后代每年都在明尼蘇達州利特爾福爾斯的一家女修道院聚會一次。兒童援助協會和紐約育嬰堂的網站上都有連結,可以找到相關史料記載和檔案的資訊。除此以外,還有一群尋根溯源的人:兒女們攥著剪貼簿飛往紐約,追查當年的契約、照片、出生證明。
有了莫莉幫忙,薇薇安設定了一個amazon(亞馬遜)賬戶,買了些書。關於孤兒列車的童書有幾十本,但她感興趣的是檔案、文物、自行出版的乘客故事——那些故事每一篇都是一種見證、一份真相。她發現其中許多故事遵循著相似的軌跡:禍事臨頭——我發現自己上了孤兒列車——禍事臨頭——但我長大成了一名可敬、守法的公民;我墮入了愛河,有了兒孫;簡而言之,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正因為當初無父無母或被人遺棄,被人送上一列火車到了堪薩斯州、明尼蘇達州或俄克拉何馬州,我才會有如此幸福的一生,拿什麼來換我也絕不答應。
「這麼說,相信事出有因是人之本性嗎?即使從最不堪的經歷中也要挖掘出點滴意義?」薇薇安把其中一些故事大聲念出來時,莫莉問道。
「確實有點用。」薇薇安說。她正帶著筆記型電腦坐在一張靠背扶手椅上,拖動頁面從堪薩斯州的檔案裡察看故事,莫莉則坐在另一張靠背扶手椅上,讀著從薇薇安書房裡取來的紙質書。薇薇安發出尖叫時,她已經讀完《霧都孤兒》,連《大衛·科波菲爾》都讀了不少。
莫莉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她還從未聽見過薇薇安發出這種聲音。「怎麼了?」
「我覺得……」薇薇安低語道。她的兩根手指從觸控板上拂過,面孔在螢幕的映照下隱隱泛青,「我想,我可能剛剛找到了卡邁恩,火車上的那個男孩。」她從腿上舉起電腦,遞給莫莉。
頁面標題是「卡邁恩·盧頓,明尼蘇達州,1929年」。
「他們沒有給他改名嗎?」
「顯然沒有。」薇薇安說,「瞧,這就是那天從我臂彎裡把他抱走的女人。」她用佝僂的手指指著螢幕,催著莫莉往下拖,「這篇故事上寫道,一段閒適的童年。他們叫他卡姆。」
莫莉接著讀下去。看上去,卡姆很幸運。他在帕克拉皮茲長大,娶了高中時代的戀人,跟他父親一樣成了推銷員。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其中一張是跟他的養父母一起照的,正如薇薇安所講的那樣,他的母親苗條美麗,父親又高又瘦,胖嘟嘟的卡邁恩依偎在父母中間,長著一雙鬥雞眼和黑色的鬈髮。網頁上有張他婚禮當天的舊照,不再是鬥雞眼了,戴著眼鏡,喜氣洋洋,身旁是一個圓臉、栗色頭髮的姑娘。兩人正在切一個多層的白色蛋糕。接下來一張照片上的卡邁恩禿了頂,面露微笑,胳膊摟著他那位胖了一圈但仍依稀可辨的妻子,上面還標明是他們的五十週年結婚紀念日。
卡邁恩的故事出自他兒子的筆下,這位兒子顯然做了大量調查,甚至專程去紐約徹查了兒童援助協會的記錄。他找到了卡邁恩的親生母親,那是一位來自義大利的新移民,因分娩喪生,卡邁恩那位窮困潦倒的父親就把他送了人。後記中寫道,卡邁恩於七十四歲高齡在帕克拉皮茲安詳離世。
「得知卡邁恩這一生過得不錯,很合我的心意。」薇薇安說,「讓我覺得很開心。」
莫莉在facebook上輸入卡邁恩兒子的名字——卡邁恩·盧頓二世。叫這個名字的人只有一個。她點選頭像,把筆記型電腦遞迴給薇薇安。「如果你樂意的話,我可以為你建一個賬號,你可以給他的兒子發好友邀請或facebook訊息。」
薇薇安凝望著卡邁恩兒子、妻子和孫輩最近出遊的照片:一會兒在哈利·波特的城堡,一會兒在過山車上,一會兒站在米老鼠旁。「天哪,我還沒有準備好,不過……」她望著莫莉,「你很擅長這種事情,對吧?」
「什麼事情?」
「找人啊。你找到了你媽媽,找到了梅茜,還有這次。」
「哦。嗯,不算啦,我只不過輸入了一些詞……」
「我一直在想你那天的話。」薇薇安插嘴道,「關於尋找我送掉的那個孩子。這件事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但在赫明福德的這麼多年來,只要見到一個跟她年紀相仿的金髮女孩,我的心就不停地猛跳。我盼著知道她怎麼樣了,盼得不得了。但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現在我琢磨……我琢磨著,也許我們應該試試找找她。」她直勾勾地盯著莫莉。她的臉毫不掩飾,滿是渴望,「如果我認定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你會幫我嗎?」
緬因州,斯普魯斯港,2011年
電話鈴聲在大宅裡響了又響,好幾間屋裡的幾架話機鳴唱著高高低低的音階。
「特瑞?」薇薇安尖聲挑高了音調,「特瑞,你能接一下電話嗎?」
客廳裡的莫莉正坐在薇薇安對面,她放下手裡的書,站起身來:「聽上去像是在這間屋。」
「我正在找呢,薇薇安。」特瑞在另一間屋裡高聲叫道,「是在那裡嗎?」
「有可能。」薇薇安伸長脖子四處張望,「我說不好。」
薇薇安正坐在她最愛的一張椅子上——靠窗最近、已經褪色的紅色靠背扶手椅。她開著手提電腦,啜飲著一杯茶。今天又是老師進修的日子,莫莉正在備戰期終考試。儘管已經上午十點多了,她們卻還沒有拉開窗簾,不到十一點左右,薇薇安會嫌螢幕太亮。
特瑞匆匆忙忙進了屋,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對大家講話:「天哪!這就是我偏愛固定電話的原因。真不該聽傑克的話,換成無繩電話的。我發誓……哦,在這裡。」她從沙發上一個抱枕後面取出話機,「喂?」她頓了頓,一手叉著腰,「是的,這裡是達利夫人家。請問是誰?」
她取下話機放在懷中。「收養登記處。」她高聲耳語道。
薇薇安示意她過去,接起了電話,清清嗓子:「我是薇薇安·達利。」
莫莉和特瑞湊近了些。
「是的,沒錯。嗯。是的。哦……真的嗎。」她伸手掩住了話筒,「有個人符合我提交的細節,已經填了表。」莫莉能聽見電話另一頭那個女人悅耳的聲音。「你說什麼?」薇薇安再次將話筒貼到耳朵上,歪歪頭聆聽對方的回答。「十四年前。」她告訴莫莉和特瑞。
「十四年前!」特瑞驚呼道。
僅僅十天前,上網搜了一陣兒以後,莫莉找到了一批收養註冊服務機構,又鎖定了其中使用者評價最高的一家。據稱,該網站把那些想要聯絡血親的人一一配對,屬於非營利性質,不收取費用,似乎聲譽頗佳,沒什麼貓膩。莫莉在學校裡把申請表連結發給了自己,列印出來讓薇薇安填寫。表格是稀稀拉拉的兩頁紙,需填寫城鎮名稱、醫院、收養機構。在郵局裡,莫莉把出生證影印了一份。這些年來,出生證都被薇薇安放在床下的一個小盒子裡,上面寫的是當初給女兒取的名字——梅。莫莉把表格和影印件放進馬尼拉紙信封,寄給了該機構,一心以為會好幾個星期或好幾個月杳無音訊,說不定還壓根兒收不到任何訊息。
「有筆嗎?」薇薇安囁嚅著,左右打量,「有筆嗎?」
莫莉急匆匆奔到廚房,翻了翻放雜物的抽屜,找出幾支筆,在手邊的紙上胡亂塗了塗(那是份《沙漠山島報》),好找出一支能用的筆。她帶著一支藍色圓珠筆和那份報紙回到薇薇安身邊。
「好,好的,沒問題。」薇薇安在說,「怎麼拼?d-u-n-n……」她把報紙放在椅子旁邊的圓桌上,又在標題上方寫下一個名字、電話號碼和電郵地址,還跟「@」較勁了一會兒。「謝謝,沒錯,謝謝你。」她眯著眼看了看話筒,摁下了掛機鍵。
這時特瑞走到窗邊挽起窗簾,繫好兩側的掛鉤。光亮猛然間一瀉而入,十分炫目。
「天哪,這下我可什麼也看不見了。」薇薇安一邊斥責,一邊用手護住螢幕。
「哦,對不起!要我把窗簾拉上嗎?」
「沒關係。」薇薇安合上了手提電腦,瞥了一眼報紙,彷彿上面的數字是某種密碼。
「有什麼訊息嗎?」莫莉問道。
「她的名字叫莎拉·鄧內爾。」薇薇安抬起頭,「住在北達科他州的法戈市。」
「北達科他?他們確定你們有血緣關係嗎?」
「他們說很確定,他們根據出生記錄反覆進行了核對。出生的日期吻合,醫院也吻合。」說到這裡,薇薇安的聲音發起了抖,「她的原名叫梅。」
「哦,天哪。」莫莉碰碰薇薇安的膝蓋,「真的是她。」
薇薇安把雙手合在腿上:「是她。」
「真是激動人心哪!」
「真是讓人害怕。」薇薇安說。
「那接下來怎麼辦呢?」
「嗯,我猜先要通個電話,不然就通一封電郵。我有她的電郵地址。」她說著舉起那張報紙。
莫莉向前傾過身子,「你覺得哪種方式好呢?」
「我不知道。」
「通電話更直接。」
「也許會嚇到她。」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那倒是。」薇薇安似乎在猶豫,「我不知道,事情進展得太快了。」
「已經過了七十年啦。」莫莉微笑道,「我有個主意。我們先上網搜搜她,看看能找到什麼。」
薇薇安伸手在銀色的手提電腦上做個手勢,意思是——「芝麻開門變變變」。
莎拉·鄧內爾是個音樂家,曾在法戈交響樂團拉小提琴,並在北達科他州立大學教書,直到幾年前退休。她是扶輪社成員,結過兩次婚,跟一名律師有過一段多年的婚姻,現在的丈夫則是個牙醫,同時加入了交響樂團的董事會。她有一兒一女,年紀似乎都是四十出頭,還至少有三個孫子孫女。
「google」搜尋出的十幾張圖片大多是莎拉伴著小提琴的頭像照和扶輪社頒獎的合照,相中的莎拉跟薇薇安一樣纖瘦,有種機警謹慎的神情,還有一頭金髮。
「我覺得她染了頭髮。」薇薇安說。
「誰不染呢?」莫莉說。
「我就從來不染。」
「我們可不能個個都跟您一樣有一頭漂亮的銀髮啊。」莫莉說。
事情一環接著一環:薇薇安給莎拉發了一封電郵。莎拉打來了電話。幾天之內,莎拉和她的牙醫丈夫就訂了飛機票,準備在六月初來緬因州。他們會帶十一歲的孫女貝卡一起來。小丫頭讀著《塞爾的越橘》長大,一直想要投身一趟冒險之旅,莎拉說。
薇薇安把其中一些來往電郵大聲念給莫莉聽。
我一直都想了解你,莎拉寫道。我原本已經不再妄想有一天瞭解你,找出你為什麼不要我。
見面前的籌備真是激動人心。一隊工人大步流星地穿過大宅,給飾板刷漆,修理朝向海灣的門廊上壞掉的望柱,清潔東方式地毯,修補牆上的裂縫——每到春季地面解凍之時,牆上就會冒出裂縫。
「是時候把所有房間敞開了,你覺得呢?通通風嘛。」一天清晨吃早餐的時候,薇薇安說。為了不讓海灣吹來的風害得臥室門咣一聲關上,她們用莫莉在閣樓上某個箱子裡找到的舊熨斗撐著門。二樓的門窗通通大開,清風吹遍了整棟房。不知怎麼的,一切頃刻間變得明亮了些,袒露於自然之中。
薇薇安自己在手提電腦上用信用卡從talbots店(一家職業女裝零售店)訂了些新衣服,沒有讓莫莉幫忙。「薇薇安從talbots店訂了些新衣服,在手提電腦上,用的是信用卡。你相信這些話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嗎?」莫莉問傑克。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從西邊出來了。」他說。
奇事層出不窮。一則彈出式廣告在薇薇安的螢幕上出現後,她宣佈自己打算註冊網飛(netflix)賬戶。點了一下滑鼠,她就在amazon上買了一個數碼相機。她問莫莉有沒有看過那則打噴嚏的熊貓寶寶youtube影片,她甚至開始上facebook。
「她給自己的女兒傳送了好友請求。」莫莉告訴傑克。
「她接受了嗎?」
「立刻就接受了。」
他們搖搖頭。
從放床上用品和毛巾的壁櫥裡,她們取出兩套棉床單洗乾淨,掛到屋旁長長的晾衣繩上晾乾。莫莉把床單收下來,床單挺括而清香。她幫特瑞鋪好床,把乾淨雪白的床單鋪在從未用過的床墊上。
大家何曾如此滿心期待?就連特瑞也染上了大家的勁頭。「我不知道該給貝卡準備什麼樣的麥片呢。」她們把愛爾蘭花環圖樣的被子鋪在貝卡的床上時,特瑞沉思道——小姑娘的床跟她祖父母的套間隔了一個走廊。
「蜂蜜堅果脆穀樂總不會錯到哪裡去。」莫莉說。
「我覺得煎餅會更討她的歡心。你覺得她會喜歡藍莓煎餅嗎?」
「誰不喜歡藍莓煎餅呢?」
在廚房裡,莫莉收拾著櫥櫃,傑克在擰緊紗門的門閂,兩人說起莎拉和她一家在島上的活動。沿著巴爾港走一走,在ben&bill's店(一家甜品店)吃吃冰激凌,在瑟斯頓店吃吃蒸龍蝦,也許還可以試試斯普魯斯港新開的南方意式餐廳諾拉,它在緬因州口碑非常不錯……
「她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觀光,是來見她的生母的。」特瑞提醒他們。
兩人互相對視,放聲大笑起來。「可不是嘛。」傑克說。
莫莉在twitter(一個社交網路及微部落格服務網站)上關注了莎拉的兒子史蒂芬。莎拉一家上飛機那天,史蒂芬寫道:「媽媽動身去見她那九十一歲高齡的生母了。想想看,六十八歲時開啟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
又是仿若緬因州明信片一般的天氣。大宅的全部房間已經準備就緒,特瑞的拿手菜——一大鍋鮮魚雜燴濃湯正在爐子上嗞嗞作響(託莫莉的福,旁邊還有一小鍋玉米濃湯),廚房檯面上晾著玉米麵包,莫莉還做了一大份沙拉,配著香醋汁。
整整一下午,莫莉和薇薇安一直在東遊西蕩,裝作不在看時間。下午兩點鐘,傑克打來電話說,來自明尼蘇達州的航班在波士頓降落時晚了幾分鐘,但前往巴爾港機場的小飛機已經起飛了,將在半小時後降落,而他正在接機的路上。他開的是薇薇安的車前去接機——一輛深藍色斯巴魯旅行車(他已經搬空了車裡的雜物,在他家的車道上用洗潔精和水管好好洗了一下汽車)。
坐在廚房的搖椅上,望著窗外的萬頃碧波,莫莉莫名地感覺心中一片平和。記事以來第一次,她的生活開始有規律可循。在此之前的那一次次彷彿毫無章法、毫無聯絡的厄運,眼下看來,則是在一步步通向……用啟迪一詞可能有點過了,但總有些沒那麼高不可攀的詞嘛,比如自我接納、洞察力。莫莉從不相信命運。此前的人生乃是宿命——要接受這一點,真是讓人氣餒。但此時此刻,她不禁尋思,如果沒有在寄養家庭之間轉來轉去,她就不會來到這個島,不會遇見傑克,不會通過傑克遇見薇薇安,就不會聽說薇薇安的故事——那故事跟她自己的經歷可有許多共鳴呢。
汽車駛進車道時,莫莉遠在大宅另一頭的廚房裡,遙遙地聽見碎石子兒嘎吱作響。她一直在豎起耳朵等著動靜。「薇薇安,他們來了!」她高喊道。
「我聽見了。」薇薇安也大喊道。
莫莉和薇薇安在門廳碰了頭,她伸手握住薇薇安的手。就是此刻,輝煌的一刻,她心想。但她只說了一句話:「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薇薇安說。
汽車剛熄火,後座上就蹦起了一個女孩,身穿藍色條紋裙,白色運動鞋。一定是貝卡。她有長長的紅色鬈髮,臉上撒著幾顆雀斑。
薇薇安一隻手緊緊地攥住門廊欄杆,另一隻手則掩住了嘴:「哦。」
「哦。」莫莉在她身後抽了一口氣。
女孩揮揮手:「薇薇安,我們來了!」
一個金髮女人走出汽車,目光落在她們身上——一定是莎拉。她臉上有種莫莉從未見過的表情,睜大著眼睛四處尋找,當她的目光驚鴻般落上薇薇安的面孔時,那眼神是如此專注,如此不加掩飾,不由得讓人心驚。嚮往、戒心、希冀、愛……莫莉是真的在莎拉臉上看見了這諸多表情,還是她自己內心所想?她遙望著傑克,他正從後備廂裡把行李搬出來,同時衝她點點頭,慢吞吞地眨眨眼睛——明白,我也感覺到了,他的意思是說。
莫莉碰碰薇薇安的肩膀,她的雙肩在絲質開衫下顯得弱不禁風、瘦骨嶙峋。她稍稍轉過身,微微一笑,眸中淚水盈盈,一隻手慌亂地伸向喉嚨,伸向了脖子上的項鍊,上面掛著克拉達十字架(小手緊握著帶冠的心形:那是愛、忠誠、友誼)。一條離家又歸家的路,永遠沒有盡頭。薇薇安與這條項鍊曾走過什麼樣的旅程?莫莉心想,從卵石遍地的愛爾蘭海邊小村來到紐約的一間公寓,再登上一輛滿載孩子的列車(這趟列車經過片片田野,全速駛向西部),最後在明尼蘇達州度過了一生。而此時此刻,距離當初已近百年,她與她的項鍊來到了緬因州一棟老房子的門廊上。
薇薇安踏上了第一級臺階,略微有些踉蹌。所有人一股腦兒向她奔去,彷彿一幀幀慢鏡頭:正在她身後的莫莉、臺階底端的貝卡、車旁的傑克,正邁過石子路的莎拉,就連特瑞也沿著大宅繞了過來。
「我沒事!」薇薇安說著一把攥住欄杆。
莫莉伸手摟住她的腰。「當然啦。」她低聲說。她的聲音頗為沉著,心中卻百感交集,不禁隱隱作痛,「我就在你身後。」
薇薇安微微一笑。她垂下目光凝望著貝卡,小女孩正用大大的褐色眼眸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好,我們該從哪裡開始呢?」
(全文完)